隋良野在罗猜夺门而出后,跟上去不解气地又狠狠甩上门,转头怒冲冲地回了房间,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想,就阖上眼睡觉。但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总是噩梦连连,门里罗猜吃喝嫖赌样样做,赔了太多钱以后在赌桌上笑嘻嘻地把隋良野拿去抵债,隋良野转身找刀却找不到,就这么被一群蒙着面的人装进麻袋里带走,罗猜还嬉皮笑脸地在桌上吃葡萄。
鸡鸣狗吠,隋良野猛地惊醒坐起,脱口便是一句“去死吧罗猜……”而后定下神环顾四周,才意识到罗猜昨晚已经走了,于是他便暗自懊恼,该想到这句狠话讲一下,否则当场没吵明白,事后只能自己悔恨。
醒来的隋良野独自洗漱完毕,走到空院子里,他打开大门,有一只公鸡正在散步,经过门口,转头看看,继续趾高气昂地行走,远处树下有几只狗在晒太阳,互相争夺一只脏兮兮的鸡腿。
隋良野看了半晌,又反身回了院子,独自坐在小椅子上,开始发呆。
清晨是个好时候,因为后悔与遗憾多半都在夜里反刍,于是现在他还没有体验,只是呆坐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随着天光大亮,似乎人来人往活动起来,热闹都在远处发生,和隋良野隔着一层,他百无聊赖,在人生交杂中辨别各地方言,男音女声,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做什么,远远的一切都在发生,他独自静止。
忽然他想,也许罗猜再不会回来了。
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他和罗猜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不过一个投机商,抓住一个邪教漏网之鱼,有什么深情密义呢?
都没有,陌路人撞一下,然后各走各的路去了。
隋良野现在没有钱,没有剑,没有该做的事,没有亲近的人,只有这一间陋院,几寸方瓦遮头。
他觉得肚子有些饿。
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再去街上要饭了。他在街上走,遇到了师父,他在街上走,遇到了罗猜,他生命中这些关心过他的人,都是天注定的机缘巧合来到他身边,现在他们也随着机缘的流动一起远走,像流淌的河上一只纸船,而隋良野却不知道该如何再次和有缘人相遇。
或许他应该再次走到街上。
于是他收拾衣服,找到最后的三两银子,关上门,走出院子,刚走到大路上,一个小孩子回头捡掉下的毽子,看见他的脚,然后抬头看他的脸,接着一声尖叫哭了出来,指着他连连后退,“丑八怪……鬼啊娘……”
他母亲赶紧转过头要抱孩子,看见隋良野也是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拉过孩子往后退一步,所幸她还算稳重,被吓到也没什么表现,只是抿着嘴看了眼隋良野,就像看见一块卖相不好的腐肉,露出对不美不雅东西的本能抵触,最后什么也没说,拉过孩子走了。
隋良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一时间有些不习惯。只是他素来不甚关注容颜,便继续向市集上走去,想买些早饭吃。
街上的早点铺鳞次栉比,多是行早业的人在街边小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或是来往的赶路客,或是隔壁准备茶铺、当铺开张的小老板,或是刚从市场进完鱼和菜回来准备开门的小贩,于是大家都没架子,凑在一张桌子上的人也并不认识,却能说上几句话,那些赶路的有马夫,有脚夫,也有武林中人,提剑带刀,穿着行路的武靴。
要说也是得益于比武大赛的推行,使得这些武林中人即便带着刀剑,也不引来众人忌惮,一方面武林管理十分正规,而来比武大赛实际上算个娱乐项目,故而是不是武林中人都能其乐融融地混在一起。
隋良野走进一家早点铺坐下,这桌子上对面坐了个遛鸟的老大爷,正在嗦面,隋良野侧脸看路两旁,相邻的街铺也没什么隔断,大家都热热闹闹、风风火火地没什么距离。
那老大爷刚吞下一口面,一抬脸看见隋良野,立时呛了一下,咳了好半天,才喝口水压了下去,那鸟也在笼子里转悠,老大爷一边安抚他那只名贵的鸟,一边看向隋良野,“小兄弟……是小兄弟吧,看着年纪不大,您大清早出门戴个东西啊,这出来吓人的……我说话直接,您别介意,你把那脸遮一下,哎看着盘靓条顺的,出来办事都方便,真的,你信我。”说着隔壁有个老头背着手经过,跟这老大爷打招呼,寒暄两句一侧头,看见隋良野脱口而出,“我的妈,这脸上这么大一片,看没看过医生啊?”
隋良野摇摇头,老大爷还劝老头,“你这话说得不地道,人家天生的,你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老大爷站起身,往桌上排铜板,“小兄弟别灰心,人长什么样是爹妈给的,但做什么人那得自己说了算。这顿饭我请你,你看我这样,我懂,长得丑容易受人欺负,所以我就剃这个光头,好使,你听叔的,别丧气,叔都娶上媳妇了。”
那老头在旁边呵呵笑:“昨晚上喝多了你就没醒吧,太阳刚出就胡咧咧。”
老大爷拎起鸟笼,“走去喝一杯,正好天儿好,来来来。”
两人这么勾肩搭背地去了,小二过来收拾碗筷擦桌子,一看桌上多的钱,便瞟了一眼隋良野,努力不往隋良野脸上看,“客官,这钱……”
“给你们的。”隋良野道,“给我来碗粥。”
“得嘞。”小二立刻喜笑颜开,“您要什么粥?”
隋良野算了算自己的钱,“白粥。”
小二亮起嗓子,“一碗白粥!”说罢手脚利落地收拾好,朝隋良野一弯腰,“您等会儿,马上就来。”
这时店里走进两个带刀的男人,看起来不像是官府的兵,像是武林中人,进来便要了两碗炸酱面,两斤酱牛肉,一看店里人坐得满,便来和隋良野拼桌,本来从背后走来没看到脸,瞧身段还有点好奇,一见到脸就赶紧转开。
隋良野的粥端上来,店里还送了碟小菜。
他虽然坐在这里,但对面两个人则完全视他如无物,交谈自己的,先是略带客套的寒暄,原来两人并不是一路门派,只是相识。
而后一个道:“说起这个,那个顾长流现在怎么样了,决赛还打不打了?”
回答的这个是武林门派中一员,自然了解些小门派不知道的事。“也难怪你不知道,那小子失踪了。”
他们桌后几个人也竖起耳朵,其中一个扭身拍拍武林那人,“什么叫失踪了,不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武林也不收他押金?”
一个男人笑起来,揶揄道:“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开当铺的,还关心上江湖事了,别是买赌了吧。”
这人笑起来,“我还真买了,但我买的是另一边的。顾长流我看过他比赛,华而不实,小白脸一个,有打扮自己的功夫,多去练练武功倒好咯。”
说到这个,许多人也都来了兴致,一个杵了下另一个,“你意思说,他那个都是打扮出来的?”
“那当然咯。”这人说得笃定,“都是包装,都是传言,其实真人长得一般,纯是描眉画粉得过分,我就说,哪有男子以美色出名,完全就是噱头,真人长得尖嘴猴腮的……”
众人啧啧称奇,原来真相如是,有一个好奇道:“但他都打到决赛了,也有两把刷子吧。”
“你不懂,”后面一个道,“吃药吃的,回回比赛前都大把吃药,听说都是西域的药,吃完力大无穷,腿脚功夫更是了不得,我有个兄弟在比赛场扫地,就说顾长流的休息室从来不让人进。”
众人焕然大悟。
隋良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又继续喝自己的粥。
在这沉默里,他安静地喝粥,想着给榨菜上撒点辣椒酱,但酱又在对面人的手边,他便礼貌询问道:“您好,麻烦递一下酱,谢谢。”
那人看他一眼,又像没听到一样转开脸,看那边讨论起新的隋良野八卦。
隋良野一愣,心道这人好没礼节,便自己伸手去拿,暗自思忖自己还从未见过如此无礼之辈,举手之劳也不愿意帮。
这时隋良野忽然想到,该不会因为自己的脸吧。
于是他反思起来,过去他总觉得人们都和善友好,所有人都愿意帮他的忙,善待于他,就和现在大家对他的态度截然相反,今天对他最好的态度,就是路上那个女人,她当他是个普通人,都好过对着他喋喋不休,评头论足,故意忽视。
隋良野心道,原先只在书里读过“先敬罗衣后敬人”,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不过一身粗麻布,以前他长相还可,也承蒙有人高看一眼,如今是样样都没有的了。
隋良野继续喝他剩下的半碗粥,以前他打比赛的时候,这样的白粥他只喝七八口,剩下的便剩下,如今就和这身粗衣一样,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罢了,想那么多,说那么多,何必。
吃吧。
那边从顾长流的尖嘴猴腮议论到他和眉延的假风月,五成的战力讨论,五分的下流韵事,冲冠一怒为红颜,眉延身价水涨船高,对她个人如何尚且不知,她背后的人十分满意,借此时机大书特书,从前她是新秀,如今已是天下第一红人。
不过这会儿说到隋良野的支持者们,仿佛很有共鸣似的,很多人都对这群支持者们十分不满。
原来在他们眼中,隋良野的支持者年纪小,见识窄,都是好色之徒,远非武功爱好者,只不过是在隋良野和他背后推手的强大包装下被蛊惑的门外汉,他们的到来严重影响了本来圣洁无比的武林业,玷污了纯粹的武林爱好者,隋良野支持者的冲动和对隋良野的忠诚与包容显示了他们的愚蠢,他们的高组织性、高调动性、高攻击性则使得他们的愚蠢成为了武器。作为江湖先来者的这一批人十分反感隋良野的支持者,对他们极尽侮辱,知道因为隋良野的失踪他们还在各处抗议,不由得幸灾乐祸,“活该,这就是他们的福报。”
这期间已经来来去去换了两三波人,隋良野吃饭慢所以听他们不管那波人来,都能很快地融入到对隋良野本人和他支持者的抨击中,隋良野不由得想起罗猜之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你不用在乎那些没轿子的人说什么,那不是你的受众”,彼时隋良野还不明白“受众”指的是什么,现在他已经隐隐有了理解。
讽刺的是,在罗猜离开以后,他开始逐渐理解罗猜的行为逻辑,以及罗猜对人世的看法,那是一种极其世俗且功利的评判体系。
只是他现在也不是当时的那个隋良野了。
他将钱放在桌上,在满耳抨击自己的声音中平静地离开早铺,向城中去,准备买些菜和米,好在自己的陋院中不受打扰地呆上几天。
城中更加热闹,武林大赛本就是全国最受瞩目的大事,没有之一,而这一届又出现了冷门黑马一路突进重围、热门种子选手赛中暴毙、门派陈旧隐事或涉谋杀、武林多位年青才俊武斗死亡、夺冠热门离奇失踪,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猛料,官府再不出面便已很难控制局势,于是如今已公告决赛停办,至于其他隐情,便不是能在大街上传播的了。
越按而不发,越流言满天飞,隋良野在米店听的版本,就和他在菜市场听的版本完全不同。
但他不关心这个,他只关心三文钱买的小青苗怎么才这么点,他看旁边的人,三文钱都扛一大包呀,隋良野感觉自己被耍了,无助地站在一旁仔细看着这摊位,试图找出自己被骗的证据。
事实证明,就算一个人面目再不堪入目,他的气质是很难掩盖的,就比如隋良野此刻被骗都能安静地站在一旁摆出端详且好学的目光,固执且不离不弃地看着菜摊,终于有个老太太提醒他,“你看看他那个秤下粘东西了。”隋良野恍然大悟,便又盯向秤,菜贩见他还杵在原地,有些心虚,却也没吱声。
到了大上午,许是今天菜卖得可以,小贩有得赚,看隋良野站这么老半天有些于心不忍,拢一把还余下的菜,也不挑拣,递给隋良野,“行了行了,我怕你了,大哥这个你拿去好吧,你也别挑,这绝对比三文钱的多。”
确实。隋良野接过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