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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汝瓷垂着眼睛,耳朵有点被戳中的微红,抿了抿唇角,打手势补充:和药费。

褚宴:“……”

宋汝瓷学会了和他开玩笑。

褚宴揉揉额头,轻轻笑了一声,他发现宋汝瓷身上是真的有种奇异的、无法忽略的安静柔韧,好像永远能最快从痛苦和煎熬里恢复。

然后那种疼痛到极点所留下的伤害,就安静地、无人察觉地,永远停在了那里。

褚宴俯身拢住清瘦的肩膀。

褚宴这样轻轻抱了一下他。

“下次不要这么发。”褚宴说,“下次你就发,褚宴,来抱我。褚宴,你好吗?褚宴,带我回家。”

他还想随便编点别的什么创意句型,但低头时微怔,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湿漉的睫毛,宋汝瓷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掉泪,也被惊扰得一颤。

褚宴还在下意识地,惯性地,很轻声地向下说:“我就……会来。”

任何人对着宋汝瓷都会忍不住把声音放轻。

他把人托起来,整个抱进怀里,他这样环抱着宋汝瓷,声音比刚才更轻,无法觉察的柔和,他告诉宋汝瓷:“我就会带你回家,让你睡觉。”

“睡吧。”褚宴说,“这里很安全,什么事都不会有。”

最大的事,也就是问问宋汝瓷那天的约会。

褚宴告诉他:“等你病好了,身体康复,有了精神,我们还要聊天。”

第19章 待久一点 太像道别的眼神。

宋汝瓷也想聊天。

他耳边大多数时候没有声音, 很安静,有时甚至是寂静,宋汝瓷一个人病了很久, 已经习惯了这种寂静。

这次身边又多出稍许陌生的温度和呼吸, 很温暖,有人抱着他, 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隔着衣料抚摸脊背。

宋汝瓷悄悄在意识里问系统:「可以多留一下吗?」

系统为难。

宋汝瓷就懂了,点点头。

系统在意识里贴了贴他:「下次我们待久一点。」

这个世界只剩三十天, 系统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接他的,他们努力过头, 提前完成了任务, 所以节省出来了五天的自由时间。

程序早就设定好, 五天过完, 他们就会退出这个世界。

哪怕不是坠楼, 也会以其他方式, 比如什么意外, 或者病情忽然加重。

宋汝瓷的病已经很重, 他在祝燃家的那段时间,因为能量注入而状态稍微好了一些, 于是几乎是以不在意任何代价的方式没日没夜不停工作。

宋汝瓷读的是计算机系, 专业是软件工程,他参加的小组要攻关的项目是脑机接口——这是个耗费海量心力的新兴项目, 编程的工作量大到无法想象。

宋汝瓷的病不能辛苦。

不该劳心劳力、不该动脑,更不要说是高强度的小组工作,宋汝瓷应当被好好照料,不该有压力, 不该有心事和烦恼。

宋汝瓷会忽然无法顺利表达,不只是因为心理原因,也是消耗太过,近乎枯涸。

这不能怪宋汝瓷,那时他们算好了三十天,时间很有限,来不及了,宋汝瓷一再用这种消耗生命的代价没日没夜工作,提前完成了任务,也只省下五天假期。

五天。

五天很短。

「放心。」系统主动安慰他,「退出世界不疼的,就像睡一觉。」

为了保护宿主,进入新世界,旧世界的记忆就会被暂时屏蔽,宋汝瓷可以开启新生活。

系统决定陪宋汝瓷去下个世界。

宋汝瓷需要朋友,系统吃了他的棉花糖,决定做他的朋友。

「你也不需要为褚宴担心。」

系统告诉宋汝瓷:「褚宴不是校园文里的角色,和其他那几个人完全不一样,他什么都经历过,他名字里带方框,他还是反派大BOSS。」

反派大BOSS是能把任何事都处理得游刃有余的——就比如当初,褚宴一个人在西餐厅等到窗外灯火通明,结账起身,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

离开餐厅后,褚宴遭遇了对家的疯狂袭击,车辆又被做了手脚,险些丢了命。

离开报废的、黑烟滚滚的惨烈残骸,扔下被血浸透的西装外套,褚宴也只是又给宋汝瓷拨了个电话,想要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是拉黑。

褚宴也就不再拨了。

这段时间,褚宴就一直在处理这件事引发的连锁后续反应,清理内鬼,解决对手,这些事都紧急、刻不容缓,所以褚宴直到现在才有时间来找宋汝瓷。

「他只是想找你问问清楚。」

系统把这件事的完整资料传给宋汝瓷:「你可以找个机会,好好和他解释,来得及,我们有五天呢。」

宋汝瓷慢慢看完这些资料。

声音很轻:「嗯。」

系统猜他是累了,宋汝瓷这个新手世界选得太辛苦,它决定替宋汝瓷好好挑一挑,不论怎么说,下个世界绝对要选个轻松愉快的:「睡吧,宋汝瓷,明天天气很好。」

他们在意识里交谈,而卧室里,褚宴单手拢着清瘦人影,握着手机,在吩咐调查事情始末和真相。

这样发了几条消息,褚宴停下来,覆住宋汝瓷合拢的睫毛,挡住手机屏幕的强光。

宋汝瓷的呼吸又轻又缓,很微弱,呼出的气流很凉。

褚宴摸了摸他的头发。

替他盖了盖被子。

身份原因,褚宴的卧室里有不少趁手的特殊工具,他拆开两颗子弹,倒出火|药剩下弹壳,钻了孔穿上柔软细绳,拿起这个简易吊坠端详了下,发现的确过于简陋。

所以褚宴只是暂时把它放在宋汝瓷的口袋里。

褚宴见过很多离开和死亡。

系统翻着资料想,褚宴很稳定,已经不会受什么突发事件影响,更何况宋汝瓷只是他随手救下的一个大学生,萍水相逢,过去没有任何交集。

褚宴看起来对宋汝瓷的印象不错。

他们离开后,褚宴应该会好好安葬宋汝瓷。

系统猜测。

褚宴可能会给宋汝瓷的墓前放一束花。

……

计划稍微有些出入。

五天的时间原来也没那么宽裕,宋汝瓷在沉静凌厉的怀抱里睡着,昏沉里似乎被做了检查、扎了针、输了液,不疼,但高热里一切都变得很缥缈遥远。

隐隐约约,也听见有人提起“病情”、“寿命”之类的字眼,但听得实在很模糊,很难联系成句。

只知道褚宴一直握着他的手。

再醒来已经是三十九个小时后——但也有值得高兴的事,宋汝瓷睁开眼睛,居然恰好迎上褚宴的视线。

这很让人惊喜,他尝试着打招呼,眼瞳里透出柔和亮色。

褚宴握住险些扯动吊针的手,俯身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替他调整身后的枕头,回答宋汝瓷打出的半个手语:“早上好。”

他也打手势回应,宋汝瓷认真望着他的动作,全无血色的唇角也跟着抿起弧度。

褚宴摸了摸他的头发:“还难受吗?”

宋汝瓷不难受,他觉得好多了,轻快摇头,没扎吊针的手覆住褚宴的手臂。

褚宴低头,看着这只苍白清瘦的手,宋汝瓷扎了太多针,一直在输液,手背和肘弯都是一大片刺目淤青。

这只手还在轻轻握着他的胳膊。

好像不知道疼。

褚宴抬起手,拨开浅亚麻色的额发,半开玩笑:“安慰我?”

宋汝瓷还是有些内容能说得流畅的,比如“谢谢”、“辛苦了”、“抱歉”,他猜到褚宴因为他忙碌不少,试着张口,没来得及出声,褚宴已经先告诉他:“你生病了。”

“生病了,身体不舒服。”褚宴说,“该是我安慰你。”

道上规矩。

宋汝瓷抿了下唇角,配合地仰头,被褚宴倾身好好抱住,轻轻抚摸脊背。

“医生说你要好好休息。”

褚宴温声告诉他,配合手势:“你的身体有些小毛病,不难处理,需要静养,暂时留在我这里养病。”

“钱的事不急。”

褚宴说:“你才二十岁,少说还能活六七十年,以后还能挣很多钱,所以等回头再说。”

褚宴考虑得很周全,知道宋汝瓷很执着于还各种债,就给他算了笔减来减去到近乎白给的贷款,弄得挺像回事。

褚宴拿着演算纸,坐到宋汝瓷一边,揽着瘦到硌手的单薄肩背,给他看上面的数字。

浅色的眼睛望着那张纸。

褚宴侧过头,看了一会儿宋汝瓷,把纸收走。

褚宴换了个话题:“想坐船吗?”

他让人查了,宋汝瓷最后一次没能成行的旅行计划,是想坐一次海上游轮——后来宋汝瓷把两张票退了,退的钱给闹自杀的穆鹤买了补品。

宋汝瓷居然会和那种东西谈朋友。

褚宴知道这事后,其实有点惊讶,他想不出宋汝瓷看上了穆鹤哪一点。

可能是因为宋汝瓷太年轻。

他该教宋汝瓷防诈骗。

褚宴看了看宋汝瓷买的那个游轮票,是趟噱头大于实际的营销航线,没什么风景可看,游轮也老旧,如果宋汝瓷想坐船,他也有些别的推荐。

睫毛轻轻眨了下,宋汝瓷回过神,眼睛弯起来,打手势:贵。

宋汝瓷打手势:我攒攒钱,以后坐。

褚宴没说话,摸了摸他的头发。

检查结果不乐观。

很不乐观,宋汝瓷患的是神经系统疾病,无法治愈,如果早就好好养着,不接触任何刺激、不高强度工作,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恶化,就平平淡淡安稳一生。

但宋汝瓷接触的环境无疑不是这样。

宋汝瓷的病情已经很重,随时可能危及生命。

病情会导致大脑功能也受影响,宋汝瓷似乎已经无法顺利辨认纸上的数字,褚宴尝试分散他的注意力,用那张纸叠了个纸船,给他放在手里。

没必要想这个。

可以稍微想点别的,比如还不错的邮轮。

褚宴问:“陪我坐?”

“我要过生日了。”

褚宴随便扯了个谎,他是一个西西里女人丢在港口的私生子,那个女人不久后就死于叶子、酒精和混乱过头的交往对象,没人知道他具体的出生日期:“想去旅行,一个人很无聊,缺个朋友。”

褚宴说:“我来支付差旅费。”

他不催宋汝瓷,揉了揉宋汝瓷的头发,迎上朝自己安静弯起的眼睛:“想好了和我说?”

宋汝瓷想打手势,但输液的手被握着不准乱动,一只手没法打清楚,于是在他手臂上慢慢地写:生日快乐。

褚宴笑了下,就算是编的生日,也不是在今天,宋汝瓷这句话有点早了。

不过他还是道谢:“你也快乐。”

他拢着宋汝瓷,让人靠在自己肩膀上,拿过放在一旁的电脑,随便找了些完全不费脑子、轻松好笑的宠物视频,让它们随机播放,给宋汝瓷看。

放到一只会后空翻的猫,肩上的力道稍稍坠沉,褚宴转过头,宋汝瓷的睫毛已经合拢,枕在他颈窝睡着。

宋汝瓷睡着的样子很安稳,叫人只是看着也仿佛能跟着静下来,输液的手被他握着,呼吸浅缓,薄薄的肩背跟着微弱起伏,清秀侧脸没什么血色。

褚宴单手合上电脑。

他把宋汝瓷放回垫高的松软枕头里,盖好被子,整理好被沿,无意碰到冰凉的脸颊,就覆上去暖了一会儿。

等宋汝瓷彻底安稳睡熟,褚宴才挪开手,暂时离开房间。

他需要见个不速之客——有个自己送上门的会所老板,闯进了穆鹤的病房,拿穆鹤当人质威胁他出面,手里还拎着他半死不活的前手下,弄得乱糟糟都是血。

褚宴其实并不在意穆鹤的死活。

本来是这样,褚宴也并没那么多空闲时间。

不过对面提到了宋汝瓷。

褚宴换了身衣服,来到茶室,他有些心不在焉,想尽快回去,但没听对方颠三倒四地说多久,就蹙起眉。

“他什么……也没做。”

徐祉安垂着头,视线散乱,要见褚宴很不容易,云破山难爬,有一片不能不过的锋利乱石滩,碎石踩上去就会滚动,摔上几跤就皮开肉绽。

徐祉安身上全是血,两条腿已经快被磨烂,他背对着光线跪坐,声音很沙哑。

他的神情看起来不正常,仿佛偏执崩毁、一切坍塌,连视线都变得空洞:“是我们冤枉他,造谣,报复,我们折磨他,骗他,我们把他毁了。”

“他是无辜的,他什么也没做,没约你,是穆鹤干的。”

“穆鹤偷了手机,穆鹤还知道所有密码,模仿宋汝瓷的语气给你发了短信,这么做是因为他怕你会喜欢上宋汝瓷,怕你真的和宋汝瓷在一起。”

“穆鹤受不了这个。”

“骗你的是穆鹤,拉黑你的是穆鹤。”

徐祉安说到这,呼吸急促起来,慌乱地看着褚宴:“放过宋汝瓷,行吗?你想要什么?这些东西……”

徐祉安带了所有合同,地契,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堆在桌上。

褚宴想要就拿走。

褚宴想把他送进监狱也行,想杀了他也行,只要相信他的话。

他的视野充血,一片混乱的暗红,没法看清褚宴的神色,因为太恐惧褚宴会折磨报复宋汝瓷,他已经被折磨得快要发疯。

然后他听见褚宴问:“我为什么要折磨宋汝瓷?”

徐祉安愣住。

褚宴没看过直播,不了解这是什么东西,于是在他翻来覆去说那些废话时,花了点时间弄清楚状况。

了解一部分内容后,褚宴改变了主意。

穆鹤虽然瘫痪、被抛弃、停缴后的医药费也即将花完,但还是应该活得更久一点。

其他几个人也是,也没必要那么急着进监狱、自毁前程、自杀之类的表演作秀。

有很多更有诚意的办法。

“你们懂什么折磨……”茶室对面,叫他们这些人心惊肉跳、不敢招惹的角色,倒是显得意外的心平气和,“我想问几句话。”

徐祉安无法动弹,仿佛被冻结,听着这种甚至仿佛很平缓温和的语调:“他在他们学校的那个小组,是负责什么?”

“他感兴趣的方向是什么?”

“当初没去成的公司,他是想做什么?”

“他有什么心愿?”

褚宴想和宋汝瓷有些共同语言。

徐祉安的瞳孔悸了下。

褚宴低着头,看了他一阵,意识到没什么得到答案的希望,也就不再无意义地浪费时间,转身离开。

茶室的门也关闭。

徐祉安僵愣在黑洞洞的空荡房间里,被他一路当人质拖上来的盛锋本来半死不活地躺着,现在不见了,只留下些混乱的血迹,房间四面封锁,寂静空荡。

他想起褚宴最后的眼神。

褚宴是个几乎不会有任何外放情绪的人,当初褚宴回国,整顿地下势力,拜访褚家,最后亲手阖上白发苍苍的褚老爷子死不瞑目的惊恐双眼。

当时那只手的力道也很斯文缓和。

褚宴甚至去葬礼上献了花、鞠了躬。

褚宴很少会这样,看一个暂时还活着的人,仿佛在看一具等着下葬的棺材。

接满了水的竹筒倾斜,砸在石头上,咚地一声。

/

宋汝瓷这一次睡了更久。

他醒来时,褚宴已经回到他身边,坐在他一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翻阅着一摞有着相当厚度的打印稿。

察觉到他睁开眼睛,褚宴就抬头看向他,笑了笑。

“我定了位子。”褚宴温声问,“去吃个西餐吗?”

宋汝瓷微怔。

“我邀请你。”褚宴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之前的事有些误会,我在处理。现在我想请你吃饭,和你聊天,交朋友。”

宋汝瓷今天要输的液已经都输完了,手上没再扎着吊针,他抬起手,轻轻覆住褚宴的颈侧。

有一道刚愈合没多久的撕裂伤。

系统去查了,是褚宴在那场袭击里受的伤,剧情杀这种东西相当难以挣脱,幸亏是褚宴,否则说不定就会当场死亡。

“不要紧。”褚宴低头看了一眼,“上次是个意外,我那天不够谨慎,这次不会有车祸,不会有袭击。”

宋汝瓷不是在想这个。

不过他也想和褚宴聊天。

看到他的眼睛里透出期待的柔和光泽,褚宴就捧着他的脊背,帮他慢慢坐起来。

宋汝瓷今天的精神似乎很好。

不仅眩晕没有发作,甚至自己换了衣服,穿上鞋子,慢慢走了一小段路。

还喂了中庭池子里很热情的锦鲤。

锦鲤亲人,又过分活泼,扑腾出些水花。

褚宴拿出手帕替他擦拭,宋汝瓷很配合,微扬起脸,等擦干了水就睁开眼睛,唇角的弧度叫人看了就觉得温暖。

这也是褚宴提出邀请的原因之一,宋汝瓷不该被圈在家里,该出门,该散心,这样就能保持放松。

褚宴亲自开车,带宋汝瓷出门。

他把车开得很慢,多绕了些地方,让宋汝瓷多看看街景,不过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天空泛灰,雾气蒙蒙,太阳是个有气无力的白球,街道上很萧瑟。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会这样,直到冷空气南下。

不过宋汝瓷看得很专心,在看到某些新兴店面时,眼睛里甚至有种相当温和的新奇。

这么绕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才终于到西餐店,褚宴订了个二楼视野很好的靠窗位置,宋汝瓷对奶油南瓜汤似乎很感兴趣,多尝了几勺,也尝了一点煎鱼肉,但很坚定地拒绝了迷迭香。

褚宴笑着收回那瓶香料。

他逐渐看到更真实生动的宋汝瓷。

他试着和宋汝瓷聊更多。

他看了一些那个研发小组的一期报告,其实很有趣,这些人在研究脑机接口:“能实现吗?”

宋汝瓷投递的那家医疗企业也是在做相关研发——尝试把脑神经和外部仪器建立完整稳定的连接通路。

要是有突破,说不定有希望能治好宋汝瓷的病。

眼瞳清亮,有细碎的光点闪烁,这些都是宋汝瓷真正感兴趣、擅长的部分,系统都有点跟不上他结印的手速:目前还在初级研发的试错阶段,需要时间,需要资金,需要志愿者。

宋汝瓷本来想做参与研发的志愿者,他同时还有软件工程专业背景,成绩优异,再合适不过。

可惜这些工作都要长期离开家。

褚宴适时打断,不让穆鹤跳进来恶心人,给宋汝瓷的杯子里倒一点酸甜可口的鲜橙汁:“听起来前景广阔。”

宋汝瓷的睫毛闪了下,被转移注意力,弯起眼睛点头。

他们继续聊宋汝瓷喜欢的东西,很轻松,东拉西扯,聊那些错失天才精英的企业,聊宋汝瓷费尽心血做的那些小组工作——据说真的有重大突破。

根据宋汝瓷的程序,配合目前最尖端的设备,继续研究个三五年或者十几年。

或许有望实现意识的导出、上传。

“真能意识上传吗?”

褚宴问:“要是能,你想做什么?”

宋汝瓷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放下装橙汁的玻璃杯,露出思索神色。

“我可能会试试上传,出去闯闯,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好工作。”褚宴半开玩笑,“要是有好事,就忽悠你来代班。”

褚宴折起手帕,帮他擦拭留在嘴唇上的橙汁,他注意到宋汝瓷的嘴唇总是没什么血色,宋汝瓷的病无法治愈,神经系统的疾病总不好说,可能会有各种并发症。

医院那些烦心的诊断跳进脑海,他皱了皱眉,强行驱散:“说不定有什么办法能治好你的病。”

宋汝瓷像是因为他的话怔了一会儿,然后回过神,打手势:能的。

褚宴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们就这么继续聊些别的,直到窗外天色转暗,灯光亮起。褚宴起身去结账,回来的时候宋汝瓷在望着外面出神,褚宴轻轻敲了下桌面,宋汝瓷仰起头,就朝他弯起眼睛。

褚宴撑着桌面,俯身和他一起看:“有什么?”

宋汝瓷看到一家蛋糕店。

宋汝瓷很想再散一散步,所以褚宴陪着他走了一小段。他们穿过街道,今晚下了点小雪,零星的雪花落在脸上,飞快融化,变成一小点细微的冰凉。

宋汝瓷进了那家蛋糕店。

褚宴不习惯这种甜腻的地方,在外面等他,却没想到宋汝瓷仔细挑了半天,居然用自己的钱给他买了个带帆船的小蛋糕。

旁边还有家精品店,宋汝瓷又用自己的钱买了一条浅灰色的、很厚实保暖的围巾。

褚宴有点哑然。

他也学着宋汝瓷的语气,向宋汝瓷好好地认真道谢,接过蛋糕,又把围巾的包装拆开,给宋汝瓷围上。

忽然有些念头冒出来。

褚宴问:“愿意陪我去坐船吗?”

这个邀约的确有点突兀了。

但他看见温柔安静过头的眼睛,宋汝瓷微仰着头,呼吸时会有一小团白汽,街边的绚烂灯景落在这双眼睛里,把眼睛染得五颜六色……宋汝瓷望着他,像有什么话要说,又没想好该怎么讲。

褚宴碰了下他的睫毛。

是呵气凝结的水滴。

宋汝瓷轻声说:“褚宴。”

宋汝瓷其实很少再尝试说话,变得更加安静,这两个字却还是念得很流畅,很清晰,让人生出他明明依旧健康的错觉。

只是接下来,宋汝瓷就慢慢地、仿佛已经提前练习了很多遍地,继续轻声往下说:“我很想一起去。”

宋汝瓷认真对他说:“生日快乐。”

“你也快乐。”褚宴回答,他揉了揉浅亚麻色的头发,已经猜到宋汝瓷还有别的要说:“但是?”

宋汝瓷换回手势:我得到一份工作,是志愿者,要离家一段时间。

宋汝瓷把手机短信给他看。

这甚至不算是谎话,从某种意义上,穿书局就是一个巨大的脑机接口,意识上传后进入不同世界,宋汝瓷不是正式员工,可以算作是志愿者。

系统帮忙做了相当周全的证明,把穿书局伪装成一家巨型医疗公司,有新的突破,说不定能治好宋汝瓷的病。

即使是褚宴也查不出任何纰漏。

褚宴让人查了查,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不是欺诈短信,放下手机低头,看着安静的眼睛。

他问:“什么时候走?”

宋汝瓷还有十二个小时。

宋汝瓷告诉褚宴,因为是临时通知,马上就要封组,期限很紧,需要坐八个小时的高铁,有人在另一边接他。

褚宴帮他买了商务座的票,开车送他去高铁站。

车窗外的景色变得很绚烂热闹。

褚宴调侃他:“去了新公司,会不会又被拐跑,和莫名其妙的人谈乱七八糟的恋爱?”

望着窗外出神的身影醒过来,抿了抿唇,耳朵有点泛红,轻轻摇头。

“这就对了。”褚宴帮他把围巾系好,“保持联系,如果遇上喜欢的人,就和我说,我帮你把关。”

褚宴的人脉不弱,见过各色各样的人也很多,应当不会让宋汝瓷再被人骗。

他往宋汝瓷说的终到站那边发了条短信,交代了一声,保证宋汝瓷随时有人照顾,抬起头时,迎上望着自己的浅色眼睛。

“怎么了?”褚宴问,低头望着他,认真看了一会儿,笑了下,“真不舍得放你走。”

他倾身,拢住宋汝瓷,把人往怀里抱了抱。

褚宴没有松手。

褚宴低头问:“有没有可能,你忽然非常想和我一起坐船出海,旅游过生日,请这个公司暂时等你几个月?我可以给他们捐整个实验的经费。”

宋汝瓷抬手,回抱住他,手臂比平时用力。

系统很少见到宋汝瓷会有这样的情绪,宋汝瓷开始头痛,额头渗出一些汗。

褚宴温声哄他放松,主动承认:“好吧,我承认,我是编的,没有生日。”

褚宴也随便买了张票,陪宋汝瓷进了高铁站,听不见没关系,他领着宋汝瓷安检,找到候车厅,找到对应的站台。

开始检票了,队伍缓慢移动,他把宋汝瓷送进站台闸机。

宋汝瓷回头看他,被人群挤得晃了晃。

一阵挟着冷雾冰碴的穿堂风,褚宴的旧伤跟着一跳,下意识捂了捂,想起宋汝瓷给他买的围巾,忽然蹙了下眉,他意识到刚才的处理不妥当,那是宋汝瓷想要送他的生日礼物。

就算没有什么生日,只不过是个随便找的借口,也不该反而还给宋汝瓷。

他该买条同款的围巾给宋汝瓷戴上。

褚宴站在闸机外,他只是随便买了张同车次的票,为了送宋汝瓷进站,现在清瘦人影已经被人群淹没,看不到了,这个萍水相逢的插曲仿佛也在这里截断中止。

这是个很合理的发展。

褚宴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宋汝瓷的确吸引人,但也不至于还像年轻人那样被迷得神魂颠倒,褚宴也有自己的生活,他陪宋汝瓷走这一小段。

宋汝瓷的伤在慢慢好起来了。

这次他在宋汝瓷的手机里存了正确的电话号。

希望宋汝瓷下次联系他,不是告诉他交了新的男朋友。

褚宴扯了下嘴角,摇摇头,他确定再看不到宋汝瓷的身影,转身想要离开,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身份证按在闸机上。

车马上就要开了,只来得及进入最后一节车厢,他刚站稳车就晃动着运行,这节车厢和商务座车厢之间隔了十四节,中间不连通。

要等下一站才能从站台过去。

还有十五分钟才到下一站。

褚宴还需要补票,这年头干什么的都得老老实实遵守法律法规,他甚至接受了乘务员的教育,承诺了以后不做这种买短乘长扰乱购票秩序的投机行为。

十五分钟。

褚宴跳下最后一节车厢,穿过一群烟民,向前走,步子很快。

他有些年没这么做,像个从未踏出硫磺矿港口的小混混,第一次追逐某样异常珍贵的、不好好捧着精心呵护就会摔碎的远东珍宝……他知道宋汝瓷很坚韧,宋汝瓷总能照顾好自己,但不论如何,宋汝瓷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无法从脑海中消失。

宋汝瓷是会很认真地望着一个人的。

因为性格,也因为后来听力越来越下降、几乎接近失聪,宋汝瓷需要更加专注地看口型。

但宋汝瓷最后看他的时候,依旧还是认真过头了。

那是种很想好好看清楚、好好记住什么,不想忘掉的眼神。

是种太像道别的眼神。

褚宴跑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

可能是因为围巾。

第20章 你要回家 宋汝瓷。

商务座车厢里有三个乘客。

一对依偎亲昵的恋人。

一个西装革履、旁若无人高声打电话的暴发户。

没有宋汝瓷。

宋汝瓷不在车上。

褚宴站在车厢尽头, 胸口轻微起伏,他礼貌地谢绝乘务员“是否需要带领去座位”的询问,又向对方打听, 原本坐在靠窗座位的年轻乘客去了什么地方。

乘务员看了一眼, 揉了揉眼睛,也错愕愣住:“怪了, 刚才明明还——”

褚宴转身下车。

站台上熙熙攘攘, 全是在这一站下车的乘客。

他的动作和决断都足够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搜索,寻找, 更换位置, 不停穿过滞留盘桓的拥挤人群。

站台上也没有宋汝瓷。

褚宴离开, 一路向外走, 出站的通道同样没有他要找的影子。

幸好两站之间的距离不算远, 他在这地方还算有些不值一提的影响力。褚宴打了几个电话, 让人在高铁站外铺开寻找, 但几乎没有什么收获。

只知道宋汝瓷独自离开了高铁站。

似乎有什么未知的外力帮忙, 宋汝瓷几乎绕开了所有监控。

这样浪费了很多时间,最后一个出现过宋汝瓷的监控地点是一个十字路口。褚宴赶过去的时候已近深夜, 路上人很稀少, 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刺眼。

褚宴想起他们散步。

宋汝瓷不太敢过没有天桥或地下通道的路, 因为听不见,如果遇上不道德开远光灯的车,就会被晃得眼前一片白亮,很容易出危险。

褚宴教他握住自己的手。

他们牵着手, 走过一段不算短的路,变得温暖的清瘦手掌慢慢回握住他,那种力道实在很轻,一不小心就会忽略——

褚宴醒过神,不得不在刺耳的喇叭声里刹住脚步。

在他想要迈过斑马线时,红灯亮起,禁止通行。

一片雪落在颈侧的疤痕上。

冰凉。

很快融化。

褚宴的胸腔轻震,抬头,看着暗沉天边不算明显的平直线条。

这是座靠海的城市,因为海拔很低、高大建筑物又不多,能看到和天空相交的海平面。

附近有个港口,货运港,汽笛声传透半个市区,探照灯下能看见靠岸船只排出的白烟。

褚宴打电话要了辆车,坐进驾驶室。他通常遵守交规,但这次可能有几个超速罚单要缴,他用最快速度赶到货运港附近,这里不对游客开放,没办法靠近海滩,离海最近的地方是一片罕有人迹的旧建筑群。

常年直面海风,这些楼的外立面已经严重剥落、褪色,攀上些暗绿色的青苔。

地面的石砖渗出湿漉漉的盐碱。

褚宴穿过两条窄道,听见弹壳碰撞的清脆响声——这是多年生死之间刻下的条件反射,他们这种人对这种声音极度敏感,能在数不清的杂音里分辨出百米外的弹壳响。

褚宴回头,手电光照射出坐在角落里的人。

熟悉的清瘦人影映入视野。

心脏也从悬着的某处疾速坠落,掉回胸腔。

他调暗手电快步过去,半跪下来,扶住宋汝瓷的肩膀。

没有像之前那样看见张开的、轻轻弯起的柔和润泽的浅色眼睛。

宋汝瓷没有戴围巾。

宋汝瓷戴着他做的那个相当简易的弹壳吊坠。

风把弹壳碰出了响,褚宴抬手,捧住仿佛变成了块冰的雪白脸庞,睫毛静静阖落,宋汝瓷微垂着头,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臂弯折环在胸腹间。

拢着只纸船。

……有什么探进胸腔,把心脏拧住了。

褚宴抚了抚寂静的睫毛,双手捧住垂落头颈,尝试叫醒他,宋汝瓷完全没有反应,褚宴把人抱进怀里,像抱着冰。

宋汝瓷的身体已经有些僵硬,手臂维持着弯折状态,无法伸直,头颈垂在他颈窝,几乎感觉不到气流。

褚宴抱起宋汝瓷,拉开外套将人整个裹住,快步向废弃楼群外走。

他上一次用这么小心、这么不安的力道还是十三岁,在西西里的硫磺矿港口偷了一只价值上亿的远东昂贵文物瓷瓶——那是些很混乱的回忆,交易,帮派,朝不保夕,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结束那种日子后,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什么而恐惧。

宋汝瓷在陷入昏迷前出了很多冷汗,身上落了雪,在领口和发梢结成薄薄的冰壳,这层冰壳因为拥抱而碎裂、融化,冰凉无声。

他收拢手臂,把宋汝瓷抱得更紧。

看着在他的心跳声里慢慢融化、慢慢恢复了一点温暖柔软的人。

握紧那只无知无觉的手。

宋汝瓷靠在他的胸前。

他抱着宋汝瓷开车,这大概也要吃罚单,宋汝瓷想考驾照的,还为这个去配了助听器,后来病情加重就放弃了,他该教宋汝瓷安全驾驶……下次吧。

只要宋汝瓷想学。

只要宋汝瓷还愿意醒过来,睁开眼睛。

为什么宋汝瓷会编造这样一个让人听了就放心的“工作邀约”?是什么让宋汝瓷改变了主意,没有把这趟火车坐到尽头?下车之前,车厢尽头屏幕上的蔚蓝海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宋汝瓷是想去看海吗?他给出了错误的引导……那个时候。

褚宴想。

那个时候,他把围巾替宋汝瓷围上。

宋汝瓷仰头看他。

他看见满街的绚烂灯光全落进那双柔和安静的眼睛里。

……不该邀请宋汝瓷去坐什么船。

他不该把本来想说的话咽回去,他该邀请宋汝瓷回家,他们吃饭、散步、买了东西,一天很愉快,最后该回家。

他想起宋汝瓷的手语。

宋汝瓷告诉他,有份工作,是志愿者,要离开家。

“家”的手语是两只手搭成尖角,像屋檐,像不会坍塌的子弹塔。宋汝瓷打手语从来都熟练到仿佛结印,但这个动作比划得慢,很慎重,很温柔,像是保守某种从未宣之于口的珍重秘密,睫毛垂落。

要离开家。

宋汝瓷这么讲这句没有声音的话。

有人来接替司机的工作,他换到后座,捧着宋汝瓷,催促这辆车以最快速度赶往附近最可靠的医院。

他看着垂落的睫毛,好安静,宋汝瓷靠在他怀里,额头有一小块灰尘,他抚摸这一小块,擦掉灰尘,掌心覆着按揉,无法挪开手。

他怎么会舍得放宋汝瓷走的。

“宋汝瓷。”他听见自己说,“我来接你,带你去医院,然后回家睡,家里舒服。”

他听见自己说,

宋汝瓷。

宋汝瓷。

/

这条路的终点不是医院。

因为宋汝瓷在中途短暂醒来,睁开眼睛,浅色的眼瞳映不出东西,但依旧柔和,像是盈满了月下将散未散的水雾。

褚宴握住宋汝瓷的手,把人抱进怀里,轻柔安抚。

宋汝瓷微微侧头,感觉到身旁的变化,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很快就通过触碰和气息认出他,弯起眼睛。

宋汝瓷朝他笑了。

宋汝瓷抬手,轻轻摸他的脸。

褚宴握住这只手,拢着掌心贴在脸颊,他低头问:“看不到了吗?”

问完,他想起宋汝瓷也听不到,宋汝瓷呛咳了下,溢出腥甜,这是神经系统疾病发展到终末期,出现的严重并发症之一。

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引起消化道出血。

宋汝瓷本来胃病就已经很严重,胃粘膜已经受损,现在一发不可收拾,血不停涌出,洒在身上、颈间,湿冷黏腻,褚宴用最快速度替他收拾干净,再次勒令司机加快速度。

宋汝瓷握住褚宴的手,手指冰凉,但没有发抖,力道很柔和。

系统屏蔽了退出世界时的疼痛,他告诉褚宴,好让褚宴放心:没有不舒服。

他慢慢地、尽力能被看清地打着手势,和褚宴商量,不去医院。

宋汝瓷想要去一个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地方。

褚宴握紧这只手。

褚宴帮他擦拭唇角的血痕。

……宋汝瓷的病无法用现有手段医治。

就算送去医院,也只是徒增痛苦。

点头,宋汝瓷看不到,说好,宋汝瓷也听不见。褚宴最后在他的掌心画了个勾,看见唇角柔和抿起,温声道谢。

迎面车辆的远光灯白亮地刺进来,暗淡的眼睛没有任何知觉,连光感也没有,宋汝瓷静静靠着他,无知无觉望着车窗外的月亮。

非他所有的月亮。

车最后停在码头外某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褚宴让司机离开,打了个简短的电话,让人把附近稍微清场。

挂断电话时宋汝瓷在出神,又因为被抚摸头发,睫毛微弱地颤了下,猜测着转向褚宴大致所在的方向。

宋汝瓷这次是真的做了骗子。

布了相当详尽周密的局,做了把人甩下就跑的渣男,如果褚宴没有发现,没有被戳穿,他其实还和系统一起努力创作和编辑了许多定时发送的邮件。

本来这些邮件可以一直发到几年后。

他可以在邮件里告诉褚宴:身体好了,病在康复,一切都很好,他考了驾照,决定周游世界,正在开启新生活。

宋汝瓷为这种行径向褚宴道歉:对不起。

“我对不起。”褚宴轻轻摸他的头发,纠正,“我放你走了。”

他把这些话写在宋汝瓷的手心,反复写,希望宋汝瓷能看懂,他把纸船放进宋汝瓷的手里,宋汝瓷的手指无法使力,捏不住,他就握着宋汝瓷的手一起把它拿稳。

宋汝瓷喉咙里都是血,无力自行咳出,阻塞呼吸。

褚宴低声道歉,俯身碰上冰冷微张的唇,有什么无意识地轻震,褚宴捧着他的头颈,一口一口吮出冰冷的血水,细细查过口腔,扫净剩下的血腥气。

宋汝瓷居然没做过这种事。

褚宴也没有,不过西西里那地方没人没见过这种事,目的虽然不同,流程却并无明显区别,那里的人们接吻,随处可见到像是喝水吃饭。

褚宴低声安慰他,抚摸宋汝瓷微弱打颤的头颈,轻轻擦拭睫毛下溢出的茫然水汽。

他们坐在月亮底下,一辆乱停在街巷尽头的车里,他抱着他无法带回家的人,仿佛从未踏出硫磺矿港口的小混混。

宋汝瓷休息了一会儿,轻声说:“褚宴。”

这两个字总是很流畅清楚。

褚宴回应他,把他抱得更紧,宋汝瓷的身体温暖,却开始微微发抖、微弱地打着寒颤,神经系统的紊乱电信号让冷热的认知变得很不稳定。

宋汝瓷大概以为他冷,摸索着,把抱在怀里的围巾给他围。

宋汝瓷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掌心滑落,轻轻覆着他脖颈的伤疤,下面就是剧烈跳动的颈动脉。

剧烈程度足以揭穿一切表面的镇定假象。

宋汝瓷已经没有力气打手语,找到一小块温暖的皮肤,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写字,告诉他:我把意识上传了。

宋汝瓷慢慢地写:我去别的地方,工作,然后回家,来看你。

这次是真的工作。

不是骗人。

宋汝瓷靠在他身上,打颤的手臂靠褚宴帮忙支撑,即使是这样,依然在每个间隙都不得不停下休息:等,那个,时候,我,陪,你,出海……

褚宴握住他的手。

褚宴似乎也需要学习防诈骗,褚宴连这种话都信,褚宴甚至有意见要给他工作的地方提,在他手上写:先回家。

先回家,再工作。

回家也是工作。

这里也有工作,宋汝瓷需要好好生活,需要休养身心,需要过一些很好的日子,宋汝瓷在这里的工作明明就还没做完,为什么把人调走?

褚宴要向他工作的总部申诉。

宋汝瓷懂得配合玩笑,努力动了动手臂,慢慢握住褚宴的手,点头,以具体行动支持褚宴申诉。

宋汝瓷感觉稍微好一点了。

胸口不再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变得轻松自由。

“褚宴。”

他试着说话:“我很好……”

声音太轻了,褚宴托着他的头颈,俯身想要听清,但什么东西悄然滑落,两颗空弹壳碰出清脆响声。

褚宴抬头,望向这双眼睛,他蹙眉,几乎是怔神地愣了一会儿,碰了碰睫毛,宋汝瓷仍然靠在他怀里,因为最后一刻很安心、很放松,眼瞳里甚至仿佛还残存了一点柔和温暖的光亮。

然后这点光亮也慢慢散去,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坠下枝头,不再照进微张着的浅色眼睛。

不再照他。

褚宴说:“宋汝瓷。”

他低下头,试图看看宋汝瓷是不是又被喉咙里的血阻碍呼吸,他碰上冰冷枯涸的唇。

他捧着失去温度的人影,慢慢吮净一些血水,再哺入空气,寂静胸腔随之起伏,一旦停下,这种起伏就消失。

他用掌心覆着不再跳动的心脏。

褚宴慢慢皱起眉。

“不对。”

他说。

宋汝瓷过了什么样的一生?被刀捅伤的人不会因为行凶者痛悔就痊愈,被杀害的人不会因为杀人者被凌迟就复活。他对那些人的处置,不论如何,都不可能换来宋汝瓷的病好转一分一毫。

宋汝瓷只过了五天安稳日子,只有五分钟真正的放松安心。

宋汝瓷这就满足了,被哄好了,在他怀里望着他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好像过去的一切伤害痛苦都没关系、不要紧。

失去光泽的浅色眼睛朝他弯着,仿佛幸福满足。

“这样不对,不行。宋汝瓷,你要一直这样,五十年,七十年。”

褚宴说:“你要先过很好的一辈子。”

然后才能决定什么是满足的、什么值得高兴。

宋汝瓷应当先去看很多过去没看过的东西,去经历很多过去因为生病而错过的体验,去做喜欢的事,见很好的人,过完充实满足的一生后,才能说“我很好”。

现在这样不行。

褚宴抱着冷透的人影,发现自己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原来能这样剧烈地颤抖。

藏在车底的小黑影子举着两份实名投诉,疯狂砸上第三份到第三万六千七百五十九份。

有什么开始碎裂,车内的空间,地上的砖石,数不清的数据光点开始流动,码头钟楼的指针以无法理解的速度疯狂倒转。

“宋汝瓷。”

褚宴低声说:“你要回家。”

你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