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淬血枪-17(1 / 2)

登堂 予春焱 9539 字 3小时前

从酒坊里出来,已经丑时三刻,街上寂静一片,谢迈凛跌跌撞撞地掀开布帘,仰头转了转脖子,骨头响了两声,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他身后勾肩搭背地跟出一群将官,嘻嘻哈哈的声音在街道里回响,叫醒一片野狗。

这群人十分放肆,敞着步朝军营去,牵马的小兵本就等在门口,这下赶紧解了绳,跟上去。他们说着家乡话,五湖四海的方言在异乡响作一团,不能不说亲切。

谢迈凛走在最后,抬头看这边关的月亮,和阳都的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只是云更散,月亮大一些,亮一些罢了。

谢连霈走到他身边,“合着你来打仗就是为了干这个,天天喝酒?”

谢迈凛闻言看他,笑了一声,“赢了也不让喝酒?”

“皇上催了好几次,你说都称病回不了阳都。你当真是不打算回了?”

谢迈凛揽着他的肩,“表彰会嘛,宋之桥去就可以了,宋家向来老实,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你看我就没让你去,怕你被扣住。”

谢连霈斜着眼看他,“还不是因为你我都姓谢,皇上才会以为拿住我就是拿住你,但其实拿住宋之桥才算是拿住你吧。”

谢迈凛放开他,转头找,“马呢,骑上回吧,走路得到什么时候。”

说罢圈起手指,吹个口哨,不一会儿便有匹枣红色马跑了过来,谢迈凛等它到,牵住绳,朝谢连霈扬下巴,“走吧。”

谢连霈抿了下嘴,“我自己有马。”也有样学样吹口哨,但他的马却迟迟不来,徒留他尴尬在原地。

谢迈凛道:“快点。”

谢连霈只得放弃,抓着马鞍上了马,谢迈凛跟在他后面上马,一甩鞭子,马在夜里疾驰而去。

刚到营门口,就看见等着的士官伸长了手臂招呼,谢迈凛勒马停步。谢连霈认出这士官是宋之桥的亲随,又一脸着急忙慌,也大感不妙,“怎么了?出事了?”

士官仰着头看马上的人,“也不是,就是有点小事得跟您说下,宋副在等您了。”

谢迈凛应了一声,下了马,把鞭子扔给士官,“去把我马牵了。”然后径直朝营房走去。

宋之桥一路舟车劳顿,这会儿全靠喝茶提神,强打着精神等谢迈凛回来,终于等人走进来,一句话都顾不得寒暄,就道:“皇上指了两个人来,最快明天,最晚三天,就到了。”

谢迈凛不急不慢地走过来,弯腰看看他喝的茶,把他茶杯从他手里拿出来,“别喝了,越喝越精神,去睡会儿吧。”

“你听见我说话没啊?”

“听见了。”谢迈凛坐下来,“派人来看着我。”

“你的兵印要交出去。”宋之桥一脸严肃,盯着谢迈凛,“我这次回去,已经明显感觉到不对头了,皇帝疑心更重了,让你回你不回,我回去也宽不了他的心。得亏是朝中人不了解情况,吏部工部这条线上都是咱们的人,兵部虽然是姜家人,但姜穗宁帮你,总而言之,目前朝中还是以为边线战事紧,你走不开。只不过文官和韩家姜家的意思是,不能鞭长莫及,所以上谏要在前线设随军令官,谢大将军也是这个意思。”

谢迈凛问:“文官什么时候跟家族搅在一起的?”

“什么搅不搅的,也不是结盟,只不过你势头太大,他们战略性互相帮衬罢了。”

“我爹的意思是同意?”

“何止,把兵印交给令官就是他的提议。”

谢迈凛笑起来,“前线夺印,兵家大忌,他怎么会不知道。看来我老子在家里也是操心不停,生怕我于国于民不利啊。”

宋之桥定定地看着他,“你不会的。对吧?”

“我已经跟你说了,厦钨这摊子事还没完呢,失地中还有一千六十五里没收回来,只是因为厦钨人递交了停战书,朝中上下就一片欢欣,要停战要庆祝,要我回阳都,”谢迈凛撇了撇嘴,冷笑道,“真是贱。”

宋之桥舔舔嘴唇,“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这我怎么知道,”谢迈凛道,“最后的硬仗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令官来了,怎么人和?”

谢迈凛耸耸肩膀,笑嘻嘻的,“来到我的地方,就由不得他们了。”

宋之桥心事重重地望着谢迈凛,最终吐了口气,“好吧,你总归有办法就好。”

“你看皇帝还能活多久?”

宋之桥轻轻摇头。

“新皇帝呢?”

宋之桥继续摇头,“毫无头绪,根本看不清形势。”

谢迈凛拇指撑着脸颊,食指垫在下巴,笑着问:“那我们算不算可惜了?”

宋之桥看他,“我没有想过那条路。”

谢迈凛笑起来,拍拍他,“放心,既然已经走了这条,那条就不会回啦。”

两日后,奉皇命往前线的令官到了边城,歇了一宿,准备第二天出城去关口,哪成想次日起了个早,三人一下楼,便看见浩浩荡荡的欢迎队伍。

这三人中有两位高阶太监,都是副掌令级别,一个白面皮细眼睛,笑眯眯阔脸盘的叫作刘忠,一个高一些黑一些神态憨祥的叫作孙昶;最后一位跟着来的,是宫廷史官,叫马走西,说是个“官”,其实不过是个动笔头的,自从皇上身子大不如前,不仅宫内史记官多了起来,就连外派的差事都打发一个史官跟着,这一笔一笔将来都是要入史的。

这三人中马走西资历最浅,地位最低,平日也只是跟在两位身后,不敢多说话。下了楼一见这阵仗,心中便有些害怕,谢迈凛如今什么能量已经无需多言,来夺他的兵权可是险棋,假如谢迈凛有心要反,他们三人自然首当其冲,一眨眼就死。

当下他不敢动,探出脑袋朝外看,只见前方刘忠强装镇定,皮笑肉不笑,看着下马的宋之桥,“宋副将,这是做什么?”

宋之桥绽开一个笑容,拱手行礼,“刘公公、孙公公,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我奉令来迎您呢。”

马走西心道这岂不是下马威?

正想着,只见远处马蹄声起,不多会儿便闪来三匹快马,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谢迈凛。

好一副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少年英雄做派。

刘忠三人望着他来,到他们面前拽绳勒马,一眼扫过来三人均是一抖,谢迈凛咧嘴一笑,翻身下来,把鞭子扔给随行,赶来托住刘忠的手,“刘大哥,可算等到您了,宋之桥说有大官来指导工作,我还想说是不是您,咱们上次见还是我侄子的生辰,当时您来送的礼,讨您福海喝了杯酒,您别忘了我?”

紧绷的肩膀顿时卸了劲,松了口气,刘忠道:“承蒙谢大将军挂念,不敢当,不敢当。”

“哎,你我讲这些话生分,我做晚辈,外面叫归外面叫,您可别叫我大将军,按咱们以前,叫我金阳就好。这位是?”

“噢,”刘忠介绍道,“内庭孙昶。”

谢迈凛恭恭敬敬地行礼,“孙公公有礼。”

孙昶瞥了眼刘忠,没摸准脉络,也只好先回了礼。

谢迈凛又问了马走西的身份,刘忠依样做了介绍,马走西敏锐地发现谢迈凛对他并不甚在意,敷衍行礼了事,转而继续把眼神放在刘忠和孙昶身上。按说放在平日里,阳都拜高踩低的事情更多,马走西受气也常有,但这一次,他在不被谢迈凛关注的时候,却觉得松了一口气。

说话间,谢迈凛招呼三人上马车,说定了房间备好了酒菜,就等着接风洗尘,万万不要推辞,赏脸前往。

将刘忠孙昶请上马车,谢迈凛转头吹了声口哨,两指一挥示意了一下,几个士兵令行禁止地飞快赶出车来。马走西在旁边看着,刘忠掀开帘子叫谢迈凛,谢迈凛小跑着到马车边,稍稍弯腰,一副听训的派头,听刘忠说话。马走西将他此时的情态和方才指挥小兵的姿态作对比,心中更是不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合适。

前方的马车走了,谢迈凛才上马,随兵们纷纷上马,黑衣短刀一闪而过,齐整的好像一个人。

马走西下了车,就被门口热情呼喊的士兵拉住了手臂,西哥长西哥短的攀近,引他来到酒堂正厅。

这地方着实富丽堂皇,风月无边,高梁穹顶镶金银,雕漆华柱二十八,其中男子女子,不过披一丝轻纱,欢笑嘻打,缠人得紧,好似蜘蛛洞,白骨精,赤条条的白花花的手臂四面八方拉住孙昶,脂粉香气混着娇腻甜语成片地飞进他的耳朵,好似千手观音,藕一样洁白的手臂在他身上游走;铜褐色的高大男子着单薄的下裤和松泛的白衫,隐约透着健硕的身躯和正面两颗通红的点,围着刘忠一口一个忠哥来一杯,刘忠是个太监,平日最尊贵不过被叫一声刘公公、刘大人,被人叫忠哥,算是头一遭,这些男子们个个做好弟弟,仰慕地望着忠哥,好像忠哥是他们的父亲、兄长和皇帝。

马走西一眼扫过去,头都是晕的,明明外面白日当空,走进来却觉得天昏地暗,淫靡颓废,非夜不敢为。他懵懵懂懂地被人拉到桌面坐下,周围尽是欢笑声,吵得好像锣鼓鞭炮,成坛的酒摆在他面前,华贵的盘子里装鱼装虾装金子,桌面上不知是谁留下的翠玉项链,一个妙龄女子慢吞吞地朝他笑,轻巧地好似一只猫爬过来,她的手臂搭在马走西的膝盖,马走西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她笑,这项链是奴家的,公子行行好,求求你帮我戴上吧。

马走西干咽一下,眼神不由得往她光滑的赤裸肩头上瞟,手则在桌上一通乱摸,视线已经下移,手抓到冰凉的珠翠,她笑,往前来,伸长脖子,露出一段细嫩的颈,等他来戴,马走西头晕目眩,手发着颤,要把项链戴上去。

忽听得一声拍桌,“岂有此理!”

吓得马走西手中东西一抖,一个激灵坐好,开女子,朝声响处看。

原来是脸红的孙昶,正在斥责,“谢将军,咱家失礼了!只是咱们是来办差事的,不是来喝花酒的,这些个姑娘,”他向周围看,又感到羞愧,方才一时情动,反急而生愤,本来他摸摸也就罢了,刚刚竟然起了念头,按倒一个,办不成反叫他坏了脾气,“都请各自珍重!”

那姑娘起了身,和同伴们对了个眼神,拢拢衣服,低头笑笑。

谢迈凛啧了一声,扭头看徐仰,“你看看你,让你摆个酒席,你就整这,徐家就教你这个?亏你爹呼风唤雨的,你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这是正经场合,一个个衣不蔽体的成什么体统。”

徐仰哎哎地应了两声,端起酒杯站起来,“孙公公,我的错,我自罚一杯。”

刘忠急忙出来调停,左边安抚两句,右边劝说两句,孙昶找回了面子,忿忿地坐了下来。

徐仰扫视众陪酒,“你们这成什么样子,都坐好了别往人身上靠。尤其是你,”他指孙昶旁边的女子,“年轻姑娘,要注意素质,喜欢也不能一直往人身上凑,要分清时间场合和地点,给孙大人敬一杯赔罪。”

那姑娘拢了衣服起身,笑眯眯地举起杯,“孙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饶恕小女子这一回嘛,好不好。”

孙昶瞥一眼她,装模作样了几下,才端起酒杯,“不情不愿”地碰了一下,正要饮,又被姑娘叫住,“孙大人,您要是真原谅我,那我能不能叫您一声昶哥呀?”

还没等孙昶答,徐仰就在那边喊:“怎么不能,你把孙大人想成什么人啦,不要说你,你们这些小姑娘叫声昶哥不是应该的吗,我也这么叫,”说着举起酒杯,“昶哥,我跟她一起敬您。”

孙昶还没开口,郑慧韬也端起酒杯,“那我也一起,来来来,都起来,忠哥和昶哥还有马西兄弟这一路辛苦,来来来,走一个。”

这已经轮不到孙昶讲什么,气氛到了这里,大家又喝了起来。

饮完这一杯,谢迈凛道:“虽然要注意仪态,但你要说干喝也没意思,老郑你看想点儿什么?”

郑慧韬抬头问酒苑老板娘:“老板娘,您给出个主意?”

那老板娘婀娜多姿地闪过桌子走过来,袅袅婷婷地立住,向高位行了个礼,“不如咱们击鼓传花?”

于是就从徐仰开始,轮到谁谁喝酒,喝不下的……

“喝不下的怎么办?”人群中喊出来。

徐仰嘻嘻哈哈地笑:“这是边军,喝不下就卸甲咯。”

众人又笑又骂,徐仰起来敲敲桌子,“行了行了,开始。老板娘,给件东西。”

老板娘笑起来,将身上的纱巾递过来,从男人们手里传过去给徐仰,经过的手都拽去嗅嗅,笑着闹她,她转身眨个眼,又回到后面去了。

马走西感慨,边关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徐仰拽到了纱巾,团成一团,大手一挥,“开始。”

只见背着身的郑慧韬咣咣敲鼓,众人拍桌来和,纱巾从人群中穿过,一手经一手,听见郑慧韬道:“我再敲六下啊。”众人急忙加快手速,你塞我我塞他,闹做一团。

而那郑慧韬,分明没敲够六下,便停了手,猛地转身,指着纱巾,“抓到了!”

那纱巾正在马走西和另外两个人手里,把那长纱巾拽开,手里都有,三人相视一笑,众人鼓起掌来,让喝酒。马走西饮完这一杯,正坐下来,余光瞥见有人进来拍了拍谢迈凛的肩膀,谢迈凛便起身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夜风吹,谢迈凛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的样子,朝里面的声嚣沸腾瞥了一眼,宋之桥歪着头看他,“喝懵了?”

“没有。”谢迈凛揉揉脸,“没喝什么。”他抬头看看月亮,靠在栏杆边。

宋之桥也不出声,陪他站着。

欢声笑语如海浪一般透过扑扇的窗户飞出来,有尖声有笑声,男男女女,沸反盈天,醉生梦死,里面在玩老鹰抓小鸡,有人蒙着眼,有人脱得赤条条,一群人你藏我躲,乱扑腾成一片,门外谢迈凛和宋之桥沉默安静地站着,看起来很疲倦。

大约月亮移了半边,徐仰一边朝里面嘻嘻哈哈地喊话一边走出来,扭过脸便不笑了,眼下发青,看起来很困,“差不多了,你进去应付几句,要收场了。”

谢迈凛转过身点点头,三人一起走进去。

马走西对谢迈凛在前线的掌控力有了一种全新的体验,不仅仅因为他意识到边关的生活原来也可以如此有声有色,更因为他发现谢迈凛在边区这些民众的眼里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尽管谢迈凛的人在边关有业有场有生意,有酒有钱有皮肉,手都不怎么干净,但普通民众并不反感,一方面因为谢迈凛确实保住了安定,另一方面因为他的的手终究没有伸到老百姓身上,不抢穷人的钱,不占穷人的利,买粮也比内陆的价高,普通人实在没必要厌恶这么一个镇地霸王。

作为史官,其实马走西该记录的东西很多,比如谢迈凛军队的行政和收支管理,都和传统的军队很不一样,甚至和谢迈凛自己上报的情况也很有出入。

就比如说军队管理,尽管按皇命交出了兵印——刘忠和孙昶一开始甚至有些不太敢接——但他在这里设了一个特别驱动权,还半胁半诱地让两位公公盖了印,这样一来某种程度上架空了一部分的兵权,谢迈凛的三支亲随部队和两个机动营始终控制在谢迈凛的手中。且谢迈凛不交出军队层级名册,两位公公并不了解这地方除了谢迈凛还有谁说得上话,营团会议的召开是分批的,信息零散,两位公公根本无法摸不清各地区的情况。再加上这地方在谢迈凛影响下太久,他们之所以过得舒坦,是因为谢迈凛对他们笑脸相迎——这一点渗透在方方面面,公公们其实心中有数,不敢真和谢迈凛作对。

而资钱更是一桩可怕的阴谋,除了朝廷分拨的银子,各区军队租地卖地赚了不少钱,在内陆的军队和江湖门派勾结颇深,而在边关,这些人和土匪强盗同样勾连不清;至于军队的生意,更是数不胜数,马走西知道这才是真正危险的信号,只是他尚且没有胆子揭开这一切。诚然,谢迈凛的横空出世给了无数国人扬眉吐气的希望,直接带领了军队的崛起,但他假借收拢兵权实质完成了独揽大权,单单交出兵印可以说对他毫无影响,他给予了军队十分优渥的好处,而难推测一方获利必然有人失利——在许多地区,军队权力的生长已经有和当地政府抗衡的趋势,甚至有些早已沆瀣一气,对当地的诉法公正和清廉衙门造成了巨大的考验,最糟糕的情况在于,真正在其中失利却无法发声的,还是不在边关(即不在谢迈凛眼皮下,谢无需强做好人时)的普通老百姓。日后江湖门派的雄踞与腐败,也从这时便有了雏形。

但这些马走西通通没有写,因为他也很清楚,现在的皇帝已是无力整治这样复杂的军队问题,这样集中的军权就像一柄淬炼出火的宝剑,累积的问题也终会爆发,但他马走西不过是击鼓传花游戏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色,没必要去掰大腿,只求安身而已。

但事情并不如马走西祈望的那样,他们既然身负皇命,在他人的地盘上,终究是不好过。

尽管刘忠和孙昶已经尽力在使命和现状中斡旋,在不得罪谢迈凛的情况下掌管了军印,但他们很快发现谢迈凛并不是个好打发的人,他们想要的“相安无事”对谢迈凛来说或许已是一种冒犯和挑战。

先发制人的是谢迈凛,他将大量鸡毛蒜皮的小事堆砌起来,让无数小兵来向两位公公早请示晚汇报,占用了他们的时间,使得他们在本就繁复的军务中更加摸不清主次,在倾泻而下的公务中很快焦头烂额,不得不开始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发出去许多军务,而权力一旦放出去,是万万收不回来的。

其次,他们始终无法了解到军队管理的全貌和战况现状,孙昶有意上前线,刘忠却敏锐地意识到他们一旦进入刀剑无眼的争夺地带,很有可能无法生还,其中原因不好明说,只是不信任谢迈凛。孙昶倒是不信邪,不认为谢迈凛有胆子除掉皇帝特使,便同军队前往了三山里关,六日后返回时,已是如同惊弓之鸟,脚腕淤血甚重,连夜割泡放血,医治了七八天,才算保住了一条腿。事后回忆,孙昶记不太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漫天遍野的沙,漆黑冰冷的夜,忽近忽远的狼嚎,时间在记忆里很模糊,他似乎被抛下过,又好像被救起来过,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捡回一条命,使得他对于谢迈凛忽然生出无比的敬畏,最严重时他发现当谢迈凛看过来,他会不自觉地开始冒冷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谢迈凛的调兵越发猖狂,不再经过他们,换言之,他不需要这个军印也可以轻松动用数万人的部队。这点就算两位公公再怎么得过且过,也很难忽视,这是直接的挑战皇权权威,再加上皇上连发了三封信询问前线情况,两位公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深切体会到这为什么是个苦差事。

刘忠的反击就在收到皇上第三封信后,他和孙昶已经清楚自己对谢迈凛无法产生任何威慑,而谢迈凛已经布兵睢阳滩,不出意外便是在筹备收复最后的失地,这并不在谢迈凛离开阳都时向皇上请旨的职责范围,况且现在也非紧急战时,这一军事决策是由谢迈凛做主的。对于阳都来讲,现在做这样的事并没有太大的好处,宫闱正是紧张时刻,半年前刚和厦钨人和平谈判,况且多国贸易联盟谈判也正到了关键,现在出兵,不仅造成恶劣的国际影响,关于动兵的意见分歧更会加剧阳都的内部分裂,那时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多事之秋,最要紧的就是按兵不动。

刘忠告知谢迈凛,他接到皇上的旨意,要带军印快马加鞭回阳都,特来辞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谢迈凛正在军帐里低头看案上地图,周围聚了七八个大将,这也是刘忠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高级别将官出现在同一场合,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前线要有大动作了。

谢迈凛抬起头看他,刘忠心里一惊,他身后的孙昶更是吓得抖了一下,马走西环视众将,以及披甲带刀的军官,觉得这一步实在昏招,刘忠要走就该直接走,这样一来,无论如何走不了了。

他想得没错,谢迈凛咧嘴笑了一下,“既然是皇命,那我们一定遵旨。你们三位都回吗?”

刘忠回头看看,又对谢迈凛道:“我一人够了。”

谢迈凛点点头,问徐仰,“我听说沙尘暴封关了?你去问问最快什么时候走,派两个人保护忠哥。”

“行。”徐仰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三人一眼,从他们身边闪过出去了。

谢迈凛看他们,“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谢迈凛随意挥了下手,“那你们出去吧。”像打发下人一样将三人送了出来。

出了门回营房,三人在房中团团转,刘忠也终于意识到告知谢迈凛是个昏招,孙昶道:“说不说都一样,这地方是他的,你不说也跑不掉。”

刘忠骂了自己一句。要说也是谢迈凛实在态度好,一时间他们竟想不起谢迈凛冷脸相对的样子,印象中好像一直都是笑脸相迎,他们才放松了警惕。

三人当机立断,眼见天要黑,掩护着刘忠就向营门奔去,他们在这方面实在没有经验,还以为天黑沙大有助于他们,结果到了营门口再回头望,天边风卷沙龙,浩浩荡荡地竖在远处,数个龙卷呼天啸地,仿佛天地巨人齐齐来访。

刘忠这才看见徐仰,原来徐仰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正靠着柱子望过来,笑了一下,“急什么,这样的天气也走不了。”

孙昶问:“那要多久走?”

“七八天吧。”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进退两难,还是刘忠无奈开口道:“那就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