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六十四进三十二,比赛日壹,巳时。
十二台,隋良野对普济门冯赖声。
擂鼓大作,清空通道,双方选手入场,全场座无虚席,屏息凝神,东西两侧两座大门严丝合缝,各列两队蓝衣武林使,庄严沉默,不发一言。
大门拉开,通道内日光隐约照射,好似蛇腹虎口,影影绰绰不真切,全场观众望向深处,在光影的斑驳和烟影里辨别来人。
东侧人影动,一双黑色靴子映入眼帘,掌声雷动,首先从东侧入场的是,无门无派顾长流,擅腿法,无兵器,海选战绩全胜。他面无表情地从比他高大的两列夹队中走出,不紧张也不激动,看台周围欢呼高叫,一双双手臂向他伸来,向上望,如同在海底望万千水草,中心的擂台硕大无朋,阳光炽热地照在台面上,这条路顺畅无比,他一路来到台边,高师傅等在那里,朝他点点头。
西侧,那双脚在原地跳了跳,接着冯赖声冲出通道,转着圈向四周看客举手示意,他一只手高高举起,伸着食指晃了两下,招呼着欢呼声一浪接一浪,声势浩大,他在这躁动中来到台下,一个潇洒的翻身轻跃落在台上,垂发遮面,他用鞭柄懒懒拨开,志在必得地笑笑,指了指隋良野,用大拇指松松垮垮地在脖子上比了个划过的动作,引起欢呼尖叫,将对垒阵势更是炒得火热。
这挑衅多少也让隋良野鼓噪起来,冷笑一声当做回应。
监判官走上前,再次向两人确认使用兵器,而后退开,两人互相问好,各退五步,监判官的手臂挡在台中间,全场安静下来。
他看左,看右,隋良野和冯赖声盯着彼此。
开始。
他退出的一瞬间,冯赖声压低重心,左手一抖,那原本叠在手心的黑色长鞭如同生长的黑蛇一般猛地窜出,精准地直奔隋良野胸口而来,隋良野死盯着鞭尖向后退,为的是试探出这鞭子的长度范围,在他退到离边台还有一步时,鞭尖猛地一顿,接着冯赖声转身扬手,鞭子在空中发出响亮的一声啪。
那又如何,没有用,长度已经试了出来。隋良野和冯赖声相视一笑,后者也明白他心思,但并不在意,这才不过刚刚开始。
紧接着,冯赖声这条鞭子更加灵活短促,他将两人间的距离保持在七步左右,这是他挥鞭的最佳位置,隋良野全靠步伐拉开距离,一个不小心便会被这凶猛的蛇卷缠进去,而刚刚他看见鞭尖来到面前时那细细密密的勾刺,更加明白一旦沾身,血肉模糊只怕是跑不了的。
在隋良野和冯赖声一个退一个跟时,都在观察彼此的脚法路数,隋良野变换着方向和重心,而冯赖声无一例外都能及时调整,确保鞭中下寸最狠的地方总是奔着他主躯干来,可见操控力之强,而冯赖声的缺点,隋良野暂时还没有观察到。
这就是他落人下风,因为冯赖声看出了隋良野的弱势,那就是隋良野根本不想碰到鞭子,所谓隋良野的退开看似是避锋芒,其实也是逃躲,但这是竞技场,逃和躲的下场只有输。于是在隋良野再一次退到边台两步远时,冯赖声决定出手。
很明显,隋良野打算再次通过压低重心,改换支腿避开下一道自左向右的斜鞭,但冯赖声轻笑一下,加紧一步,手腕一转,拇指勾开鞭柄的拉环,那即将落下的一道鞭,忽得在中下端分开两边,如同蛇信,缠绳分开,各自带着亮晶晶的倒刺劈面砸来,隋良野暗道不好,但为时已晚,他固然躲得过第一击,但另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脖子上,雪白的脖颈登时殷红一片,血渗出来染到黑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台下一阵惊呼,罗猜猛地站起来。
冯赖声笑着挑挑眉毛,隋良野被抽倒在地,还没等任何人反应便已站了起来,全程受伤脸色未变,此刻只是盯着冯赖声,转头呸了口血,冯赖声的鞭子收在手里,不动声色地向前两步,将隋良野圈在自己的攻击范围内。
隋良野也笑了下,罗猜的心才稍微安定些,毕竟年轻,总还是好胜心强。
冯赖声此时转换攻防,他在等隋良野发招,他料定隋良野必有筹谋,故而没有冒进,而隋良野也确实有计算,这时看了看冯赖声手中的鞭子。
固然兵器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除了主人谁能了如指掌,况且大赛规定,除了不能沾毒,其他都看个人本事,依托工器也是本事的一种,冯赖声的这条鞭子,陪伴他十多年,其中妙用隋良野得好好琢磨。
冯赖声将持鞭的手背在身后,注视着隋良野,隋良野心道,长鞭的技巧在于距离,短距离等于废掉鞭,无论如何,长距离对自己有害无利,必须向前,但看起来,只怕那鞭子的长度也是能调节的,假如和冯赖声三步,不知道他鞭子还能否顾到,只能试出来。
于是隋良野两步上前,拉进距离,出手便要擒拿,冯赖声微微一笑,伸出左手,紧握鞭柄甩出鞭,拇指在鞭柄上死死扣住,在鞭尖越过隋良野身体后按下鞭柄,那鞭子恰好是个攻击三步远处隋良野的最佳位置——果然不出隋良野所料,鞭子长短并不固定。
冯赖声这一鞭没有抽到隋良野,再看向隋良野,忽有种不好预感,果然,隋良野通过后撤躲开这一鞭,接着临空翻身直接缩短距离到两步之内,而冯赖声急需抽回鞭子,反手一勾鞭子倏啦啦向后回,隋良野却靠得更近,绕在他身后,冯赖声大叫不好,转身要防,预备接隋良野一掌也好,正好拉开距离,但隋良野并未推掌,他好容易拉进的距离怎么能推远,实际上他这时什么都没做,在等待鞭子回收的时候,短短几下眨眼的空隙,冯赖声已经有些着慌。
鞭子未及完全收拢,冯赖声迫切地需要出击推远隋良野,他犯了所有过于依赖兵器人的共同错误,忘记自己还有拳脚。
隋良野出掌了,但用的却是短锦掌,越打越近,人也好,手臂也好,如同蛇一样灵巧柔软,几乎缠在冯赖声身上,这只让冯赖声觉得危险,因为他们间不足一步距离,鞭子挥不起来,他拿着鞭柄堪堪阻挡,但对面的掌法如水如云,人如纱如风,几次他打出的拳都只能轻轻擦过隋良野的后腰,而隋良野的掌法并不旨在攻击他面门或要害,反而情意绵绵的,一推一拉,似乎只想跟他靠近些,冯赖声满头大汗,他推不开,才是最可怕的,他一步向后迈,隋良野便跟上来,一脚挡在他前后脚中间,让他进不能,退不能,一个不稳还要小心栽倒,在赛前他便知道隋良野腿脚不错,但没想到掌法也如此扎实,他可以看见隋良野推掌的路径,但掌的力道非常稳重,看似轻飘飘,软绵绵,但那手臂仿佛一道铁,冯赖声这几招下来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这时他看向隋良野,对面隋良野的眼神就像一只等待太久的猎人,被野兽盯着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冯赖声的手开始乱,但隋良野却仔仔细细地盯着他,一丝一毫不放过他,他的脚也开始乱,他感到对面的速度加快,更加招架不住,他微微张口,手心尽是汗,这时,他错了一招。
这一招,他本该用右手挡隋良野,但他误用了左手。左手,是持鞭的手,他却拿着鞭柄伸了出去,离远了自己,冯赖声这一招出去,自己心先凉了一半,而隋良野怎么可能放过他,他固然划上了隋良野的脖子,但自己才是露了大招,他看到对面这个年轻人脸庞焕发出光彩,下一招他的手臂向自己脸侧伸来,如同情人般绵绵擦耳过,来到他颈后,冯赖声心道,完了。果不其然,那掌一转,隋良野的手按在他的脖后,手肘一弯,力道猛地上来,力如拔树,冯赖声只觉得天灵盖一懵,眼冒金星,浑身瘫软,手脚乱送,鞭子落地,轰然倒地。
隋良野收手,头也不低,只是垂眼看他,大约是笑了下,但冯赖声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只见站着的人白脸红唇,脖颈渗血染红衣,冯赖声倒没死,只是脑后挨这一击,肯定要下场了,隋良野迈腿,从他身上跨过,离开了,周围有人欢呼,有人骂,冯赖声长舒一口气,慢慢坐起来,望着场下的隋良野,场边的人正在为隋良野的脖子上敷药,他侧着脖子,露出脖颈,四周喧吵叫嚷,欢呼的多是女子,辱骂嘘声的多是男子,尤其是隋良野站的位置,那附近的男子攥着手里的赌票和为冯赖声助威的横幅声嘶力竭地骂隋良野,但隋良野一脸平静甚至有些纯良到无辜地歪着头露出脖子,似乎一只在油锅边散步的羔羊,如果不是刚被打败,或许冯赖声也要误会,以为这不过是个十五岁的漂亮小孩。他想到这里,隋良野敷药包扎完,终于想起他这个输家,想起他赛前的挑衅,朝他看过来,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隋良野身上,就算装也该装的像个优雅的赢家吧,但隋良野朝他看,伸出食指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然后笑着眨了下眼,带着一种“你能把我怎样呢”的轻佻,转身在这条汹涌辱骂的通道里退场,模模糊糊的背影消失了。
***
廿九,三十二进十六,巳时。
九台,隋良野对钝口组乔小蝶。
隋良野南侧,乔小蝶北侧,周遭的欢呼和嘘声更加磅礴,乔小蝶是个雌雄莫辨的矮个子,白净面皮,细眼短眉,娇娇气气,只有喉头滚动的实结辨得出性别,其人喜好仰头眯眼,来时前呼后拥,支持他的女子也多,男子也少,今日来看的男子不是嘘北边,就是嘘南边,看台上拉出的巨大横幅,污言秽语,也不知道骂的是哪个表子,乔小蝶一一扫过,细细瞧清骂他的人,咬咬银牙,撇嘴角笑笑,甩回头冷哼一声,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若不是眼底的灰暗暴露出他的愤怒,还真像是云淡风轻。隋良野确实两耳不闻看台事,只盯着乔小蝶,所以他看出来,乔小蝶的左大腿后侧有伤,这点高师傅在赛前准备的时候没提过,看来还没什么人知道。
锣响,比赛开始。乔小蝶或许因为火气大,先发制人,压低身子提刀俯冲而来,速度之快,连隋良野都是一惊,小个子的速度确实厉害,隋良野跟他比,还是长得太高了。
乔小蝶用的是横刀,长短距离十分灵活,攻势极猛,且变化极快,如若只防不攻必然过不去五招就要中刀,一旦中一招必然节节败退再难抬头,且此时受伤可不是说笑,隋良野无法,只能边防边攻,但这时的攻招也不过是就势打出,没有计算,没有筹谋,只能凭着上一个防招变势而出,十分容易被对方算计到,所幸乔小蝶眼下火气正盛,还没空用脑子,这一轮攻击后再寻不到破局的方法,只怕自己就危险了。
好容易捱过第一轮,乔小蝶一套连招耍完没有砍中隋良野,后撤步跳到五步远,双方拉开了距离,再次细细观察彼此。乔小蝶将刀从左手换到常用手右手,动了动脖子,两人气息平稳,毫无变色,隋良野只觉得乔小蝶的气势不对,很急躁,于是他强迫自己克制,再克制,冷静下来寻找乔小蝶的致命弱点。
而这边乔小蝶已经看出了隋良野的弱点,那就是样样都七八分,没有一样达九分,隋良野前轮最擅长的无非是轻和力,但这两样在自己面前毫无用处,因为自己的速度在他之上,论力道更是不遑多让,隋良野或许是奇才,这也能学那也能学,拳脚内功无一不好,但到精进还差几口气。
不过平平。
他胸有成竹地笑笑,隋良野看出他目光里的居高临下,垂了垂眼,头一次,他在这擂台上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全然的赢面。
但隋良野很快调整思绪,将关于场上的不安和场下的联想全部涤荡干净,屏蔽周围一切声响和人影,世界一片苍茫,只有他和对手,一呼一吸间,乔小蝶的步法,身影,衣饰都分毫毕现,清清楚楚。
动了。
乔小蝶的支撑腿换到左边,身体向□□斜,右臂大开大合,这次和前一轮短拼快的打法不同,本轮乔小蝶使的招长短交杂,刀势带风,如果说上一轮是来试隋良野的深浅,这一轮便是要隋良野败下阵。乔小蝶这次将速度又提三成,全然压过隋良野一头,已决定靠速定输赢,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拼短刀,因为相对而言刀劲稍有下降,但刀风威力尚在,足以弥补,况且速度一项,隋良野已经招架不住,左右回撤,堪堪招架,尚不能寻出破解之法。
众人眼看着场上隋良野落入下风,便已躁动不安,但凡有眼色的都看得出隋良野顶不过十招,且赤手空拳,最擅长的技法还输人一头,实在没得看,场下一时人心浮躁,有两个飞速跑出去的小童,去给街角屋下的赌场通报情况,谁要是还想换手,或许庄家大发慈悲,还有一次机会。罗猜紧张地站起在位子上,注视着场上,赞助商的代表们坐在他旁边,悠悠看他一眼,罗猜那张脸表情很精彩,让人看不出他是担忧,还是惋惜,还是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的痛心,而后罗猜朝高师傅看去,高师傅则一脸情定神闲,甚至有些期待,罗猜暗自咬牙,妈的拿钱不办事,把自己当外人是吧。
隋良野的心思一片纯净,他的双眼不离乔小蝶,乔小蝶的面目在他眼中模糊,外衣朦朦胧胧,人形凝化成四肢带刀的影,影动风动,左来右往,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乔小蝶的速度快是快,但又能真正持续多久呢,隋良野心中有数,或许他现在还未突破境界,但对付一个拆东墙补西墙的乔小蝶,还是有胜算,他完全可以借力打力,先去乔小蝶的刀,再凭拳脚赢过他。
但隋良野却不愿意,他想,既然比速度,那就比速度。
绝不会输的。
等一个破绽。
乔小蝶已经慢下来了,左脚、右脚、右脚、左脚、转身、刀、左脚、右脚、右脚、左……
他错了。
隋良野一步迈上去,直掌推向乔小蝶持刀的手腕,力大无比,乔小蝶只觉得手腕一震,猛地一下好似断了手,手心发麻,拿不住刀,他急忙换手试图从背后夺刀,身型一变,整个腹部暴露在隋良野面前,乔小蝶顿感不妙,连续撤步,同时在背后换手持刀,但见隋良野急速跟来,左拳右掌,直逼面门和心口,招招狠厉,且速度极快,乔小蝶立刻发现隋良野就是要在速度上拼胜负,虽然自己持刀必然没有空手快,但空手自己没把握赢过隋良野,乔小蝶不敢放弃刀,换手完毕后一个鹞子翻身斜劈下来,正对着隋良野右肩,他自觉此招干脆利落,即便劈不中隋良野肩膀,也要削伤他右臂,他这招使了八成的力,一劈下去,只觉得刀尖空空,只劈开了风,再看面前,哪还有隋良野,刚才仿佛一道幻影,从眼前倏地闪过,只听见场下一阵倒吸气声,乔小蝶握着刀柄,欠身向前还未收回力,面前不见人,他干咽一下,眼神晃动,隋良野的气息就在身后,他注视着自己的刀尖,缓缓抬起头,想不明白,怎么做到的,在对战中迸发出这样的闪避速度,难道是轻?难道是步法?最后他想,或许是天赋,前方的监判官已经举手,问他是否要投降,乔小蝶没有反应,而隋良野也不接受这样半途而废的比武,或者说隋良野根本就没有留意到周围的一切,只是将掌从他头顶劈下来。
罗猜眼花缭乱地看着这一场比赛,至今没发现到底从什么时候隋良野开始占上风的,他身旁的玛蒂卜店管拢拢披肩站起来,扬起下巴看看场上,又凑近罗猜,在他耳边道:“我听说,乔小蝶的男人不要他了,怪不得他打得这样差。”
罗猜一怔,下意识道:“他有没有男人都赢不了隋……顾长流。”
所幸人群声音大,这店管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大概明白罗猜的意思,笑笑,“我知道,乔小蝶已经人老珠黄,但顾少侠还年轻呢,爱他的人只多不少,格局放大些嘛。”说罢暧昧地笑笑,甩袖子离开了,罗猜仍旧看向台上,年轻的隋良野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地喘息的乔小蝶,平静的目光扫过台下,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无关,淡漠地走下场,和上一场一样,没有对倒下的对手表达关心和尊敬,之后必然带来新一批厌恶他的人。
但这些不是罗猜在想的事,他在想的是刚才男子的话外音,罗猜自认为虽然算不上行善积德、坚毅勇敢的大好人,不过作践小孩这种事他必然也做不出来,但带领一个小孩领略复杂的人事,这可是另一回事,隋良野难道是自己的责任吗,只是因为拿了隋良野赚的钱,自己就应该做他的什么人吗?
罗猜看着隋良野走下场,然后在通道处向台上看,找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罗猜点点头,示意后台见,隋良野才走进通道。
罗猜又要唉声叹气,如此让人为难,隋良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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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十六进八,酉时三刻。
二台,隋良野对西北帮邓连卫。
邓连卫上场时隋良野才注意到他,此人其貌不扬,走在人群中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毫无练武的蛮横警戒气势,更休说众人瞩目的独特气质,完完全全面目模糊,若不是他慢吞吞扶着台边爬上来,隋良野绝想不出这么一个人竟是自己十六进八的对手。
监判官拉近两人,邓连卫浑身散发着来点卯来打份工的气息,肩膀微微耸起,走路拖沓瞧不出身形脚力,凡是练武之人,最讲究的就是所谓精神气,要好似头顶有根线提起整个人,把身体“收拢”在一起,不能是松松垮垮的一坨肉,左右乱晃,哪怕是看似最潇洒无数的醉拳,打起来也是脚稳身重,无影有形的高深之道,而邓连卫,毫无半点武侠气。
或许是隋良野看他太久,邓连卫注意到,转过来朝隋良野笑笑,像是个打工几个月还没拿到工钱的老实人,笑得惨淡和善,甚至有些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