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人,您请坐。”
武林堂参事崔发昴不坐,也不说话,只是背着手在堂中走,看来来往往穿梭的买药人,而后立住四下看,眼神盯在墙上的本家益气丸宣传。
店员也无法,只得看向符实利,“符大人,劳您前来,是藩台大人对小店有指示?”
江苏布政司道员符实利轻轻摇头,看了眼崔发昂,又道:“武林堂隋大人与布政司纠察省内武林事项,需要对一些问题进行核查,这位崔大人就是武林堂指派的,也是本事的主办,我是受命前来陪同的。”
崔发昂闻言,转身对符实利拱手,“道台大人谦虚,晚辈初来乍到,还靠道台大人提点,这也是我们隋大人的意思,多跟道台大人学习。这药食之事隋大人向布政司提告后,藩台大人十分重视,特地拨派这许多人马。”说到这里,崔发昂朝店员一笑,“看你们沙家药局面子多大,府衙的差役都要在门外远处站着呢。”
符实利清清嗓子,“事情还没有问清楚,贸然带差役进来不好看。”
此时药局老板已经走来,打发开店员,自己恭敬地站在一旁,眼看着两人暂歇口舌,急忙作请,好容易请两座大佛进了里间,左右坐下,摆上茶,老板站在一旁,等候消息。
崔发昂低头喝茶,符实利请老板也坐。
老板坐在二人对面,屁股挨了几寸凳子,倾着身,小心问道:“二位大人大驾光临,有何指示?”
符实利笑笑:“你也别紧张,有些事想了解一下情况,这万寿分局是沙家最大的药局,你又是通盘管理沙家药物分销的,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老板连连点头,“合该我们到府衙去,还劳您二位辛苦,沙老板稍后就到,小人怕回应不周,还请二位大人见谅。”
崔发昂道:“不必,知道什么就答什么嘛。”
老板看了一眼符实利,符实利清清嗓子,开口问:“本家益气丸在哪些药局售卖?”
“三省七十八县沙家药局都有,此外还有七八个别家的药局也常购。”
“朝廷的补贴是怎么回事?”
“这是以前还搞武林大会的时候,沙家为各路英雄好汉提供医疗。各地举办武林大会虽说花不少钱,但效益也好,好些人走动,卖东西的生意就好,府衙也能赚文书费场地费,医务由沙家承办,省下一笔钱不说,也免去许多索赔的麻烦。一来二去沙家在府衙中有好名声,这药入了府衙名单,每年都有一部分由府衙来贴补。”
崔发昂插话问:“过去的事是过去,现在没有武林大会,怎么还给贴补?”
“这……”老板答不上来,朝符实利看。
符实利低头喝茶,给了他个眼神,示意他不要顶撞,不要讲太多。
老板便又重新看向崔发昂,“崔大人说的是,这其中缘由小人也不清楚,沙老板稍后就到,他……”
话却被崔发昂打断,“你们卖的这个本家益气丸,是药品还是食品?”
老板瞟一眼符实利,转回来,小心地笑了一下,“大人何出此问呢?”
“要是药品,不需要开方子就能买?要是食品,怎么又贴补,又免税的呢?”
老板缓缓道:“崔大人怎么知道这款本家益气丸免了税?小人在店数十年,不曾听过有这一说。”
“查武林堂的账目,其中岩门并入后的账册中,年年短六七千两对不上账目,岩门称这笔钱是沙家给子门的年奖,支出不必列示,收入写的是退税金。我上下左右都问过,这笔钱的门路是药品类退税,不止沙家,几大药局都有退钱,按药品名类退,多少都有,唯有沙家的金额尤其大,其中大头便是这一款本家益气丸。”崔发昂放下茶杯,抬眼看他,“我哪里说错了吗?”
老板道:“小人在药局卖药,不懂得税金之事,大人见谅。”
崔发昂哼笑一声,又问:“那你的意思就是本家益气丸是药?”
老板转头看了眼房门,又道:“小人只会开药卖药,好些内情实在不懂,大人稍后,我们沙老板立时就到。”说着站起身,“我去前门催问一下。”
“不必了。”崔发昂已经站了起来,整整衣摆欲出门而去,“也不必劳烦,倘若真要细查,还有机会再见沙老板,到时便要在府衙见了。现下我们只不过各处走访,也不止来了您这里。我还有事,后面就由符大人代为查问吧,先告辞。不送。”
老板还是一路送出门,才匆匆返回,关上了门,赶几步走到符实利面前,“符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突然出这么档子事。”
符实利指指对面的椅子,“你先坐吧,别急。”
老板心急如焚地落座,屁股也压不稳,已经问道:“藩台大人什么意思呢?是要查办我们吗?”
“藩台大人要是真有那个意思,今天我就不必来了,崔发昂就够你们喝一壶了。”符实利轻声道,“崔发昂是云南上来的进士,在山东做了两年学,被隋大人抽调来武林堂主事,办事不是一般的剽悍。”
“可‘是药是食’,‘税金’又是?”
符实利随手摆了摆,“你也跟你们沙老板说一声。虽然藩台大人和我不清楚你们究竟怎么得罪了隋大人,但隋大人已经盯上了你们,咱们开诚布公地讲,人在水边走,哪有不湿鞋,别人要是盯着你,多多少少都要抓出点什么。藩台大人的意思是,差不多就顺着隋大人,反正他很快也会回阳都,不至于非要跟他作对。”
老板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有理。”
“隋大人找藩台大人之前,手里已经搜罗不少材料了,就像今天这件事,但凡整改起来,你们不出点血是脱不了身的。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老板垂下头点点,“大人您放心,我一定转告沙老板。再说小人也明白,隋大人把武林堂的事推变成藩台大人辖管范围的事,是给藩台大人添麻烦,我们要是一味顶撞,藩台大人夹在中间须不好做人,且后面调查整改也劳烦藩台大人,净是给藩台大人找事。”
符实利站起身,“你懂就好了。”
***
袁寿士在廊下停步,身旁的小厮收了伞交给迎上来的沙家仆人,袁寿士交代小厮留在这里,跟仆人一路去了前庭。
天阴,雨绵绵,敞着门也点了烛,室内暖亮,堂中沙乙桐和岳展正在喝茶说话,袁寿士急走几步,迈进门槛,拱手道:“沙兄,岳兄,我来迟了。”
沙乙桐和岳展也起身回礼,沙乙桐请袁寿士坐下,吩咐仆人换盏新茶。
袁寿士环视一圈,“怎么不见楚兄弟?”
沙乙桐淡淡笑了笑,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思,看茶上来,袁寿士喝了几口,休息片刻,才道:“楚兄弟今天来不了。咱们也不必兜圈子,有话我也就直说,现下隋大人四处点火,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你二位想必也不好过。”
岳展道:“原本押运按斤两计费,特殊货运特殊计费,一直以来陆路有行走的规矩,现在有人投诉到藩台大人那里,说江南地区的押运计费混乱,一家独大,定价有偏,有伤行当公平公正,搞得在下实在焦头烂额。”
袁寿士疑问道:“谁投诉的?”
“一批小的押运行。”岳展叹气,“但背后是谁不还是显而易见吗。”
袁寿士道:“段元他们四处搜罗不得意的小生意人,就为了把事情闹得难堪。我这边是另一种套路,本来按武林堂在山东的行事风格,像我们这样做兵器的应该是统一收归朝廷辖管,售卖点要朝廷批准同意。上一次隋大人在的时候,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买卖兵器的事实际并没有过多干预,无非就是袁氏器举制造一季一报送。这次不一样了,按他们现在的要求,袁氏器举制造就不必存在了,朝廷造、朝廷卖、朝廷用,以后咱们这样的生意人,是碰不得兵器的。”
岳展道:“袁兄这不必担忧,他要收管你,没有你点头,他能强抢不成?在江南这地界,我看他强不了任何东西。”
“兄台你说得有理,只是他虽抢不了我的,但盐铁可是朝廷管的,一状告到东南盐铁道那里,铁制所分局和铁商现下好多货就不敢供了。我供货本来除了各门派,最多的就是江南府衙,现在武林堂严管用器,府衙就不用说了,但其他门派我还是必须要供货的。各位大人为了息事宁人,都劝我忍过这一阵,我真是有苦说不出,前面的材料短缺,后面的一是府衙不要货,二是要货的门派我供不上,两边加逼,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过去啊。”
岳展眉头一皱,拍桌道:“好个隋良野,如此下作,丝丝绵绵要人命!”
沙乙桐放下茶杯,左手摩挲右手的扳指,“隋大人这一套也确实打准了我们,但毕竟不是要命的,否则不会只捅到藩台大人那边去。”
袁寿士道:“隋大人不会直接告去皇上面前的,直接越过地方官,他岂不是得罪人。”
“是,他告诉这些大人,也明知道最后大人们也只会吩咐我们整改而已,不至于真的立案查处。”沙乙桐道,“归根结底还是在敲打我们,考验我们。”
袁寿士看看沙乙桐和岳展,笑笑,点头道:“沙兄说得有道理,我知道您二位也艰难,光是药食一事就让沙兄很不好过,一旦要停业检查,就怕两厢僵持,苦得还是咱们平头百姓。只不过您二位再不济还有岭山绸缎这笔大生意,绸缎年年三分之一贡宫廷,隋大人再怎么折腾咱们,都不敢碰这笔生意,您二位起码还有点家底托着,敢和他耗。但我这边就不一样了,做生意实进实出,平日里看着流水大,但是根本不敢停下来。哪怕我这都算好的,楚兄弟那边才是真的凶险,他们本就做的事高借高利的生意,如今出口一掐,入口一堵,憋在中间该多么难受,最关键的是,码头、走海、工匠可都是硬茬,鱼龙混杂,闹起来能把天掀了,否则楚老堂主何必非一定要招个镇的住场的女婿呢,这码头的工本就是三分商七分帮,楚复兄弟威望不及楚老堂主,真要是欠下工钱,他们那边兴许要出大乱子。”
沙乙桐和岳展对视一眼,沙乙桐笑笑,道:“袁兄不必这样这样讲,艰难时刻,我们肯定要同舟共济,我和岳掌事有妯娌亲不假,但咱们四家风雨多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
岳展道:“袁兄,其实今天找你来也是想商量一下咱们怎么办,除了隋大人这些细碎磨人的工夫,还有另一桩事要商量,今天楚兄没能来,是因为……”
话正说到这里,屋外的仆人从影壁后绕过来,疾步赶过来,岳展远远地看见他,便先停了话头。仆人走到门口,站在门外道:“老爷,楚夫人来了。”
三人面面相觑,沙乙桐问:“楚夫人?她自己来的?”
仆人应道:“是,就带了两个丫鬟。”
沙乙桐道:“好,先带楚夫人到偏厅等片刻。”
仆人应下,便出了门。
沙乙桐接过岳展的话头道:“说曹操曹操到,正说到楚兄这档子事。”
袁寿士追问:“可是楚兄出事了?”
沙乙桐点头道:“楚兄闲日里好赌,平时也不觉得,千百两也不算大的,上个月开始在彩添所赌得越发得大,押了不少家产进去。”
袁寿士诧异,“怎么,他贷钱了?不应该啊,他又不是手头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