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冷淡道:“还是你让路吧。”
教头直身将棍点在身前,一抬一抽弓步指他,“那就不客气了。”说罢抖棍而来,挡前的两个春禾角一前一后抽刀迎上,第一个的刀横扫,却被长棍躲过,棍头直击中他手腕,接着一抬打中他下巴,将人顶飞;第二个的剑下劈,长棍直撞向他胸口,将人一把退出,弹在墙上。
教头眼见隋良野面前无人,一个箭步冲上来,换手持棍,腾出手掌,准备捉人,眼见得不过半步远,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再一看,人已退出三步远。
教头一惊,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连衣角都没有碰到,难道世上竟有如此轻功?他抬头,急步跟上,戒备地提起长棍欲要对招,还未到面前,只见墙上跳下一人,持一把长刀,迎头劈下,教头抬棍阻挡,后退数步,头顶之人劈将未果,脚尖落在他棍上,向下一压,有如千斤坠,教头卸力抽身,那人翻身下来,凌空飞踢,教头花手拽棍,用棍头挡了一下,两边各退一步,那人速度更快,一把苗刀熠熠生辉,水一样流转,奔面而来,教头点棍上下推,拉开距离,再定睛一看,已退出巷口,隋良野也跟在那人身后,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林秀厌。
林秀厌站在隋良野面前,横刀对着教头,对隋良野道:“师父,你先走。”
隋良野点点头,对林秀厌道:“他大腿软。”然后便转身淡定地走开,好似远近的斗武都与他毫无干系。
林秀厌盯着教头,教头心中一紧,手心发热,退后半步,藏起弱点,将棍拨在前。
这厢隋良野月下走,独自一人向总督府去,却也不急。
寅时一刻,月下多少人多少事,他散着步,其实早晚于他无妨碍。
总督府,毕怀幸,都尉所,外邦人,大乱。
几时休,春禾角,武林堂,谢迈凛,敏王,三大门派,大乱。
东南码头,楚家,外邦人,兵器火药,闽公子,大乱。
州府衙门,火海一片。
江南总兵,密信一封。
距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
眼前走来一个人,看年岁约莫耳顺之年,拖一长棍,在空阔的街道迎面而来,白发杂须,枯脸皱皮,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二人你不停我不止,径直朝对方走。
四五步的距离,他停下,隋良野也停下。
老人抬眼,道:“你还记得我吗?”
隋良野道:“不记得。”
“我记得你。”老人道,“当年我一念之仁,放你归山,江湖视我为叛徒,逐我出中原,我身败名裂,岳家一蹶不振,才来此地安家。”
隋良野瞧着他,半晌才道:“你不曾放我,你只是输给我而已。就像江湖百门,只是输了而已。”
老人一笑:“往事不必再提,现如今我又重建家业。”说着朝侧面一转头,隋良野跟着扭头一看,原来正是岳府门口,辉煌牌匾,宽阔门楣,雄赳赳的石狮,衬得这二人十分渺小。
老人道:“你与我再决战一次如何?”
“为什么?”
“你不跟我打,岳家的人毕竟多,缠也缠得你到不了总督府。”
“你要是输了呢?”
“那也无话可说,当年我不过错你一招,十余年,日夜想来都心有不甘。”
隋良野道:“那是你的事。”
老人沉默片刻,忽道:“我府上有韩季黎多年受贿的账本。”
“天下官员谁不贪,何况他这样人物。”
“按他的意思转送给敏王的钱财,也不算吗?”
隋良野看他,“你现在给我韩季黎和敏王的来往凭证,其实是洗白岳家。”
老人道:“反正也瞒不过你,只是这东西,你要是不要?”
隋良野思忖片刻,抬手朝正门,“请。”
老人拱手,“你放心,我不会耍阴招围剿你。”
隋良野淡淡笑了下,“当年武林围剿我也未成,何况你们岳家这种次品的少林棍法。”
***
眼见着靠近码头,袁寿士的酒醒了不少,他让小厮点灯,提醒码头上接应的闵公子他们要到,小厮照吩咐行事,许久,没见码头那边闪火回信。
小厮扭头看袁寿士,袁寿士望着前方一片漆黑的庞然大物,好似张着大口请君入瓮。也许是他多疑,但他叫停了小船,一时不敢近前。
袁寿士对小厮道:“你再点灯。”
小厮又原样点灯,三长熄三短,在黑色大海上有如萤火眨眼,星星闪光。
又是半晌没有回应,袁寿士站起身,欲吩咐调转船头,却见码头上也原样回了信,还有个男人挥着手,小厮眯着眼看,高兴对袁寿士道:“宗主,是闵公子。”
袁寿士这才放下心来,忙招呼船夫划桨,靠近岸去。
岸边只站了闵公子一个人,耸着肩膀,灰头土脸,瞧着十分败兴,像只受惊的鸟,脚下系着绳,拴在笼子里。闵公子虽看着袁寿士的船靠近,却总朝着侧面瞟,也是天色暗,袁寿士没注意到,等来到近前,他看见闵公子这幅样貌,这样神态,不由暗叫不好,船都不下,转身拍着蓬顶,大喊让船夫“掉头,掉头!”
片刻间,忽从岸上冲下一队人,跳进水里,拖住他的船,拽下他的两个小厮,又将船夫扯下水,游鱼一样的浪里白条,在水面下游,看得袁寿士浑身发抖,一人从水中冒头,湿哒哒的胳膊撑在船上,一跃便上了船。
这五大三粗的汉子额头系布条,开襟马甲短裤,赤着脚,朝他走过来,袁寿士一个激灵没站稳,坐在了地上,男人来到他身边,弯腰看他,袁寿士颤巍巍地拿出怀中的匕首,比划着对向他。
男人并不搭理他,只是捡起落下的桨,将船划到岸边停下,那里,楚夫人已经恭候多时。
还算给了袁寿士几分体面,湿漉漉的小厮前来扶湿漉漉他的他下船,袁寿士一把推开小厮,自己跌跌撞撞走下来,直奔着楚夫人去,还没走到近前,就被码头上的人挡在了面前。
袁寿士左右一看,冷笑道:“楚妹,你这是要如何?”
楚夫人道:“袁大哥,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你伙同奸人作恶,将大批兵器火药藏在我的码头,又勾结外邦人企图来夺,你居心何在?!”她指着身后几个营兵打扮的人,“只可惜我楚家忠义为先,早将兵器火药一并交给前来支援的江南总兵弟兄和殊死搏杀的总督府将士,更将那些不知好歹的外邦人赶出了码头,今晚你不来,妹妹我还不敢相信袁大哥你竟真干得出这般里通外国的龌龊之事!”
袁寿士脸色大变,扫视一圈人,立刻指着闵公子大喊道:“栽赃!陷害!我跟这人根本没勾结,他骗我来存货!你说,你藏这些东西居心何在,为何要拖我下水!”
闵公子抖似筛糠,哪里敢再说一句话,只是眼巴巴朝营兵看。
营兵中走出个主事的,对袁寿士道:“你也不必解释了,到时自有办你的时候。”说着朝楚夫人拱手,“多谢楚夫人相助,我等铭记在心,这就让人先将兵火运到用处。”
巫抑藤上前问:“有劳军官,只是袁寿士和闵公子当下如何处置,还请军官发话。”
军官道:“姓闽的是敏王的人,日后要审,我们自然带走,姓袁的倒是不打紧,”说着伸手要刀,“楚夫人若怕他闹事,我替你杀了也行。”
袁寿士一听这话,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什么体面全然不顾,当兵的杀人如切菜,他不过是个有钱的江南人,又岂是个值得顾忌的身份,他告饶道:“军爷,军爷!我为敏王办理买卖,他买什么我都知道!他早已有不轨之心!逼迫我为他做事!我这里都有凭证!”
楚夫人看他跪在地上汗泪交加,也对军官道:“大人,袁寿士与敏王也有交情,或许还有要交代的也未可知,再说他们家族在当地勾连甚多,不问一遍只怕不好交代,万一牵连过深,您和我这边功不及过,那就不好了。”
军官本也不算在意,听了这话,便收了刀,“也好,那我们留几位士兵借楚夫人贵宝地一用,暂且在楚夫人这里看惯这个姓袁的,其他人还是先运兵器、押送姓闽的要紧。”
楚夫人连连点头,招呼码头的人帮忙一起运送,军官拱手道别,大踏步去拉货马车前喊人,急着要上路。
外人散去,楚夫人对地上的袁寿士道:“袁大哥,你起来吧。”
袁寿士掀起眼皮看她,默默无语,撑着地站起来,跟她一起看远处官兵呼喊,树林中烟雾一片,海上月影朦胧,天边日潜透云,天光虎视眈眈。
他转脸看楚夫人,忽得苦笑一下,“三十年富贵,尽消尘与土。”
楚夫人也苦涩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