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
一道羽声天地传,豪杰齐聚横空山。
隋良野那晚探听到消息,便睡觉去了。
次日上午陪着罗猜在院子里除草,洗菜,烧火,做了一顿午饭,完全如同陪伴一个孤寡老人,罗猜也老头似的干两下活就停下来休息会儿,坐在地上,把竹编的帽子摘下来扇风,朝太阳皱着眉望一眼,完全一副地里老农的模样。罗猜见隋良野看自己,呵呵笑:“我家里就是种地的,兜兜转转,我算是返璞归真了。”
听罢隋良野低头继续摆弄那个锄头,怎么摆也撬不起土,罗猜起身过来接手,“你就不行,你祖上肯定没人种地,你祖上干什么的?”
隋良野想想道:“练武的吧。”隐隐约约,隋良野觉得他父母或许是亡命徒,但也无从考究。
罗猜现在越发有居家主夫的风范,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没有在外面声色犬马,远离酒色,罗猜简直从火玫瑰变成一朵乡间狗尾巴花,讲话的语调也慢了,正在由内而外地劝服自己不需要过去那样光鲜亮丽的生活。
“下午我去陪小孩子们打球,你去吗?”
隋良野回过头,下午他要去找厉璞。“不去。”
罗猜点点头,“又去道上打听?”
隋良野没答话。
罗猜道:“去吧,去吧,孩子大了管不住,你长个儿了,你自己发现没?”
隋良野点点头。
罗猜老气横秋地往椅子上一躺,“人生就这样,谁你也管不住,该去的都要去,该来的总会来。”罗猜凑近隋良野,手放在他肩膀上,“很多人都跟我说一些话,但我从来都不信,他们都没有我了解你,”罗猜用食指刮了刮隋良野的脸颊,收回手,朝他笑了下。
隋良野眨了两下眼,不明白罗猜这番感慨从何而来,但罗猜看隋良野,越看越欢喜,好像看一只自己精心打扮过的黄鹂鸟,一只三个月大的柔弱白猫,高师傅的种种偏见和江湖上的种种传闻,都毫无痕迹地穿过罗猜的耳朵,罗猜无法想象隋良野是他们口中的样子,他们连隋良野的真名都不知道,凭什么来评价他呢?隋良野是一个单纯、坚韧、勇敢、努力、善良、视金钱如粪土、从不拜高踩低、从不趋炎附势的小白花,没品的人不会懂。
隋良野看着罗猜笑得像个慈祥的祖父,困惑地向后退退,站起身,“我出发了。”
罗猜转身看着他走,“好,早点回来。”
***
天气好,背上剑,向东上山,傍晚便能到。
隋良野出了城,便在城边的茶铺系了马,给了三文钱,晚上回来时取,茶铺的茶叶买一袋送两袋,可惜没有红茶,隋良野不喝绿茶,小二说茶铺有规矩,不买茶叶不给茶水喝,隋良野便问,有没有酒。
打了一壶酒,隋良野带在身上,他还没喝过酒,可以带回去给罗猜喝,罗猜什么酒都喝,不管贵不贵,照罗猜的说法,好酒有好酒的喝法,便宜酒有便宜酒的喝法,横竖亏不着。
沿着茶铺继续向东,是一段无树无草的黄土路,太阳本不算大,但走在干沙里,半个时辰便晒得人身前背后都暖烘烘,口干舌燥起来,这时隋良野再回头看,已经瞧不清茶铺,只能隐约地辨出茶铺的旗子轮廓,系在杆上,在风中飘扬,锯齿状的边缘不规则地交错着,好似开张闭合的犬牙。
隋良野回过头,又走了一刻钟,终于走完了黄土路,再回头看,起伏的路面掩盖了来时的路标,茶旗也只有几颗细碎的牙。
所幸接下来的路进入了树林。
这一段树木尚且稀疏,枯树长也不高,根茎袒露在地上交错,盘旋着蔓延,树稀人多,人多路便,于是也好走,黄土少了些,石粒多了些,杂草也茂盛起来,躲在矮树的身旁脚边默默发育,几乎长到人的小腿高,只不过依附过活难免同领主命,也稀疏苍黄,不见生命力,东一簇,西一把,软似韭菜黄似稻。踏上这段路,明显感受到鞋底的路硬了,石子偶尔硌一下脚。好处就是,日头已经没那么晒了。
走着走着,眼前的树林茂密起来,树木也高大起来,过度到了下一段路,这一段……
面前跃出两个人,按着刀,穿着昂贵的马靴,腰上挂着一串摇晃的珠翠,腰带扣上的花纹说明他们来自西轮浦,隋良野回头,身后也走上三个人。
前面的一个笑了下,“你倒是悠游自在赏景。你以为自己能上得了山吗?”
隋良野淡然道:“诸位不必担心,能不能上,看我的本事。”
后面的人拖长了声音道:“别废话了,还不是要打——”
前面那个狐狸眼捻须道:“急什么,小哥这遭上山,九九八十一关,他都不急,你急什么。”
隋良野缓慢地抽出他的剑,连着剑鞘轻微颤动的声音拉长回响,好似一根长弦漫长无终的残响,响得气氛凝滞,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隋良野的剑,剑身反耀着西行的日光,一道白色的亮映照在前面两人的脸上,一瞬间,他们眯了眯眼。紧接着,后面三人眼看着那剩余的剑一霎从剑鞘水迸一般脱出,隋良野箭一般从原地起身,速度之快,后面三人甚至只见得银光残影一闪,前面两人胸口鲜血溅出,隋良野如同一只水下穿梭的鲨,剑尖便是他的利齿,在树上一个倒转翻身,树枝轻轻一颤,已来到三人面前,那剑上沾的红色的血,甚至不停留在剑上,沿着剑侧两端的凹槽在剑尖坠下,剑身光洁如初,一人的眼连隋良野的身影都追看不清,只在剑尖来到自己面前时瞧清那不沾血的剑身,一个念头划过他脑海,这样的剑多适合杀人,这也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隋良野站在五人中间,看看这把从师门地窖中拿出的剑,果然重而不沉,机锋灵巧,极其合手。
他将剑放回鞘中,这柄剑就连回鞘也悄无声息,缓缓滑入。他辨别方向,继续向前上山,既然处处有人在等,更路改径又有什么意义,走便是了。
说回这一段路,这一段路的树高大了不少,树冠却短促平整,许是这部分的树比较密,缺少足够的生长空间,于是越向上长越拥挤,树枝树叶交错一片,久而久之,树端便郁郁葱葱长成连绵的绿色海洋,但再也出不了那些一枝独秀的尖顶高颅,多半都是平头平脸的冠顶品质。
路中有一段开花的路,树少了些,地面草木旺盛,零散的石头分布着,像绿盘上一块秃地,上有星落密布的棋子。
石头上,一个男人正在吃苹果,盘着一条腿,另一条晃荡着,瞧着隋良野走过来,吐出苹果籽,“老兄,等你半天了。”吹罢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悠悠扬扬地在树林里回荡。
这男人一头细碎的辫子,敞露着衣襟,皮肤黝黑,面庞粗粝,他身边几个靠树站着打盹的也纷纷站直,一个从后面跑来,刚刚小解完,听见口哨便跑来迎战,一边提裤子一边赶来,背上背的刀啪嗒啪嗒地敲打着自己的背。
石头上的男人跳下来,“怎么才来,早说别走远。”
那小解的男人就这么经过隋良野,仿佛很平常的样子,咧嘴一笑,“没远啊,就在树后面,这也没开打呢。”
隋良野在他经过时浑身绷紧,但没想到男人竟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要说南马帮也是讲究,既不偷袭,也不搞包围,跟谁对招都要堂堂正正地各自分明地站定,一边你的人,一边我的人,深呼吸做好准备,再一声令下开打。
男人打量隋良野,转身对身旁道:“西轮浦花哨活太多,出个门带这个玉那个珠,太爱打扮。”
一个对着隋良野的方向努努嘴道:“这小子不也是。”
于是南马帮的一群人纷纷摇头,以示不满,
隋良野淡定地开始拔剑,对面的人同样握紧刀把,准备动手。
双方互不动作,树摇叶响,风动气清,日头向西,地上视野大开,再没有更适合的生死斗场。
隋良野向他们脚下看,手中的剑几欲脱鞘,时机不太妙,他看出对面的人腿带绷得紧,且有长年负重留下的粗厚腿型,心知他们练的这派武功,必定稳扎稳打,底盘稳重,于是更加谨慎,企图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天助也,适时一阵狂风,地上落叶飞舞,隋良野当机立断,拔剑向地上一拨,树叶随剑风而起,打着旋向面前六人脸上扑去,那六人看得出久经考验,且默契十足,两个后撤,左右两个各自上树,在树上一跃而下,拔刀便向隋良野,隋良野后撤三步,一个剑花挽回来,先从左边下手,一对一他输不了,当即便与最前一个交上手,那小个子腿法虽好,但致命弱点在手上,刀行厚重,他速度太慢,隋良野正是他的死穴,一剑穿喉,隋良野抽剑而撤步,连带着从他手中接过他的刀握在左手,一左一右手腕一甩,横在自己面前,左边一个,右边两个,俯冲而来。
高手过招,生死一线间。左边那个冲得更快,两把宽边短刀舞得虎虎生风,打着旋朝隋良野侧面袭来,他脚法缜密,缩臂亮刀,空隙极窄,几乎没有插入的空间,是十足十的防范姿态。但防范总归太过保守,隋良野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保守上,刀面向地一划,扬起泥土向人脸上扑,同样的招式对方不会上两次当,这一次他只是稍微侧了侧刀面,竟凭借着高速的旋转使扑面而来的泥土重新甩了出去,隋良野抬刀便刺,对方不屑一顾,甚至隋良野的刀刺不进来,零星地相撞两下,右边的人即将赶到,到时三打一,优势不在隋良野。但他错了,隋良野的下一招便是甩刀而出,径直扔向地上那已经倒下的刀的主人,那人奄奄一息,不过苟延残喘而已,但这位同门一见刀过去,下意识地便朝那方向展臂伸刀要挡一下,这下使得自己手臂展开,隋良野岂会错过这样机会,电光火石件剑刃便已来到面前。他和隋良野对视一眼。
隋良野抽出剑,拾起刀,向右看,一个在树上,一个已经来到面前,隋良野决定提速,那个在树上的还未下来,便见隋良野已经砍杀了下面的,正飞身向上而来,他抬刀,却没想到隋良野跃起得竟那样高,在空中舒展停留地如同一只鸟,凌空一记潇洒的横扫腿,要速有速,要力有力,将人直接踢了下去,那人落下先是撞到了树干,接着一头栽在地上,生还无望。
剩余两人大惊失色,但此时谁还会有退的心思,咬牙便也不得不上。
实力的差距在于,同样的招式,隋良野做起来威力十足,且速度极快,这是天赋,也是多年心无旁骛的修炼,同他们,隋良野甚至不需要创造新的招式就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他们俩和隋良野过招唯一的优势,就是多打一。
而隋良野又巧妙地将他们拆分开,如今仅仅两人,隋良野一刀一剑提在手里,淅淅沥沥的血迹落在黝黑的土地上,倒下的人不会再站起来。
下午还赤热的日头,现今变得晦暗,照在尸体是更显得它们青灰一片,乌云自东向西游来,或者傍晚,黄昏会有雨。
隋良野没有去捡剑鞘,他不需要了,他的刀和剑握在手里,他人的血染红了他衣袖的一角,于是他觉得右手稍稍重了一点,脚下的泥土比雨先湿,他低头看,踩在了血里,他拔出腿,朝前走。
久杀人者必沾血,生死有命数,隋良野还要往前走。
树木稀疏高大起来,或许因为山高,大多数树已经攀不是这高度,于是只有根深地敢向上长,拼命地探头要日头要光,要大风要雨,各个粗干密支,大叶繁影,倏啦啦作响,这土地也被反哺地深厚肥沃,雷声滚滚,天地间灰暗一片,风动树摇,天幕摇摇欲坠。
树林中,这片宽阔的地面上,站着六十九人,有铜陵派、东堂森、无双天、西轮浦、南马帮,五大豪门的年轻才俊,聚在这里。
一个走上前,看着隋良野,开口问:“所以,他们都死了。”
隋良野点了一下头。
众人向前走,隋良野抬头看天,“要下雨了。”
天色大暗,电闪雷鸣,刀剑齐齐出鞘,一触即发。
先到面前的是长鞭,鞭上倒刺厉厉分明,甩到眼前一个勾回,亮起森森白刃,隋良野用刀缠上鞭,发力一拽,将持鞭人拖至面前,那人抽出背后短刀穿刺而来,隋良野右手拿剑一挡一划,对面脖颈鲜血迸溅,倒头在地,隋良野左手一转,刀从鞭缠中脱出,后撤拉开距离,但身后一阵打着旋的响声,原来又一人已持双锏自树上俯冲而来,隋良野抬刀拨开靠前的锏,就势斩下来人手臂,还未进一步,身侧又杀来两人,隋良野瞄准一个空档,趁持锏人吃痛将他一把拽来自己面前阻挡住冲来的两个人,好巧不巧那两人中一个用的是九连环,一把按住挡在前面的持锏人,右手高抛一甩,银环倏啦啦飞出,环环相勾,如链似索,直奔隋良野胸口而来,隋良野右手用剑传进环中央,接连将环套于剑身,想要按照绞鞭的招式如法炮制,已穿上七八个环,但见耍环人按住前人的肩膀,前人伏低做梯,耍环人踩着下面人的背一跃而起,并腿腾空横转,一下逼近隋良野,右手向前一伸,将剩余的五六环穿在自己手臂上,稳稳落地后倾斜手臂,用环抵住隋良野穿刺的剑尖,一个用力,猛地震动起来,环传环,到隋良野手中震得他握不稳剑,那剑被猛地弹将出去,对面握拳一臂掼来,发了狠直向面门,隋良野后退恰留出半臂距离,猛地横刀力刻,速度之快只见残影,对面双眼鲜血淋漓,哀声惨叫,隋良野一脚踹向他胸口,将人踢飞顺势砸到两个正准备上来的人。隋良野俯身在地上一个翻滚,捡回自己的剑,剑上还残留着三个银环,他反身对着背后奔来的三人发力一甩,一个环击倒一个人,最后露出一个树后冲来的,隋良野甩开刀双手握剑,那人一跃而起自上而下,已杀红了眼,边喊边扬起刀,带着森森刀风,向下劈砍而来,隋良野抬剑迈步,向上一穿,竟将那人一举穿刺定于空中。
四周静止了,每个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剑上的人,血从他身上涌出,将这柄剑不留一丝银色地染成红,他嘴里鼓涌着咳血声,痛疼让他在剑上挣扎,伴随他的重量,剑身压弯,而后砰地一声断裂开,他猛地摔倒在地。
隋良野甩开断掉的剑,两手空空地站在人群中,他的眼睛空洞而狠厉,这是杀入无我状态的表征,他冷漠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这狂风暴雨中如同一块生硬的冰,杀到现在,对抗至此,无论是他,还是他们,全都没有退路,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从哪里开始错。
风停了,一道闪电在天顶划过,始终下不来雨,空气升腾着满溢的冷冽吹散了热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