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怎么开始贷钱的我是不晓得,但是利滚利太厉害了,窟窿越来越大,而且他贷钱是从元采钱庄贷的,段元是什么人物,他那个钱庄背后多少豪门大官扶持着,如果是小钱庄,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沙乙桐道,“已经关到牢里去了。”
袁寿士问:“欠了多少钱?”
“少说也有三十万两。”
袁寿士哑然,“……看现在的境况,楚家怕是拿不出这么多钱。”
岳展道:“我看楚夫人就是来说这件事的。”
袁寿士问:“段元怎么现在如此帮着隋大人?我看他在江南风生水起,还以为他没打算搅进武林堂这档子事,这事他有什么好处吗?”
沙乙桐道:“小帮派聚盟的事明面上的主导是崔兆佛,但确实和段元分不了干系,楚家的事也是段元的人做的。但段元后面,肯定还有别人。段元不只在江南风生水起,他的家业大,多少贵人相帮,现在也是他回报贵人的时候了。”
岳展问:“贵人指的可是隋大人?”
“隋大人才多久的光景。”袁寿士道,“段元是从前段尚书的儿子,贵人也是朝中之人、世家之人。只是没想到谢迈凛也有参与的份,我还以为他如今闲散逍遥,不搅和什么事。”
几人忽然停了口,想起谢迈凛,面色凝重几分。
岳展又问:“可是谢迈凛是为隋大人办事吗?如若不是,我们是不是也能跟谢公子见个面,聊开这些事?”
袁寿士道:“按理说隋大人管不了谢公子,那谢公子既然帮他,恐怕也不会什么都不图。”
他这样讲,便是言下有意,浮想联翩,三人都不往下说,但大人貌美,公子风流,才子从默默无闻忽登仕林,即便是蒙尘珠见光天经地义,也实在难免让人猜想。
沙乙桐道:“算了,这些不好说。”便对门外候着的仆人扬了扬声音,“去请楚夫人来。”
少时,楚夫人便被请了进来,四方行了礼,楚夫人在右边第二位坐下。她今日浅施粉黛,眉目愁凝,脸色苍白,身姿纤纤,青绿裙袍,弱柳扶风,瀑布一样的黑发竟有几分毛躁,倒是从未见过。
她勉强一笑:“家事想必各位兄长都已听说,妾身今日忝来拜会,实在情非得已,诸位兄长莫怪。”
几位连道无妨无妨。
袁寿士问:“楚夫人,楚堂主眼下回家了么?”
“还未。”她垂目摇头,拿手帕遮着,轻轻咳嗽了一声,“家里人也上下去跑过,若是在府衙牢中也好办,偏偏段公子告去了总督大人处,现下因债在在总督衙门牢中管着,不好使劲。说起来这不过寻常一桩贷钱案,就算牵扯到赌案要查,也不至于总督大人亲自来管呀。”她的眼睛扫视三位。
那三位不答,一来觉着楚夫人不懂,二来想着说了楚夫人也无能为力,当下也不好回答。岳展便道:“楚夫人,你不必着急,这事我们再去想想办法,先接楚堂主回家再说。”
楚夫人又道:“我看隋大人出手先经藩台大人,还以为江苏府层面就能说上话,家中人找了江苏抚台邓南舟大人,才知道原来连总督大人都牵涉其中。倘若隋大人如此来势汹汹,咱们如果真抵不住朝廷手段,是不是也是该示好的时候了?”
她轻轻咳嗽,拿帕子掩口,眼神又扫一圈人,病恹恹的,轻声道,“妾身我如今孑然一身,家父病重,夫君在牢中生死未卜,生意上下不畅,码头和船夫又颇生事端,内忧外患。各位兄长都是有家有业的大人物,妾身愿做先头鸟,向隋大人那边示好,也解了诸位兄长的难处,可好?”
岳展皱眉看她,“楚夫人怎么说到‘牢中生死未卜’了,咱们虽然一时半会儿捞不出人,但总不至于真让他在里面吃苦,这点关节还是打得通的。”
袁寿士笑笑,“楚夫人莫心焦,此事尚需从长计议,真像你说的,咱们去向隋大人示好,隋大人开口要钱,摊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楚家如此这般内忧外患,拿不拿得出来也是个难题。”他眯眯眼,展开扇子摇,“楚夫人也听听沙老板的意思?”
沙乙桐低着头用杯盖撇茶叶,听见这话抬起头,对楚夫人笑了下,“楚夫人,你放心,咱们风雨同舟许多年,定不会抛下兄弟姐妹。楚堂主的事你不要担心,我们一定想法子救他出来,后天就是十五,必不会叫谁家团圆不得。”
楚夫人娇娇弱弱,点点头。
沙乙桐又道:“但楚夫人,有些事还是要咱们心中有谱,刚刚袁宗主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如今是进也难过,退也难过,即便咱们愿意送佛送到西,隋大人要的又岂是万把两银子能打发的,到时候咱们更是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且另说,咱们退也未必非输不可,山东之所以倒在隋大人面前,也是因为万喆库临阵倒戈,让山东江湖局势大乱,武林堂才有可乘之机。但现在咱们过招,隋大人且打且进,咱们也不是毫无退路,乾坤未定,楚夫人,你也要相信咱们。”
楚夫人缓缓点头,“听沙兄长这样讲,妾身就安心多了。”
沙乙桐笑笑,“岳掌事,袁宗主,楚夫人,咱们既同舟共济,我也不藏着掖着,沙家虽也艰难,但各方如有钱财困难,如蒙不弃可以来我们的钱庄支借,已度过难关,这些借出的款项,一概不收利息。”
袁寿士拱手道:“沙老板真豪杰,小弟在此谢过。”
岳掌事道:“岳家虽也有辛苦处,但也愿尽绵力,咱们互相帮持,倒也不怕接他几招。”
楚夫人颔首微笑,又道了声谢。
正说话处,只见一个仆人跑进院子,后面跟着管家,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气还没匀完便开了口:“老爷……出事了!”
沙乙桐马上放下茶杯站起身,“什么事?好好说不要急。”
跟过来的管家道:“老爷,碧二街口的关公像被码头的人砸了!”
***
雨势绵绵,丝丝飞舞,斜风群燕,起起伏伏,谢迈凛和隋良野坐在茶摊,朝外看雨纷纷。
一张桌子一壶茶,两个杯子两个人,一个坐得散漫,一个坐得端正。谢迈凛托下巴看雨幕,隋良野品茶,茶差点意思,干涩。
雨幕中,远处喧喧吵吵,他们这边倒清净。
谢迈凛道:“看这雨下的,该有句诗说的这样。”
隋良野把眼睛从茶杯挪到谢迈凛脸上,“什么?”
谢迈凛唔了一声,“清明时节雨纷纷。”
“现在是清明吗。”
谢迈凛坐直,“我觉得我好像知道很多写雨的诗,但脑子里就这一句,就在嘴边。”
“再想想,想个合时宜的。”
谢迈凛叹气道:“这下我又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一只猫在墙下贴着走,听见说话时,忽然停了步,朝他们看一眼,又悠悠抬脚,转眼跳上石阶。
谢迈凛问:“你要是养只猫,叫清明怎么样?”
隋良野看着猫在雨中消失,不甚满意这随便的名字。
“或者中秋?端午?”
隋良野扭脸道:“你自己养,叫元宵叫除夕都可以。”
谢迈凛摇头,“我不能养猫,我一想到晚上我睡了它不睡,在我房间里,岂不是盯着我看,我心慌,养不了。”
“那养狗。”
“不能养狗,晚上我睡了它不睡,在我房间里,一直叫,叫得心烦,养不了。”
隋良野觉得好笑,“你晚上睡觉这么多要求?”
谢迈凛咧嘴一笑,摊摊手,“对啊,所以跟你睡觉就挺好,别看你每日忙前忙后费心劳力,但是沾枕头就着,一点辗转反侧的心思都没有,而且睡着了也十分安静,半夜也不会醒,这是有福气的。”
隋良野蹙眉,总觉得哪里别扭,“我睡着了你在干嘛?”
“我也睡,只是不易入睡又睡得浅。”谢迈凛摆摆手,“所以你的猫要叫什么?”
“不起名字也无妨,只要他认得我,我认得他,就够了。”隋良野看谢迈凛,“你还是继续想你的诗。”
谢迈凛故作叹气,“实在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啧,当年我也是读过书的,如今都忘了。”
隋良野看那只花猫又兜兜转转回到廊下,便盯着出起神来,“其实如果要起名字,叫初九也可以。”
“什么说法?”
“你带我去看猫那天就是初九。”隋良野道。
谢迈凛瞧着他,嘴角在托脸的手掌下弯弯,没说话。
远处更加吵闹,只见沙乙桐等人急匆匆赶来,场面混乱不堪,谢迈凛灵光一现,“想到了,‘诗未成时雨早催’。”
隋良野也看那边的热闹,端茶,“雨催的另有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