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丹心剑-5(1 / 2)

登堂 予春焱 4937 字 3小时前

“噢,我算是听明白了,”罗猜吃干净这串羊肉,嚼吧嚼吧,咽下去,喝口茶,才开口,“你们那个门派都是神经病。”

隋良野正襟危坐,点点头,周围起坐喧哗,露天的烤肉铺里到处吆五喝六,打赤膊的男子走来走去,叫小二都伸着手臂喊,竹签筷子满地都是,油烟气蔓延在这十几张木桌上空,牛羊肉在火炉上嘶嘶作响,香气传出十几里,罗猜面前摆满了肉,隋良野面前一碗没油没酱的生菜叶,一小块鲜红的牛肉。

罗猜继续道:“你师父也疯了,你就没劝劝他?”

隋良野摇头道:“劝不动。”

罗猜噢一声,又道:“也是,年纪大了就是固执,我爹跟我爷说多少次不要凉水洗澡不要凉水洗澡,非洗,非洗,洗出病了吧,没法儿,不让干非要干,老来轴,是病。都有毛病闲的。”

隋良野埋头吃生菜。

罗猜看他跟个兔子似的只吃草,就用筷子敲敲盛牛肉的盘,“吃点肉,今天吃顿有油水的,明天开始,你就得严格控制吃食,精细执行训练计划,开始准备竞赛了,不然你能赢吗,人家多少年练出来,你从山上来的,新潮的功夫你见过吗,要保持谦虚,不能像你师父一样活在过去的荣耀里,这样好吗孩子?这样不好。”

隋良野嚼得半边脸颊鼓鼓的,“你好啰嗦。”

“我啰嗦还不是因为你,你都不回话我都不知道你听进去没有。你怎么这么不爱说话?”

隋良野不想讲话,只想吃,罗猜跟师父一样,啰里啰嗦的。

罗猜看着隋良野一门心思只顾吃,又想想他给自己的一拳,以及陪自己逛半个晚上让自己蹭吃蹭喝,觉得最离谱的是隋良野揍他并不因为被自己骗钱,反而因为自己挡住了他的路,就觉得这人十分单纯。罗猜自问也不是个坏人,不由得多嘱咐两句,“得了,你今晚好好睡一觉,咱们明天开始,报名训练,不许叫苦,不许喊累。哎你有住的地方吗?”

“没有。”

“真拿你没办法,那你把钱掏出来,我勉为其难跟你一起去高级客栈开两个豪华客房吧。”

“我出门没带钱。”

罗猜一愣,“那要不你回去拿?出门在外没钱很难办事啊。”

隋良野坚毅道:“不,不成第一我不回去。”

“哎别……”

隋良野抬手,深沉且悲愤,“我意已决,你无需再劝。”

“哎不是……哎你他妈……哎怎么个意思今晚这顿还得我请是吧?!”

***

于是,雄心壮志的隋良野和罗猜,今晚睡在罗猜那个萧索破落的小院,罗猜那尺大的屋子里勉强有三两家具,连生活的灶台都没有,日常罗猜都在外打秋风,不必在家中吃喝,于是这屋子倒还算干净。东边摆一张长桌两把歪椅,西边一张砖和木板堆起的小床,上面铺着两层褥子,幸亏这个天气,否则必得冻成硬的,至于衣服和鞋,还算整齐地叠放在一个没门的柜子层中,罗猜请他进来,指指地上,“你睡地上怎么样?”

隋良野为难地深呼吸,点点头答应,罗猜上下打量他,砸吧一下嘴,“算了,你金贵,还得去赚钱,你睡床吧。”

隋良野左右转头,罗猜问:“找什么呢?”

“洗脸。”

罗猜指外面,“去外面,缸里舀水,就着盆洗,给,给你条手帕。”说着从柜子上拽出一条,嗅嗅,“干净的。”扔过来给隋良野,自己便去搬出一条新褥子往地上铺。

隋良野接过手帕,展开看,也勉强闻了闻,朝外走,自言自语,“没有带洗脸的东西……”

“哎呦我的老爷,你凑活洗成吗,我这是自己家又不是大旅店……”

隋良野对着床检查了半天没有虫蚁,才小心翼翼地躺上去,手脚规规矩矩地集中在尽量少的地方,减少和床褥的接触,仰面看着屋顶,自言自语,“没有带寝衣……”

罗猜早在地上躺半天了,听见这句话噗嗤笑了,“你回家吧好吗?回家吧。”

隋良野便不吱声了。

罗猜道:“我倒是知道山上住着两个怪人,但具体是谁就不清楚了,原来你们俩这么神经,我这里虽然又穷又破,但总不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行了,睡吧。”

说罢罗猜自己合上眼,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侧过身要睡觉。

半晌,在黑夜里,他听见隋良野小声道,谢谢。

罗猜转回身,看隋良野僵直地崩在床上,叹了口气,也仰面躺着,想了想,开口道:“我头一次下山闯荡江湖时也什么都不懂,但要是让我在家,我也闲不住,我这人种不了地,心太野,让我天天弓着腰牵着牛犁地我不愿意干,挨多少顿打都老实不了,我只能往外跑。但现在这个世道,拜门求师也得有门道,大派有招考,但都七八岁的小孩儿,我肯定去不了,小门派又弯弯绕太多,总而言之都不自由,我自己最自在,别看我现在住这里,我也是发过两三年财的,谁让咱脑袋聪明呢。只不过没把握好,栽了,但没关系,反正就是这么个起起伏伏,散去的财总有天找路回来,你懂吧,人就是不能停止折腾,只要你折腾,总有……”罗猜朝隋良野看,发现隋良野已经睡着了。

“……”

罗猜摇摇头,仰着头看房梁,他无数次地问这样穷败的生活什么时候是终点,他笑了一下,又无数次地自己回答,内心充满希望,无论遇不遇上隋良野都一样,他相信自己总有发迹的一天,遇见自己这样百折不挠的人,谁说不是隋良野的好运气呢。

***

天还未亮,隋良野在床上听见鸡鸣,便起床穿衣,低头一看,地上没有罗猜,窗外灰沉沉,门关着,他走去要开门,正巧那门响起逛逛锤声,罗猜的声音在外面亢奋不已,“还睡呢?!鸡叫了,快起床快起床!!”

罗猜后面还有几句勤学苦练的话没说完,隋良野已经拉开了门,倒把罗猜吓一跳,“你醒得这么早。”说着揽上隋良野的肩,将人往外带,晨间露气方散,天高气爽,远天蓝云金光浮现,罗猜兴奋的双眼明亮,脸色憔悴,两只眼睛又大又肿,连拍了好几下隋良野的肩,往前指,隋良野看过去,院子里的晾衣杆上搭起了三四张白布,上面已被罗猜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由于罗猜是个半文盲,有些门派或兵器被他用画画替代。

“来,我跟你讲讲接下来咱们干什么……”

隋良野从罗猜手臂里扭开身子,“我去洗把脸。”

罗猜看着隋良野走远,嘟囔一声,“那么讲究,不洗脸能怎么样,我上次洗脸还是……是上个月吗……算了,等等我,我也去。”

日头出来时,洗干净的两个人一个在布前,一个搬来小凳子坐,各啃一个白馒头当早饭,罗猜用珍藏的羊肉串枝拿出来,在白布前比划。

“天下江湖豪杰辈出,东西南北中,豪门林立,两年一届江湖小赛,四年一次江湖大赛,小赛都是十六以下青年参赛,各派没有名额限制,旨在给江湖少年英杰最大的曝光度;大赛则不分年龄,各派至多可选报五人,角逐天下第一。你小子赶得巧,今年就是大赛年。赛事分五区,中区中原少林做赛事监会,不参与竞赛,反正他们是和尚,也不该追求什么天下第一。咱们在北区,北区门派九十六,到昨个儿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二百三,其中在青年赛里排名前十的不必参与北区预选赛,可以直接参加淘汰赛。整个北区经过淘汰赛,最终选出前四名,进入全国决赛。你必须要在北区杀出来,才能到阳都打最后的比赛,明白吗?”

隋良野咽下一口馒头,转身找水喝,罗猜唠唠叨叨:“就知道吃吃喝喝……给我也倒碗水,怎么只顾自己。”

喝罢水,罗猜又问:“听懂了吗?”

隋良野点头:“他们什么派系的武功?”

罗猜摆摆手,“其实那个不重要,各门都说自己独家新创,但新不新我个外行人也看不懂,道上大家都说其实天下武功化出中原,各自延伸,总得来说还是南拳北腿,东气西术。但这个不重要,赤手空拳比武呢,观赏性太低,现在已经逐渐不流行了,现在最受关注的还是带兵器的比赛,有的门派擅刀,有的门派好镖,都可以,区域赛里最多选三种兵器,到了大赛区就十八般武器任挑选,中间也可以换,自由打,能赢就好。”

隋良野很不解,“赤手空拳考验的是基础功,怎么观赏性低?”

“那是你内行看门道。”罗猜用脚勾了条小板凳坐下,“现在的比武场越建越大,但远处拿个小眼镜看有时也看不太清,况且还有大批观众在门外,那都是要等现场解说的,就像围棋赛一样,棋场外挂大棋盘那种你知道吧,但比武这个外面看不到,所以全靠解说,那些解说的各个口条顺溜,引经据典,自然免不了夸张,我以前讨生活也当过几天解说,但语速太慢,读书太少,比不过,他们说上一整天连口水都不喝,我哪干得了这个。所以你光手上去打,解说起来没有耍刀枪的有发挥空间,当然了,你要是能跟李元霸似的手撕对面的人,那也够噱头了……”

隋良野问:“会死人吗?”

“区域赛以前有过,但大赛区基本见好就收,杀红眼的也有高手前辈来拨停,基本不会出大事,毕竟是全国赛事,死了人不好看。”

隋良野有些奇怪,“说来说去,你怎么只讲如何受欢迎。”

罗猜瞧他,“那不然说什么,你武功什么水平我又瞧不出来。”

隋良野咂了下嘴,“山下如果各个练武的心中都想这些,一定没什么水平。”

罗猜笑道:“你是专心武道吗?你不也是家里有问题才跑的?”

隋良野脸红了下,小声反驳道:“但抛开这些不谈,我练武就是一心一意的……”罗猜呵呵地笑,隋良野抬起头盯着他,“武功本身很有意趣的。”

罗猜耸耸肩,“行吧,随便吧,吃完了吗,吃完走。”

隋良野甩袖子站起来,“俗夫,不跟你说了。”

罗猜跟着起来,把两人凳子收起来放到墙边,“行,我俗夫,您高雅,要不咱俩六四开,我六你四,你也给咱高风亮节一回。”

隋良野也不劳动,站在门口看罗猜,“你不觉得可耻吗?”

罗猜从布后钻出来,“可耻,我都想死来着,但太无耻了一想之下只是想了一下。”

“……”

***

辰时初,天气晴,遛鸟的老头们此起彼伏地吹着哨,东边花香西边柳招摇,街头巷尾已经热闹起来,罗猜领着隋良野,在这条破败狭窄的小巷里穿梭,注意避开时不时打开的门和泼出来的水,黄土色的地在这个时辰最泥泞,家家户户泼水倒菜,巷口蹲着的老汉看见罗猜领着个没见过的生脸,咧开嘴露出两颗晃荡的门牙,“今儿又去哪儿找钱赚啊?”

罗猜就着往墙上一靠,摸摸鼻子,“准备发财了,明天你就见不到我了,小爷要住到高楼上去,离天三尺三。”

老汉嗤一声笑,撇撇嘴,赶苍蝇似地赶走罗猜,罗猜带着人继续走,回头补一句,“欠你的肉我过几天还,我记着呢。”

“你赶紧的吧。”老汉漱漱口站起身,催归催,倒也不急,回家去了。

走在这片贫乱的区域,道上已经有人骑马打街上过,马上的人一边喊一边拍马,丝毫不因在人群中稍加收敛,本该行人注意避让,但此地百姓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气质,慢吞吞地挪,还要附上几句粗口,几个白眼,有些干脆懒得动,只能行马不得已停转,这时骂的人就变成了马上衣着光鲜的一方,而地上的人用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散态度,连看都不看一眼,权当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