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杪死了又醒。
每次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张了张嘴巴,却又总是呼入一口长满病菌的毒雾。
一种专门杀死失败实验体的人造毒气。
还很冷,这里的温度也跌到了零摄氏度左右。
云杪躺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堆成小山一般高的垃圾。
她看了会,忽然发现垃圾堆之中,混杂着好多具人骨。
也不知道是多少代以前的实验体。
幸运的,还能自然腐化,好歹能在世界上留下一堆烂肉或者骨头。不幸的,就会被路过的异种吃掉。
但幸运的又能有几个呢。
乌托邦终端的运算空间有限,除了特别有研究价值的个例,绝大多数一类实验体一旦觉醒失败,在被送入回收中心并最终确认死亡之后,研究员就会立刻删除他们的档案。
名字、编码、相貌图像、累计至今的每一次实验数据。
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永久删除。
除了同期觉醒成功的实验体认识他们,不会再有人知道世界上还有另一群实验体也曾为人类种族热烈地燃烧过。
即使——认命死亡,本就是他们觉醒失败之后,唯一的价值。
云杪的意识忽然断裂了一瞬。
她又一次死了又醒。
这个“复活”的流程,她已经在短短一天之内,循环了六次。
……不愧是乌托邦制造的回收中心,果然留足了许多能够杀死实验体的手段。
剧毒、低温、虫群、游荡在四周的异种、抑制异能的特殊磁场、每多走一步就可能踩中的攻击陷阱,以及更多无法想象的酷刑。
乌托邦设置这么一个处刑场,自然不是为了故意折磨他们。
作为人类的实验体,当然很好处理。
但寄宿于实验体体内的天灾种子,却很难杀。
有时候,人类的意志死了。
但天灾种子,却借此发芽了。
回收中心设置那么多人类□□无法承受的酷刑,都是为了逼死他们体内的天灾种子。
正常来说,实验体进入回收中心之后,他们的大脑意识最晚也会在三个小时之内死亡。
但云杪却撑了一整天。
因为她的异能之一是【生命回流】。
一个能够被动倒转身体伤势的时间系异能,云杪已经在努力去控制它不倒转身体的时间。
然而被动异能就如同呼吸一般的本能,而人难以克服本能。
“咔嚓咔嚓……”
云杪任由爬过来的异种啃食她的脸、手和腿,实际上,她的身体时间倒转了多少次,就意味着她被吃过多少次。
她是不幸运的那个。
云杪的身体躺在地上,但她的灵魂其实很想站起来,可再怎么样也不能挣扎。因为无数死去的或活着的人类,都好像出现在了她的附近,一起死死地压住她,沉重得令她无法呼吸。
恶心的咀嚼音更是在云杪耳边挥之不去。
真希望异种可以把她吃得一干二净,最好连骨头也不要留下。
黄雀一定会想尽办法进入回收中心,如果让他看到了她的尸体,那他一定会自杀。
她和他在同一个培育仓发育长大,前后出生的时间只相差了一秒,只不过黄雀早一天,而云杪晚一天。
据某位早已去世的研究员记录,他们还是两个小婴儿的时候,就总是黏黏糊糊地缠在一起。后来研究员们怕云杪把黄雀当作异种吃掉,就早早把两个人分开培育了。
所有人都说,s0313001的云杪是个怪物。
但身为s0313002的黄雀,便不是了么?
夏蛰总是会嘀嘀咕咕地抱怨她是三个人之中被落下的那个,但其实不是。是夏蛰的内心深处在隐隐排斥他们,只是她一直意识不到。
云杪和黄雀都是怪物。
而夏蛰是一名人类。
只有怪物和怪物才能相互理解。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怪物。云杪是大怪物,黄雀是小怪物。一旦大怪物死了,小怪物一定会随之而去。
就像云杪想象不到黄雀会有一天消失在她生命中的场景。黄雀也同样想象不到,总是站在最前面的云杪,居然会有觉醒失败的这一天。
所以云杪不让黄雀见她最后一面。
只要没有见到,那么乌托邦给实验体大脑烙下的思想钢印就会拖着他,不许他违背身为大觉醒者的使命。
黄雀说不定还会自欺欺人地以为她躲在了世界上哪个角落呢……
好疼。
云杪忽然感觉自己身上爬上了一群毒虫,越来越多异种似乎意识到她是一个可以自己再生的食物,纷纷争先恐后地挤了过来。
要是有镇痛剂就好了。
怎么才能让【生命回流】停下……
究竟该怎么样才能真正地死掉……
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不应该老是训练这个异能。
云杪无趣地想着。
或许再过一天,两天,三天,等被动异能也被逼到使用极限的时候,她也就差不多死了。
等到了那时候……一切就……
云杪愣了下。
就会怎么样呢?
五年后,十年后,一百年后的乌托邦会变成什么样,人类文明还能存在多久,这些都已经不是她有资格知道的答案了。
贪婪的异种们忽然停止了进食。
它们疑惑地看了看这具人型肉块,有些郁闷地想着她长出新肉的速度怎么越来越慢了?
【生命回流】停止了一小会。
云杪更进一步地抑制了呼吸一般的本能。
在时间正常流走的这一刻,她忽然再也感觉不到那巨大的压到自己身上的重量,灵魂也仿佛飘到了空中,看到了惨不忍睹的自己。
她的肉在被吃,伤口流出的血也被舔了干净,眼睛在死不瞑目地瞪着。
她现在……是真真正正地在死去。
云杪隐约地听见了一些来自彼岸的幻音,好像是谁在对她说可以闭上眼睛了,因为这样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休息……
云杪缓慢地合上眼睛。
刚闭上眼睛的瞬间,视野是血红的。
但很快,红色就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然后再过了一会,就连这存在的黑暗也沦为了不存在的虚无。
什么颜色都没有,什么东西都感觉不到。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分不出生与死的区别。
其实人根本没有灵魂。
……
寂静。
长达三分钟的寂静。
三分钟后,云杪又被生命回流惨烈地拉了回来。
但这次她没有直接醒来。
而是,做了一场很绝望的梦。
在梦里,云杪看见了一只很漂亮的小鸟。
它的羽毛很蓝,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泛着柔光,如同尘世间真正的精灵。
云杪站在一棵巨大的世界树前,以为自己来到了死后的天堂,于是茫然地问道。
“你是谁?”
蓝色小鸟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云杪,没有回答。
但过了会,它忽然张开了翅膀。
朝着天空自由地飞去。
飞跃一望无际的森林。
狂风在云杪耳边呼啸而过,也轻柔地卷起了她未干涸的血迹。
无论是蜿蜒曲折的悬崖、寒冷刺骨的雪山,还是无数湖泊、洞穴、大海、沙漠,都成了蓝色羽翼之下一个渺小的色块。
【我是谁?】
【——我是你的避难所。】
云杪的避难所无边无际。
蓝色小鸟的感官便是云杪的感官,于是它带着云杪骄傲地介绍它自己。
快看!这里都是我们的山!
那里也是我们的山!
云杪先是愣了下,在明白眼前的这些究竟是什么之后,才笑了起来。
发自内心的笑。
但并不是因为自己觉醒了避难所而高兴,只是觉得她的小鸟很可爱,所以被惹得发笑。
小蓝鸟飞累了,又哼哧哼哧地原路返回,落到云杪的肩上。
云杪伸手摸了摸小蓝鸟的羽毛,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大树,又忍不住大笑。
笑着笑着,云杪悲哀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根本无人能继承她的避难所。
普通觉醒者平均寿命在三十岁左右,而大觉醒者,往往也活不过四十岁。
云杪的避难所没有自动联通夏蛰的传送锚点。这也就意味着她死后,她的避难所不会进入沉睡状态,等着被下一个特性更广大的避难所觉醒者接收。
而是和云杪一同消失。
所以她的避难所再无边无际,再壮丽,又能怎样。
初通人性的小蓝鸟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云杪。
云杪说:“对不起。”
小蓝鸟回答:“没关系,失望是你的自由。”
云杪竭力把那些悲观的情绪压到心底,一边走向世界树,树根之上长了一个奇怪的树洞,向外冒出幽幽的黑雾,她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另一边又游离着思绪,想着她可以回乌托邦了,一旦大家知道她觉醒了一个这么巨大的避难所的消息,肯定都会很高兴。
再之后,就要好好规划一下她的避难所之后该怎么建造才能利益最大化,初期建造需要很多很多人力。不过有森林,也就意味着有水有猎物,可以在这里收割一些食物资源……
云杪漫不经心地想着,同时双手抓着树洞口的边缘,身体仿佛受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牵引,下意识往里一看。
【……】
世界在这一刻寂静起来。
大风停止呼啸,浪花悬于空中,鲜花和树叶都不再生长。
云杪窥见了避难所的尽头。
避难所总有尽头。
即使是她的也一样。
云杪跪坐在原地,冷静地观察了很久很久。
在这个跨越宇宙的尽头,她看见了一个未来三千年时的人类联邦。
……他们也是人类。
……她的避难所连通着另一个时空。
云杪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如果她只有眼前这座使用寿命最多二十五年的避难所,哪怕前路渺茫,她也会抓着这微小的希望,去供养更多的人类同胞。
但如果说——
有第二个选择呢?
云杪剧烈地动摇了。
她拥有的异能非常多,其中有一个是近似于概念系的【幻象】,她完全可以用这个异能,编造一场巨大的谎言,吸引另一个时空的人过来,不是吗?
与云杪心灵相通的小蓝鸟歪歪头,提醒道:“主人,这可是一个潘多拉魔盒呢!谁知道那些人类究竟是人还是鬼?”
是啊、是啊。
人类与人类之间能相互理解吗?
她怎么敢笃信,这些来自未来时代的强大人类,不会践踏摇摇欲坠的蓝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