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走西送别孙昶回阳都,埋了刘忠的遗物,独自站在路口,回看城外门楼关。
如今军队声势已是越发壮大。
火烧酒坊这件事被书定为厦钨人的偷袭,因为偷袭十分常见,边境线上双方相互挑衅不断,两军对垒之间的空地越发狭窄,兵力边缘一寸寸相逼,双方都在挑战彼此的底线,风雨欲来,他的同胞们只有兴奋。马走西已经摒弃杂念,不再去思考阳都、皇权、辖管,刘忠和孙昶都不在了,他独自留在前线,潜移默化已觉得自己是士兵的一份子,和他们同生死共荣辱,于是他也兴奋,他士大夫的血归根结底是报效祖国的血,如今大敌当前,他没有理由不兴奋。
于是他迈步回前线,和队伍站在一起,以忠实记录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为自己的职责。
军营的调布频率如今越发得快,人员被充分地调动,许多部队被派进派出,马走西看不明白这些眼花缭乱,他在谢迈凛的帐里看他们,各个成竹在胸,感染得连他也觉得胜券在握,他只是隐隐地觉着好像不那么简单,但他毕竟看不太懂,所以不插话。
地图挂了七八张,沙盘抹了又插,盖了又堆,士兵操练有度,言听计从,谢迈凛有一支强有力的、完全服从的军队,在这样的时刻便显得分外令人安心。
这样高压的动员布防足足持续了六天,马走西鼓起的兴奋逐渐有些消散,不为其他,只是高度集中的情绪顶不住这么长时间的消耗,到现在何时开战也还没个定数,马走西也想不眠不休地跟着军官们的思路,但他终究还是熬不住。
晚上他睡在谢迈凛的帐中,大部分时候谢迈凛睡得比他晚,起得比他早,十分忙碌,对于他声称靠近谢迈凛以便记录的想法,谢迈凛不置可否,随他去。
这晚上他睡时谢迈凛还醒着,马走西太困了,爬上自己的床,放下帐,隐约看见谢迈凛举着烛火看地图,左右动了动脖子,看起来有点累。偶尔马走西看着他也会想,要是不做这么辛苦的事,想必也是好命公子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权力的代价是懵懂天真,大概只能选一样,不过谢迈凛已经是千万万人倚靠的对象,他也担得起这些期望与倚重。
乱七八糟想着,马走西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辰,他觉得有人拍他的脸,睁开眼,看见靠在他床边站的谢迈凛,低头笑了一下,蹲在他旁边的徐仰收回拍他的手,问他:“怎么着,咱们出去走走?”
说是走,其实是骑马,同行的还有谢连霈,宋之桥,郑慧韬,以及其他三位大将。
马走西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也被叫过来,但看这群意气风发的青年少将,心里也有了想法,人一生求名求利,谢迈凛这样的俗人也想要人为他歌功颂德,无怪乎留他这样一个记史官在身边。
他下了马,跟在谢迈凛身边,他们这群人在风里雨里走得勤,土地里也如履平地,马走西只能踉跄跟在后面,随他们一起爬山。
山不高,但是偏,远望可见两军对垒前线,这样一看,好家伙,更是吓了马走西一跳,两边黑云乌压压,中间仅仅一条银线般的地带,堪堪地割开两处凶兽,好像一根摇摇欲坠的绳索,一旦脱缰,后果不可想象,那两边恢宏的蔓延至远山的人马,克制的星火灯火,摇曳着安静,马走西心跳如雷。
谢迈凛看他,“别紧张,不会输的。”
马走西干咽一下,转头看谢迈凛,周围人嘻嘻哈哈的,谢迈凛云淡风轻,马走西深呼吸,压下千种万种不安。
他们听见一声口哨,低头看,原来是远方一匹棕红色的马在夜里疾驰而来,马上是个年轻女人,长发束捆,在她肩背上跳跃,她停在近处,翻身下马,招了下手,山上的人笑起来,一起往下走。
卢曲平敏锐地认出不属于原团队的马走西,侧着头看他,谢迈凛并不在意,也不介绍他,只是走去上下打量卢曲平,“怎么穿起红色了,讨喜啊?”
卢曲平白他一眼,“我最近就喜欢这个风格,你有意见?”
“看你说的,姐,我能有什么意见。”谢迈凛问,“怎么样,调人的事搞定了?”
“嗯,就等你吩咐,准备什么时候?”
谢迈凛笑起来,“别急,我有打算……”
忽然一阵窸窣声,谢迈凛的话头猛地一停,众人齐齐拔刀向西边的草地看,刀刃亮闪闪地在月色下反光,郑慧韬喝道:“谁他妈,出来!”
草丛动了动,却没人出来,徐仰慢慢向前走,“兄弟,我数到五,一,三……”
“五”还没出口,只见一个人噌地站起来,但是个子不高,两手高举,是个女人。
“别杀我别杀我!”
徐仰一惊,“细作?”
谢迈凛道:“过来。”
郑慧韬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拽出来,往地上一扔,她摔个响,手蹭出了血,徐仰道:“你不能轻点儿。”郑慧韬瞪他一眼做回应。
宋之桥要去她身边,谢迈凛拦了一下,宋之桥道:“放心,她伤不了我。”
那女人确实没有要伤谁的打算,她自己都还是懵的,被宋之桥扶起来之后,惊恐地四下看,眼睛滴溜溜,好像一只小鹿。
“你是厦钨人?”
“你才是厦钨人!”她反驳道,“我是付家村的人。”
“但你从那边过来。”
“我逃过来的。”她擦了一把脸,扫视完众人之后,还是觉得宋之桥看起来最和善,于是便对他说话,“我在地里摘菜,就被人抢到那边去,非要我嫁人,不听话就打,好容易我答应了,他们看得没有那么严,我才逃出来的,这边不是厦钨了吧?!”
谢迈凛问:“什么时候的事?”
她搔搔头,“现在是哪一年?”
卢曲平道:“三十七年。”
她问:“还是原来那个皇帝?”
郑慧韬翻了个白眼,“新皇帝要是三十七年你得几岁啊,傻吧这姑娘。”
她掰掰指头,“那就是三年了。离家三年了。”
几人互相看看,最后望向谢迈凛,谢迈凛问:“你住付家村,家中还有别人吗?”
他这样问,谢连霈已经默默地抽出了刀。
“有有,我爹妈都在。”她顿了一下,“三年前反正还在。”
谢迈凛点点头,对谢连霈道,“那你送她回去吧,看看家里是不是还有人,要是没人……”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就连马走西也明白了意思。谢迈凛又对郑慧韬道,“找人在这附近转转,看是不是有来追她的人。”郑慧韬应下。
只有那姑娘还不敢相信,一个劲地挠头,她看起来枯黄削瘦,在月色下更显得憔悴,眼角细纹密布,嘴角也垂着,整个人透出一种因长时间过分焦虑而磋磨出的疲倦和紧绷,虽然疲惫却语速极快,一惊一乍地不安分。谢连霈要送她,她一个激灵,挣开他的手,不许人碰自己,张着眼睛四下看,又问一遍:“你们是哪里人?”
徐仰用大拇指敲敲衣服胸口绣的徽,“军队的。”
这徽她总算还是认识,又一次望了遍众人,却不愿上谢连霈的马。谢迈凛看出她的顾虑,指马走西道,“你骑他的马,谢连霈送你回家而已。”
她犹豫着接过缰绳,徐仰问:“会骑马吗?”
谢迈凛道:“在这地方长大怎么可能不会。”
话音未毕,她已经翻身上了马,虽然看起来有些迟钝,但看得出仍有功底,也不觉得马生,摸了两下马颈,拽紧了绳。
她坐在马背上向众人看了一眼,神色复杂,似乎有很多情绪,众人也望着她,都未出声,但马走西几乎立刻就确认了,她就是他们自己的同胞,他们自己的国人,三年背井离乡,三年异域求生,今夜回家了,她看一眼他们,胸膛起伏,好像有万千话,嘴唇发抖,最后还是一转脸,策马而去,马走西看着她的背影,想象不出她的经历,但愿她回到家中,还有老父老母在堂,到那时,希望她能痛快地哭一场,到那时,或许她才有真正回家的感觉。
马走西感慨着,一转眼众人都已经上了马,独他一人没马了。
谢迈凛在马上低头看他,朝他伸手,“来吧。”
如果有得选,马走西不愿坐谢迈凛的马,原因也不复杂,只是希望离他不要太近,但放眼一看,其他人也没有让自己上马的意思。
谢迈凛收回手,“你也可以自己走回去,就是路有点长。”
巧得很,一阵山风吹过,带了一阵远处的野嚎,马走西打了个激灵,装不出剩下的好汉气,他尴尬地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又重新伸出手,马走西只得接过去,被安置在谢迈凛身前,谢迈凛嫌他头发向后吹,吹到了自己的脸上,把他的头发拨去脖子旁边,又轻轻拍了拍,“这样就好了。”
马走西抿着嘴忍耐,光是想象谢迈凛在自己身后就背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谢迈凛的手臂绕过他,拽起缰绳,众人一起策马,在月色下朝前奔驰。
自从有了生死同命的觉悟,马走西越发得关注起部队的动向,就算是他这样不懂排兵布阵的人,也听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眼看着每次场面被炒得火热,好像大战一触即发,但谢迈凛这边的人总是适时收了手,而且马走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己方兵力在逐渐减少,人员换了一茬,现在这批人,好像……年岁偏长。
但他看不太懂,也不好过问。
那个被谢连霈送回家的女人,最近倒是常来往,本来只是送些慰军的东西,乡里乡亲常有,只不过她来的几次人不多,恰好是宋之桥接待的,一来二去,两人似乎聊上了。
谢迈凛听马走西这么说,讶异地转过头,笔停在空中,“真的?”
“你要是注意看,也能看出来。”马走西回道。
谢迈凛问:“搞上了?”
“那应该也没有,最多就是郎才女貌,多说几句话。”马走西看他,“这不违法军令吧。”
谢迈凛撇撇嘴,没做表示。
据那晚送她回家的谢连霈的说法,她真算得上家世清白,家里三代老农,母亲又是哭瞎了,一家子老实人,那晚上叫醒门,爹娘跟她抱头痛哭,看得谢连霈都十分动容,她也是个烈的,见过父母安好,抽刀就要自杀,谢连霈将她拦下来,两人就贞洁与生死进行了简单的探讨,但这事谢连霈说不清,于是带她见了卢曲平。
卢曲平对于女人的贞洁和生死有着非常独到的看法,着实开拓了她的眼界,女人哭哭啼啼进了房,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碰见宋之桥,理直气壮地要借一匹马,两人这才有了后面的熟络。
她来得勤,问过名字以后,人人都叫她九红姐。和卢曲平这种大城大户出身的女子不同,九红姐并没有那种骄矜的气质,多数时候她显得有些粗顿愚笨,自尊心不高,但却十分倔强粗野,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生命力。她洗净了脸,脸上仍旧发一点土黄色,鼻梁高挺,向两颊蔓延雀斑点,她的眼睛大且亮,睫毛长,忽闪着眨,不高兴地压着眉,抿起嘴,咬紧牙,看起来像一只凶狠的硕大的野猫,毛色杂乱,容易愤怒,或许因为她这样的气质,才能在三年的蹉跎中没有被打压陨落。
有时她骑军马,说自己没见过汗血宝马,宋之桥便把自己的借给她骑,牵到后山的溪流边,她骑上就摔,摔了再爬,袖子擦一把脸,抽抽鼻子,扯着缰绳咬着牙努力登。
谢迈凛在一旁缓缓摇头,他不习惯她怪异的本地口音,不喜欢她时而局促时而野蛮的行为举止,更不理解宋之桥的兴趣所在。宋之桥只是望着她,看她的脸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她连发丝都是粗硬的,搅散头顶的霞光,缀在她蓬松的颅顶、飞扬的粗辫,她终于驯服这匹马,开怀大笑,肆意奔驰,谢迈凛也看她,终于在她的笑容里,品味出一点意趣。马走西道:“年轻就是好啊,多阳光,给我都快看崩溃了。”
谢迈凛问谢连霈,“她家里人也这样?”
谢连霈耸耸肩,“都老实人。也挺倔的反正,听说当年也死活不愿意向官府报她死,受不少气。”
晚上吃饭时,宋之桥便有些心不在焉了,徐仰看着他发笑,偷偷用手肘捣郑慧韬,俩人一起望向他,叽叽咕咕了几句,又笑起来。谢迈凛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问宋之桥,“要不你回家娶亲吧?”
宋之桥猛地回过神,看了眼谢迈凛,没说话。
徐仰嘻嘻哈哈道:“怎么了兄弟,老宋多少年打光棍,情窦初开现在都晚了,你还棒打鸳鸯,你有良心吗?”
谢迈凛道:“没有。”
宋之桥又看了眼谢迈凛。
谢迈凛问:“你非得现在吗?”
宋之桥道:“知道了。”
马走西对于谢迈凛这种行为本来十分嗤之以鼻,但他倒也不是完全不同意,原因在于其实九红姐并没有看上宋之桥,九红姐有个青梅竹马,也等了她许多年,那个男人只是个庄稼汉,大字不识,但为人仗义,且十分能抗事,在当年九红姐走丢、老父病倒、老母哭瞎时帮她守护这个家,官府三番五次要他们签讣书以便扣下丧金他们也没从,那会儿那群人没少折腾他,但他也一句抱怨都没有过,即便九红姐丢了多年,他也没有娶亲,现在回来了,他还是想娶。
这才叫情投意合,宋之桥不在人家的生命里,但马走西想,即便这样,谢迈凛去帮忙撮合并出礼金给人家嫁娶也是太刻意了。
大概也就是九红姐新婚的第三天,宋之桥照旧在营房里看地图,已是没日没夜地熬了好几天,马走西看着都哀叹连连,转头问徐仰,“你不去关怀一下?”
徐仰面无表情,望着天边的乌云,“没空。”
马走西忽然想起来,“谢迈凛呢?”
徐仰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马走西又开始起鸡皮疙瘩。
忽然一声剧烈的雷响,霹雳一样从东开到西,乌云裂缝一般地爬过密密麻麻的闪电,又转眼消失不见。
徐仰自言自语道:“要下雨了。”又拍拍马走西的肩,“你去找个高点儿的地方站着。”然后伸手招呼,徐仰的随兵跑过来,徐仰指指道,“你看着马先生。”
那随兵一脸不忿,对于被剥夺了即将到来的大事参与权十分不悦,但又不能顶撞徐仰,只是恭敬地应下,闷声回答,徐仰看出他的心思,伸手摸了一把这年轻小孩儿的头,让他们俩先走。
马走西回房简单收拾了包裹,就跟着随兵出了营地往东,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雨便降临了,十足的暴雨,直叫天上地下一片雾蒙蒙,本就近黄昏,这下更是分不清白天黑夜,树木高大,影影倬倬,马走西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这大雨中也有如赤身裸体,浑身湿透,只能靠着手杖辛苦地走。
雨声太大,他只能喊:“是不是今天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