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味裹着坚果独特的油脂香,一口气往嘴里塞上好几颗,嚼吧嚼吧咽下后,食物带来的幸福感便覆盖了前一刻的悲伤。
在裴清律面前,冬日吃东西是最轻松最自由的,可以不顾形象,不会受到限制,想吃多少吃多少。
先用几颗琥珀核桃仁激活味蕾,接着就将剩下的一小罐全部倒进嘴里。
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嚼得非常过瘾。
再用相同方式吃完夏威夷果仁后,小家伙捧着瓜子仁酥吃了起来。
麦芽糖浆裹着南瓜子仁跟葵花籽仁,最上面还加了花生巴旦木,吃起来又甜又香,是嗜甜小饕餮无法拒绝的美味。
就是比较硬,多嚼了腮帮子疼。
瓜子仁酥吃到一半,小家伙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叹了口气。
裴清律正欣赏幼崽吃播,光看也是有滋有味,见冬日突然停下,忙问:“怎么了?”
生怕他是想到爸爸,又要开始伤心难过了。
还好冬日只是说:“……这个,太硬哦!我这里累累的!”
短小手指放在了太阳xue的位置。
不仅腮帮子累,连太阳xue都累到了。
裴清律被逗笑:“嚼这个是挺累的,那你休息一下再吃。”
“嗯,那我吃,吃这个吧……吃这个休息,嘿嘿嘿……”
休息也不能放弃吃东西。
只是换成了相对酥脆好嚼些的多味花生。
“要不要喝水?”
“唔不要……”
小家伙往嘴里塞着花生,摇头拒绝。
“我嘴巴,不渴的……”
裴清律停了两秒:“那要不要喝甜牛奶,这里有草莓味跟香蕉味的。”
小家伙赶紧咽下嘴里的花生。
“……好哦!我都喜欢!”
小笨蛋才做选择,像他这样的聪明蛋当然是两个都要。
“……谢谢哥哥,我正好,刚刚开始,嘴巴渴了呢!”
真是有点小心思都藏不住。
去接冬日的时候,裴旌用了瞬移术,所以车子很快出现在他们家楼下。
回家就老老实实地开大路,用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才到。
快下车前,裴清律告诉冬日:“对了宝宝,其实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冬日吃好喝好,正晕晕乎乎想睡觉。
听到裴清律说话才清醒,发出疑惑的声音:“……嗯?”
“等到我家你就知道了,一定是你会喜欢,并且非常喜欢非常喜欢的东西。”
冬日好奇地眨眨眼,心想他最喜欢的事情是吃肉肉,那非常喜欢的东西一定也跟肉有关——可小律哥哥给他准备了很多肉肉,他已经知道了呀。
如果时间允许,冬日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是不能被吊胃口的小孩,也不喜欢被吊胃口。
就像吃饭一样。
要么不吃,要么全部吃完,他是绝对不可能吃到一半不吃的。
但裴清律太会掐时间了,冬日还没来得及多问一句,车子就停下了。
裴旌说:“到了,这里就是我们家了。”
车子停在一幢气派别墅前,三层楼加地下室,门前还有一个大院子,里面种着很多漂亮的花花草草。
这对先前一直在流浪,后来也只是住扁扁旧旧商品房的小家伙来说,简直像是小城堡的存在。
可震惊向往的同时,心底也溢出了对陌生环境的排斥跟不安。
之后几天他就要住在这里了。
他真的没问题吗。
裴清律牵过他的手,拉着他往里面走去:“快点进来吧,你一定会喜欢我家的。”
情绪的短暂变化转移了冬日对惊喜的好奇追问,直到走进房子,不用裴清律再多做说明,小家伙一眼便知。
是小企鹅。
好多好多的小企鹅。
小企鹅玩偶,小企鹅立牌,还有各式各样他根本没见过的周边产品,占走至少二十平空间。
“哇!”
“哇哇!!哇哇哇!!”
小幼崽的哇哇神功又限时上演。
小律哥哥也没告诉他家里有这么多小企鹅啊!
难道都是为了他特意准备的嘛!
冬日迫不及待跑进这块区域,被满满当当的小企鹅包围,感觉就跟走进了主题商店一样。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柜子,更是了不得,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的小企鹅原作漫画,还有各种官方画集。
“哇哇哇哇!!”
这绝对是小企鹅爱好者的狂欢圣地,任何喜欢小企鹅的小朋友走进这里,都会高兴到当场疯掉。
但最重量级的,还是裴清律接下去那句:“你很喜欢的小企鹅,现在都是我爸爸画的。”
冬日顿时瞪大双眼。
他能听懂裴清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信息量太大了,还需要时间反应反应。
呆愣至少十几秒后,他才艰难回过神,磕绊结巴地开口:“小企鹅,是,是……”
“对,就是我爸爸画的。”裴清律说,“虽然你还没见过他,但他已经答应我了,会画一张你跟小企鹅的合照,还会带你去参观小企鹅的动画制作室。”
“就是去看小企鹅动画片怎么变出来的。”
冬日:! ! !
他跟小企鹅的合照! !
他竟然能跟小企鹅有合照! !
他还能去看小企鹅的动画片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
这是在做梦吗!
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啊!”
“——啊啊啊啊!!”
哇哇神功已经不够他表达情绪,当场进化成了啊啊神功。
一边啊一边原地转圈。
语言系统崩溃,肢体系统看上去也快不行了。
很夸张很激动的反应。
但跟裴清律想象中差不多。
能从冬日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裴清律同样心满意足。
他很早就知道冬日喜欢小企鹅,能将这点重要情报隐瞒到现在,为的就是眼下这一刻,将激动惊喜的效果达到最大化。
要之前就告诉冬日,再激动都不会有现在激动,只会成为单纯的浪费,让情况变得很无聊。
现在冬日开心,他也开心。
皆大欢喜。
他就是这么能忍的小孩。
前期忍得越辛苦,最后得到结果的时候就越畅快。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开水壶烧开了?”
冬日还没从激动中缓过来,正像个小烧水壶一样制作噪音。
厨房那边有个年轻男人走出来,身材清瘦,气质柔和,眉眼跟裴清律有六七分相像。
“爸爸,我们回来了。”
面对年轻男人,裴清律的乖巧跟笑容都发自真心,与单独面对裴旌时简直天上地下。
年轻男人手里端着一个大餐盘,上面是刚出炉的菠萝包,热烘烘的,黄油香气散了满屋。
裴旌忙接过去:“你别端重物,我来拿吧。”
年轻男人无奈笑道:“几个面包罢了,算什么重物……烤给小朋友吃的。”
冬日小朋友还在震惊的发呆。
直到年轻男人走到他面前了,耳朵里才有裴清律的声音:“宝宝,这就是我爸爸,画小企鹅的爸爸。”
年轻男人在他面前蹲下,语气温柔地同他打招呼:“你好啊日日,之前就常常听小律提起你,欢迎你来我们家玩呀。”
冬日没疑惑为什么裴清律会是两个爸爸——其实也没这个疑惑的意识,毕竟他自己就是两个爸爸。
但更主要是还沉浸在见到小企鹅亲生父亲的震惊里,双手一直捧着脸,激动到除了哇哇跟啊啊,其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听说你是很能吃东西的小朋友,叔叔也很能吃呢,今天要不要跟叔叔比试一下,看看谁更能吃呢?”
用这招对付冬日就真是用对了。
瞬间拉近跟冬日的距离不说,还立刻激起了小家伙的好胜心。
冬日终于从震惊激动中找回理智。
虽然小心脏还是噗通噗通很快跳着,但语言系统修复成功,可算能说出话来。
“……好,好呀!”
捧着脸的双手攥成小拳头,激动地高举过头顶。
“……我,我很厉害的!最厉害的!不会输的!”
讲完应战宣言后,再将刚刚落下的自我介绍补齐。
“对了……我叫日日,是日日的日日……我,我要来你家住……因为爸爸,爸爸走了……叔叔你好哦……我见到你,我非常好……”
第28章 美人如花隔云端
殷天的住所不仅比冬眠想象中豪华气派, 单是空间就大了无数倍。
要想纯靠双脚走完,估计人间得过好几个月。
为节省时间,殷天抱着他一路瞬移。
开始冬眠还能勉强推测下路线,后来完全混乱,直接处于迷路状态。
“……你这里到底有多大,你怎么记住路的?”
“你跟我一样走上几万年,再大的地方也能记住。”
“……这么大的地方,要有人潜伏进来暗杀你,你能发现吗?”
虽然在找到殷天之前,对方估计先到处迷路了。
“当然能发现, 这里每一处都有入侵感应,你们仙界难道不是这样吗?”
“……”
冬眠没好意思说,他的仙山还没这里一半大。
对自己领地的每块区域设下感应是必须的, 可这相当考验领主的精神力跟法力。
冬眠只是不愿承认殷天确实很强罢了。
虽然他知道殷天很强,当年要不是撞上休眠期,天界怕是都没办法将他拿下。
可就算如此, 还是不想承认。
冬眠也有些古怪的偏执。
这么走了十来分钟,殷天终于在一处偏殿面前停下。
“到了。”
推开门,里面的空间不算太大,是个半露天的房间, 一面无墙, 直接与外面湖泊相连。
又往里走了好几步, 冬眠才看清,与湖泊相连的是个池子。
整块的巨大白玉雕琢出半月形状, 几步台阶向下,周边围了一圈正在喷水的兽首。
池中的水流动而温暖,池面氤氲白雾水汽。
怎么看都像浴池……还是个温泉浴池。
冬眠立即看向殷天:“……这是什么地方?”
殷天理直气壮:“我的浴室。”
“……”
理直气壮到冬眠先愣几秒, 才能骂下去。
“……谁要来洗澡了!你赶紧带我去找解药啊!”
就知道这大魔物没安好心,不可能爽快解毒。
但不管怎么说,带他来这种地方过分至极。
“下流!”
“无耻!”
“平时让你逞点嘴上便宜就算了,你要真敢乱来,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冬眠挣扎起来,不顾伤口会裂开,以及毒素会加速扩散的危险,拼命想从殷天怀里下去。
“你在说什么疯话,别乱动,日日都没你这么能——”
能什么还没说完,殷天就正面挨了冬眠一拳,五官差点搬家。
大魔物毫无防备,硬生生用血肉躯体挨下,痛到失语。
那一瞬都有股冲动,等将来终于要吃掉小家伙的时候,就把冬眠一起吃了。
反正只是顺口的事。
“你别乱动,你的伤口会裂开。”
“解药是在这个池子下面,你自己看。”
“……”
但还没拿下小神仙,预定目标连一半都没达到,殷天只能忍住将冬眠直接丢进去的念头,向他好好解释。
闻言,冬眠也像定身般尬住。
四肢如石化般僵硬,连伤口的存在都暂时感受不到了。
视线根本不敢抬起去看殷天,冬眠慢慢转向了池子,淡薄朦胧的雾气之下,水面清澈,果然可见底下大片植物。
这下好了。
更无话可说了。
可冬眠怎么能承认:“这也得怪你!谁让你平时嘴巴总没个正经!”
“否则我能误会你吗!”
“……”
强词夺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能承认是个误会已经很好了,殷天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真把冬眠扔下去吧?
诡异沉默维持十几秒后,殷天必须说一句:“就算是误会,也别把我当禽兽。”
“……”
“而且你现在这样,禽兽也很难下手吧?”
“……”
“你对自己倒挺狠。”
“……够了!”
“别再说废话,赶紧给我拿解药。”
口舌讨伐完毕,看着冬眠窘迫不敢抬起的侧脸,殷天心情好多了。
单手稳抱冬眠,一手伸起轻挥,池面的氤氲水汽散去,水底植物看得更加清晰。
冬眠盯着池子,好奇解药到底长什么模样。
可仔细看清后,满眼只剩怀疑:“……这不就是雪兰花吗?”
一种生长在仙魔妖几界的普通植物。
以白色为主,形状像雪花,所以叫雪兰。
这种花的生命力很强,在哪都能生存,要么不开,开起来就是成群结队,成千上万,随处可见。
冬眠终于又看了殷天一眼:“你确定这就是解药?”
“你看仔细了。”
殷天手指一转一勾,一朵花变从池底到了他掌心。
只是这花消逝枯败的速度极快,到殷天手里不过几秒,迅速化成碎渣。
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好在几秒的时间够让冬眠看清,每片花瓣上都夹杂许多小红丝,跟常见的雪兰有着显著区别。
“不过你也没认错,这就是雪兰花。”
最初打造这个浴池时,殷天正是看中底下有着无尽的雪兰。
可惜没享受多久,雪兰就被殷天的洗澡水毒了个半死不活。
从血肉化成的毒素能让神仙魂飞魄散就可知,殷天的身体堪称剧毒。
不过平时正常接触没什么问题,即便是普通人类,免疫系统都抵御这部分毒素。
只能说这类毒素刚好比较克雪兰,不出半年,池底的雪兰被毒了个精光。
殷天也以为自己跟这些雪兰的缘分就此了断,但没想到几十年后,它们居然重新绽放了。
再度绽放的雪兰不仅完全适应了殷天的毒素,茎叶花瓣还都进化出解毒的功效,成了唯一特别的雪兰花。
“……这个进化还挺科学?”
听完殷天解释,冬眠脑海里自动冒出科学两字。
自己都觉得离谱且好笑。
“不过这花凋谢的时间变快了,以前拿上来还能活个几分钟,现在几秒就没了。”
但他被天界关了整整几千年。
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发生这点小变化也很正常。
冬眠闻言,眉头一下皱紧。
有个很不好的猜测从他心底升起。
冬眠问:“那怎么办?”
殷天蛮不在乎地说道:“只能下水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他们能在水里保持呼吸,对殷天来说,这根本不算问题。
可冬眠整个面露难色:“……不行,我不下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下水……你想想别的办法,这是你的毒。”
“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池子里这些雪兰能解毒。”殷天打趣,“怎么,难不成小神仙还怕水吗?”
“……”
冬眠不语,但抬头很凶地瞪了殷天一眼。
殷天也没真当冬眠是在害怕。
堂堂仙界真君,竟然怕水,这像话吗?
此时殷天更倾向他是有什么隐瞒的秘密,可能遇水会显露,不想被自己发现。
殷天故意说:“你要真不敢下水,我直接把你扔下去也行。”
可没等殷天做出使坏动作,冬眠先挣扎起来:“……不行,你放开我!立刻放开我!”
跟刚才的小打小闹不同,这回冬眠是费劲在挣扎,浑身写满对下水的抵触。
殷天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按住冬眠:“你别乱动,真不要命了?”
“解药就只这里有,想解毒就必须得下水……不然你还真想魂飞魄散啊?”
其实在殷天解释完解药的成因后,冬眠就意识到了这点,只是太抗拒下水,才有了不管不顾的挣扎。
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没有其他选项后,冬眠绷着苍白的面色,再不愿也只能答应。
“……知道了,赶紧下去吧。”
殷天看了眼冬眠的脸色,意识到这股抗拒可能是出于恐惧后,也没非要问出答案。
反正下水后就知道了。
殷天一步步走下台阶,温凉的池水一点点沾湿衣物,没过全身。
脑袋入水那一刻,冬眠紧紧攥住殷天的衣服,同时紧闭双眼,不愿睁开。
身上并没显示什么明显的变化。
只有冬眠肉眼可见的害怕。
殷天还是第一次见到冬眠这样。
小神仙怕水?
这也太稀奇了,到底是为什么?
从池面往下看,水好像不深,雪兰花离他们不远。
实际光水下台阶就有二十多格,雪兰花更远。
走完阶梯,冬眠好像终于接受了自己泡在水里的事实,松开了捏着殷天衣服的手掌。
直到一串咕噜噜的气泡从殷天面前飘上,他低头去看怀里的冬眠——小神仙哪里是接受了,小神仙是差点走了。
竟然当场昏迷了。
殷天一惊,连忙抱人浮上水面,将冬眠唤醒:“……喂,你醒醒,你赶紧醒醒?”
冬眠脑袋一阵昏沉,醒来后咳了好几声,但很快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情绪并没什么起伏。
他很平静地问着殷天:“咳咳咳……咳,怎么上来了?”
“你都晕过去了,我怕把你淹死。”
冬眠淡淡道:“放心,死不了,晕了就晕了,你不用管……反正该怎么解毒就怎么解,如果要掰我的嘴巴,你直接掰就是了。”
看冬眠的反应,似乎早就预料自己会在水里晕过去。
“还愣着做什么……继续解毒啊,别浪费时间。”
冬眠又这么催促了,殷天只好回答:“知道了。”
但想了想,他又道:“等会儿你尽量别闭上眼睛。”
冬眠撇过脸:“别管我。”
浑身湿透的小仙官,脸色苍白脆弱,虽然语气还是高傲,可毕竟刚晕过,浑身没了往日的锐气,浮上一层孱弱柔和。
映着着摇晃的池面,仿佛池底花化形,是无比纯真,也是无比蛊惑的小美人。
不禁想起自己被强行唤醒那日,正要发怒,就对上了冬眠这张脸。
谁还能发怒?发什么怒?
不怪他被一时的美色迷惑,现在再看一次,还是照样会被迷惑。
“你看什么……还解不解毒了?”
对,尤其是小仙官瞪人的时候。
这种俯视众生,高傲漠然,将他当成蝼蚁一般的眼神。
实在叫人身心舒坦。
“知道了,那我下去了。”
应完,殷天再度下水。
冬眠嘴上不肯让殷天占走好处便宜,可真下了水后,还是采纳殷天的建议,尽量睁着眼睛,没有立刻闭上。
水压作用下,一切感官都变得很奇怪,身体好像被隐形的膜衣紧紧捆住,又像糊了一层透明的粘液。
视线不清,看什么都摇晃波动。
冬眠很讨厌这种感觉。
不知不觉又抿紧嘴唇,憋住呼吸,好像在跟什么较劲。
心脏咚咚咚地跳着,能感受到皮肤下每一根神经在颤动。
伤口处传来丝丝麻麻的轻微刺痛。
好像还看到了血丝浮起,又从眼前消散。
明明殷天将他抱得很稳,可他就是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在无尽下坠,周围越来越黑,越来越冷,而氧气也愈发稀薄,视线模糊涣散——
好黑,好冷。
好寂寞,好可怕。
他想呼叫,可太黑太深了,不会有人听到他的呼叫。
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冬眠觉得自己再次抵达极限,大概马上要晕过去的时候——
水中突然一片开朗,视觉大亮,周围景色同时骤变,不再是单调冷冰冰的池底,而是变成了他栖息上万年的仙山。
大片温暖的绿色将他包围,阳光透过树枝照下,云层很低,离他很近,伸手就能摸到。
虽然身处水中的感官未变,可景色变化那一秒,还是让冬眠有了仿佛瞬间移动的错觉。
焦躁不安的心境得到了极大平静。
水中幻境。
能做到这么逼真的程度,用的必然是高阶法术。
也是冬眠暂时不会的。
视线转向就在一旁的殷天。
四目相对,对方的声音传入冬眠脑海。
殷天:【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
他以为看穿自己的恐惧后,殷天会将这件事当成一个能够攻击的弱点,也许还会嘲讽会挖苦。
可殷天没有。
大魔物只是用上高级幻术,在水里重现了他许久未回的仙山,以此缓解他的不安。
再趁着冬眠走神的间隙,殷天快速将池底所有雪兰花聚拢一起,凝成颗丸子,塞进冬眠嘴里。
亲眼确认冬眠咽下后,更没再水里多待,立刻抱着他浮上水面。
“呼——”
冬眠呼出一口气,口腔里全是苦涩的草腥味,好像灌了两斤青草汁似的。
“再待水里泡几小时就好了。”殷天说,“不用下水,只这么浮着总没事吧?”
嘴巴苦到冬眠不想说话,皱着眉点点头后,冬眠没忍住:“……你这里,有没有东西,能压压我嘴里的味道吗?”
“口袋里还真有糖,原本今天准备哄孩子用的。”
这种时候又要占一下冬眠的便宜才罢休。
糖果是密封包装的,泡水也没损坏融化,殷天全部掏出来递给冬眠:“都给你。”
冬眠赶紧含了一颗在嘴里。
嘴巴里的苦味淡去,冬眠终于呼出一口浑身放松的气。
真身容貌随之显现。
长到及腰的银白头丝如瀑,全部湿透了,沾在衣服上。
苍白的脸色此刻反了几分红润,但眼神还有点失焦涣散,好一会儿后才聚拢。
池面的氤氲水汽重新飘起,遮得冬眠朦朦胧胧。
美人如花隔云端。
殷天近距离仔细欣赏,非常满足。
幸亏冬眠没注意这点,只是问:“一定要在水里泡这么久吗?”
不用全脑入水就还好,冬眠也没怕到滴水不沾的程度,而且池边还可以倚靠,并不会很累。
殷天适时收回眼神:“泡这水里能更快清除掉体内的毒素。”
随着殷天的视线再朝后下方看去,水底那些刚被薅光的雪兰花,此刻已经再度开始缓缓生长了。
殷天的毒素不仅让这些花再生时拥有了解毒性,也让它们有了魔性。
生长速度比原先更快不说,还学会了汲取毒素充当养料。
冬眠服用了它们制成的解药。
它们则汲取冬眠身上代谢的毒素。
殷天说:“循环往复,科学又环保。”
“……”
还是觉得很离谱的程度。
但服下解药后,冬眠立刻感觉汇聚灵力轻松踏实多了。
胸前的伤口也正以奇迹般的速度开始愈合。
看来之前伤口愈合慢,并非全是因为他灵力减弱,而是毒素也抑制了伤口的恢复。
……不可思议。
各方面都不可思议,全部超出了他原定以为的范围。
没想到大魔物没耍一点心眼,来这真是老老实实为他解毒。
相较之下,之前还在猜忌怀疑的自己,真是活脱脱的小人之心了。
“……抱歉。”冬眠突然开口。
“嗯?”殷天不明所以。
但冬眠不好承认自己有过阴暗的猜疑,于是找借口道:“……刚才误会你,动手打了你。”
冬眠还泡在水里,浑身湿漉漉的。
银白长发贴着身体,周身浮着水雾,仿佛仙气飘然。
用这种模样跟殷天道歉,实属犯规行为。
“我还以为这是打情骂俏呢。”殷天很难保持正经。
“……”
冬眠瞪他一眼,不说话了。
殷天凑上去:“不如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怕水吧?”
“总不至于是小时候被父母或老师在水里打过屁股吧?”
冬眠一顿,并不想回答。
“那不如你跟我说说,你以前为什么要火烧天界吧?”
就是之前对殷天的偏见太深,才导致很多想法先入为主。
可经过在人间的相处,特别是今天的事后,他发现除了偶尔嘴贱讨打外,其实殷天挺可靠的。
再想火烧天界之前,长达几万年的时光里,殷天跟天界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没起过任何冲突。
说起这件事,殷天双手抱臂,开口先是冷哼:“要不是撞上休眠期,我才不可能输。”
“……没问你为什么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火烧天界?”
“首先,我必须向你澄清,我烧的不是天界的地盘,而是天界在我地盘的违章建筑。”
“……啊?”
“是天界未经我允许,擅自将我的领土封给了一个不知名小神,我只是维护自己的权益,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这难道有错吗?是天界鼻孔视人,霸道强占,欺人太甚。”
冬眠当然听过大魔物火烧天界的故事。
但他听说的版本,跟殷天本人叙述的完全不同。
在天界广为流传的版本里,是大魔物穷凶极恶,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突然对一位仙官发动攻击,并残忍烧毁其封地。
仙官逃至天帝处寻求庇护,大魔物便一路烧上了三十三重天。
冬眠不免吃惊:“如果是天界占走了你的领地……那你就没试着先沟通一下吗?”
殷天冷笑:“我怎么没沟通,我沟通了啊,可你知道对方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他说他自封仙就住在那里,已经住了几千年,所以那绝对是他的地盘,要是我再胡搅蛮缠,就收了我。”
“……”
“呵呵,你听,对方还想收了我呢。”
“……”
这就是沟通失败导致的惨剧了。
大魔物的脾气向来不好,被占走地盘还被对方挑衅,确实干得出放火的事。
也是活太久的坏处。
领地过多记不清,放在那几千年没管,等终于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被附近的居民占为己有。
要是殷天脾气好些,肯再进一步沟通,将误会解除,天界肯定也会归还他的领地。
可当殷天追杀对方至三十三重天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归还领地必然变成出兵收服。
假如是刚认识那会儿听说,冬眠肯定不愿相信。
此时听到,心中居然开始动摇,莫名有点偏向殷天了。
想来也是。
如果大魔物真像传言那样凶残暴戾,那之前漫长的岁月里,又怎么会跟天界相安无事,从未起过冲突呢?
但嘴上绝不能承认。
冬眠说道:“我不是这件事的亲历者,现在不能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殷天也无所谓,摊摊手:“你当然向着天界。”
冬眠转过身:“……我饿了,你去给我弄点吃的。”
殷天已经被使唤惯了,什么都没说,直接从浴池里起身。
“要不我回人间一趟,顺便弄个游泳圈回来,这样你就能到处浮着了。”
“……滚。”
……
在裴家的第一天,冬日过得很愉快。
所有肉肉大吃特吃,吃完狂看小企鹅动画片,还能边吃边看动画片,直接过上了他先前梦寐以求的生活。
裴清律对他一如既往的温柔。
两位叔叔对他也很客气照顾,更不用说其中一位还是小企鹅的亲生父亲——在冬日心里简直无比威武,是宛如太阳神般的存在。
胃是满足的。
眼睛是享受的。
可到了晚上,万籁俱静,该睡觉了,躺在陌生的大床上,没有嗅到熟悉安心的味道,小小的心腔就空落落了。
他想爸爸了。
抱紧怀里旧旧的小企鹅,冬日转辗反侧,难以入眠。
“……宝宝,你怎么了,睡不着吗?”
冬日睡在裴清律房间,他拱来拱去没睡着,裴清律自然也睡不着。
“……嗯。”
小家伙从被窝里钻出脑袋,裴清律已经开了夜灯,暗橘色的灯光温和,一点都不刺眼。
“……哥哥,我,我想爸爸了。”
夜晚的思念在所难免。
裴清律安慰他:“叔叔过几天就回来了……你要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吧。”
冬日眨巴眨巴眸子,勇敢开口:“可是我想,现在跟爸爸,说说话……”
他知道人间有手机这种神奇的工具。
他见大人用过手机,也见裴清律用过手机,所以才敢开口。
“……我知道哦,用手机就能,能跟爸爸说话啦。”
“……”
这难住了裴清律。
他是有手机没错。
可据他所知,只要离开人间,其他几界的时间流向各不相同,更接收不到人间的信号。
但转头对上冬日这么可怜巴巴的祈求眼眸,谁能狠心拒绝他的请求呢?
还好苦思几秒后,裴清律就想到了解决办法。
“好啊,那我给叔叔打电话。”裴清律道,“你知道他们的电话号码吗?”
听到前半句,冬日跟小猫看逗猫棒般疯狂点头。
听到后半句,双眸里的期待瞬间黯然,并感到非常困惑。
电话号码是什么东西?
能吃吗?
第29章 哥哥,饿饿,饭饭……
不是裴清律看不起冬日, 这是根据他们平时相处的种种情况,经过合理推测,最终得出的客观评价。
在裴清律眼里, 冬日对人间的了解不深。
除了食物最能激起他的兴趣,其余各方各面就不是那么上心了。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冬日苦思冥想许久,将整个小脑袋里的记录查询了遍,仍没找出任何有关“电话号码”的记忆。
他眨巴眼睛盯着裴清律,不得不将心头的疑惑问出来:“……那是什么?”
“打手机还,还不够嘛……什么码码,也要,一起打吗?”
裴清律在心底默默松气。
很好,这样就对了。
他要是知道,那事情反而麻烦大了。
裴清律稍微解释得复杂了些:“每个手机都会有一个号码, 就像每个人都有一个名字。”
“譬如你叫日日,那我喊你名字了,你才知道我在叫你, 对不对?”
“……”
“打电话也是这样, 你可以把号码当成名字,只有知道你爸爸手机的名字,那才能联系到他。”
“……”
小家伙似懂非懂,但至少能明白一点,他并不知道爸爸的手机叫什么名字。
裴清律看着冬日茫然的小脸,做作叹气:“既然你不知道,那就没办法联系他们了。”
冬日顿时觉得心头压下一大片失落。
但他不是立刻就会放弃的性格, 失落几秒后,水灵灵的眸子一转,想到了好主意。
“……我知道了!”
裴清律一惊。
冬日接着说:“……裴叔叔,知道哦!爸爸给他打电话,他们说话,我看到啦!”
“……”
“哥哥,我们去问,裴叔叔哦!就能跟爸爸,说话啦!”
裴清律不得不收回先前的评价。
没想到他竟也藏了点小聪明。
居然这么快就真让他找到了可行的办法。
眼见冬日火速要从床上翻滚起身,裴清律连忙伸手将他拉住:“等一下!”
“……嗯?怎么啦?”
冬日虽着急,但还是有耐心地乖乖停下,不解地看向裴清律。
裴清律脑子转得快,理由很像回事:“现在很晚了,爸爸他们肯定已经睡了,我们不能过去打扰他们。”
冬日莫名乐观:“……可是也许,可能没睡哦!跟我们一样呢!”
“……”
小机灵上线的时候,想糊弄的难度都直线升高。
裴清律又说:“就算我爸爸他们还没睡,可殷叔叔跟冬叔叔也许已经睡了呢?打电话过去将他们吵醒也不好吧?”
冬日保持着他的莫名乐观,还想说没关系的,他只是跟爸爸说几句话,听听爸爸的声音就好了,听完爸爸又能继续睡的。
但裴清律没给他这个机会,接着说下去:“冬叔叔生病这么严重,好好休息是很重要的,我们不能打扰他睡觉恢复哦。”
提到冬眠的病情,小家伙果然老实了。
裴清律见这招有效,乘胜追击:“我想他们应该是已经睡了,不然他们也会来找你啊……”
“他们今天一定很累吧,毕竟要去陌生的城市,到处找医生……嗯,一定很累。”
这些话的可能性极大,冬日听着,心头的犹豫跟失落逐渐加重。
他是很想跟爸爸说说话,很想在睡前听听他们的声音。
但是没办法,小律哥哥说得对,爸爸生病了,需要好好休息,自己不能打扰他们。
“你也不用太难过,只是今晚没跟爸爸说话而已……等明天早上,天亮后就能找他们说话了啊。”
“也许晚上会做个好梦,明天还能告诉他们你做了什么梦呢。”
“所以现在睡觉吧,早点睡着,明天就能早点起床了。”
言之有理。
大大的有理。
“……是、是哦!”冬日想了想,“那我今晚,不跟爸爸说话,也没关系的……我明天,再跟爸爸说话……”
“嗯,那你快点回来睡觉吧。”
可算哄住了这个小家伙,裴清律赶紧拍拍身旁的位置。
“我给你念故事,你很快就能睡着了。”
至于明天早上怎么样,留到明天早上再说。
说不定冬日睡醒就忘了。
……
第二天早上,裴清律先醒了。
但他并非自然睡醒,而是被拍醒的。
睡在身旁的只有冬日,裴清律揉着眼睛转身时,还以为是冬日先醒了,所以也将他叫醒。
结果睁开眼,对上的竟是一根毛茸茸长尾巴。
裴清律震惊,瞬间清醒。
赶紧看向冬日才知道,原来是小家伙又在无意中暴露了半兽型,今天还多了根尾巴。
外面天已大亮,但照进屋内的光线不多,昏昏暗暗的,正好足够裴清律看清身旁的冬日。
脸蛋跟昨天一样,两侧浮现出了厚实的茸茸毛,额头则露出一对小羊角。
很可爱。
搭配此刻安静乖巧的睡颜,可爱到让人心化。
昨天没机会伸手触碰,今天意外有了,裴清律必须抓住机会感受一下。
只可惜还没碰到一毫,小家伙的尾巴就过来了,直接把裴清律的手掌拍飞。
啪的一下,声响还挺重。
把裴清律拍了个措手不及。
低头看一眼,确认冬日呼呼大睡着没醒——请问尾巴是怎么自己动起来的?竟然还会主动发动攻击?
冬日兽型的尾巴很长,至少有他身高的两倍。
也是淡紫的渐变色,毛量非常厚实,从整体形状来说,与猫尾巴更相似,只是尾巴尖那里变成了下垂的长毛,还冒着一点违和的绿。
但不管怎么看,都是根很漂亮的尾巴。
裴清律不信邪,想了想后,决定伸手摸向这根尾巴,确认它到底有没有攻击意识。
然后得到结论,尾巴不仅有自主进攻意识,居然还有躲避意识。
当裴清律将手伸过去时,尾巴迅速左右摇晃躲避,晃出了无数个“ S”型,精准灵动地避开他每根手指。
可当裴清律再度将手伸向冬日的脸颊时,尾巴又跟棍子一样甩了下来。
啪——
左右手各挨一下,疼得都很沉重,疼得雨露均沾。
而这下不轻的动静之后,冬日就醒了过来。
在他转动身体,抬手打哈欠伸懒腰的期间,半兽化的形态迅速褪去。
睁开眼那瞬,他又变回了普普通通的人类幼崽。
而从昨天到现在,从兽型的出现到消失,他身上都没显露半点灵力或是原型的气息。
裴清律推测冬日大概是极为罕见的体质,天生能够隐藏原身气息。
否则也解释不了相处这么久,殷天跟冬眠都没发现他真实身份的事。
毕竟——
从小家伙毫无防备就暴露的半兽型来看,他实在不像擅长保守自己身份秘密的小孩。
冬日揉着还没睁开的眼睛,对于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独自在外过夜,第一晚睡得不是很踏实。
虽然全程没醒,也算是睡到了自然醒,但一晚上都在做古怪的噩梦。
冬日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团很奇怪的小肉球,还在一座巨大宫殿里迷了路。
宫殿很雄伟很漂亮,大到无边无际。
任凭他走快走慢,又用什么样的方式走着,始终找不到出口在哪。
他在梦里走得很累。
但只有累也算了,可怕的是身后还有恐怖魔物在追杀。
他无法在梦境中转身回头,全程没有朝后看到不明生物的模样。
只能感知到对方的气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跟足以渗入血骨的杀意。
冬日很害怕,一边寻找出口,一边躲避恐怖生物的追杀。
无奈找不到出口,也躲不掉追杀。
恐怖生物一直追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好像差一步就能甩掉了,可实际行走的每一步,杀气跟压迫感都如影随形。
终于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一道温暖强劲的法力注入他的躯体,迅速为他补足力量。
冬日以为是有人来救他了,心底泛起无比激动的期望。
很想转身去看好心人长什么模样,也很想跟帮助自己的好心人贴贴。
可他转不动。
同样看不到好心人的模样。
直到躯体的温暖褪去,身后渗人阴森的杀气将他席卷包围,他才猛然意识到,根本没有好心人,只有那个恐怖生物。
怎么会有这样的——大!变!态!
真是——太!变!态!了!
【快点跑啊】
【再不跑就真要被我吃掉了】
冬日都来不及在梦里掉一颗眼泪,听到对方恐怖的声音后,只能展开新一轮的疯狂逃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又跑了多远。
只知道恐怖生物真的很变态,每次他快不行的时候,对方就会再次为他注入法力,然后再威胁要吃掉他。
但跑着跑着,他的形态发生了变化,从一团奇怪的绿色小肉球变回了曾经漂亮可爱的小饕餮宝宝。
强健有力的四肢,毛茸厚实的绒毛。
冲击力强劲的小角,还有既能当武器又是身体平衡器的长长大尾巴。
变回原型后,他奔跑的速度无限加快。
可算将身后的变态生物甩开,也找到了宫殿的出口。
出口处一片大亮,他奔向光明。
呼——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看到陌生的屋内环境,吓了一大跳。
再看到坐在旁边的陌生男孩,狠狠又是一大跳。
吓到头脑恢复清醒,才想起自己昨天来裴家借住,陌生男孩其实就裴清律。
赶紧摸摸胸口顺顺气,小家伙自己安慰自己:宝宝不怕,不怕不怕。
随后坐了起来,向裴清律打招呼:“哥哥,你醒啦,我也醒啦……”
还真忘了要跟爸爸打电话的事。
坐起来几秒又瘫倒在床,满脑子都是:“哥哥,饿饿,饭饭……”
做了很噩梦的饿梦,他醒来只想先大吃一顿。
裴清律被他的反应逗笑:“那就起床吧,我们去吃早餐。”
“……好哦!”
……
两人没换睡衣,洗漱后先下楼吃饭。
冬日对吃饭最积极,睡过一夜都没忘记餐厅的位置,下楼后目标明确地直接走去。
但越靠近,脚步反而越缓慢,快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捏了捏鼻子:“……哥哥,里面好臭哦!”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正从里面散发出来。
难道是他记错方向了?
这里不是餐厅吗?
可裴清律并没什么异常,牵着他进去:“爸爸,你又在吃垃圾食品了。”
冬日跟在身侧,脚步迟疑地缓缓挪动,听到这句话抬头,才发现餐厅里还有别人。
正是小企鹅的亲生父亲,裴清律的另一位爸爸,白叙言。
白叙言独自吃着早餐,是一份超豪华螺蛳粉。
加量加倍的腐竹跟响铃卷。
吸饱了汤汁的炸蛋,油煎过的虎皮鹌鹑蛋加肉肠。
还有鱼籽福袋,肥牛卷,卤猪皮,炸猪脚。
配料过多,碗都装不下,所以白叙言直接端着大锅吃。
旁边还摆着一杯超大可乐,跟一份炸物拼盘。
“……爸呢?他今天不管你么?”
白叙言吸着可乐,面带笑容:“你爸今天有事,早就出门了。”
裴清律叹了声气,牵着冬日坐下。
佣人端上他们的早餐,都还热腾腾的,种类丰富。
只是白叙言的加臭螺蛳粉略显霸道,冬日暂时闻不出其他食物的气味。
“……医生说过你要少吃垃圾食品,你又一次性吃这么多。”
“偶尔一次又没关系,谁叫你们平时不让我吃。”
白叙言一边吃螺蛳粉,一边看电视剧。
不过孩子来了,榜样很不好,他便把平板关了推到一旁。
随后笑着跟冬日打招呼:“早上好啊日日,你要尝尝叔叔的食物吗?”
冬日连忙惊恐摇头,全身心表示拒绝。
“真的不要试试看吗,很好吃的。”
冬日继续拨浪鼓式快速摇头,小脸上堆满恐惧为难。
白叙言玩笑道:“昨天叔叔没有吃过你,但要比试吃这个的话,叔叔绝对不会再输给你哦。”
“……”
挑衅还是起效了。
只要带上食物对付冬日,这招注定百试百灵,冬日肯定会上钩。
可这股味道实在太冲,犹豫再三后,冬日小声开口:“……可是,我不吃大便,白叔叔。”
如果真要比试吃大便的话,他只能认输了。
太可怕了。
他心甘情愿选择认输。
白叙言:“……”
裴清律:“……”
但也不能怪冬日。
小家伙没见识过的美食还太多,又是第一次见识嗅觉冲击如此强劲的食物,以他极其有限的知识储备,能猜到的可能性只有这种。
白叙言本来就是开开玩笑,没想过真要给别人家的小孩喂垃圾零食。
可冬日这么开口着实让他有些破防。
“这当然不是——”
“这怎么会是——”
“这只是闻起来有点臭,吃起来可香了,不信你尝一口?”
小家伙加速拨浪鼓式摇头拒绝,并且非常真诚地劝说白叙言。
“……白叔叔,我们要吃饭饭,吃大便不好的。”
第30章 螺蛳粉腌幼崽
比起成年人恶意的尖酸刻薄, 有时孩童纯真的实话更叫人破防。
听着冬日说完这些,又亲眼看到冬日伸手捏住鼻子,白叙言觉得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质疑,却很难辩解——因为对方只是个小孩。
当然不能计较,怎么能把小孩不知情的玩笑话当真呢。
何况冬日又没吃过螺蛳粉,不知道就更加正常了。
但裴清律笑出了声。
“……噗。”
请问谁在听完这么惊世骇俗的发言后,能忍住不笑呢?
反正裴清律忍不住。
扑哧笑出一声,接着更忍不住,后面跟上了一长串的哈哈哈。
难得笑得如此开怀爽朗。
冬日不明所以,并没意识到裴清律是被自己逗笑的。
可看裴清律笑得这么开心,他也跟着笑起来。
冬日:“嘿嘿嘿嘿……”
白叙言:“……”
好了,这下就更破防了。
裴清律真是觉得冬日的话好笑吗?
不,这更是孩子在质疑自己的美食品味。
这下白叙言非证明不可了。
他看向冬日, 竭力解释:“日日,这真是很好吃的东西……只是闻上去有点味道罢了,但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你肯定也会喜欢的。”
“你看, 这是面条对不对?”
“还有这些,这些都是肉肉对不对,就是你喜欢的肉肉啊?”
冬日忍着排斥心理看了一眼,白叙言夹起的食物确实是平常见过食材。
但是。
但是但是……
味道还是太冲了。
眼睛跟鼻子协商失败, 感觉染上了这样的味道后, 这些食物都不干净了。
“唔……”
冬日的表情为难,最后还是坚定摇头, 拒绝尝试。
“你尝一口吧,就尝一口好不好?你尝过就知道了,叔叔不会骗你的。”
“……”
叔叔有没有骗他不知道, 可叔叔看上去想害他是真的。
眼见白叙言竟从座椅上起来了,冬日赶紧放下手里的勺子,直接从椅子上跳下,飞快躲避大步朝着自己走来的白叙言。
梦境中的惨剧又在现实上演一次。
“日日,你别跑,你就尝一口,尝一口你就知道了。”
“不要不要——”
小家伙绕着餐桌跑了一圈,不小心路过白叙言先前坐着的位置。
嗅觉攻击超级加倍。
“啊啊啊啊——”
太可怕了。
特别是白叙言非让他尝一口的行为,更加剧了他对这锅东西的恐怖想象。
直接跑出餐厅,满屋子乱蹿。
小家伙跑起来是真快。
个子不高,一双腿也短,可跑起来就跟开了加速键一样。
白叙言体质弱,平时也缺乏运动,竟真追不上这个小家伙。
“日日,你别跑,当心别摔了……好了好了,叔叔不追你了,也不让你吃了,你快点停下来,别跑了。”
可经过昨夜噩梦的教训,冬日不会再轻信任何追赶自己的生物,不肯停下脚步。
砰——
直至意外发生,他跟从外面回来的杨管家相撞。
“噫呀——”
“日日——”
小家伙真成滚汤圆了,当场失去肢体平衡,在地上连滚好几圈。
管家也吓了一跳,连忙跟白叙言一起去扶。
好在这是颗耐摔耐滚的小汤圆,除了有点受到惊吓,其余平安无事。
“没事吧没事吧?没有摔疼吧?”
冬日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
还没吃早餐呢,又是空腹有氧又是满地打滚,感觉自己真要饿晕了。
“有没有哪里疼?”
冬日摇摇头,坦诚说出最真实感受:“我不疼,可是我好饿,好饿好饿啊……”
白叙言非常愧疚:“都是叔叔不好,不该追你的……那我们进去吃早餐吧,日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确认孩子没事,管家也放心了。
可注意力从这件事转移,立刻嗅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特殊味道。
管家跟着走进餐厅,看到桌上那锅吃了一半的螺蛳粉,当场切换至唠叨模式。
“您又在吃这些重口味的东西了,这对您的身体不好。”
白叙言:。
大意了。
忘记家里还有一位唠叨的管家了。
“偶尔吃一次也没关系吧……我又不是天天吃……”
“偶尔吃一次是没关系,可吃几口解解馋就行了,您这么暴饮暴食可不行啊,这一锅吃下去胃受得了吗?”
冬日记得这位管家。
第一次在医院见到裴清律时,管家就在裴清律身旁。
当时就唠唠叨叨说了不少话,对冬日的态度也不是很好。
没想到他在家仍是这样。
管家叫来佣人:“赶紧把这锅子端下去,换点新鲜清淡的食物来。”
看得出来,杨管家有不小的管辖权。
先前佣人不好阻止白叙言吃什么,但管家一说,立刻就将东西端了下去。
白叙言大呼:“等一下,我还没吃几口呢!”
“吃过几口就够了,您得多为自己的身体着想,这些食物只会加重您身体的负担。”
裴清律支持管家:“爸爸,杨叔说得对,你也吃过几口了,下次再吃吧。”
“……”
冬日看着白叙言不舍的模样,不尊重但理解。
虽然白叔叔好像是个异食癖,但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食物。
如果有喜欢的食物不能吃,心里肯定会是非常难受的。
他很能共情白叙言这一刻的感受。
就像他很喜欢吃肉肉,但爸爸也不让他多吃一样。
只是。
虽然但是。
看着那锅需要打上马赛克才安全的食物被端走,他意识到自己的危险警报也解除了,可算能安心地松口气。
至少不用担心白叔叔再让他尝尝。
真是的。
他是很能吃没错,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吃啊。
所以赶紧加入管家跟裴清律的战队,真诚劝说:“白叔叔,还是吃饭吧!爸爸说过,吃饭最有营养,对身体最好哦!”
“……”
白叙言身后空无一人,只能放弃挣扎,接受命运的刁难。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小插曲告一段落。
冬日终于能安心享用早餐。
裴家光厨师就有十多个,每周每日的菜色都不一样,光早餐就极其丰盛。
冬日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满桌食物,都不知道先吃哪个好。
“宝宝,这个你肯定会喜欢,尝尝。”
跟白叙言想投喂的马赛克食物不同,裴清律投喂了一块清香甜蜜的桂花糯米藕。
往粉藕孔里塞满糯米,加入红糖冰糖炖煮一个多小时,再浸泡几小时,最后大火收汁出锅。
吃之前切成薄片,淋上蜂蜜桂花,一口下去,清香软糯,甜蜜留香,是小饕餮宝宝当场就爱上的味道。
冬日连吃好几片,感觉肠胃终于得到治愈,还不忘告诉白叙言:“叔叔,你吃这个吧……这个才是,我们能吃的哦!”
白叙言:“……”
裴清律得用手指向下按住嘴角,才能不让自己笑出声。
凭实力吃完一整条糯米藕,冬日又吃了一块甜甜的乌米饭,跟一块乌饭麻糍。
还吃了豆沙青团跟黑芝麻青团。
外面裹着细腻的松子粉,里面则包着香甜的现做馅料。
好吃好吃,都很好吃。
但吃完甜的,必须再来点咸的。
于是冬日又吃了几个小小的鲜肉灌汤包,一个包着榨菜油酥的年糕团,跟一个非常烂糊的卤鸡腿。
吃完以上全部,不过也才六分饱。
裴清律习以为常,问他还要不要再吃一点。
白叙言昨天见识过了,知道这小孩天生能吃,所以也没什么震惊。
而且乖乖吃饭,吃饭又干净的小孩天然就讨大人喜欢,他托着下巴欣赏,光看也觉得过瘾。
只剩杨管家颇有意见。
他当然记得在医院见过冬日,那么自来熟又能吃的小孩可不多见。
当时就对冬日印象不太好,觉得他家教没太礼貌,家长好像也不怎么管的样子。
但现在冬日成了裴家的客人,他再有意见也只能忍。
“宝宝,还有鸡蛋卷,你吃吗?”
管家嘴唇晃动,很想劝说别吃了,这也吃太多了,万一吃坏就不好了。
可冬日说:“……好呀,好吃的鸡蛋卷,哥哥一起吃吧!”
裴清律笑笑:“好。”
“还有鸡腿呢,哥哥也吃吧!”
裴清律也答应:“好。”
管家立即住嘴了。
裴清律天生身体不好,体质偏弱,从小胃口也差。
但他不是挑食,而是吃不动,吃多了就会觉得不舒服,不会再多吃一口。
医生常常劝他多吃,家里厨师也想着办法做出各种花样,可裴清律吃来吃去就那点食量,体质也不见有什么好转。
今天早上跟着小家伙一起吃饭,倒是多吃了几口。
可以说是非常难得了。
管家瞬间对冬日改观,意识到了他存在的重要性与积极作用。
……
为了帮助冬日适应环境,裴清律请了几天假没去上学。
加上最近天气都还不错,白叙言暂时也没工作,就带着他们到处玩。
今天带他们去参观小企鹅工作室,明天带他们去科技馆博物馆。
有太阳去外面野餐,没太阳就去室内游乐场。
总之在裴家的日子,冬日一点都不觉得无聊,每天过得很充实很开心。
想爸爸肯定是想的。
每天也会腾出时间用来专门思念爸爸。
无奈小幼崽的注意力太过稀碎。
总是这一秒想了,下一秒被打断又忘了。
而且白天玩得太累,晚上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失眠的困扰,连睡前故事都不需要。
有时梦里见到了爸爸,也会有意识地特别想念,想着醒来后一定要找爸爸。
可醒来后肚子一饿,食物往嘴巴里一塞,又什么都忘了。
其他人就怕他想到爸爸,更不会在他面前主动提及。
所以冬日的思念全靠自身意识。
殷天跟冬眠要知道小家伙每天吃好睡好,换家生活依旧很好,大概也会心碎几秒。
可没办法,他还是个宝宝。
在注意力跟精神力就是比较稀碎脆弱的年纪里,还能专门腾出时间思念爸爸,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到第五天,裴清律的假期到头了。
小家伙基本适应了在裴家的生活,不再需要裴清律的特意陪伴。
而且裴清律的请假时间已经过长,家长也不允许他再请假,强行将他赶去上学。
早上白叙言带着冬日一起送裴清律上学,然后带他包场看动画电影。
看完电影在商场的儿童乐园玩,玩累了就在商场吃午饭。
吃完午饭回家睡觉。
一觉睡醒又是点心时间。
等吃过点心,白叙言准备带他去上滑轮体验课,最后接裴清律放学,一起回家。
安排得满满当当,非常充实。
能在这样的百忙之中想起爸爸,他已经是很有良心的宝宝了。
白叙言跟小家伙相处很好,比起家长跟小孩,在冬日心里,白叙言更像个大哥哥。
俩人一起午睡,一起醒来。
醒来还能商量点心吃什么。
白叙言打了个哈欠:“好饿啊……”
打哈欠会传染。
听到别人打哈欠,自己也会跟着打。
冬日就跟着打了一个:“……我,我也好饿啊……”
“该起来吃点心了……日日想吃什么?”
冬日思索一会儿:“想吃面面!”
白叙言笑着揉揉他脑袋:“好啊,那我们就来吃面面吧。”
但今天裴旌有事不在家,管家也有事外出,裴清律又在上学。
突然意识到家里没人能管着自己时,白叙言心头冒出一个非常大胆的主意。
——是时候为 螺蛳粉正名了!
今天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小家伙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人间美味!
“日日,叔叔来煮面面,你来帮叔叔的忙好不好?”
小家伙不知道前方等着自己的是什么,欣然跟进厨房:“好呀!”
螺蛳粉这种东西就是突然闻到才会觉得有点味道,要整个制作过程都在边上腌着,等自己也腌入味就意识不到了。
白叙言当着冬日面拆了包螺蛳粉,欺负小家伙不认识字:“今天来煮这个面面吧,是很好吃的面面哦。”
小家伙还很开心地捧场:“好呀好呀!”
但白叙言煮螺蛳粉确实很有一套。
先切了一个番茄下锅炒,炒成沙后,倒入开水跟一小块火锅底料,再加入料包自带的汤底一起煮。
另一边的小锅同时煮起米粉,煮软后过遍凉水再加入汤锅。
还给冬日安排了活:“日日,你帮叔叔把这些料包拆开,就放在这个碗里吧。”
派到活的冬日也挺开心,认真帮忙拆出了腐竹花生跟豆角酸笋。
“冰箱里还有些能加的食材,叔叔都拿出来放在桌上了,你去选几样自己喜欢的,等会儿一起煮面里。”
“……嗯,好哦!”
计划进行非常顺利。
等白叙言将螺蛳粉煮完,小家伙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腌入味了。
白叙言很邪恶地问:“是不是很香?”
冬日没了上回的偏见,亲眼看着白叙言煮出这锅面,还加了很多自己喜欢的食材,很自然地认同:“……嗯嗯,很香哦!”
“那日日先来尝一口吧。”
“好哦!”
白叙言舀了一勺汤,稍稍吹凉后,将勺子递到冬日嘴边。
邪恶的笑容暂时压一下,挤出温柔的笑意:“来,日日尝尝。”
小家伙没有任何戒备,张口就是呼噜噜地喝。
漆黑的大眼眸一下睁圆,亮了又亮,明显是感受到惊喜的表情。
可辣味的刺激也很快上来,小家伙平时不怎么吃辣,舌头猛地一阵发火发麻。
“啊——它咬我!”
冬日闭起双眼,双手都攥成了拳头。
“它,它在咬我舌头!”
白叙言被这种说法逗笑,考虑到小朋友口味淡,他都没额外加辣油。
可正准备问小家伙要不要喝口水时,就亲眼见着小家伙的两颊炸出茸毛,额头还炸出一对小羊角。
身后更是炸出条长长的大尾巴,疯狂左右甩动。
白叙言顿时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我勒个——”
“——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