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丁谷南发信息:你还信这些?
对方回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丁谷南是谭芊的大学室友,虽然毕业后天各一方,但工作后一直保持着联系。
谭芊母亲刚出事的时候丁谷南抛下工作过来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即便之后回去了也是一天给她发无数条信息来,谭芊总不好让她继续担心。
而且就算不去在意那些乱七八糟的迷信,经常去墓园总归也是不好的,毕竟触景伤情,她每次看见母亲墓碑上的照片心里总会难受。
因此九月之后谭芊就把精力大部分用在工作上,闲暇时给自己报了几个兴趣班,也算是有计划地打发时间。
差不多坚持了半个月,她在九月末的时候再次去了趟墓园。
这次是临时决定去的,谭芊并没有提前一天给应阿姨发信息预定花束。
然而等她到了花店门口,却见玻璃大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出来的休店通知,没写复工时间。
谭芊探着脑袋往店内看了看,花架上空空如也,看起来已经关门有一阵子了。
没办法,她只好去了别处。
等探望结束,谭芊又路过花店,心里到底还是不放心,便划开手机给应阿姨发去了一条信息,询问身体是否安好。
让人意外的是,这次回复的很快,且并不是一贯的语音,而是一段文字。
【应氏花语:多谢挂怀,一切安好。应氏花语9-10月暂时歇业,届时将于11月份重新开业,开业后一星期全场八折,欢迎新老顾客前来光顾[庆祝][烟花][烟花]。】
谭芊脚步一顿,盯着这串一本正经的小作文停了两秒,又重新迈开脚步。
可能是应阿姨在哪儿复制的吧。
她忍不住这么想。
十月份,谭芊带着学生参加了几场大学生竞赛。
她高中选的理,本科学的工,研究生在实验室兢兢业业搬了三年的砖,毕业后留校任教,教的是理论力学,也带几门课外实习。
这届学生是她工作后带的第一届,所以格外认真用心。
平时有什么比赛或者活动谭芊都亲自领着过去,和学生们在一起很充实也很快乐。
只是当身边的人散尽,仿佛潮水拍岸后的急急退潮。
那种湿漉漉的感觉还黏在身上,是汗冷下来的触感。
晚上十点,谭芊从睡梦中惊醒,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她双手抓紧被沿,扭头望向窗外月色如霜,思念在这一刻如海水倒灌。
妈妈。
谭芊随便披了件大衣出门,初冬的风裹着刺骨的凉。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的一次意外走丢,自己也是这样胡乱地抹着眼泪,沿着马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有路人蹲下身询问她家住在哪,谭芊谨记着妈妈“不和陌生人”说话的叮嘱,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最后还是警察叔叔把她带去了派出所,后来妈妈赶到,同样哭着扑向了她。
那时她还有妈妈。
谭芊长发蓬乱,在墓园的入口处泣不成声。
眼泪冷了下来,仿佛在皮肤上结下了一层薄薄的冰,和她的心一样,随着呼吸“咔擦咔擦”皲裂开来。
基于安全风险和管理规定,墓园夜间不允许进入。
正在值班的保安大爷急得抓耳挠腮,监控拍着呢,这关系到他的工资。
谭芊知道,也不愿为难打工人,只是细着嗓音“嗯”了一声,便默默转身离开。
然而没走几步,余光扫过有一抹亮光,她偏过头去,才发现熟悉的店面已经开始重新开张。
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隐约能看见忙碌的身影。
谭芊走向那家“应氏花语”,本想推门进去,可走近了才发现玻璃门上已经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提示牌。
她伸出去的手一顿,随即垂在了身侧,心里反复修筑的堤岸在这一刻破开豁口,往外“哗啦啦”淌着身上的体温。
一开始她还尝试着控制,咬紧齿关,十指攥拳。
但那一道豁口很快被汹涌而来的情绪冲刷成一处洼地,温热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聚拢在她的下巴,于胸前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指尖轻轻发抖,冷得快没有知觉。
谭芊站在那儿,像是被全世界遗弃。
“吱——”
门轴因缺乏润滑,在摩擦时发出尖锐的声响。
那扇玻璃门开了,一片阴影拢住了她。
谭芊抬起头,对上一道自上而下的目光。
那是个十分高大的男人,宽阔的肩膀把店里的灯光遮了大半。
他五官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身上带着暖意,在十月的夜里扑面而来。
谭芊吸了吸鼻涕。
片刻的停顿后,男人询问道:“需要帮助吗?”
温和的声线带着几分低沉,磁石一般落入谭芊的耳中。
灯光打在他薄薄的耳廓,有一瞬间的透光,很快就被细碎的乌发遮掩。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头毛衣,略微宽松的款式,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随意舒适。
半边玻璃门被他完全推开,暖黄的光亮重新映入谭芊的眼底,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是店里开了暖气。
“进来坐会儿吧。”男人看向谭芊,再次开口,“你会感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