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瞧他一眼,没说话,不满地看了眼自己的盘子。
高师傅对两人道:“罗老爷说你们二位下午还有事,那晚上开训?第一轮淘汰赛五天后举行,时间上来得及,我这边针对下一轮的对手有方案,晚上仔细跟您聊。”
罗猜抬手道:“那敢情好,多谢高师傅,咱们晚上见。”
高师傅拱手回礼,对隋良野道:“小兄弟,晚见。”
隋良野点点头。
高师傅出了门,罗猜搭上隋良野肩膀,“吃饱了吗?”
隋良野从他手臂里移开,“没有。”
“没有就对了,下午去试衣服。”
彼时隋良野还没有习惯这种半饱不饱的饥饿感,还总觉得哪里空落落,下午坐在马车上在空落落中休息片刻,到了地方罗猜才将他叫醒。
玛蒂卜在城中最繁华的街道,最豪华的衣饰楼,名流太太的轿子停满了后街,前街上的正门有三十六层台阶,高得能赛庙门槛,只有富贵老爷夫人小姐会轻巧绕到正门一摇一挪地走上前,前街虽人来人往,也只是看看,没有往里进的,这正合玛蒂卜的心意,成为一种象征就像做什么人的月亮,越远越朦胧越好,月亮美就美在从不下凡,做一些人的脚下积水,做另一些人的梦中花。
隋良野迈上台阶回头看,除了罗猜不紧不慢地上楼,总有人看起来似乎很不愿上楼,拖拖拉拉,在台阶上摆弄,表演似地延长上台阶的速度。罗猜来到他身边,拉过他,转回他好奇的眼神,笑了笑,也不解释,带他进了门。
这时候,只有隋良野为了上午的抽签仪式得了一身好衣裳,罗猜还是那副衣衫朴素的地痞样,瞧着像个不务正业的抢钱犯。
于是眼高于顶的侍应只是懒懒地瞥了眼,似笑非笑,似乎训练过一般的纯熟慵懒的厌倦,被如此看着的人首先必得怀疑自己。
但这毕竟是罗猜。
罗猜往椅子上一坐,拍了两下桌子,“叫你们老板来。”
侍应们互相看看,又打量隋良野,而后做出了浸淫行业多年的成熟判断,一个来送水,另一个去找店管。
店管是个裁缝师出身的生意人,即便发达了脖子上也装模作样地带了条软尺,圆框眼镜,玉板指,面无表情,颧骨高得能挂人,脸色苍白,笔高嘴凸,脖子细长,眼神平视,甚少眨眼,步伐急促上身一动不动,转眼间来到面前,坐下来,压低眼镜仔细看了看隋良野,露出个笑容,“幸会,幸会。”
隋良野点了下头,因为没睡醒,眼睛眨得慢半拍,更显得慵懒。但这位店管似乎很喜欢隋良野这种高傲的态度,满意地笑笑,转而对罗猜道:“上午的出场很成功,我早告诉你,我的眼光不会错。”
罗猜搔搔头,在店管面前显得分外粗野,“这颜色太素了,怎么不弄个大红大黑,看着有压迫感,你这个……”
“我这个,”店管站起来,走到隋良野身后,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伸缩杆,一抻,教鞭似的一臂长的细杆往隋良野肩膀上一指,“主题就是苹色。”
“苹果的苹?那苹果是红色的。”
店管不理罗猜,说自己的话,“青色的主基调,整衣以法翠为呈现色,中勾靛蓝和青冥做底线,白金走边宽缝,轻而不虚,脖颈长襟开至肋下三,玄色底金纹,新人大胆而不妖艳,出挑却不压人风头,对于首次集会,再适合不过了。”
说罢将杆一抖,收回手中,轻飘飘坐回来,翘起腿,端茶慢慢喝。
罗猜咧嘴一笑:“对对,你说得对,我不懂这个。总之,他的衣服就你们负责了,除了出席场合的衣服,私服呢?”
店管扫他眼,“有。”
罗猜拍手,“拿出来吧,我们马车在外面,一起带回去。”
“不急。”店管的下巴微秒地翘起来些,“马上比赛了,比赛日后再拿不迟。”
罗猜何等精明,登时明白没成绩就没未来,这行头今后还有无置办,还要看隋良野本事。
没关系,势利眼就这么个好处,逻辑简单,明码标价。
于是罗猜笑呵呵地拱手,“有道理,那就比完赛再说,到时候您也赏光来现场指导一下。”
店管斜了眼罗猜,又打量两眼隋良野,吩咐人取出几套衣服,交给了罗猜,罗猜看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态度,一时半会还没明白过来,店管又道:“也不差这几身衣服。另外,”他站起身,一只手从抱紧的手臂里伸出来,长指头上下指着罗猜,“你也该换件衣裳,总是像个街头混混不大好。”
罗猜便笑起来,“多谢,多谢。”
隋良野虽然比不上罗猜身段柔软可进可退,但因为他那时还不经人事,实话说根本没看出人拜高踩低,全场都没有反应,只觉得大家话非常多,寒暄个不停,直到罗猜拎着大包小包的衣服和鞋同他出了门,也并未对店管其人做出任何评判。
到了车上,罗猜长舒口气,用脚拨了拨堆了满车厢的衣服,搔搔头笑起来,“看吧,小野,没什么比出名更快发达的了。”
隋良野把望向窗外的脑袋转回来,“你叫我什么?”
“小野,怎么了?你师父叫你什么?”
“……隋良野。”
“那你父母呢?”
隋良野沉默,只在自己还形影不离地缩在母亲怀抱中时听过有人这样叫名字,从那以后所有人全名全姓的叫他,因为他或许还在天下众生里做一个普通小孩,但不再是任何人的宝贝,这时他想起师父,不知道师父在做什么,为什么师父从来没有叫过他小野,反而是这么个路上碰到的人这样唤他。
于是最后隋良野闷闷道:“随你吧。”
罗猜此人不仅没脸没皮,而且蹬鼻子上脸,有人跟他做一面之交的朋友,转头他就告诉所有人他有了好兄弟,现在他移过去坐在隋良野身边,“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你就算将来真发达了,也不会拜高踩低,这说明你独立。但也未必是好事。”
说罢这些好像前后矛盾的话,接着便是些做人的道理灌进耳朵,隋良野再次发挥自己的长处,让这些话像流水一样在自己耳朵里左进右出,不碰脑袋,他脑袋里只有清净的山,孤僻的师父,沉默的一大一小在夕阳下一个弹筝一个扫地,无欲无求,一直天荒地老。
但世事和师父的心一样善变。
晚上他们又到了另一家店,和上一家不同,这家店专做比武服,相当有名。武服基本由三家顶牌包圆,这家又率先向隋良野和罗猜伸出橄榄枝,罗猜巧舌如簧,将赞助谈成了为期半个月的短期代言,今天来签了书,顺便拿走新做的衣服。
这家的设计倒是个好说话的,笑眯眯的,主打的理念是主黑辅红和白勾金,理由是场下走年轻新势力风范没问题,但隋良野的武术风格是轻巧狠厉,黑色和红色的基调显得更内敛,神秘,显出身段和力量,白色显得出飘逸和神秘。“当然,”设计还补充道,“后面如果长流有想法,咱们也可以随时交流,你说呢,长流?”
隋良野淡淡嗯了一声,设计点点头,看向罗猜,“长流真是一举一动都很有风范,不怪我们老板一眼看中。”
罗猜跟着笑了两声,其实心里明白隋良野其实只是困了。
晚上吃过饭,罗猜打发马车先回,自己跟隋良野一起走路回去,隋良野问:“怎么不坐车?”
罗猜道:“走两步,刚吃饱喝足。”
隋良野没做声,直到他后来也习惯并偏好散步,那是后话。
一整天转得像陀螺,跑完这里跑那里,好消息是今天收了一笔款子,签约的费用,够他们俩好好享受一番,罗猜告诉隋良野收的数,五五分,以及一部分钱要给高师傅做酬劳,隋良野全都没意见。
有一段路他们没讲话,矮墙边柳树下,溪水在远处流淌,雀鸟停在树枝上,两只做一对衔草结环筑窝,正起风,晚来有小雨。
罗猜转脸看看隋良野,开口道:“你知道你下一轮对谁吗?”
“不知道。”
“冯赖声,普济门的,今年二十四,使鞭都是一把好手,身长八尺,但身形瘦弱,和你一样擅长轻巧灵活的路数,你今晚回去先别睡,让高师傅给你好好补补课,他了解这些人。”
隋良野嗯了声朝河边走,罗猜不明所以地跟过来,隋良野走到溪水边朝里面看看,然后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旁若无人,也没什么目的,就这样坐在草地上,抱着腿,看水面泛着月色的银光流淌,全程没有解释一句话,也不说原因和目的,只有成人罗猜一脸懵,直到隋良野坐了好半天,罗猜终于明白,哦,原来没理由,就是想这么做。
罗猜认为这是小孩的特权,或者说是隋良野这种性格的特权,我行我素,随心所欲,心无旁骛,通过学习隋良野,他现在开始逐渐领悟并了解隋良野,秘诀在于,你不能把隋良野当成人,当成一只懒散且独来独往的猫要容易理解得多。
他跟猫说:“我是这样想的,现在我们赚了第一笔钱,应该拿去做点好事,比如帮几个穷孩子。”
隋良野转头诚恳地问:“为什么?”
罗猜道:“你还不是人你不明白,人和人呢……”他看着隋良野的脸色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还是小孩,没跟人打太多交道,我跟你不一样,我在江湖上混得久了,其实说到底,我觉得你固然有本事,但你也运气好,有时候人太得意会忘记自己有多幸运,只顾着显摆有能力,好像真是人定胜天。做点好事呢,一来行善积德,二来,你我从人中出,也该到人中去,我知道你现在年轻、漂亮、健康,受人追捧,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但怎么说呢,总有天你也会和他人关联……”
罗猜说到这里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隋良野问:“没明白。”
罗猜道:“我出来闯荡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说实话受了不少冷眼,那时候也有同伴和好心人多多少少帮过我,我想我只是觉得能帮下还是帮下,尤其是小孩,像你这样的,做点好事嘛,哪那么多为什么。”
隋良野便点头,“好,不过用我的钱就好了,你太穷,攒着吧。”
罗猜想说其实咱俩是五五分,拿一样的钱,但还是没说出口,隋良野的钱全在自己这里,他要真是想坑隋良野,只怕这孩子连状都没地方告,但罗猜扪心自问虽然世俗了点,但究竟算不得坏人,既然做好事,帮两人把德一起积就好。
他正想着,听见隋良野开口,还在回答上一个问题,“虽然你说到人中去,需要别人这些,”罗猜瞧隋良野,隋良野望着溪水出神,“但我都不需要,我只要师父就够了。你们所有人,我都不需要。”
***
夜半,顾长流放下盲文纸,两只手交握着搓了搓,他眼睛看不见,长时间靠触碰了解外部的一切,他一个月前就发现,晚上他打了半缸水,清早起来已经是满的,他咳嗽了两天,竟能在茶壶里尝出药的苦味,他知道是谁,他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想,隋良野的轻功实在出神入化,进而他不能不期待,该是自己死在他手里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朝门口转,问:“你在吗?”
真可悲,他竟然发现不了。
或许不仅是隋良野功夫好,也因为他老了,自从他内心决定和隋良野决一生死,他反而越发疲懒练功,拿起剑他只觉得这里那里不舒服,早起不愿醒,晚上不想睡,就好像他要放纵自己,从日复一日的艰苦修行中解放出来,再不勉强,再不强求,也不亲手杀死自己唯一的弟子。
只有窗外的风声,隋良野也许真的不在。
看不见,使得顾长流像对神明讲话,不知谁会来临。
“你不要再来了。”顾长流道,“约定了六个月,就是六个月,何必前来刺探,你应当专心自己的修行。”
没有回应。
顾长流又道:“人人都想成为天下第一,给我挑水、替我打扫卫生没有意义,你该追什么你就去追,不必觉得亏欠。”
仍旧没有回应。
顾长流独自站了片刻,转身朝床边走去,听见背后有声音响起。
“我不想做天下第一,你想做,这对你很重要,我会让你成为天下第一。”
顾长流挺住脚步,没有回头,没有开口。
后面的声音甚至有些可怜,“非做这个天下第一不可吗?不做的话我回来好不好。”
顾长流想起从前和师父决战的前夜,刁一行头一次哭着恳求自己,不和师父决斗好不好,只有我们三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时顾长流独自想了很久,最终选择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他对自己师父做过的事,返回到他自己身上实在是理所当然,这才叫有始有终。
于是他侧过脸,肯定地回复道:“这是我们的使命。不做天下第一,不如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