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觉醒(2 / 2)

可是。

无人能继承她的避难所。

但更没有人会支持她做这么一个激进的决定。

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疯了。

甚至在她说出口的那一刻,研究员们一定会想尽办法立刻杀死她。

只有黄雀才会帮她,但两个人说服不了整座乌托邦,他最后会陪她一起死。

“主人?”

小蓝鸟紧张地发现云杪忽然哭了,伸出翅膀试图帮云杪擦眼泪,但很快发现她其实只掉了几滴泪,很快就不哭了。

“我要怎么选……”

云杪喃喃自语道。

但美丽的小蓝鸟只看着她,没有回答,它是避难所本身,更是她多次死了又醒之下分裂出的另一个意识体。没有哪个实验体在觉醒避难所之后,身边会出现一只感官共感的跟随物。

避难所不会代替觉醒者决策。

但无论云杪做出什么决定,小蓝鸟都会支持。

云杪忽然坚定道:“我不需要现在就打开潘多拉魔盒。”

小蓝鸟声音欢快地回答:“对呀!反正这个盒子一直都在,你什么时候打开都可以。”

“我可以先藏起来,再观察他们。”

小蓝鸟歪头,不懂:“观察什么?”

“观察他们的语言、文化、科技,如果他们能和我们彼此理解,那就再好不过。”

“那如果不能呢?”

“如果不能……”

云杪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股强烈的血味从喉咙涌了上来,云杪吐出了一口乌黑的血。

异种没被醒来的食物吓到,反而很开心她又长出新肉了,一时之间吃得更起劲了。

“都滚开!”

“咿呀——”

聚集在云杪四周的异种忽然爆发出似人非人的惨叫。

它们被一阵火焰当场烧死了。

云杪的元素异能有很多种,风、水、木、土,稀少的金属和电雷她偶尔也会用一下,但唯独火最不擅长。

烧死异种的火,并不是云杪放出来的。

刚刚那声“滚”,也不是她喊的。

云杪往右边偏了偏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从不远处瞬移到她的身侧。

淡金色的长发,血红得不正常的眼睛,这个长得非常傲慢、对别人也很傲慢,从来不会露出任何失态的人,在看清楚她的第一秒,泪水就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的黄雀果然来了。

黄雀跪坐在云杪旁边,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箱,手法熟练地取出一把手术刀,直接往自己手腕上割。

“云杪,你别难过……你先喝点我的血……我偷了很多禁药……我现在就把你治好……”

黄雀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

云杪全身上下根本没有一块好肉,手脚甚至露出了雪白的人骨。回收中心的特殊磁场更是在不断抑制了她的异能,她自愈得很慢,没办法就这么注射强化生命药剂。

黄雀把手放到云杪嘴边,他血肉再生的异能是最顶级的,所以连血也是种最佳的良药。

“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让我把你治好,可以吗?”

“张嘴……求你了,就喝一口血,好不好?”

黄雀泪流满面。

他很快发现了云杪的意志其实是清醒着的,只是她不肯喝他的血。

换成给别人,黄雀怎么都会扣扣搜搜地只给一点,伤口也会切得很浅很短。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云杪,哪怕她根本不想喝,黄雀还是没忍住又用手术刀把手腕割得更深了些,好涌出更多的血,说不定有几滴能流向云杪喉咙里。

云杪盯着黄雀,没说话。

其实她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黄雀现在完全可以强行掰开她的嘴巴。

但他没有。

黄雀愣愣地看着云杪,确定她真的不肯喝血。

于是,他的手极其缓慢、极不情愿地移开了,另一只手从急救箱取出一块湿布,把刚刚那些流到云杪嘴边和脖子的血都擦得一干二净。

黄雀努力用很轻松的语气说:“我本来想穿防护服过来的。不过我想着,就算找到了你,你肯定也不愿意让我给你治疗。”

所以就觉得,算了。

这样还给乌托邦省了一件防护服。

不过就算云杪不肯回头活下来,黄雀还是取出了一些止血绷带和消毒液给她包扎。

“既然你不想治,那就不治了。”黄雀低声说,“我现在只是给你随便包扎一下,可没有在给你治疗。你知道的,就你身上这情况,包扎根本没有用。云杪,你可别在心里偷偷抱怨我。”

黄雀一边试探性给云杪包扎,一边谨慎地观察着云杪的表情,确认她没什么抗拒的意思后,就迅速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生怕她下一秒就改变主意,不许他包扎了。

“云杪,我找了你很久。”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被送去了000-d3773那一片区,可我去那边找了你整整半天都没找到你。”黄雀惨笑了下,“我是后面赶紧回了趟乌托邦,求了孟微荧很久,她才肯告诉我你究竟是进了回收中心哪里。你怎么能在这里呢,你知不知道这里的死亡刑罚等级最高……”

啪嗒。

滚烫的泪水落到云杪的脸上。

云杪恍惚地看着黄雀,她第一次见到黄雀哭得那么惨。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

是她害得黄雀不顾一切闯进了回收中心,这里是个污秽之地,纯净的大觉醒者不应该进这种地方。

是她占用了乌托邦那么多生存资源。

她从出生起就没有挨饿过,拥有最高的数据权限,任何资料她都能随便看,还可以有足够广阔的场地训练异能,甚至享受着“天才”之名,明明什么都还没奉献,却能令人敬畏。

都是她的错。

这是她……该得的。

云杪忽然抬起那只戴着终端的左手,帮黄雀擦眼泪。

黄雀看了云杪片刻,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握着云杪的手腕。

“黄雀……”

“我在。”

“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你需要我做什么?”

黄雀看见云杪深海色的眼眸一直在盯着他,她的脸上也没有笑,只有无尽痛楚后的平静。

他还能帮上云杪什么忙?

难道是不许他和她去死吗?

一想到是这个可能性,黄雀就无法忍受,几乎想开口拒绝云杪接下来说出的任何要求。

但他只是脸上露出些挣扎的神色,没有真的说些什么,他怎么可能拒绝云杪的要求。即使她要他一个独活下去。

“黄雀,我相信你。”

“我也是。”

“我相信你,所以我不会用我的异能骗你。”

“云杪?怎么了?”

“我觉醒了避难所。”

“……”

黄雀的大脑一片空白。

可黄雀还没来得及高兴,云杪下一句话就劈头盖脸地朝他砸来,令他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最深的谷底。

“但我不会再回乌托邦。”

云杪只说了这么一句,并且没有解释任何理由。

黄雀恍惚地看着她,下意识问道:“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不能。你要留在乌托邦,履行身为s0313001的职责。”

“你需要我篡改你的终端,伪造一个死亡讯号传回乌托邦,对吗?”

“是。”

回收中心没有监控,没有信号。在这里,终端只剩下最后一个功能,那就是确认实验体停止呼吸之后,将死亡讯号传至乌托邦。

只不过,云杪拥有倒转身体时间的生命回流。所以她的终端设计有些特殊,只有当她停止呼吸整整一个小时,死亡讯号才会被正式确立。

伪造死亡讯号,对黄雀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总有各种奇怪的手段,去帮助云杪达成她想要的目的。

黄雀茫然地问:“那之后,你要去哪里?”

“随便去一个外围区生活。”

“只伪造死亡讯号是没有用的,其他大觉醒者早晚会借传送锚点发现你。”

“我的避难所没有自动连接传送锚点。”

“……好。”黄雀说,“那现在,我可以给你治疗了吗?”

云杪同意了。

黄雀花费两个小时给云杪做个场急救手术,本来他还想把云杪的伤缝合得更全面一些,但云杪又临时打断他:“这样就够了。”

云杪恢复了些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摘下左手戴着的终端,放在黄雀手里。

“我走了。”

“你要抛下我吗?”黄雀绝望地问,“到底为什么不能带上我一起?难道你觉得我没有用?”

云杪这些无缘无故的要求,全部都在透露一个信息——她要一个人苟且偷生。

换作任何一名实验体,甚至是夏蛰,都会认为云杪是个背叛使命的罪人,就应该在回收中心接受整整的十天十夜刑罚,不得好死。

云杪已经远走了几步,听到黄雀这么说,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黄雀没有一丁点过去从容冷静的样子,眼睛哭得血红,眼泪也被四周卷起的风吹干,他哽咽到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

“对不起。”

“黄雀,以后你就是s0313001。”

“我会在远方一直注视你的,我会一直活着,所以请你一定不要自杀。如果我听到你的死讯,那我也会坚持不下去。”

云杪的声音很轻地说。

她没有对黄雀撒谎,但也没有解释太多,只让他误以为自己是想独活。

虽然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地回去乌托邦,一边履行大觉醒者的使命,另一边偷偷找时间观察另一个时空的人类。

可是她有那么多时间吗?

而且很容易被其他人察觉。

只有彻底离开乌托邦,隐姓埋名,她才能更高效率地观察另一个时空的人类。

观察他们的文明,学习他们的语言、文化、科技、历史,所有的一切,寻找一个能够彼此理解的突破点。

但如果不能呢?

那她就不会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如果能呢?

那就打开。

打开之后呢?可以预测另一个时空的人类的行为吗?万一他们想践踏蓝星怎么办?一定非得希冀于外部的帮助吗?自救不可以吗?

云杪也不知道答案。

她在赌。

赌一个价值能够远超于短短二十年的可能性。

云杪最后看了一眼黄雀,然后没有再回头。

但她再次痛苦万分地喃喃道。

“对不起。”

对不起当了她共犯的黄雀,对不起听信了她谎言的夏蛰,对不起培育了她整整十五年的孟微荧,对不起把她当作领袖的同期实验体们。

也对不起,所有在外围区日日夜夜工作,忍受天灾带来的痛苦的人类同胞。

她会赢吗?

她不知道。

这是一场,比苟且偷生还要不齿的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