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秦尝翼以为是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
而孟流年脸色苍白,扶着桌子坐下来,喉头滚动了几下,又说一遍,“你们投降吧。”
秦尝翼冷哼一声,大步走过来,踢开椅子,在交椅上一坐,似笑非笑地问道:“为什么,怕谢迈凛?”
孟流年瞧着他,低声道:“你不了解谢迈凛。”
秦尝翼翻了个白眼,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把玩,“谢迈凛的名声我也知道,只不过如今早不是当年他鼎盛之时,有什么可怕,他什么名义就敢动兵,我倒……”
孟流年打断道:“你不了解谢迈凛,他这个人不接受和解,他根本不是人,他残忍残酷不留退路,杀人如麻,得不到的全毁掉,他是一个为了杀人而杀人的疯子,他不讲道理,只看立场,你们如今站在他的对立面,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摧毁你们,我不是说‘打败’,我是说‘摧毁’……而且他手段太多了,正面出击甚至都不是他最喜欢的方式,以前他在尧海岸打仗,部队进城一手拿刀一手金,等他的部队离开,城中死伤大半,他一直在往外打仗,把周边打得莫名其妙,要不是他最后那场厦钨屠国,谁知道他最后要疯到什么地步,可怜厦钨……”
“厦钨有什么可怜的。”秦尝翼忽然道。
孟流年停口,舔舔嘴唇,继续道:“他这个人行军上神秘莫测,最喜欢让人搞不清己方的人手,喜欢佯攻,消耗别人,就像猫玩耗子一样,且极其喜欢培养和使用细作;其次他不在乎人员伤亡,他是我见过最喜欢用诱饵的将军,他甚至用七万人这样的规模去充当诱饵;最后他残忍,他刑讯手段残酷,骇人听闻,他在外面打仗时为了抑制反对声音,对反对他的人无所不用其极,那根本不是人做的事……”
秦尝翼打断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他当将军的时候,那时候他有兵有权,现在不一样……”
孟流年再一次打断他,“一样的,你以为他这些行为是因为有兵有权吗?你以为他残忍残酷是因为在对付外国人吗?不是的,他这样只是因为立场不同,或许从前他和你有同一个朝国,但现在,现在你就是他的对头。你还不明白吗……你们不会想当他的对手的,因为他是个下作卑劣的人,古话说,宁与君子争高下不与小人论短长,你们要的是和解谈判,你们需要的是朝廷官员,他们有他们的掣肘才会听你们的诉求,但谢迈凛不一样,他就像你的风火流星弹,他只管炸的。所以投降吧,趁现在,换条生路,一旦错过这个时机,一旦他决意复仇,天啊……投降吧。”
秦尝翼猛地站起身,砸了手中的茶杯,怒斥道:“今天是我们赢了!是我们!你怎么敢如此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说罢踱步来回,不看孟流年。
孟流年也不知再该说什么,只是担忧地摇头,秦尝翼来来回回走,背着手攥着拳,怒气冲冲。
好半天的沉默后,秦尝翼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孟流年,“你……”
孟流年掉过身子去看他,“什么?”
“你不会跟谢迈凛有什么吧?”
孟流年一愣,“什么?”
“他是你男人吗?”
孟流年震惊无比,“你他妈放什么屁?!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秦尝翼自知理亏,梗着脖子道:“那不然你怎么要我们向他投降,他有什么了不起……”
孟流年气极反笑,“你这是在找死。”
秦尝翼冷声道:“凭什么跟谢迈凛对着干就是找死,他只是一个人,又不是军队,你今天也看到了,那些来冲城的根本不是兵,只不过是武林堂的人,装备也破烂不堪,就算谢迈凛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拿这些人这些东西又能如何,况且我们也杀了他一员大将,你也说了,那是从他的亲兵,不也死了。谢迈凛光杆司令一个,到底能怎么样?我们现在去谈,拿什么谈,既然隋良野不打一打不甘心,那就让他们甘心!”
孟流年看着他,干咽了一下,犹豫不言。
秦尝翼走到孟流年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你只是太害怕了,当年你跟着他学了什么,今日尽可以还给他,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也该输一输了。”
听了最后这句话,孟流年抬起头,望着秦尝翼,抿紧了嘴,好半晌说不出话。秦尝翼转身去倒水,听见孟流年声音嘶哑,饱含犹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没有跟着他学任何事。”
秦尝翼转身。
“我知道是因为……”孟流年顿了片刻,“当年他就是这么屠杀我们国家的。”
秦尝翼呆滞地站在原地,表情僵硬在脸上。
孟流年舔舔嘴唇,“如果你一定……”
秦尝翼打断他,“你是厦钨人?”
一阵沉默后,孟流年慢慢点了点头。
“你骗我?”
孟流年起身道:“我没有骗你,我只是说我从北境来,我从没有说过我是谢迈凛部队的,是你误以为……”
“我以为你们厦钨人都死绝了。”
孟流年怔了怔,脸色变得很难看,“春风吹不尽。这世上哪有屠得尽的国土,哪有杀干净的人。”
秦尝翼面色凝重地问:“你们还有很多人吗?你是他们派来的密探吗?你想要什么?这都是你预谋好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孟流年无奈地笑起来,“我不会告诉你哪里还有厦钨人。我也不是任何人的密探,谢迈凛军队进入厦钨的时候我就已经无父无母,但他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那时候一个你们小兵把我埋在酒缸里救我一命……我没有预谋什么,也没想要什么,我没有跟其他幸存者去更北的地方,我想来看看这里,我对你们很好奇,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无缘无故去我们国家杀那么多普通人……”
“‘无缘无故’?”秦尝翼打断他,“不是你们先打我们的吗。”
忽然两人都不说话了。
好像走进一个死胡同。
半晌,秦尝翼才轻声开口,“所以你来看到了,你恨我们吗……你恨我吗?”
孟流年道:“我不知道,我很久没想过这些事了。”
秦尝翼道:“那你恨谢迈凛吗?你想向他复仇吗?如果你恨他,为什么要我们投降?”
“我不想你死。”孟流年重重地闭上眼,又睁开,“我不想为复仇付出代价。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国仇家恨了,人不想这些不可以吗?一定要跟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吗?”
秦尝翼慢慢走到他身边,“你告诉过别人你是厦钨人吗?”
“从来没有。”孟流年将手轻轻抚摸上秦尝翼的手臂,“你能不能想想我的话?”
秦尝翼道:“我们不能现在投降,你太害怕了,你已经失去理智了,这事我无论如何会完成,搭上命也在所不惜,我不会向谢迈凛投降的。”
孟流年注视着他坚毅的面庞,不觉心中酸楚,便要去吻他的脸,秦尝翼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孟流年愣住了。秦尝翼别过脸,干咽了一下,“我得回去看看她们,也许她们在害怕。”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响了一声,合上,风吹动窗户,孟流年站了许久,苦笑了下,
***
年思元正在统计伤亡名单和装备,杜钏刚清点完库存余粮回来,进了门瞥他一眼,走去倒水,“伤亡如何?”
年思元抬起头,“咱们死的人不算多,只不过他们破了西门,西门老百姓多,死了些老百姓,还有走失的,你等下要去安抚一下民众,否则我怕出乱子。”
杜钏点头应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点毕的单递给他,“总的来看昨天损失不大,场外清点对方的死人约有二百六七,看他们的装备,不像是军队的,如果外面是隋良野,这些人应该是武林堂的堂差。”
“他们昨晚攻门用的石车和风火流星弹吧?”
“云南还有一批秦帮主之前交付的风火流星弹,现在情况特殊,给他用也不是不可能。”
年思元冷笑道:“只要不出人,云南其他都可以出是吧。”
杜钏拍拍年思元,凑近些,“如果是打仗,死二百来个人不算什么,但他们都不是兵,这样的伤亡,隋良野只会焦头烂额,看来不日就要和我们谈判了。”
年思元不屑道:“活该,文官还想攻城,他也太小瞧我们了。”
杜钏朝门口看了眼,低声道:“有谣言在传,昨晚有人看见……”
他停了口,年思元不满地看他,“说啊,神神秘秘的。”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有人说对方主阵的是谢迈凛。”
年思元摸摸下巴,“以前都说隋良野身边有谢迈凛,但谢迈凛现在的身份……”说着嗤笑一声,“如果真是谢迈凛,昨晚打成那样,他现在可真不行了啊。”
杜钏思索道:“不知道他有多少人可以用。”
“又不是小兵,能让他这么当烧火棍。”年思元道,“当年他打厦钨,不也是因为杀的都是厦钨普通老百姓,他真本事有多少,谁也不知道,他老爹就是大将军,他要当个将军还不容易。我看他也是虚名太盛了。”
杜钏谨慎道:“我感觉不太对劲,为什么我们派出去的人一个都不回来呢?昨晚既然要攻城,怎么不见大部队呢?你说他有多少人,五万?八万?”
“不清楚,但反正两边都不是当兵的在打,也算势均力敌了。”年思元道,“咱们这边徒众都不习惯这样规模的争斗。武林人士连火并都很少,一对一讲武德那套用不上了,今后必须好好训练。”
“练兵的事得找孟流年,他熟门熟路。”
听了这个名字,年思元脸上又露出吞苍蝇的表情。
杜钏道:“说到这个,我今天看见秦帮主回他妻儿身边了。”
年思元冷哼一声,“还算他有点良心。”
杜钏觉得好笑,“你是怎么了,龙阳之好自古便有,你又何必这般看不惯。”
“因为恶心。”年思元道,“自古便有,所以那些古国才亡国亡朝,况且他有妻室,抛妻弃子,一双儿女尚且年幼,他每日跟个男子颠鸾倒凤,这叫什么事,迟早遭报应。”
“秦帮主到底是没吃过什么苦,肆意惯了。”杜钏道:“算了,他有风火流星弹,你忍忍吧。”
说话间,一帮派子弟冲进来,“年掌门、杜掌门,东门少侠的兄弟回来了!”
年思元和杜钏立刻起身,急匆匆向正堂走去。
堂中秦尝翼和孟流年已入座,东门连恩正在和他堂弟说话,问他好不好,那年轻人虽是洗过了脸,但衣服还没换,上面遍布泥泞血污,年轻人更是眼神乱颤,十分不安,戒备异常。
见他二人来到,秦尝翼便让年轻人开口。
原来出城的十二人到了广州,一番打听才知隋良野已离开广府回阳都去了,几人盘算不定,本想快马加鞭赶上隋良野,又打听到隋良野有个亲生弟弟还在广州,便跟踪了一天这个弟弟,又好生思量,觉得不对劲,若是隋良野回阳都交差,没理由留下这个读书的弟弟,又不是为了照管武林堂,所以大胆猜想,隋良野不是回了阳都,而是来了吠雨城。
果不其然,他们回到云贵时便觉出有异动,有消息说前些日子征辟了一个住处,说是有千百号人要住,还找去了许多厨子,征了许多马匹铁器。他们有意前往查勘,但过了吆西棠往前就被封了,普通人进不去,于是他们便绕山而走,准备带着消息回来,盘算着既然隋良野在此地,那便好谈,哪怕阵前叫名,他也没理由不应。于是几人便向山上来。
没想到误打误撞进了山后,被敌军发现,不由分说就是一阵乱打,东门旸高呼着要投降才停了刀兵,有人拖他去见隋良野,说明来意,隋良野看了信,就着烛火烧了,转身便走,未做停留,堂差将他们拖去树林中行刑,除了东门旸最靠后,奋力撞翻押他的人,夺路而逃其余人都已被杀完。
听罢,秦尝翼不发一言,孟流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就是不想谈了。”
年思元倒不甚在意,“他们刚输了个大的,怎样也要缓一缓,对了,隋良野看起来怎么样?”
东门旸想想道:“长得就跟传言差不多,不过看着很冷漠,有点焦躁。他的原话是,只接受无条件的投降,还必须是我们先降旗,并且要五虎盟中的一个人先去他处留下以表诚意,说既然孟掌门死了,就剩下的四个人中挑一个。”
东门连恩拍案而起,“畜生!老子要跟他干到底!”
东门旸看看他哥,犹疑道:“只不过,还有个人。我想那个人可能是……因为我只是听见隋良野叫他的名字……”
杜钏听到这里,起身去关了门,听见东门把话说完。
“谢迈凛。”
众人一时沉默。
孟流年开口问:“他们人多吗?”
东门旸道:“也许非常多,因为后山遍地都是饭洞,本来隋良野是想留我们几个回来递消息,但谢迈凛说我们是从后山上来的,最好杀了,隋良野才决定动手。我猜,或许跟我们见到了那些饭洞有关系。”
年思元看向其他人,“难道他们想掩藏实力,打我们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