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璞坐在小溪边发呆,他要洗的衣服还堆在旁边,盆中刚接了泉水,皂角粉洒出一些,飘在水面上,清凉的泉水偶尔走得急,溢上来溅湿他的鞋底,他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树叶间的日影在他脸上和身上打转,鸟啼虫叫绿意盎然,美妙的天气,舒缓的黄昏,他却只是皱着眉头发呆。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嘶嘶,是人口中发出的,厉璞急忙转身,看见树后闪出的人,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一个翻身爬起来,“小师叔!”
小师叔嘻嘻哈哈走出来,背着手悠哉悠哉,来到他面前,抬手敲敲他脑袋,“你小子倒是享清闲,没忘了练功吧?”
厉璞急忙道:“没忘没忘,小师叔,我师兄他们怎么样了?”
小师叔走到溪边打量树,打量水,摸着下巴,“这地方钓鱼多好的,回头我带鱼竿来。”一转脸看见厉璞担忧的脸,便挑挑眉毛笑,“放心吧,你师兄们好得很,那小子找的是你,压根就没提其他人。”小师兄揶揄道,“只要那小子抓到你以后,你咬紧牙关不讲,他挠你胳肢窝你也不讲,挠你脚心你也不讲,你师兄们就安然无恙。”
厉璞可没有这样开玩笑的心思,他低下头,“也是……要不是我去说,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害得师父也得为我作保,给大家添这么大麻烦……还有……”他浑身发抖,斗大的泪水掉下来,“小白龙也不会死……”
小师叔伸出手,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绞尽脑汁才想出一句,“哎呀小白龙那也是……也是技不如人,没办法的事,比武嘛。那小子练的哪门子功,也是够狠的。”
厉璞抬手抹脸,把一张脸抹得像花猫一样,又抽抽搭搭哭个不停,小师叔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瞧,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
他还没想太久,六师叔便从树上一跃而下,看样子刚赶到,瞧见厉璞哭成这样,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厉璞猛地抬头,通红的双眼瞪圆看六师叔,小师叔在厉璞身后慌忙摆手,六师叔也没注意,“现在武林中死人也不能怪你,那小子大开杀戒,他疯啦,讲理讲也不听,听了也不做,做了也不对,就非要找你,我就纳了闷,他找你干什么?杀人偿命是不假,那人是你杀的吗?他疯啦,他师父一死他就到处找替死鬼是不是……小璞你别急,就算现在有人说要把你交出去,你相信我们绝不会做出这种有辱师门的事,他算哪根葱,他说见就见,他说要人就要人,我们铜陵派也别开门了,给他跪下认错算了,什么东西,他也配!”
厉璞大吃一惊,“武林在死人?”
“对啊,”六师叔低头从包里掏出水壶喝水,“他就一边问一边杀,把武林搅个天翻地覆,官府都惊动了,武林保证了一定解决,官府才没立时下场,你不知道,费好大功夫呢,百年信誉差点没毁到这疯子手里……”
厉璞一时站不稳,摇摇晃晃向后栽,小师叔伸手接住他,将他缓缓放在地上,六师叔愣愣地问:“怎么了?”
小师叔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他,“你还好意思问。”
六师叔眨巴两只又大又空洞的眼睛,“我怎么了?”
“师兄,你多大人了,说话不过脑子的,我都跟你比划了叫你别说,你还说。”
六师叔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知道自己错了,但还是嘴上顶了几句,“我多大人,你又多人了……这么跟长辈说话,没有规矩……”
小师叔斜眼看他,自知理亏的六师叔赶紧上来搭把手,把厉璞放在了树下,两人一左一右看着。
过了好半天,厉璞才从晕眩中苏醒,在太阳光中辨认出两个师叔的影子,蹲在左边的小师叔给他递来水壶,六师叔搔搔头,想说两句安慰话,瞥了眼小师叔,觉得自己嘴笨,还是别说话了。
厉璞很担心地问:“因为我死了多少人?”
小师叔道:“这事你不能这么看,首先死人并不是因为你,杀人的是他,账是他的,孽也是他的,你这样往自己身上揽没有意思。其次争执的起端也不全是因为你,武林有些门派弟子看不惯他的做派,你也知道,他这样横空出世的角色,春风得意,出了事就堂而皇之上门要人,威胁全武林,这样的态度、这样的不敬,很容易招来敌人。所以有人便去围攻他,双方动起手来,一两次或许无妨,但输了的赢了的都不收手,场面就越发难看,从他在塔顶杀了人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如今这局面,他才是最大的原因。”
六师叔急忙补充道:“没错,看他比赛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那小子看着文文弱弱的,其实心狠手辣,骨头硬得很,凶神恶煞,绑住手脚都能用牙咬碎刀的货色……”
小师叔看过去,六师叔收了声。
远处响起叫厉璞的声音,嗓门昂扬,把鸟都吓飞了,师叔们探头去看,原来是厉璞的未婚妻,正挂着篮子买了饼,来叫厉璞去她家吃饭,远远地瞧见师叔也在,不好意思地想回头又觉得不妥,竟在原地转了个圈,一改大咧咧的模样,缩短了脚步间距朝这边来。师叔们对视一眼,看年轻小情侣总是分外可爱。
她走过来,对着外人便有些扭捏,问好道:“师叔们晚上好,我来找他吃饭,您二位吃了么,一起吃点?”
师叔们呵呵笑,“不了不了,贤徒媳,我们这就回去了。”
厉璞站起身,跟她一起送别师叔,小师叔拍了拍厉璞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子,你安心在这里待着,外面自有我们料理,那个人翻不起什么浪,到时候再接你们回去,听话。”
听了这话,厉璞抬起头,扯出个惨淡的笑容,看着两位师叔离开,他和未婚妻一起将衣物收拾起来,他替她接过篮子,一起朝村庄走。
路上他不怎么开口,未婚妻担心地看着他,讲起弟弟妹妹今日在学堂的趣闻,调皮捣蛋的年纪,乌龙闯闹的日子,也带着他露出了笑容。
到了她家门口,她停下来,从他手里摘过篮子,推开栅栏门,“来吧,今天我爹做的饭。”
他却停住脚步,没有进,“我有点发热,回去睡一觉,今晚就不吃了,替我谢谢伯父。”
她朝这边靠过来,“你不舒服呀,要不要看大夫。”
“不用了。”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又很快放开,“别担心,我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嗔怪道:“都一家人了还说啥添麻烦……”说罢自己脸先红了,赶紧朝后退,“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看看你去。”
“好。”
厉璞看着她进院子,转头朝自己家走去。
他父母走得早,爷爷一手将他带大,爷爷是个倔强的老头,书读得不多,为人正直严肃讲道义,是那种“仗义每逢屠狗辈”中的典型人物,他在爷爷面前甚少任性,更休提撒娇,十一岁前他最大的快乐就是跟邻居大爷家的女儿一起玩,他们青梅竹马定下娃娃亲,自是亲近,后来他考核进了铜陵派,也始终如一。
在铜陵派比在爷爷身边轻松不少,他是师父手下最小的孩子,师兄们一个两个狂的狂,傲的傲,但其实各个对他都很好。他本在村中算是功夫天资聪颖的,进了铜陵派才知自己那点斤两实在难登大堂。但师父师母、师叔师伯、师兄师姐,都对他很好,他爷爷下葬的礼也是师门帮忙操办的,按理说他这样级别的弟子津贴少之又少,但师门总是通过各种途经补贴他,让他这个年纪就手头宽裕;在铜陵派,除了品行不正的人没二话会被逐出师门,但凡留下的,都会被照顾,能出才成器的就出才成器,在武学上没有天赋的也能学门手艺,在江湖行当里找份工不成问题,他的师父更是出了名的照顾弟子,广布恩泽。武林的创始人们都受过邪教的苦,因此在创建门派后始终坚持办人事。
厉璞一路走一路想,站在自己家门口,看这修缮的门楣,看着干净的小院子,他很清楚地知道没有师门,没有青梅竹马,自己什么都不是。他停在门口迟迟没有动作,他在思考,自己有什么能给予这些人的呢?在外面风雨飘摇的时候,他站在自己的家门口,一方小家,夜深人静,星月闪耀,只有自己过得不赖,而这一切都因为自己去告诉了顾长流的徒弟,因为自己对顾长流说了那些话。
***
罗猜厨艺如今已是大为精进。
前几顿隋良野还得细嚼慢咽地吞下那些炒糊的菜、生硬的米、发酸的西红柿,没想到罗猜进步神速,现而今四菜一汤不在话下,虽说顿顿都是一样的菜和汤,但起码不难吃。
罗猜从前并不劝隋良野进餐,一来因为隋良野饮食有要求,二来也不是他做,现在他开始做饭了,就不停地劝隋良野加餐,充满期待地看着隋良野嚼,频繁地问好不好吃。隋良野从来我行我素,爱说什么说什么,这时候也只能说好吃,挺好吃的。
于是在外受挫的罗猜总算给自己找了点存在感。
但罗猜毕竟是个善于在外经营的坏男人,让他围着灶台打转,他很快就开始厌倦,每天都卯着心思想在外面做事情,但现在外面的世道,和罗猜主事时天差地别,不过短短数十天,早已换了人间。
罗猜今天在做银耳西米,食料不要钱似地往里放,补偿他近日来风不调雨不顺的在外排场。
隋良野回来时,正看见桌上摆的碗。
这东西,说是稀饭又像粥,说是粥其实不如说是饭,一眼看不见汤水。
坐下来开饭,隋良野犹疑着问:“这个叫什么?”
罗猜道:“这是糖水,广东人喝的。”
隋良野仔细找了找水在哪里,哦原来在碗底。于是隋良野决定给罗猜找点别的事做,“你最近有到外面去吗?”
“有倒是有,”罗猜道,“我准备把手头的钱分给野火的机构,之前就打算做,原来分钱也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罗猜笑道:“税啊,原来关系好,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都是做善事,也没追究,现在要解散赠予,怎么着都有费用和税要付的。不过这事也急不来,我每天去跟他们玩一会儿,也挺好的。”
“玩什么?”
“小孩子嘛,扔沙包、跳房子,有几个师父愿意留下来教些拳脚,起码不然这些孩子们流落街头,吃不饱饭,也算咱们哥俩积德了。”
隋良野问:“缺钱吗?”
罗猜抬眼看过来,“你还有钱?”
隋良野点头,起身去房间里拿了一个书籍盒,打开里面全是未兑的钱庄票子,看得罗猜目瞪口呆,“你的钱没花过?”
“没花过。”隋良野递给他,“你拿去用吧。”
罗猜没接,推放到了桌子上,“先放你那里吧,我暂时用不到。”说罢他又想了想,“但这些最好换成金银,我担心以后武林控制不住情况,官府会把你列入通缉犯。”
隋良野顿了顿,瞥了眼罗猜,以为他在外杀人的事罗猜知道了。
罗猜夹一口白灼生蔬,继续道:“小白龙的事情,说不定很难压下来。”
隋良野见他似乎并不十分清楚情况,便不再说话。
罗猜吃完筷子里的蔬菜,又夹了一块牛肉粒,嚼吧嚼发现没搞熟,趁隋良野没注意偷偷吐了出来。又沉默半晌,才作深沉状道:“你还在找厉璞吗?”
隋良野点头,他吃完饭了,准备去洗碗,罗猜叫住他,“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虽然隋良野听完坐了回来,但离桌面远了些,保持距离,大有不准备听进去话的做派,罗猜不会是第一个劝他收手的人,隋良野自有自己的使命,跟非武道之人解释不通。
罗猜却道:“下午去野火踢球,你也一起来呗,反正你也没事。”
“我要去趟乡下。”隋良野看看罗猜,又改口道,“后天明天再出发也不迟。”
闹市仍旧传着武林的消息,当下全国最热门的话题仍旧是武林的比赛,间或夹杂着一些地方军权大户作威作福的小道消息,抱怨两声又很快被最大的娱乐活动——武林大赛的声势压了下去。
众所周知,广受欢迎的竞技比赛向来聚集了超凡的人气,而人越多,争执就越多,本来隋良野横空出世就足够异类、足够有争议,但即便没有他,从来武林大赛的各路支持人马都斗得不可开交,地上的报刊、赞助、采访、代言和地下的赌局、买卖,哪一项都有支持者吵得人仰马翻,名嘴名流打口水仗司空见惯,武学竞技更免不了武德充沛者,隔三差五就聚众斗殴,隋良野八进四那场比赛战罢,当晚在场下的观赛场里,就有两拨支持者大打出手,一百三十多人斗殴,直到官府出动才控制住局面,而隋良野腥风血雨之名越传越盛,他的支持者也是被攻击最多的,人们很喜欢讲在他出现前,武林何其安详,众门派何等友善,支持者们何其交好和平,全然不提当年种种恶行和素来的“武林流氓”骂名,新秀隋良野和他的支持者们作为一枝独秀的新人,自然承担最多的恶意,尤其在隋良野四进二杀了小白龙以后,他的威名和骂名达到了巅峰。爱他的人呵护他如同婴幼,恨他的人弃之如敝履,他的支持者们聚在一起互相安慰,说他平安健康就好,只要他开心就好,不需要得名次,健康完赛就好;恨他的人喜欢上价值,从江湖道义说到人性本善,杀人偿命,毛头小子,手段阴狠,情商低劣,不尊重前辈,不顾忌宗派,耽于酒色,在不良场所流连忘返,和多位女子保持不正当关系,霸王强上弓,男女荤素不忌,身带花柳病,水平退步得厉害,能走到现在,是因为练了邪门功法。最在意他成绩的一部分支持者,每天都在分析他的武功路数,关注他的训练频次,见不到他训练就开始骂罗猜,耽误他训练就是耽误他人生,罗猜废物,出来道歉。
此中种种,隋良野通通略过不听不看,罗猜脸皮厚,听见也只笑笑。
身处漩涡中央的两人尚且不甚在意,但旁观者厉璞确实头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待隋良野。
他作为一个大门派里不起眼的弟子,武林大赛这种级别和规格的比赛跟他没有关系,他最多只是帮忙维持会场纪律,连预选参赛资格都没有,如果不是他和隋良野说过一次话,隋良野这样的天才,跟他绝不会有任何交集。
现在他在茶馆里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坐着,看天下热热闹闹。
他很久没到城镇中来,在乡下待久了,已经很不习惯这么喧闹的上午。
关于最后的决赛还打不打,更是人来人往的中心话题,全国关注,真正的万人空巷,万众瞩目,厉璞只是坐得近了些,似乎都要被这如火似焰的气氛烧伤,比起从前决赛前的热闹,这一次赛前的氛围更加的剑拔弩张,人们不再关注比赛的结果,反而更加关注正义性,这就导致各人说各话,支持的更加声势浩大,反对的更加声色俱厉,一来二去就要吵起来,吵着吵着火气大的就动手,一动手有输有赢,各自怀怨在心,更是事态升级,这样的局面根本无解,整个武林圈层的戾气十分重,加上武林为了力保武林大赛的正常运转,向官府信誓旦旦地保证在规定期限内解决此事,但内部却因决战取消与否辩论不停,导致迟迟没有对隋良野进行实质性的惩罚,更使得双方争斗不休,局面越发难看。
厉璞在茶馆的角落,独自喝一壶乌龙茶,有蛇头走来走去,藏着手里的卡牌,见人落单,便鬼鬼祟祟凑过来,哄骗人下注,让他们说起来,赌输赢可不是犯法的事,反而是发家致富的好途径,厉璞眼见着前面一个四五十岁的读书人,被忽悠得当即拿出银子下注,又越听越上头,非要回家给人继续拿钱加注,厉璞看不下去,过去插手,问那蛇头知不知道赌博犯法,那蛇头打量厉璞,心知不是对手,放了两句狠话,还了读书人的钱便溜之大吉,临了还放话道本来不稀罕读书人这三瓜两枣,他一走,读书人倒怅然若失起来,一面觉得厉璞说得有理,一面又觉得自己实在错过了一个发财好机会,也没给厉璞什么好脸色,结了账走人。
一番折腾,厉璞倒是吃力不讨好,所幸他不甚在意,继续回去座位。
这边邻桌已换了两个人,看他们身上佩戴的牌子,像是官府的差。
一个道:“现在还下什么注,都不知道决赛能不能办,场面上死了一个比赛的,听说场下聚众斗殴,也出了许多人命,只是还没曝出来。官爷,上面什么意思,怎么也没出来表个态,我们也难办啊。”
那个道:“你有什么难办,你们站准位置就行了,从前是武林的喉舌,等你们该换边的时候,换边就行了,反正你摇笔杆子的,又是江湖发行最大的报,哪怕武林真不行了,你们也总还是有用的,还怕写不出一条生路,”
“官爷,你可别吓我,武林哪能不行?我看盟主已经承诺了把这件事搞定,下面就是干掉那个野小子,咱们回到从前那样,就挺好。”
“这话我跟你讲,你不要对外说。武林行动太慢了,死了这么多人,全是帮派里的所以没人闹,但这样私仇报个没完,正说明这一届武林没魄力,上面压力大,也不全是因为死人,武林江湖这块大肥肉,从前全是自营自管,你知道有多少人眼睛盯着吗?武林捞的钱暂且不提,装备医药一条行业也不说,人也是个大影响,你知道现在地方军姓声势也大,不少地方帮派都跟地方军姓眉来眼去,不清不楚,别说朝廷,地方也很多势力想让武林解散。”
这个叹气道:“要这么说,那也真是时代要变了,东风西方吹,南风北方刮,咱们都是小喽啰,也知道有一天活一天了。”
那个举杯道:“喝酒喝酒,不说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