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淬血枪-6(2 / 2)

登堂 予春焱 7174 字 10小时前

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谢迈凛从坑边出现了,紧跟着的是谢连霈,姜穗宁慌忙擦了把脸,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倒不是多么热爱这谢家兄弟,只是能见到人可算不那么害怕了。

“我知道……我知道了谢迈凛,”姜穗宁抢白道,“好,你说得对,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你把我拉上去,”正说着,觉得脚下一动,便慌忙跳起来,浑身打了个冷战,躲了几步,才抬起头,语气不由得又卑微了几分,“你把我拉上去,咱们就,扯平……你跟我也没有仇,何必……”

谢迈凛蹲着,手托下巴,低头看他,谢连霈不由得想,到现在,谢迈凛还没有开过口。

终于姜穗宁也发现了,便转向谢连霈请告:“哎谢连霈,咱俩的事也算结了,我不告发你行了吧,你帮我跟你哥说说……”

谢连霈便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道:“我早就跟你说了,你找回来不就行了,怎么老是不依不饶。”

“嗯……嗯好,偷簪子的事就天知地知,咱们仨知,好了吧,”姜穗宁举起手指,“我发誓!”

谢迈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好。”

姜穗宁伸出手,“拉我上去吧。”

谢迈凛没有反应。

这边姜穗宁意识到不对,脸色顿时大变,“谢迈凛你他妈推我下来的时候没想把我拉上去吗?你想怎么样,你想杀人吗?!我早看出来了,你才是一肚子坏水,你们家里就你阴,你把我拉上去听见没有,不然小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谢迈凛让谢连霈把包裹扔下去,盯着姜穗宁道:“你太精神了,过两天吧。”

接着叫上谢连霈,转身离开了。

走了几里路,谢连霈还隐约觉着能听见姜穗宁的声音,刚刚他们走开,只是把一些糕点和水打了个包裹给带回来,那是不是谢迈凛已经打定主意要让姜穗宁多呆几天?他瞥一眼谢迈凛,轻声问:“咱们真走吗?”

“走啊,我快饿死了。”谢迈凛道。

谢连霈抬头看看天空,月明星稀,不见重云,想来姜穗宁眼中应该也是这么一个美好夜色,他跟在谢迈凛的影子里,一步一步不落,两人不发一言,他不看天,也不看周遭舞动的树枝,只是低头看谢迈凛的脚步,轻盈稳定,好似无事发生,谢连霈这时心中已感到,姜穗宁说得没有错,他这个年岁相仿的哥哥,好像有种细雨无声的坏,有种云淡风轻的坏,这就是为什么谢连霈小时候就莫名怕他的缘故,难道大人们都没有发现吗,乐和坏是谢迈凛的一体两面,哥哥是一团软乎乎的、含针的棉。

他越发不愿抬头,瞧见脚步停下来,谢迈凛转过身,捏起他的脸,目光清澈地看他,谢连霈已经做好点头的准备,知道哥哥要让他保守秘密。

但哥哥问,常乐有没有跟你说晚上吃什么?

谢连霈不答,又被问了一遍,他才说道:“不认识路……”

谢迈凛拉起他的手,拍拍自己的胸脯,“我认识!走吧。”

说着牵他的手,领他出了树林,一路领回家,候在书院的轿子还没回家,两兄弟便已到了,一跨进门槛谢迈凛就大喊饿了,管家急忙上前来伺候,恨不能把谢迈凛当自己亲生儿子疼。

谢连霈也不必回房吃饭,跟着谢迈凛到小厨房,早就准备好了饭,侍女给他们擦手换衣服,几个丫鬟姐姐给他们倒茶,谢连霈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低下眼不跟人对视,不像谢迈凛,堂而皇之,受之无愧。

也许因为心里有事,谢连霈扒拉饭都快许多,几次瞥谢迈凛,都以为要穿帮,但谢迈凛说话向来都是那样的自在态度,也并未刻意半分。但谢连霈有个新发现,他发现原来谢迈凛讲话,向来说一半,藏一半,从前他都不知道。

直至用晚饭,他和谢迈凛一前一后回书房,临分别,谢连霈瞧着谢迈凛脚步停了,便暗道就是此刻了,谢迈凛将告诫他,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便要和谢迈凛共同守这秘密。

他抬起头,谢迈凛也转过身,伸手把他肩膀上的书包取下,拿走回房去了,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谢迈凛的书包背了上来。

就这样而已?

谢连霈直至上了床,仍不敢置信,现下夜间狂风起,有个小孩子还在树林坑中,自己就这样去睡可以吗?

辗转反侧中他好似入了眠,睡梦中依旧心事重重,许多人脸倏倏地在眼前划过,尤其是姜穗宁月下苍白的面容,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发抖,翻来覆去地出现,但忽然一刻,又回想起谢迈凛冷着脸推人的样子,前无预兆,后无索果,当下说做便做,丝毫不曾犹豫,不对!谢连霈猛地惊醒,想起来,谢迈凛让他们换了个地方站,那时也是普普通通一句话。

说到底起因不过一件小事,姜穗宁要是死了怎么办?

他想到此处实难再睡,掀开被子穿衣下地,躲过巡夜的府兵跑去谢迈凛房门口,咚咚拍起,忽听天边一声惊雷,滚滚至头顶,可能要下雨。门被拉开,谢迈凛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谢连霈比划着,把心中挂念一股脑全倒出来,谢迈凛听着听着便一脸困意,听完了正好打完一个哈欠,揉揉眼对他道:“你心事也太轻了,这有什么的。明天再说。”说罢甩上门,去睡觉了。

谢连霈则对着他的话反思,或许真是自己想太多,应该确不是大事,莫名心中一阵轻松,也回房睡了。

次日醒来冷汗湿了一背,按捺不住地想,那地方毕竟树林中,猛禽走兽不说,蛇虫鼠蚁也不是好对付的,万一真出了人命,怎么办好。

但谢迈凛仍旧固我,与平日无异,谢连霈缩在其自然下,好似百般自省之苦之骇都不足攀上心头,一日一日便也如此过。

第三日晚,正在用饭时,听得门外私语,议论纷纷,谢连霈竖耳去听,听见门房来对管家报,说姜家的小公子不见了,三天了,上上下下找,还没寻个人影,听说三日前对府上人提起要去抓鱼,当晚就没回,不知道是不是在河边……管家打住门房话头,拉上门,去远处讲话。

谢连霈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正在要丫鬟姐姐添碗汤来,谢连霈左右看看,慢慢挪到谢迈凛旁边,悄声问:“那……姜穗宁怎么办?”

“什么?”谢迈凛扭头看他,“哦,晚上再说吧。”

谢连霈吃不下饭,一直挨到夜深,府上渐渐熄了灯火,只留着夜照,娘亲给他掖好被子,也端了烛台带丫鬟出去,他躺在黑夜里,抓着被子不敢闭眼,脚底发凉,总觉得哪里冷,像有虫子爬。暗里忽听一声口哨,便急忙翻身下床穿衣,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谢迈凛牵着一匹马在等,对他歪歪头,示意他跟来。出了院子,谢迈凛叫他上马,谢连霈还没骑过马,只好抱着马脖子踩着蹬使劲攀,谢迈凛推着他的屁股,把他推上去,甩了甩自己的手腕,然后拽着缰绳踩蹬上马,坐在他后面,绕过他牵起绳,拍拍马,向山里去,谢迈凛问:“你记得地方吧?我记不清了。”谢连霈点点头。

马倒是不快,这匹马是姜伯伯送的一匹赤血幼马,天资聪颖,灵通人性,素来脾性宁静,是特地为了谢迈凛学骑马送来的,自然不会颠簸了主子。

今晚倒是无风,夜天一片晴好,星闪月悬,明亮亮照山路,四下无人,偶有夜鸟低空飞过,刷啦啦带起一阵风,道旁树枝上停着两只漂亮的蓝色鸟,唱什么小曲,抑扬顿挫,清清亮亮,马蹄踢踏,踏起尘路一层土,天光澄澈,极目远眺无穷极,四海吞于胸,开阔奔放,宜放声高歌。

若不是有心事,却也是大美春月夜色。

到了坑边,谢迈凛先下了马,又拉他的手把他扶下来,两人到了坑边,看见姜穗宁两腿一岔弓着背坐在地上,沉重地喘着气,垂着头,谢迈凛吹了声口哨,姜穗宁猛地一惊,抬起头看,瞧见他们俩,那张脏兮兮的脸色差点露出哭样,咬着嘴唇抱怨道:“谢迈凛……”

谢迈凛咧嘴一笑,“我大晚上特地来看你,你就这样对我?”

“我哪样对你?”姜穗宁是想大喊,无奈体力不支,只是有气无力地骂,“我招你惹你吗?本来……”他累了,休息一下,又道,“本来就是我跟你弟弟,不干你的事哇。你弟弟偷我东西,你还……呼呼,你还把我推下来,我要是死了,我做鬼也去找你。”

谢迈凛转头对谢连霈道:“他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

说着又冲坑底问:“谢连霈偷你东西了吗?”

姜穗宁刚要张口,脸色一紧张,瞥瞥谢迈凛,瞥瞥谢连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迈凛又问:“我推你了吗?”

姜穗宁这时明白了,但叫他说慌,他一时也是拉不下脸,干咽了一下,答不出来。

谢迈凛道:“我看你就是忘不了。走吧。”说着拍拍谢连霈,两人转身便要走。

姜穗宁忙喊:“谢迈凛谢迈凛!”这会儿听出来他声音都有些哑了,谢迈凛转过身,低头看他。

“我……我错了,我错了好吧。”姜穗宁哭出来了,“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

谢迈凛问:“你错哪里了?”

谢连霈不由得看了眼他,只觉得这也是有些过分,果不其然姜穗宁已经发疯般大喊起来,在坑底转圈,抓着自己的头发,“错哪?!错哪?!我操你妈谢迈凛!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我早就没有吃的喝的,我还喝了尿,今天第几天了,第几天了,我要杀了你,等我出去的,出去我就杀了你,再杀了你弟,我要告诉我爹,让我爹杀了你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满脸是泪,又打起喷嚏,看起来竟有几分滑稽,“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求你了,你别把我自己留这里……簪子我送你……我不对人讲你推过我好不好……他妈的谢迈凛,我要杀呜呜呜……”

谢迈凛把带来的水和吃食扔下去,一言不发,拍拍谢连霈,叫他跟自己走了。

谢连霈心有余悸,频频回头,还能听见哭声,觉得姜穗宁好可怜,他看一眼谢迈凛,又上了马,谢迈凛坐在他身后,他们骑着马回家。

回家。

多么朴素的词。

谢连霈反复咂摸着姜穗宁的可怜样,突然笑了下,着实没想到,姜穗宁也有今天,他想起刚刚姜穗宁说的话,没错,本来就是他和姜穗宁的事,但谢迈凛帮了他,不对,哥哥帮了他。哥哥是一家人,为了掩盖自己的错,哥哥才做出了这些事,或许哥哥不说,但哥哥终究是在意他,才有这一遭事,即便哥哥没有说姜穗宁的事他们俩要保守秘密,但这显然不言自明,他只顾着自己恐惧,担惊受怕,都忘记了此事中显出哥哥待他的情分,即便没有说出来,自此也是生死与共了,倘若姜穗宁真不好运就此一命呼呜,也是他和哥哥的罪孽,自此生世绑在一块儿。

故而手足之情,至高至深,即便哥哥不如他所愿一般头脑简单,豪气干云,热情爽朗,大庇天下寂寞兄弟,但哥哥比那更好,哥哥跟他很像,都一样受不得欺辱,都一样睚眦必报,都一样无所畏惧,哥哥只需要庇护他一个就好,何必管什么天下兄弟。

天色正好,他心情开怀,嗅到哥哥身上的清香,低头瞧着哥哥牵马的手。

这两日他便过得十分快活,即便哥哥不叫他,他也如往日般注视着,只是心情更加愉快,知了同他说话,他也不乐意搭理,知了叹气说不知道姜穗宁是死是活,原本他以为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听见这个人还要抖两抖,谁知道当下听了也只觉得真烦,死了又怎样,还不是姜穗宁平日跋扈在先,报应不爽。

于是两日后的晚上,谢迈凛叫他出来时,他磨磨蹭蹭地跟上来,嘟着嘴抱怨,看到谢迈凛带了捆麻绳,不大高兴道:“说不定已经死掉了。”

谢迈凛道:“不会。拿着。”说着递给他,自己去牵马。

谢连霈坐在马上,瞧着又是一个好天气,就像和哥哥一起去郊外看野物一样,养在野外,隔两三日去一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好去处,他讲起听来的笑话,一个又一个,扭头去看谢迈凛笑没笑,不过谢迈凛向来是这个模样,轻松自在,他滔滔不绝地讲,近了的时候谢迈凛道:“你话今天好多啊。”谢连霈猛地住了口。

坑底姜穗宁已然不大好,面如土色,瘫靠在坑壁,气都喘不匀,谢迈凛在坑边吹了声口哨,他才费劲地抬起头,久久地望着谢迈凛,半晌才道:“谢金阳,我要是死了……你五年也罢,十年也好,告诉我父母一声吧。”

谢迈凛道:“放心吧,不会让你死的。”

姜穗宁已听不太清,呜呜咽咽地哭着,侧着倒下去了。

谢迈凛仔细看会儿,站起身把绳索捆在自己身上,一头儿扔给谢连霈,“你去栓树上。”

谢连霈不乐意动,“哥,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要不再等等。”

谢迈凛也不理他,自己要去,谢连霈赶紧接过来,自己去树上系好绳,那边谢迈凛便一点点下了坑,去到姜穗宁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姜穗宁睁开眼,看见谢迈凛也没有反应,以为自己回光返照,脏脸上划过一道清澈的泪,侧着头推谢迈凛的脸,“让我安静地死……不要看见……谢金阳。”

谢迈凛笑起来,把两人系做一团,拽着绳子慢慢往上去,谢连霈也趴在坑边帮忙,将两人拽上来。到了上面,对着月色仔细瞧,谢迈凛又拍了拍姜穗宁的脸,对谢连霈道:“他看起来不大好。”

谢连霈问:“那怎么办?”

“先喂水。”

于是谢连霈拿过水袋给他灌,但是姜穗宁只顾着左右翻头,水洒出一地,谢迈凛捏住他的脸,极富耐心,一点点哄他喝下,姜穗宁还在嘟嘟囔囔,交代身后事,手在地上乱划,抓住谢迈凛的衣角就不松开。喂了他几口水,姜穗宁的嘴唇总算有些颜色,正哭哭啼啼地擦眼,谢迈凛又轻轻拍拍他的脸,姜穗宁迷迷瞪瞪把脸往谢迈凛手里埋,咕哝又说些逢年过节给烧纸钱的事。

谢迈凛把水递给谢连霈,说道:“我骑马送他去钦平家,你走过来。”

谢连霈这时正死瞪着姜穗宁,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点点头,帮着把姜穗宁扶上马,看着月下他们两个走了。

好半晌,谢连霈才反应过来,左右瞧瞧,正是月黑风高,却不觉得害怕,他走到坑边,脚下一不留神,踢下一层土去,他低头瞧着深不见底的洞,看见土里有蛇爬行过的痕迹,如果连他都尚且提心吊胆好几日,何况本就色厉内荏的姜穗宁。

但即便这样,也还是觉得姜穗宁十分碍眼,尤其是在他和哥哥生死绑定的铐子里,莫名其妙钻进来一个姜穗宁。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宋府后门,管家早已在等,挑着灯笼送他进门,还拿了毯子披到他身上,送他来到门前,他打发走仆人,倒是没进去,隔着推开的窗户看,姜穗宁正躺在床上晕晕乎乎的,宋之桥对坐床边的谢迈凛道:“真有你的,你厉害啊。”

谢迈凛笑两声:“反正也没出事。”

姜穗宁艰难地睁开眼,抓住谢迈凛,断断续续道:“谢迈凛……我恨你。”

谢迈凛低眼瞧他,一直不开口,姜穗宁干咽一下,更是紧张,攥着谢迈凛的衣角,看谢迈凛忽然笑了笑,才放下心来,谢迈凛站起身,姜穗宁连忙伸出手拉住他,眼睛睁圆跟着他转,“你去哪儿,你别走!你别走!”

“我没走,”谢迈凛只好又坐下来,对宋之桥道,“给我倒点水呗。”

宋之桥困惑地看姜穗宁,不明白怎么就转了性,像个怕被主人丢掉的家养小狗,倒也没有多想,站起来去倒水了。

谢连霈盯着姜穗宁,那时便已经想到,这和训狗又有什么两样。

彼时谢连霈正气恼姜穗宁,只记得他坏自己好事,而后他再想与哥哥亲近也没有合适的时候,因为不出三个月,谢迈凛杀了踩他剑的马,头回挨了斥责,当晚便负气出走,许久不听消息,直到有人说在睢阳滩见过谢家小少爷,而那时厦钨人也打来了。

谢迈凛如同鬼一般归家,也是四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