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因为你……
徐巧犀眼珠转动,“我们不是比赛谁能讲出天底下最神奇的故事吗?我想从书里找找。”
谢忌怜闻言,眼里笑意骤然冷却,只剩唇角僵硬勾起。
他明白徐巧犀在做什么了。
“巧犀这算不算作弊?当时分明说好各司其职,怜看书,你寻物。”
徐巧犀嘴角一咧。
这人又开始嘴里没一句实话了。她委婉提醒两人的约定,他居然编话堵她!
她倒是不想“作弊”,那他倒是动一动啊!
徐巧犀气得胸口起伏不定,错开眼不理谢忌怜。
两人互动落在王沐爱眼里,她想起那天在晴洲小业听到的那句“怜与爱妾情比坚金”,心底泛起一层一层苦涩。
“这便是‘闺房之乐’?”
王沐爱以袖掩笑,“阿兄未曾婚配,家中少见爱侣,沐爱从前不知,如今却见到了。”
她抬眼看向徐巧犀,“小夫人若要寻奇异之物的话,沐爱倒知道洛阳城里有这么一件宝贝,小夫人同我去看看吗?”
“宝贝?”
“去哪儿?”
徐巧犀刚感兴趣,谢忌怜立即追问,冷冷神色如月霜,王沐爱愣住片刻,缓颜笑道:“秘密。令嘉阿兄放心,沐爱又不会将小夫人拐走,一定全须全尾地还给你。”
谢忌怜眼见徐巧犀头也不回跟着王沐爱走了,坐在原地放空思绪。
她这段日子谁的拜谒都不接,为什么偏偏见了王家女?
为什么要自己找所谓“回家”的法子?她不信他?
徐巧犀虽然无依无靠,在洛阳宛如漂萍,但既然他能养她,那别人也能。万一她投靠王家……
谢忌怜眼神晦暗,手掌撑着一本《洞冥记》,指尖渐渐压白,失去血色。
“玉蒲。”
玉蒲垂首进来,听郎君轻声道:“去一趟滁佳别院,就说我允了。”
窗外红山茶摇晃,有好些被暑气蒸得欲落未落,像一颗颗擎出的断人头。
那小东西有异心也好,没异心也好,他得让她知道不是所有士族子弟都像他这般温柔可亲,事事纵着她。
——
宝伽寺。
王沐爱牵着徐巧犀的衣袖,穿过许多大殿来到一间偏殿。
虽是偏殿,但徐巧犀却觉得这里比其他地方更素净雅致,青蓝帷帐被珍珠帘子束着,殿里不似其他地方烟熏火燎,反而冷清寂寥,像……
谢忌怜的寝居。
“你来。”
王沐爱走到一尊白玉观音像面前,笑里藏着点东西。
“你看这尊像,觉不觉得眉眼有些眼熟?”
徐巧犀端详着观音像,那是一尊五尺多高的水月观音,头戴花冠,身披披帛,腰挂璎珞,支腿坐于莲台,左手上施无畏印,右手下施与愿印,神态柔美,合目冥思。
“他……他像……”
徐巧犀微蹙的眉头刹那松开,奇异道:“他像谢忌怜!”
“沐爱,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这边话音刚落,王仪之的嗓音居然自外响起。
他微微诧异,旋即柔笑,对妹妹道:“远远看着有个身影像你,果然是。你不是去浅川春汀?怎么把令嘉的小夫人带到这里来了?”
王沐爱小跑过去揽住兄长的手臂,“阿兄来了正好,我带小夫人来看宝贝。它的由来,阿兄来讲更合适。”
徐巧犀和他对视一瞬,低头小小道了声“王郎君”。
王仪之对她颔首回礼,之后看向观音像。
“这像确实是件稀奇宝物。不过仪今日来宝伽寺是为先师孔敬夫子上香,有要事在身,长话短说,小夫人不恼吧?”
徐巧犀乖巧摇头。
“令嘉出生前,其母顾夫人曾经见光世音入梦点化腹中胎儿。顾夫人醒来后久久不能忘却,谢太尉以为吉兆,便差人做了这尊像,还特意留下空白面貌,等令嘉长成,才让工匠仿着他的面貌刻下五官,以示他为谢家的光音儿。”
“因此令嘉还有个诨号——‘白玉光世音’。”
“观音?”
王仪之听见徐巧犀说的是“观”,以为她没有听清楚,微躬下身靠近徐巧犀,放慢口型给她看,像教小孩子说话似的:“光——世——音。”
他唇瓣生得好看,含珠微翘,一张一合间白齿微露,徐巧犀被他晃了一下心神。
罪过啊罪过,你们王谢两家尽出美人吗?
抛却美色吸引,徐巧犀反应过来“观音”与“光世音”的不同。
她熟悉的二字称谓是后世渐渐形成的,尤其经历有唐一代,与最开始的三字译名大不相同。
在谢忌怜王仪之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光世音”而无“观音”。
徐巧犀看着那尊光世音像,琢磨出来这“宝物”的意味。无非是谢家为自己贴金,塑造一个被神灵眷顾的谢家子,有助于家族更加风生水起。
这哪里是光世音,分明是权奢欲望。
王沐爱道:“小夫人要找神奇宝物,那这尊像便是光世音点化之子降世后又成了光世音,你讲给令嘉阿兄听,他保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便认了输。”
王仪之看着妹妹机灵古怪,默默含笑道:“仪要为先师上香,先行告退,沐爱留此陪着小夫人吧。”
“诶阿兄!孔老夫子也是沐爱的启蒙之师,我也要去上香。”
王沐爱上前跟着兄长,转头对着徐巧犀说:“我去去就回。”
王仪之拗不过妹妹,想着她也有理便由她跟着了。
徐巧犀独自留在偏殿里,拨弄着束帘的珍珠链子。
这个时空竟然是两晋之交。从王家频繁去往南边可以看出,士族们已经开始抛弃北方了。
之后为了躲避战乱,大家都会迁徙去南方。
要活命,就得和王家打好关系,劝谢忌怜不可执着固守洛阳。
徐巧犀愁容满面,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凭借浅薄的知识活下来。
她踱步来到白玉光世音像前,想来想去还是合十双手拜了拜。
“求你了谢郎君,生死关头,别和王家计较行不行?”
她闭眼小声祈祷,双手手腕忽被一只滚烫大手锢住,铁焊似的挣脱不开。
徐巧犀惊吓出声,猛得张开眼,一张熟悉的俊脸泛着诡异的红晕,双眼通红,含着水光,痴迷地看着她。
“温朔!放开我!”
徐巧犀体温吓得瞬间消失,每寸皮肤都涌起寒意。
他不正常。烫得不正常,红得不正常。
温朔含糊哑笑,火炭一样的身躯往徐巧犀身上贴,直逼得她后背抵靠到光世音膝上怀中。
白玉冰凉而僵硬。
温朔埋首在她颈窝,“我要行散,女郎好心,帮帮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