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净过手,拿出包袱里卷好的一叠纸,仔仔细细地展开,又看了看纸上“范氏布庄”的浅红色垫印,犹豫了片刻是不是该换一张白纸,但这信送到卢曲平那里,一眼能看见“范氏布庄”这个自己白手起家创立的小家业,说不定卢曲平会觉得自己是个有点出息的人。
为了这个,她还是不换纸。
只是她在房间内没找到砚台,带着纸笔下了楼。
夜深,客栈已经关了门,只个跑堂在柜台后面看店,本打着盹,见她下来,急忙起身来迎,“客官,你要点儿什么?”
她寻张桌子坐下来,要砚台。那跑堂腿脚利索地去了,不多时还带回来一支蜡烛,小心地放到她桌面,顺手就要帮她研墨。
她道了声谢,重新把纸张展开,跑堂看见她的纸,低呼了一声,“这布庄我知道,卖那个仿绸布吗,跟真的一样,又便宜。”
她笑笑,点点头。
“哎,您是范氏布庄的?来阳都做生意?”
她抬头看了眼跑堂,抿抿嘴,不无自豪道:“我就是范氏。”
“噢——”跑堂感叹道,“听说范氏是老板娘当家,真是了不起。您写信,我给您去拿个镇纸。”
“多谢。”
她抬起笔蘸上墨,写了开头——
卢小姐,你不认识我,但或许知道范氏布庄……
她的笔停下来,琢磨起这句话,笔尖停在纸上,落下一点墨,晕染了纸面。只好揉掉,扔开。
这句话不好,显得她迫不及待地自夸,好像在推荐自己的布。
重新写——
卢小姐,你不认识我,我是一个做生意的女子,这或许很稀奇……
她停下来,揉掉纸,总感觉词不达意。
跑堂已经拿了镇纸回来,帮她压在纸面,看她揉成团的纸,在她对面坐下,继续磨墨,只一会儿,她又揉了两张纸。
有点好奇,跑堂问:“客官,您写错字儿了?”
“不是。”她道,“只是在想如何下笔,我从没见过她。”
跑堂喔了一声,“您有事找她帮忙?”
“也不算。只是想谢谢她。”
“为啥?”
“就只是……”她解释不下去,有些事她不想和旁人分享。跑堂是个有眼色的,见她不愿意说,也不多问,只给她添了杯水,便悄悄走开了。
她再次望向纸,定定地望了许久,终于重新落笔,忘记自己不善书词,忘记自己无甚文才,也不知道这信卢曲平是不是愿意看,或许卢曲平根本不在意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卢小姐,你在战场名声大噪的时候,我还在季风店里侍奉男人,你大约不知道那是什么,简单来讲,缺金短银的女子们可以在那旅店一样的地方租个小房间,靠男人来过活。我那时就在那里,每月交一两二钱给店头,四五两给牢头,请他们照顾我在牢里的夫君和弟弟。请你别误会,我不是有意提起这些污你清听,其实这封信你不看也可以,往下可能也有许多或许你根本不关心的事,你可以扔掉这信没关系,是我冒昧打扰你了。
如果你还在看,那么我就是那时候听说你的名字的。
战场上传来许多故事,我头一次在其中听到一个女子的名字,在那些故事里,你像一只鹰隼一样破天而出,力挽狂弓,扭转战局。一开始我听到这些,似信非信,哪有这样的故事,但我按捺不住,总是想听更多,于是问了又问。
然后我便开始想象你。英勇的故事听了太多,我总以为你身高八尺,气冲云霄,眉如剑,眼如星;我又想象你必定是一身好武艺,生而不凡,或许出生时便天放霞光,百鸟啼鸣,七八岁就胆识过人,力能扛鼎;我猜你一定是家教极好,能文能武,我听说在景洪的一个镇上,你救出许多被掳去他国的穷苦百姓和小孩子,亲自送他们回家,有个故事说你还送给一个小女孩你的发簪,碧绿金黄色的,要她长大和你一样为国争光。
她可真是个幸运的女孩儿。
我于朝廷自然是没有什么光,我对朝廷唯一的记忆就是抄家,我爹在坐牢之前家中算是富裕,他生意做得大,似乎是不大干净,我不清楚,那时我十五岁,头一次体会到风水轮流转,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所以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极其厌恶官府的门楼,冷冰冰的黑漆漆的一群人,得过且过,应付差事,我们的哀诉入不得他们的耳。所以我抗拒和一群人一起为士兵欢呼,因为和我有什么相干。
但你在金昌打得好辛苦,我听说敌人十分凶猛,日夜攻城,你们粮草不足,人手也不够,硬生生地扛在金昌。也许你会觉得好笑,可我莫名其妙地觉得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日日去庙里上香,希望你平安,希望你胜利,希望你一切安好,希望我们朝廷的将士平安、胜利,希望国家富强。但是八月的时候,所有人都知晓了你的辛苦,那时你已经撑了一个多月了,越来越多的人为你祝祷,因为对面的人就是睢阳滩屠杀的罪魁祸首,每个人都希望你胜利,那时你的名字比谢迈凛还要响亮,我真高兴那么多人都知道你有多么了不起,但最最希望你平安无事。后来谢迈凛从铜川赶过去,也是差不多那时候你们赢了,许多人都说是谢迈凛的到来挽救了战局,其实才不是,是因为你鏖战许久,因为你拖垮了敌军的精锐。也许你不在意谢迈凛抢了你的风头,但是卢小姐,一定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我一样,明白你有多么多么了不起,谢迈凛不能跟你比的。
而且你没有嫁人,你竟然没有嫁人,那是不是说明,嫁人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事?
你这么了不起,都是靠你自己。
当然我不能和你比,但是如果有一点点像你,那我一定也会变得更好。
我记得很清楚,有个秋天,一个老客来找我,他刚下工,还带着一兜子的衣服,说是官老爷拿下来处理的,是不要的。因为他有几年负责军队供给,这批最后给他的是几位大人物的,虽然他没说,但我觉得他是想向我炫耀。他一件件翻,说这是谢迈凛的衣服,那是谁谁谁的,我想知道有没有你的,他翻了半天,才找出一件,是你的围巾,因为衬里绣了你的名字,我一把夺过来,把他吓了一跳。
可能你很怕冷吧,这是狐皮的,其实貂皮的更保暖,我家以前发达时有一条上好的红狐貂皮围巾,如果还在我一定送给你。
我留下你的围巾,想做个纪念,因为你的围巾上沾了好多其他衣服的气味,我就洗干净晾起来,一直都有好好照顾。有次我想把它收起来,正好床上还放了我的手帕,手帕上绣了我的名字,你和我的名字摆在一起,吓了我一大跳,从来没想过,还能和你离得这么近。就是那时候,我想见见你。
可我太卑贱了,你也完全没有理由见我,所以我想只是远远看你一眼好了,我很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喜欢怎么打扮,你喜欢什么,不需要跟你说话,不必麻烦你听我讲话。
后来你到临夏,虽然离我很远,但是已经是两年来最近的时候了,我想如果我那时不去,或许一辈子也就没有机会了。我的钱只能租通铺马车,和三四个人挤在一个大车里,漏着风,在黑天夜里颠簸,一想到可以看见你,冬天都不觉得寒冷。
你和我想象得真不一样,小小的、长长的一个女孩儿,你长得真漂亮,比我想象中还要可爱,你有一双善良的眼睛,你把路上跌倒的小孩子抱起来,还掐了掐他的脸。你站在他们后面,风头还是谢迈凛在出,他总是爱抢风头。你那么安静,独自站在一个角落,还瞄旁边的煎饼摊,看起来好贪吃,爱吃是好事!希望你永远胃口大开,爱吃爱笑。
你们在驻地口说完话就回去了,你还没有买到煎饼。我一直看着你回营房,就像一个点消失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你如果知道了一定很难理解,其实我自己也不理解,见到你让我觉得好开心,好开心,真想再了解你一点。
我在那里等了一晚上,你也没有再来买过煎饼,我想应该也不会再见到你了。短短望你的一瞬间,就好像烟火一样,我在回去的路上,无论如何无法摆脱那种失落,就像一场盛大宴席的终结,只有我在空荡荡的堂中。
那之后我总是想你,季风店的生活变得好无聊,好讨厌,我越来越讨厌那里,每个人,每一天,我想把自己的生活提升到望见你时那种感受,却无论如何好难做到,越想越难过,越难过越愤怒,越愤怒越想。
我不做季风店女人了。
我不想做那个了。
这几年来,辛苦的时候也有,痛苦的时候也有,想一了百了的时候也有,但终究我都过来了。其实我还去见过你几次,只是你不知道我,我不敢和你说话,怕也许会吓到你。
要不是这次你染风寒,我想我还是不会来打扰你。
我一直在找那条红狐貂皮围巾,我记得我小时候那个特别舒服特别暖和,找了很久,听说你在银川病了,没和大部队一起回阳都,不知道你有没有好一点。四五天前我有个在玉门做生意的通贩商说他找到了,我好容易要了过来,带来阳都,希望能送给你。
卢府是个不难打听的地方,但是我冒昧出现在你家门口只怕会吓到你,想托人递进你府里,府上人说小姐吩咐过,不收外面的礼,我理解,你现在是有地位名望的人,与人交往要分外小心。
我在这里住了几日,只是希望能遇见你,不要冒犯了你。有次见到你和谢迈凛几人去里间喝酒,只有你们几个人,看起来不愿被打扰,所以没敢上前,想等个机会看你方便,能与你说句话。我想我毕竟笨嘴拙舌,说不好,怕你误会,所以写在信里,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无缘无故地送你东西是个奇怪的人。
其实我能见到你已经很开心了。
真对不起说了好多自己的事,卢小姐,我觉得你非常非常了不起,我总是听到你受伤的休息,从前线撤回养病养伤,前些年有些风言风语,说你逃避责任的话真希望你不要听进去,很多盲目的人是这样的,根本不考虑真实的情况,只是造谣生事,以讹传讹,你的每一分诚意都是真心的,看到你平安无事真好!
卢小姐,只是因为你存在就很好,你代表的一切都是闪闪发光的,希望你平安健康,幸福快乐,感激上天我可以只凭望着你就分享你的荣光一点。
祝你开心,祝你开心。
这个围巾真的很好用,希望能对你有一点帮助。
***
眼见着卢曲平心情好,几人到了蓬莱馆也没进,在楼外院内聊天,说起郑慧韬搞来了一条大金蟒养在家里,郑慧韬绘声绘色地形容起那东西,比手画脚,徐仰不信,两人勾肩搭背地往里走,说必定要去看一看。
又来了几个朋友,在门口打了招呼,都陆陆续续进了门,只是卢曲平和谢迈凛在讲话,宋之桥站在谢迈凛身后。
说起冬天集训的事,正商量要不要分路练,有个女声在他们身边几步远处响起来,“请问……”
他们转过头,见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打扮倒是华丽,脂粉涂得有些多,瞥了眼卢曲平。谢迈凛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见没人开口说话,卢曲平问:“请问您找谁?”
这么近听到卢曲平的声音,语气是轻盈的,句尾灵巧地上翘,好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就在这个瞬间,她决定收起那封信,她认为卢曲平不必知道自己如何想,如何来到她面前,卢曲平和自己那些混乱的、阴暗的过往没有关系。
于是她手忙脚乱地将信从左臂挂着的包里抽出来,塞进衣服里,太过慌乱,信还露出大半个头,她将左臂的包递给卢曲平,“这是围巾,很暖和。”
谢迈凛狐疑地看着这个包,卢曲平愣了一下,“给我的?”
她点头,又朝卢曲平递了递,谢迈凛想拒绝她,卢曲平接了过去,“可是,为什么?”
她道:“可能你会去冷的地方,戴这个不容易染风寒。”
谢迈凛和宋之桥面面相觑,摸不着头绪,卢曲平也是一样,她挠挠头,“但是……”
她忽然觉得一切很不真实,有种强烈的窘迫,她不等卢曲平说罢,就连连告辞,“请留着用吧,如果不喜欢扔掉也可以的!”说着礼也忘记行,掉头便走,恨不能跑起来,崴了一脚,赶紧站直,头也不敢回,小碎步朝东边去了。
卢曲平看见地上掉了什么东西。
谢迈凛打发人去捡起来,拿过来一看,是封信,谢迈凛撕开,看见第一行,扭头对卢曲平道:“好像是写给你的。”
说罢便要念,“卢小姐……”
卢曲平劈手夺过,“给我的你看什么?”
谢迈凛朝那女子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奇怪。”又看卢曲平,“她给你东西你敢要?扔了吧。”
卢曲平犹豫了一下,这东西一看便知贵重,但她现下更想知道信中写了什么。宋之桥拉两人进了楼,“进去再看吧,卢小姐。”
里面已经喝上了,许多人一手拿酒壶一手拿酒杯到处敬酒,起坐喧哗,一派热闹。一见谢迈凛进来,就有人高喊,众人一起看过来,让他快快入座喝酒,谢迈凛懒散地打发两下手,坐到了正位。
刚坐下就有个人领着个同岁的年轻人赶过来,对谢迈凛拱手道,“谢将军,好久不见您。”上来便递一杯酒。
谢迈凛对他算是敬重,起身跟他碰了碰杯,“你去哪儿发财了?”
“嗐,发什么财,讨个喜头罢了,刚从云南回来。”说着侧身让了让,“也正好带个小弟来拜会您,这位是段元,我堂弟,就是咱们阳都人,前几年去宁波跟着学做生意,今年才回来。”
谢迈凛看看他,“段长意是你什么人?”
段元赶上前,“是我父亲。”
“噢。”谢迈凛伸出酒杯,段元捧着酒杯来碰,“行啊,常来往。”
“多谢哥哥照顾。”
谢迈凛拍拍他肩膀,又坐下了。
人群往来中,卢曲平独自坐在一张小桌边,展开那封信来读。
原本的疑惑在读完之后有增无减,她困惑地翻了翻纸,托着下巴盯着纸看,信中提到过的自己去过的地方,好些她都不记得了。在外面久了,有时候都分不清那里是哪里。鏖战的事情她还记得,但现下想起来也是模模糊糊的,只记得辛苦,想到就浑身酸痛,但那时只觉得解脱,是谁的功劳她自己从未考虑过。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和那个遥远的陌生女子有什么关系呢?
卢曲平看着这条昂贵的红狐貂皮围巾,莫名其妙,又觉得愧不敢当。
远处谢迈凛垫了两口菜,就开始跟各路人马喝酒,第一轮是别人敬他酒,他站在位子上跟来往的人挨个说几句话,宋之桥陪在他身边,但也不能帮他分担酒,来者一人一杯,他也不能剩酒,一杯一杯地饮,倒是脸色不见变化,连歇会儿的时间都没有。
有个广东人在讲笑话,旁边围了一群看客,他口音重,手舞足蹈,平仄不分,大概讽刺了什么东西,一群人哈哈大笑。虽然他在逗乐,但眼睛也观察着谢迈凛,等那边有位置了,便溜上去敬酒,那边还有个广东人,两人一见面自然开始讲白话,谢迈凛自然不会,也不打算学,趁这会儿低头夹了口菜,宋之桥推推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来仰头一口喝了。
第二轮就是谢迈凛端着酒杯走,走到人身边拍拍那人的肩膀,他们连忙站起来,再对喝一遍——有来有往。
这会儿谢迈凛的脸色已经有点发红了,估计有些上脸,但也没撤,硬是走完了一整圈。
最后的敬完,谢迈凛原地停下来深呼吸一下,看起来不愿再走了,就近坐在了卢曲平身边。宋之桥俯身道:“我给你拿条毛巾吧。”
“谢谢。”
卢曲平瞥了眼谢迈凛,就继续看自己的信。
谢迈凛撑着额头,而后又揉了揉眼睛,才眨了几下眼,朝卢曲平看过来。
“什么玩意儿。还是那封信?”
卢曲平嗯了一声。
“写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