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穷悬弩-5(2 / 2)

登堂 予春焱 4843 字 13小时前

苏闻台又问隋良野,“隋大人拟履何职?”

隋良野道:“武林堂。”

才子中一年轻人道:“那便是青玉观大人……”

众人皆缄口不言,邝亦修的眼神落到隋良野身上,细细打量一番,笑笑。

邝亦修道:“隋大人久居阳都,劣兄也久居阳都,先前倒是没机会见面?”

隋良野道:“小弟才疏学浅,不及兄长之名,在阳都小打小闹罢了。”

那邝亦修本来就坐在隋良野对面,这下更是只顾着看他,满了酒杯推给他,非要跟他做个金兰酒兄弟。

苏闻台看了看邝亦修,知道他花柳症又犯,今晚怕是要勾搭走这小哥,软的不行来硬的。一般小官哪能跟邝亦修顶撞,只不过苏闻台见隋良野是跟谢迈凛一起来的,不知是不是什么亲眷,是的话就麻烦了。

于是苏闻台便看向谢迈凛,只见谢迈凛似笑非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那苏闻台也不必再过问了。

这厢邝亦修说要跟隋贤弟亲近下,便跟人换了位置,坐去隋良野旁边,一口一个兄长贤弟,已经递将过去三四杯酒,隋良野不动如山,单说酒量不好,饮不得太多,一杯也没接,邝亦修的脸色当即就有些难看。

这时,谢迈凛道:“邝公子,你看这样好不好?”

这谢迈凛一说话,邝亦修立刻就松了隋良野,以为谢迈凛要出头,登时端正望来。

谢迈凛继续道:“隋大人要行江湖事,邝公子你有江湖豪客报,何不为隋大人做个专访,一来为圣命传音递声,二来为江湖各路英雄广而告之,三来嘛,自然是为我们隋大人之路先顺一声响。你看如何?隋大人觉得呢?”

邝亦修一听就笑起来,心知肚明,谢迈凛莫说不会替隋良野出头,这不更是摆明了送到自己手里吗。

饭菜已过一钟,侍女上前来换了菜碟。

隋良野盯着谢迈凛,半晌,才转头对邝亦修道:“邝兄如能为小弟办得此事,小弟感恩不尽。”

邝亦修笑眯眯道:“你我金兰义气,说这些见外,来,陪为兄再饮一杯。”他两人喝完,邝亦修又转头对其他人道:“诸位,这位隋公子就是我邝亦修的好贤弟了,”说着搭上隋良野的肩膀,揉搓几下,转头凑近隋良野,贴到他颊边,“好弟弟,我们去见一下各位阳都才子。”说着便要拉人走。

坐这里也就罢了,拉去桌尾实在是有点明目张胆,苏闻台有些看不下去,但还是瞥了瞥谢迈凛,心道这隋良野长得美,又莫名当了官,谁知道个中是如何曲折,还是不要掺合得好,这谢将军也是个玩客,跟邝亦修说不定想的都是一件事。

隋良野自然没有被邝亦修拉动,“不必了。”

堂堂拂了邝亦修的面子,而后自顾自夹菜,不理其他人。

饭菜过了二钟,侍女上来收碟,换了新茶,清了杂秽。

邝亦修一双狐狸眼,安坐饮茶,气定神闲,只是脸上稍有不悦,谢迈凛还是那副看谁倒霉都看得起劲的好事模样。

苏闻台见自己待得差不多了,不愿再搅进其他事,揉揉眉心,拱手告歉,“诸位大人,贤弟,劣兄近日风寒,饮酒不量……”

几人起身,侍女也扶苏闻台起来。

“诸位好聚,劣兄怕是要先行告退。”

谢迈凛道:“无妨,苏大人身体要紧。”

余下几人也一并安慰一番,送苏闻台先离场。

邝亦修这下可算放得开,先是请谢迈凛换上主座,谢迈凛也不客气,换了座,桌面只摆了浓茶烈酒,又叫了舞乐姬,琵琶声急箫声扬,舞姬跃到长桌,赤脚踩在桌面,脚腕带着银铃铛,红吊穗,裙转飞扬,银铃伴着一阵香,才子闹腾腾,嬉笑着挥舞手臂在桌上抓,抓不到舞姬的脚,只打翻了酒盅茶杯,呼啦啦铺满桌面,金粉银钗旋转着落下来,叮叮咚咚,混在笑声里。

隋良野左右皆是邝亦修的人,邝亦修自己坐去对面,隔着舞动的小腿看着他。

邝亦修站起身,带着酒壶,朝隋良野走过来,经过谢迈凛身后,谢迈凛正抬头看女人跳舞,好像根本不知道周围在做什么。

邝亦修身后还有其他人,一群人一起来到隋贤弟旁边,敬他酒,隋良野说喝不了。

邝亦修看了一眼,隋良野左边的人便站起身,让位置给他。

“既然大家有缘相聚,今夜美酒好曲,又有谢大人赏光,不如作词以对歌,做得不好,还请谢大人指正。”

谢迈凛看他们,笑笑,“岂敢。”

一才子问:“作什么牌?”

另一人道:“不如就做谒金门。”

邝亦修道:“好,那就请谢大人来断一断各位斤两。”

隋良野看了一眼谢迈凛。

却说同人不同命,他和谢迈凛一前一后走进这房间,如今一个被人做曲,一个作壁上观,不要说拿谢迈凛逗乐,就是让谢迈凛作词,这些人也是不敢的。

一年轻人摇扇款步上前,“既如此,小弟献丑了。‘春送践,满聚一堂豪客。飞花坠星美人顶,执手亲相醉’。”

“哎哎哎,”有人摆手,“作得不好,不好,隋大人这样温雅青才,让你说得卖笑一般。要我说,得是,‘牡丹红,一枝点绣服袍。净面金钗文丽行,独坐琵琶台。堂前高境澄明,照玉郎宽衣带。修得百年有缘舟,春宵一夜渡’。”

众人哈哈大笑,一阵起哄,有人便道:“俗不可耐,粗鄙无两。”

奚落间凑做一团,在隋良野身边笑,动手动脚,勾肩搭背,推杯递盏,隋良野不动如山,忽觉得有人碰了自己的脸颊,另一侧又有人摸他的耳垂,他一转头,见是邝亦修,不知何时解了他的耳环,拿在手里把玩,“隋大人这打扮,倒不像严官了。”

有人道:“这岂不是庙里的女菩萨戴的红宝石。”

众人嬉笑起来,邝亦修道:“那愚兄也献丑了。清……”

刚开口一字,只听一声重响,厅门被人踹开,几个黑衣蒙面人冲将进来,身形利落,脚下无声,走最后的人进来便关上门,这几人齐齐从腰间、背后抽出刀,亮闪闪,抖一抖,震声响。

厅中众人愣了一瞬,便惊慌喊叫起来,长桌上的女子跌跌撞撞摔下来,桌边的男子各个躲得躲,闪得闪,几个钻到桌子下。

那领头的黑衣人一步跃上桌面,边走边用黑靴踢开桌上金盏杯、玉瓷器。

且说桌上还有一个歌姬离得远,适才愣神好半天,一时惊慌无助,竟站着发呆,一动不动,眼看着黑衣人走过来。

只听见背后有人道:“来。”女子转头,见是谢迈凛朝她伸出手,她搭上,又轻轻赤脚踩着谢迈凛的大腿,才下了台,谢迈凛对她道:“站后面吧。”她便带着姐妹一并逃去众人后面站着。

谢迈凛仍坐着,看黑衣人走过来。

那人向谢迈凛拱手请了,又面朝其余人道:“各位老爷,各位姐姐,惊吓了诸位好事,兄弟对不住了。”

众人安静着,一齐看向他,几个钻在桌子下面的,抬头出来望。

邝亦修也紧张,瞥了眼隋良野,倒见这小官气定神闲。

“不过兄弟们出来讨口,路经此处,见热闹非凡,气派尊贵,特来讨些赏钱。”

邝亦修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仗着谢迈凛在,便鼓起勇气道:“大胆狂徒,你们可知道这位是谁?”

谢迈凛掀起眼皮看邝亦修。

邝亦修仍旧冲着来人喊:“这位可是天下的谢将军,你们打家劫舍,竟敢在阳都城内如此猖狂,冲撞到谢大将军的头上,你有几条命!”

男子笑道:“原来是谢大将军,失敬失敬。”

谢迈凛还没做反应,倒有个男子扬声喝道:“知道害怕就赶紧……”

还未说完,另一黑衣男子一脚便踹将上去,将人带椅踢了个翻,男人登时鼻血横流,头晕目眩,瘫在地上动不得。领头道:“爷爷见你是个读书人,对你客气了。招子放亮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领头挥挥手,几个黑衣人轮番拽人,将各位来客身上的贵重物件掳去,装进包内,由桌尾一路行至桌首,领头人在桌面蹲下来,俯看着邝亦修,两个黑衣人站在邝亦修身后,扒他的外衣,邝亦修咬着牙由他们去,领头的见他手握着,叫他伸开,他张开掌,手心里是隋良野的红玉耳坠,领头人看看,却不说话,站起来往下一个去了。

这一下,邝亦修何等油滑之人,立马心知肚明,好家伙,没想到隋良野还有这么群人。

果不其然,领头到了隋良野面前,隋良野随手摘了腕带,放进去便罢。

接着是谢迈凛,邝亦修倒要看看,就算是隋良野的人,敢不敢扒谢迈凛的衣服。

只见领头人站在谢迈凛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又拱手道:“谢大将军,得罪了。既然你是天下英雄,就不好拿你东西了。”

接着一脚踢上谢迈凛的脸,踢得椅子后退一些,谢迈凛哼笑一声,转头呸出一口血。

领头带齐东西,对着众人一摆手,“多谢各位照顾,后会有期。”

接着齐齐翻出窗外,拉着窗栏三两下翻身上顶而去了。

邝亦修看隋良野,坐开了一些距离,意味深长地问:“隋大人,怕不怕啊?”

隋良野道:“身正自有正气护体。”

邝亦修道:“众目睽睽,阳都高阁,敢做这样的事,怕是不讨好吧。”

隋良野转头看他,“那就走着瞧。”

刚才一个作词的刚爬起来,便赶到两人身边,凑近隋良野,“隋大人可好,”说着手便搭上去,“出点什么事我们可担待不起,是吧邝先生?”

邝亦修眉毛一瞪,“放开,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凑上来的众人一愣,退开了些距离,邝亦修急忙跑到谢迈凛面前,“谢将军怎么样?伤势如何?我叫府里的医师来,您稍等片刻。”

此时正有两个女子为谢迈凛擦血,左一个嘘寒,右一个问暖,朱唇吹伤。谢迈凛只道:“刚才那个被踢晕的呢?先照顾他吧。”

于是邝亦修又让人去招呼,又遣了人去报官,场面乱做一团。

隋良野起身,“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邝亦修脸色极差,盯着隋良野,隋良野看看谢迈凛,后者正让姐姐妹妹给自己额头的伤擦药,装模作样疼得啧一声。

***

入夜后,隋良野用了餐回到房间,刚坐下倒了茶,李道林便背着包裹敲门进来。

包袱往桌上一放,尽是今天刮来的财物,卖也不能卖,用也不能用,贵贱不重要,能掳来最重要。

李道林问:“老板,这些东西我托人处理了?”

“不用,你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

李道林点头应是,隋良野随手翻出一个小酒杯,盯着把玩,心中越发不悦,想来宴上那些人围着他转了许久,即便现在,那萦绕的鼻息,毛躁的手脚,七嘴八舌的调笑好像还在耳边,他握着握着,突然用力一扔,将手中的酒杯砸了个粉碎。

李道林惊得一看,又连忙转回头,不言语。

隋良野忽觉耳边一阵刺痛,手摸了摸,耳垂渗出血。

李道林想起来,“今天我看见姓邝的手里拿着你东西,但又担心是你故意给他的,所以不敢抢走。待我寻个时日,再将它拿回来?”

隋良野思忖片刻,道:“算了,此事你不用管。”

交代完毕,李道林拎着包袱走出来,在外拉上门,离了院墙而去。

不多时,隋良野也走出来,独自站在月下,朝花坛走去。这里的花上次被谢迈凛一行人摘了干净,薛柳种了新种子,又培松了土,不知道新的花开的时候能不能赶回来看。

“峰又嶂,搏至空心观相。辛求艰酸交华盖,金蝉脱梦去。”隋良野闻声转头,谢迈凛走到他身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红朱玉坠,“这是你的吧?”

隋良野看了一眼,问:“你怎么拿到的?”

“我说‘给我’,他就给我了。”谢迈凛道,“我看他戴应该也不合适。”

隋良野不发一言从他的手掌心捏出来,握在自己手里。

“不过今天是不是棋行险招了?”

“本来不必如此张扬,多谢你提前发难。”

谢迈凛笑笑,“不必客气。”他看着隋良野的神情,又道,“别真急啊,怎么,他踹我那一脚不是你让的吗,专踢脸。”

隋良野目视前方,淡淡道:“有些东西看着不舒服。”

“等你混出头了,这种人就不敢这么对你了。”谢迈凛打了个哈欠,“行吧,我可要回去睡觉了,隋老板今天也得偿所愿,恭喜。别忘了还我一封信,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