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盯着队伍前面的那个小孩,小孩圆润胖乎,淡蓝色的小制服绷在身上,黑色的帽子盖不住乱飞的卷毛。小孩似乎情绪不佳,低垂着脑袋,被同伴拉着一步一拖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还举起小手擦了擦眼睛,惹来了一个老师的询问。
秦游大喊:“楚旭阳!”
“楚旭阳!”
小孩猛地扭头,秦游都担心他那个细脖子会不会扭伤。
“这里——”他用力挥着手,从一堆正在等着排队的人里挤过去。他穿过重重的人群,经过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小孩看到他了,发出尖锐的叫声,然后立刻就想跑,被老师拦住了。
“楚旭阳,待在那里别动!”秦游喊着,脚步渐渐加快,从大步走变成了跑。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撞到了什么人,有没有违反纪律,只是一门心思要过去登船口。不算短的距离因为人群阻隔,花费了一些时间,好在那个老师没有强迫楚旭阳站回去,而是陪着他等在队伍旁边。
秦游跨过一条隔离带,气喘吁吁地停在几米外,朝小孩张开手。
“过来!”
楚旭阳挣脱了老师的手,一边大哭一边跑过来。
“秦游——”
他像个小炮弹,撞进了秦游的怀里。
秦游蹲在地上紧紧地抱住他,小孩的眼泪热乎乎的,砸到了他的衣领里,短短的手臂死命搂着他的脖子。
“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楚旭阳呜咽地说。
秦游眼眶发热,一时竟然语塞了。
孩子的感情是如此坦率直白,让他羞于回应。
他平复了半天,大手抹去小孩脸上的眼泪:“我都答应你了,肯定会好好和你说再见,怎么会说话不算数?”
事实上就算小鬼不坐烈阳号,或者他还在执勤,他也会想办法去找小鬼。
楚旭阳一直哭,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
他抓住秦游的肩章,特别想问秦游能不能让他不走。他不想走,不想和秦游分开——他听到老师们在讨论,上一次打仗打了一年多,死了好多好多人。
他都哭出了鼻涕泡泡。
秦游无奈地笑了,结果小鬼仰头大哭。
“嗷——”
“我都好难受了,你还笑我!!”
“嗷呜呜——”
“我没笑你,你别诬赖我,”秦游从小孩的兜兜里掏出手帕,“让我帮你擤鼻子吗?”
“不要!”
楚旭阳愤愤地抢过手帕,用力擤鼻子。
下一秒,他又呜呜哭了起来,哀伤地挂在了秦游的肩膀上。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咳咳咳——”秦游差点被口水呛死,他拎起小鬼,“知道啥意思吗?就瞎背诗?”
楚旭阳绝望地说:“刘桦桦说分开就可以用,就是让你不许养别的小朋友!”
“……”
秦游嘴角抽抽。
“我养你一个就够费劲了!”
楚旭阳垂头丧气地站在他面前,脸蛋嘟嘟,小肚子嘟嘟,和刚见面的时候那个小瘦猴简直判若两人。
秦游感慨,这就是他养猪两个多月的成果啊。
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可能再有这样多的耐心去对待第二个人了。
楚旭阳抽噎着平静下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一句任性的话。光是这一点,就让秦游心疼得不行。
“等你搬好家了,我这边休息了,我就和你视频,好不好?”
他握住楚旭阳的小手手,低声保证。
“这是我们的第二个约定。”
楚旭阳看着他,眼泪砸下来的时候点点头。
“阳阳,要走了!”站在后面的老师焦急地催促。
秦游握紧他的手,然后慢慢放开,鼓励地看着他:“去吧,要勇敢。”
要勇敢面对分别。
楚旭阳牵着老师的手登船,他不时回头望,看到那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年轻军人一直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他。
这是楚旭阳童年的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一幕。
乃至于在之后十几年的分别里,他一遍遍地回忆着对方的表情,对方的眼神,对方的姿势,一遍遍在脑海里摹画着对方的轮廓和五官。
每天如此,就像一天结尾的例行任务,少一次都不行。
至此为止,他的童年,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回收文案进行中,
虽然略有出入,不过大体上能圆回来ORZ
下一章还不会跳,大概在下下章昂。
这几天估计会有点卡,但肯定日更,所以十一点四十几肯定更新了。
过后顺下来会努力多更。peace。
第96章
烈阳号驶出了船坞,进入了发射轨道。
直到这艘巨型运输舰消失在了大气层中,秦游才怅然若失地低头。他看向智脑,小孩的头像在列表第一的位置,代表他们的联系最为频繁。
他轻轻点触头像,可惜,智脑显示没有信号。
过去的两个多月短暂的像一场梦,结束以后,依然只剩下他一个人。
秦游推下面罩遮挡住脸往回走。
说起来有点丢脸,现在有分离焦虑的似乎不是小鬼,而是他。他跟小鬼说得挺好,等假期就见面,到小鬼大了,就可以一起生活。
可是真的分开,秦游不免觉得,太漫长了。
何况那还是建立在和平的前提下。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好像能借此驱散心里的郁气。
那句让小鬼勇敢的话,何尝不是在劝他自己?
好了,秦游,你已经21岁了,不再是16岁了,振作起来!
等到夏至再看到他时,他已经平静了。
“老大,你要回去休息一下吗?”夏至手跃跃欲试地想掀开他的面罩。
“干啥呢!”秦游拍开他的爪子,不耐烦。
他看了看手环,休息时间还没结束,但他也不想回去宿舍,干脆找去了下一个执勤的船坞干活。害得要和他轮换的布鲁斯吓得要命,以为自己刚刚摸鱼被发现了。
天色渐亮,秦游结束了第二轮巡逻,才回到宿舍。
地面港口面积很大,考虑到新人类士兵,都是使用隔音材料搭建的单人间。虽然只能摆一张单人行军床,好歹能睡得安稳点。
秦游用手环刷开门,门开的那一刹那,觉得不对劲。
有人在他屋子里!
他猛地带上门,手已经端起了抢,脑子才反应过来。
等一下,这个气息……
怎么这么熟悉?
秦游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再次开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屏住呼吸,跟贼一样蹑手蹑脚进自己房间。
当他走入狭窄的鸽子笼,昏暗的室内只有一处光源。
一个鸵鸟蛋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卵形物窝在他的枕头上。
秦游简直傻眼了。
他反射性地转身想回船坞,但下一秒又很快反应过来,来不及了。烈阳号已经离开,除非开太空战舰,不然根本追不上……幸好超过一定距离,精神体就会回到脑域,要不然这问题可就大了。
秦游扶着门框,捂住脸笑了起来。
常小方端着盆路过,看到他一个人站在宿舍门口大笑,简直毛骨悚然。
“喂,你没事吧?”他拍了拍人,直犯嘀咕。
这不能吧,难道是伤心过度?
“哈哈哈——”
秦游擦了擦眼角,指着屋内,“你自己看……”
常小方探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卵状精神体也愣住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精神体的主人是谁,哭笑不得。
“因为阳阳临走前和你见面了吧,他这个精神体也好玩,就赖你这儿了。”
不得不说,这么一出乌龙,完全冲淡了秦游的分离焦虑。
他脱了装甲挂在墙板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颗“蛋”坐在了床边。常小方也不去洗澡了,洗澡哪有这事有趣!
“按理说,这两天应该随时会孵化,”常小方蹲着打量“蛋”,回忆了一下自己闺女,“何蓉那时候是把蛋丢在了幼儿园,半夜幼儿园的保安打电话把我喊过去,全家人都折腾得不轻。”
其实有很多幼崽会在觉醒期发生这样的事,把精神体丢在某处,根本不知道自己觉醒。有的甚至会被自己回来的精神动物吓哭。
常小方伸手碰了碰蛋:“阳阳以后很厉害啊,到现在精神体都没有消失。”
秦游感觉到手里的蛋轻轻动了动,就像在回应常小方的夸赞。
哇,这不会是个自恋崽吧?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他的质疑,蛋抖得更加厉害,肉眼都能看到正在震荡。两人不由紧张起来,片刻后,咔嚓咔嚓几声,蛋壳碎裂,还没落地就消失了。
秦游双手往下沉,一个浑身黑乎乎的小东西掉进了他的手心窝里。
“嘤——”
小东西眼睛都没睁开,窝在秦游的手中,像个黑色的小肉团。
“竟然是狗啊?”常小方惊叹,“我还以为按阳阳的性格,应该是猫科动物呢!”
这确实是只狗崽,从外观看,它的体型比一般奶狗大了好几圈,皱巴巴的小脸带着一股苦相,两只垂下的耳朵像个倒三角,还透着些粉嫩。
秦游捏着它翻了个身,滚圆的小肚子粉嘟嘟的,再加上它比一般小狗更宽的胸部,一手摸上去,手感一流。
“这胖乎的!”他用力揉了揉狗崽的肚子,小狗发出嘤嘤的奶叫。但它并不反抗,反而闭着眼睛嘬秦游的手指,粉嫩的舌尖一舔一舔的。
常小方看得很羡慕,伸手想要摸一把嫩肚肚,结果手指还没碰到呢,狗崽就昂唧昂唧大声叫唤起来,竟然凶得很!
他赶紧缩回手,咋舌:“这是猛犬吧?这么小就能认主,还有攻击性!”
秦游笑了笑:“这是卡斯罗犬,有名的护卫犬。你别看它凶,人家只凶外人,在家里从来不会大声嚷嚷。”
常小方无语:“合着眼睛还没睁开,就知道我是外人了。”
“可不是么,人家聪明着呢。”秦游得意洋洋地揉着狗崽。
“呜呜……”
黑色狗崽发出呜哩呜哩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娇气。
秦游伸出食指,轻轻顺着狗崽的鼻头一直捋到后脑勺,崽子享受地伸长短短嫩嫩的爪子,连眼睛都睁开一条缝。
他忍不住笑:“老常,你知道楚旭阳和哈连家那几个小子怎么说的吗?”
“咋说的?”
“人家问他想要什么样的精神动物,他说了,不要黑色,也不要太大的哈哈哈——”秦游捏住小狗厚实的爪子幸灾乐祸,“这小东西长大后,那可是又高又壮,乌漆嘛黑!”
“他还说不喜欢狗,最好是小兔子……”
结果呢,觉醒的精神体喜欢追兔子还差不多。
常小方听了哭笑不得。
“我家何蓉当初也不乐意,她觉醒前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狼的图片,还每天拉着大头的爪子,问小宝宝是不是狼,把大头弄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来个二哈,可她气坏了,哭着把常天天抱去门外,说不要它了。”
那天回忆起来可真是混乱啊,小孩哭,小狗也哭,门里门外哭成一团。
他这么一说,秦游就开始操心了。
楚旭阳和胖丫头还不一样,他讨厌黑色是因为脑域里那个怪物带来的阴影。万一他真的接受不了狗崽怎么办?
偏偏他又不在小鬼身边。
秦游叹口气,捏狗崽的胖爪:“你可要讨主人喜欢啊。”
小狗歪着脑袋拼命舔他的手,根本不关心什么主人不主人。
“看看崽子啥时候回去吧,你赶紧睡一觉,我去冲个澡。”常小方起身,端起盆往外走。
秦游捧着狗崽小心地放到枕头上,自己也囫囵躺上去,毯子拉过来。他侧过身,枕头塌陷,奶狗便滚了半圈,挨到他脸上。
“小肥崽!”秦游被萌个半死,大手一捞,使劲吸奶狗。
嘤——
黑色的狗崽肥嘟嘟,热乎乎,爪儿贴在他的眉毛上,十分执着地想给他舔毛。那小舌头嫩得出奇,舔在脸上轻柔地像在亲吻他。
秦游痒得笑出声,忍不住亲亲它的小嘴。
精神体的感受会传达给本人,希望小鬼能感受他对狗崽的喜爱,这可是他们的终身伙伴,一定要接受它啊。
一人一狗玩了一会儿,狗崽就窝在他的脸和枕头的缝隙间,慢慢不动了,只是时不时还抽搐一下,似乎在做什么梦。
秦游用手拢着它的背,闭上眼,几乎立刻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
在他无意识的梦境之中,那片安逸的大草原里除了奶白的兔子,又多了个小狗虫。大名秦胖小名胖胖的兔子,叼着狗崽的后脖子,使劲把它拖到自己的草窝里,然后勤勤恳恳地给狗崽舔毛。
小狗被它舔得四脚朝天,呜哩呜哩大叫。秦胖不高兴地一脚踩上去,直接镇压了。
四个小时后,秦游醒过来,吃惊地发现狗崽还在。它从枕头滑了下去,此时正在他脖子旁边睡得四仰八叉,颇有些楚旭阳赖床的风采。
“奇怪,你怎么还在?”秦游揉揉眼睛,发现不是幻觉。
烈阳号都出发四个多小时了,他没见过精神体可以脱离本体这么长时间,而且距离还这么远。
狗崽吧唧了一下嘴巴,几个小时没见,竟然隐约长大了些,小脸看上去更加皱巴。
秦游轻轻捏它的粉鼻子,小东西下意识地伸舌头舔,舔了两下就张着嘴没反应了,根本叫不醒。他只好起床换了一身作训服,然后拿盆一揣狗崽,出门洗漱。
外头已经大中午,他仰头看向空港,人群经过昼夜已经少了许多。
秦游一路走到洗漱间,回头率百分百,大家都好奇地看他盆里的黑团。
“老大!”夏至和布鲁斯头上搭着毛巾跑过来。
“老大,让我看看小狗!”布鲁斯伸长脖子,看到小黑团的时候不由倒吸一口气,捂住胸口,“好可爱啊——比蝠……”
他及时捂住嘴,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一只巴掌大的蝠鲼噗地冒出来,凶巴巴地贴在了他的脑门上,看样子还在肯啃啃。
“啊呀——痛死啦莱昂!对不起我错啦!”布鲁斯又蹦又跳地求饶。
夏至嘲笑地看热闹,然后朝着盆里的狗伸出罪恶之手。他还没碰到狗崽呢,原本正熟睡的崽子突然张嘴啊呜咬住了他的手指,发出凶狠的咆哮声。
“昂呜——昂呜!!”
“哈哈哈哈哈你是在凶我还是撒娇啊!”夏至笑得要死,晃晃手指把它吊了起来,“一点也不疼怎么回事?”
“喂,欺负奶娃你丢不丢脸?”秦游赶紧捞过狗放在头顶,小狗委屈得直叫唤。下一秒,他的头上突然一重,压得他差点往前摔倒。
他一头黑线,低头,两个崽掉进盆里被他接住。
“死胖子,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宝宝啊!”他气得骂道,“我脖子差点断了!”
秦胖压在黑色狗崽身上,拿屁股对着他。
“还压着人家——你都一把年纪了跟奶狗吃醋,幼不幼稚!”秦游无语了,明明之前要当爹的是它,结果看他喜欢狗崽,又接受不了。
秦胖不高兴地跳到旁边,还试图蹬后腿去踢崽子,完全没有脑域里给狗崽舔毛的温柔了。
虽然有些慈爱,可惜不多。
他们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去了驻地食堂,围坐在一桌吃简单的稀饭馒头,狗崽和秦胖就窝在桌子中间。明明秦胖又踢又压,狗崽还是喜欢挤着它,没一会儿就睡到吐舌头。
“嚯,好久没见到这种狗了。”
秦游回过头,看到江尧站在他们后面,手里端着盘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桌上的狗崽。常小方正好吃完,赶紧让出位置。
“训导!”几个小年轻连忙起身敬礼,然后才拘谨地坐下来。
“都看我干什么,接着吃。”江尧招呼他们,自己端起碗唏哩呼噜喝了大半碗稀饭。见状,其他人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这狗听说是之前监护的小孩的?”他坐在秦游身边,放下碗,伸手呼噜了一把狗崽。奇怪的是,对陌生人分外警惕的狗崽丝毫不抵抗他的触摸,只是嘤嘤叫着翻了个身。
秦游心知,这是因为江尧本身是个高级向导。只要他想,他可以像训狗师一样,驯服大部分哨兵。
“您见过这种情况吗?”他低声问。
江尧托住狗崽,轻轻挠了挠它的小下巴,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还见过完全不受主人控制,甚至反过来攻击主人的精神体呢。”
他看着狗崽的眼神很温柔,“秦中尉,这个孩子非常依恋你啊,不然他的精神体不会出现在你的身边,由你见证它的诞生。这种缘分很奇妙,遇到了要珍惜。”
秦游看着小黑狗,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
作者有话说:真的,你们去搜一下卡斯罗犬奶狗。这种狗长大后不算漂亮,但非常威猛雄壮,中型犬,体型就很吓人了。
但是!它的奶狗真的超可爱!就像斗牛一样,长大丑,奶狗特别肉乎特别萌!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种非常忠诚的狗,它不但忠于主人,还会爱护主人的家人,情绪稳定,对家庭成员都非常友好!
虽然我觉得楚旭阳会非常嫌弃它,主要是嫌弃它丑。
不过,楚旭阳的妈妈也拥有一条卡斯罗犬哦。
他记忆里那个陪伴他的高大黑色的身影,就是妈妈的卡斯罗。
第97章:14年后
秦游偷偷给狗崽起了个小名,叫黑太阳。
黑太阳陪了他好几天,在最后一艘运输舰离港,才依依不舍地消失在他的怀里。那会儿,它已经能睁开眼,跌跌撞撞贴着他的脚到处探索世界了。
秦游晚上睡觉还会下意识地捞狗,结果只捞到一只肥兔子。
胖子睡得正香,不耐烦地拿腿蹬他,他气得翻了个身,默默想念奶乎乎的小狗。
3645年11月20日。
一艘巨大的锥形战舰从虫洞传送到了D1上空,直插大气层。
它太庞大了,如同冷冰冰的利刃悬在每个人的头顶,不管你身处星球的何处,只要一抬头,就能清楚地看到它!
甚至看久了,会觉得它活了过来,正从天空逼近大地,每一秒、每一分钟、每一小时……它都更加近!
这种感觉几乎会把人逼疯。
对此,机械步兵们已经麻木。他们像一群没有感情的人造人,连面孔都被银灰色的战甲头盔覆盖,整齐地进入战列舰中。
空港银白的鱼骨结构在黑色的天空中仿佛摇摇欲坠,而一艘艘舰只不停地穿梭在船坞和轨道之间,将大批大批的士兵运往前线。
舰身的热控涂层反射冷酷的光芒。
“赫塔尔斯钻孔……实物实在是让人震撼。”常小方望着远处雷暴中的钻头,喃喃道。
秦游将激光狙插入装甲背后的武器匣,看到他一脸郁气,皱了皱眉。
不怪很多人悲观,D5暴乱后,异种狡猾地避开了和104军正面冲突,转道直接袭击了周围的小型星球,比如一些矿星、农场星,还有一些国境内的独立主权行星。
他们像新的星盗势力,疯狂席卷了周围一切资源,并且试图切断D1通往外界的航道。
在勉强和中央恢复通讯后,年庚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五艘赫塔尔钻头在各国上空出现,它们悬停在星球上空,一动不动,却令异种疯狂侵略。
赫塔尔斯钻孔,这种战舰被称为“星球终结者”,是一种毁灭性的母舰。
整个战舰呈现倒立的锥形,庞大无比,上面布满了弹道口,装载了数不清的小型战舰。它以地核为能源,一旦钻孔钻入地心,就会吸收能量,展开惨无人道的屠杀。
赫塔尔钻孔出现的星球,无一不变成彻彻底底的废星。能源枯竭,草木枯萎,生灵涂炭。即便倾尽一切毁掉它,也会同时毁掉地表。
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它主动撤离,或者毁掉位于战舰深处的核心。
秦游戴上头盔,拿下常小方手里的阿尔法电磁步枪,帮他塞进武器匣。
他们穿了全套的太空战甲,机械步兵装备。
全身超轻抗辐射装甲,背后的武器匣装配一把制式的电磁步枪,一把激光狙,以及装有各种弹头的子弹匣,里面有信号弹、**、**等。另外就是重量最大的单兵炮筒,连发式激光炮。
如果不是发明了各种外动力装甲,人体根本无法承受这些负担。
933团今天将前往太空基地,在那里等待指挥部部署。直到两人坐进运输舰,常小方依然魂不守舍。
“老秦,每次出任务,我都觉得好累,”他低声说,“我总觉得自己会挺不过去……如果这次我出事,你能不能——”
“这次我们都会平安回来!”秦游用力敲他的面罩,砰的一声,吓得周围的士兵都看向他们。
他严肃地看着面罩里呆愣的面孔,“等你回来就去申请退役吧,或者转文职,我看你也不适合待在前线了。”
布鲁斯坐在侧边,吓得胡乱摸索,想解开安全锁过来劝架。“老大,老大你别气,奶爸他肯定就是太太太紧张了……我我我来劝他……”
他话都没说完,就看到常小方扶着头盔笑了起来。
啊?副排是不是气傻了?
常小方只觉得如释重负,他大概真的不太适合当兵,曾经理解不了妻子,现在也畏惧前线。他看着身旁的青年,对方已经坐回去,侧脸隔着防护罩也显得不近人情。
但这个人真的很温柔。
能认识这样的战友,他又觉得不虚此行。
【全体船员请注意,即将到达蔚蓝号太空基地,轨道已对接,通道正在开启中,十,九,八……】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端住自己的枪严阵以待,仿佛外面不是基地,而是异种。从走出舱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别无选择,必须要直面战争的残酷。
从3645年到3647年,人类和异种的战争持续整整两年。
两年以后,人类终于迎来了一线曙光。联邦政府和异种签订了3647协议,约定在未来的一百五十年内,双方不主动挑起大规模战争,并圈定了异种的势力范围。
星网对异种为何退让有各种猜测,但无论如何,联邦为人类争取到了喘息的空间。
在之后的十几年里,各国不间断地研究异种,发明针对性的新武器,并且持续扩军,为迟早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时间来到了十二年后,3659年6月,鼎鼎有名的特种步兵摇篮——沙海基地,又迎来了新一批学员。
学员们来自不同的国家,都是本国最优秀的机械步兵,但进入沙海,他们将褪去从前的荣誉和光环,以新兵的身份参加训练。
沙海基地顾名思义,位于阿坎莱一个曾经的废星——蝎子星。这颗远离阿坎莱中心的行星遍布沙漠,严重缺乏水资源。由于地表温度高,导致这里连绿洲都少有,也不适合人类居住。
原本是这样的,不过和平协议签订的那一年,一群退役军人在这里建立了一个训练营,专门针对异种作战,训练机械步兵。
很快,训练营声名鹊起,他们被阿坎莱招募,在军方的帮助下建立了更正规、规模更大的训练基地。
一座现代化的基地拔地而起。随着人气渐多,基地招募了更多的退役士兵做教官。
训练之余,教官带着一批批学员种树、挖水渠,基地的周围慢慢形成了绿洲和小型的镇子。基地内,甚至还盖起了生态植物园,只不过里面全都是蔬菜和鸡鸭鹅。
要不是环境所限,基地甚至想要自给自足。
“校长!”
“校长在不在?”
常小方无奈地看向门口。
果然,比声音的主人更快进来的,是一只毛发丰盈、威风凛凛的哈士奇。
狗子用头顶开门,乖巧地双腿并拢蹲在门缝,下一秒,它的后面出现了个风风火火的身影。
“校长不在吗?”
何蓉探头进来,大眼睛机灵地乱转,短发汗湿了,被她不在意地向后捋,露出光洁的脑门。
“你到底什么事?”常小方不得不放下手头正处理的事。
“就是那群新兵啊!”何蓉推开门,边走边抱怨。
“爸,哦不是,主任,我跟你说啊,这批新兵铁定很麻烦,各个都是刺儿头!”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倒了一杯水咕嘟咕嘟往嗓子眼儿里灌。
“哈——痛快!”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擦擦嘴,接着抱怨,“我不是要去绿湖镇买东西吗?正好看到金大河在接应新兵,我就顺便过去帮个忙——结果那群新兵还没下快艇就打起来了!”
由于特殊的沙漠地表,从登陆点的舰库广场出来,就必须要乘坐专门的沙漠快艇。
这种四十几米长度的快艇在底部安装了滑板和动力装置,可以快速滑上沙丘,下坡时不需要动力…当几百艘快艇同时在沙漠上滑行,沿着地形起起伏伏,就像深海里的沙丁鱼群那样整齐,转向的一瞬间反射出一片白光。
只有一个问题,就是第一次乘坐的人会很不适应,甚至还没到基地就吐了。
常小方明白女儿的意思,她想表达的是,经历了那样一段颠簸的旅途,怎么还会有精力打架?
他突然来了兴趣。
说实话,基地这些年不知道接待了多少批学员,当然有非常优秀的,不过大部分都循规蹈矩。尤其是这两年,他因为渐渐远离一线训练场,已经许久不曾关注学员了。
“参与的人多吗?”他端起茶杯,饶有兴致地问道。
何蓉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他的右手——准确来说,是机械手,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描述那场介于激烈和克制的打斗。
“嗐,其实打起来的就那么两三个人,剩下的都在装作劝架实际看热闹。”她仿佛很成熟地点评,“年轻人嘛,平常部队纪律约束着,一下子出了军营,难免有些叛逆……”
她摸摸下巴,“有一个人,我印象挺深的,打起来最凶的就是他。”
常小方一听就知道,她很欣赏这个人。
虽然何蓉在他的影响下没有选择从军,而是上了普通的大学,可她骨子里是很像妻子何蕙的。从她十五岁开始,每年暑假她都会回到基地,跟着新兵一起训练。
“所以你找秦游什么事?”
何蓉这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哎呀!是金大河拿不稳分寸,又联系不上秦游,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秦游那是你该喊的吗?”常小方轻斥道,“还有金大河,你该喊他金叔!”
何蓉不服气:“怎么不能喊?阳仔都直接喊名……字……”话没说完,她就咬住嘴唇,紧张地偷觑常小方的表情。
“……”
常小方提醒她:“秦游应该在植物园,他的手环丢在这儿充能了。你找他可以,别再说漏嘴。”
何蓉本来还有些担心,听了这话,反而愤怒起来:“什么叫说漏嘴?阳仔是什么不能提的人吗?你们忘了他,我可忘不了!”
“我就知道,”常小方气笑了,“你当初要考警校就为了找阳阳是吧?你就没想过,当初动用了军部智脑都没能找到他的下落,你去当警察就能找到了?”
何蓉没吭声,却在心里想:总比你们就这样放弃好。
常小方只得告诉她:“我们没放弃过,不然为什么跑来阿坎莱?只是时间太久远了……我其实想让秦游放弃,与其没有希望地去寻找,不如放过自己。”
他看何蓉想要反驳,抬手制止她,“我们这些人里,最痛苦的不是你,是秦游。”
何蓉悻悻地闭嘴,这话她可没法反驳。
“算了,我去找人,”她轻轻跳起,嘀嘀咕咕,“反正我和闻杉姐是不会抛弃阳仔的!常天天,走了!”
哈士奇正撅着屁股掏沙发下面呢,上次它的球滚进去了,何蓉不愿意帮它掏。
何蓉喊了两回,气冲冲地拖着狗子的后腿,把狗给拖走了。
“啊呜————”
走廊的办公室纷纷打开,大家都探出头,想看是什么狗叫得这么惨。
一旦走出了建筑物,空气就像被掠夺了似的,热得令人窒息。何蓉再不在乎外貌,也不想硬生生脱一层皮,只好老老实实地戴上帽子。
常天天早在出来的前一秒就逃回了脑域。
她跨上一辆双人摩托艇,像游鱼一样滑向了远方。
生态植物园距离基地办公区大约五公里,处在一小片绿洲上。
植物园的面积上万平,使用了特殊的热控材料覆盖建筑物表面,白天吸收热量,到了寒冷的晚上缓慢释放,并且将热能转化为能量,供应园内的模拟日光。
何蓉丢下摩托,刷手环进了植物园。
一刹那,湿润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满是深深浅浅的绿,还有色彩艳丽的花朵。更远的地方可以看到稻田和成畦的菜地,再远还有大片大片的果园。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各种花木和田地之间穿过,溪水里甚至能看到一些半透明的小鱼。
站在植物园里,完全想象不出这里竟然位于沙漠。
她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循着声音走去菜地。
“秦游!”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半人高的番茄丛里站起来,嘴里咬着红透的番茄,两手将凌乱的头发朝后扎起,露出了一张英俊又冷淡的脸庞。
他看上去很年轻,又能看出些风霜的痕迹,比如他的额头有一些晒痕,脸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何蓉点点头,秦游这张脸一如既往地很能打,可惜性格太完蛋,至今单身。
秦游扎好头发,拿着番茄咬一口:“你不是去买种子,怎么又回来了?”
“去不了啊,今天来的新兵打起来了!”她见秦游光顾自己吃,气哼哼地跑过去摘了一个啃,又酸又甜。
她艰难地咽下去,下了结论,“这一批学员,很麻烦。”
秦游的反应和她爸神似,就像猫看到老鼠,浓眉一挑,嘴角勾起恶劣的笑。
“很麻烦?那就有意思了。”
第98章
青年懒懒散散的,突然精神振作起来,那股冷淡就不知所踪。
他冗长地伸了个懒腰,舒展的腰背线条流畅,像一头午睡起来、跃跃欲试的豹子。
很难想象他的精神体竟然是一只软绵绵的白兔。
不过,何蓉一想到那只暴力的兔子放大一百倍的模样,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了。
她爸还让她喊秦游叔叔,笑死,这人训她跟训孙子似的,还罚她在拉练后蹲在旁边看别人吃火锅!
“你都不出去了,就帮忙采摘吧。”秦游丢了篮子给她,自己大步往外走。
何蓉大喊:“我摘菜,你去干嘛啊!”
“不是你让我去管新兵吗?”
真去啊——
何蓉突然开始同情那些新兵。
秦游跨上摩托,乘着风一路往登陆点去。又热又干的风刮着脸,头发直往他嘴里钻,他烦得把头发往后捋,在心里提醒自己,闲下来一定要去剃个头。
这些年虽然没了纪律约束,他们这些人依然维持着部队里的生活习惯,就连员工宿舍,也和军区宿舍没两样。
也许是因为头上还悬着赫塔尔钻头,那份薄薄的和平协议,对所有人来说,就像是歇战。
大家都心知肚明,异种不会放弃女神星系丰饶的星球,更不用说,人类本身对异种就是一种资源。
秦游默认自己只是暂时离开龙夏,暂时脱离了部队,他的队友大多也都如此。
不过,离开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秦游迎着沙丘反射的刺目光线眯起眼,继续待下去,他迟早会变成杀人犯。
这个词刺痛了他。
他想到了楚旭阳。和常小方讳莫如深不同,他并不会因为别人不小心提到楚旭阳而受伤。
因为这个名字每天都会在他脑子里过许多次,频繁得像呼吸一样。
放在从前,他很难相信三个月不到的回忆可以敌过十几年的时间。
每年的十月都是他最难熬的一段日子,他会想:又过去一年了,他还是没有找到楚旭阳。
他会想:新的一年,能找到吗?
秦游还记得还记得楚旭阳刚丢的时候,他正好在太空基地,那时战争正在白热化的阶段,根本没有人告诉他楚旭阳丢了。
因为那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孤儿。
直到半年后,他因为受伤转去了地面基地,才发现楚旭阳根本没有到达居留星球。
儿童之家新的院长在迁移的时候匆忙上任,连人名都对不上号。即便玫瑰班的小孩和老师一直向新人办反映,也没有人搭理他们。
就这样,等秦游回来了,才接到花花泣不成声的求救。
秦游直到现在都难以忘记自己当时的绝望。
整整半年。
一个孩子丢了半年是什么概念?现在可是战争时期!
他请求大伯和大伯母,找了自己能找的所有人帮忙。后来应欢想办法联系到了当时的带队老师。
那位老师也只记得楚旭阳去上厕所,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等他们发现座位空着,想回头去找时,运输舰已经在跃迁中,无法联系空港。
秦游还有不能为外人道的担忧,他担心是杀害宋知夏的那些人带走了楚旭阳,如果是这样,小孩还有什么活路?
空港的监控没有任何异常。秦游甚至还回了一趟儿童之家的旧址,也一无所获。
就这么找了一段时间,他的腿伤好转,不得不返回前线。
又过去一年多,联邦突然宣布和异种的谈判有了进展。
最明显的是一种异种撤离了三艘赫塔尔母舰,只在阿坎莱和法美安境内留下了两艘,各国的前线都陆续开始撤兵。
与此同时,应欢找到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楚旭阳是被军监所带走的;第二句话,军监所送他回来的舰队遭到屠杀,没有楚旭阳的尸体。
秦游冷静得不同寻常。
他没有表现出生气,甚至没问军监所为什么可以擅自带走一个孩子,而新人办竟然熟视无睹。
他也没问为什么要扣住小孩两年。没问军监所有没有想办法寻找小孩的下落。
应欢更不放心了。
但怎么说呢?秦游能保持冷静,总比他立刻发疯强———陆适升了,而且还获得了联邦的英雄奖章。
等到一个月后,太空基地的军队开始分批撤离,秦游返回华中军区,她才知道自己那口气松得实在太早。
秦游落地的当晚,就潜入了陆适的私宅,把人拖入了地下室刑讯。特勤闯入的时候,他正要割喉。
陆适伤的比他当初在异种人事件中还要重。
以现代医学发达的程度,竟然抢救了足足一天一夜,可见秦游下手之狠。
军监所认为秦游就是蓄意杀人,要不是黑鲸监狱早已不存在,恐怕当晚就已经把秦游送了过去。
华中军区的态度很明确,要保人。他们直接将楚旭阳的事情摆到了台面上与之博弈。
秦畅更是拿出自己两年前的领养申请,反过来举证陆适拐带孤儿。现在孩子下落不明,说不定就是军监所想要毁灭这一桩不光彩的往事!
他威胁对方,如果不放人,那就将这些细节公布于众。
原本两方僵持,等陆适苏醒后,他的态度却出人意料。他竟然承认自己和秦游不过是有一点私人恩怨,决定放弃追究秦游的责任。
最终,军监所释放秦游,只有一个条件——他必须退役。
摩托飞过一个沙丘,秦游的思绪中断。
在那之后,常小方几个人都跟着他一起离开了部队,到现在也有12年了。
每一年楚旭阳的生日,秦柔都会想,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尤其是看到何蓉都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他的心里更多的不是不甘,而是遗憾。
远处出现了平坦的登陆点广场,一艘艘沙漠快艇停在那里,中间围着一群人。隔了老远,他都能听到金大河的嚷嚷声。
“大河!”
金大河一脸得救的表情。转身看向他。说:“老大,你可算来了!”
他是个性格敦厚的老实人。虽然面相看着很凶,但实际上为人很温柔。能让他急成这样,看来这些新人打得挺凶。
秦游一个漂移,利落地把摩托车停在了边上。他随手把帽这甩到了金大河怀里,自己朝那群新兵走去。
随着他的走近,新兵们自然而然地朝两边散去。
这些新人多半都是哨兵。
据说在阿坎莱的军营里,哨兵数量远大于向导,而阿坎莱也是稳定剂的生产和进口大国。
也许是因为更习惯使用稳定剂,他们的哨兵并不依赖精神疏导,这也造成他们默认,向导的地位低于哨兵。
秦游对此见怪不怪。不过在他的地盘,可没人会惯着这群哨兵。
新兵们有些惊讶他的年轻,更让他们暗自心惊的,是秦游带给他们的压迫感。
早先训练营还不出名,来培训的人看到教官竟然是一名年轻的向导,都会下意识地轻视他。
到了后来,沙漠基地无人不知,他们才知道秦游就是龙夏曾经最年轻的兵王,而且还在五国军事竞赛中打败过他们中的精英。
哨兵慕强,他们在秦游这里讨不到好,只好老老实实受训。
秦游除了教步兵作战技巧,还重视团队协作,重视背靠背作战模式。等到了战场,他们才发现,秦游教的都是保命的东西。
秦游走到中间一看,差点笑出声。
这场景实在出人意料。
只见一个高个子士兵坐在人群中间,长腿岔开,双手撑在膝盖上,正悠闲地哼着歌。
如果他的屁股下面不是还压着三个人,那这个场景看起来就正常多了。
有意思。
秦游不禁仔细打量起这个人。他知道送来的新兵多半都是20岁上下的年轻人。
这人看着个子高,骨架大,肩宽腿长的,身板却算不上厚实,以他的标准来看,甚至略嫌单薄。
秦游判断他的年纪不会超过20岁。
再一看脸,他怔住了。
在他的想象中,楚旭阳长大后,大概就是这个模样。
年轻人有一头金棕色的短寸,毛茸茸的,在刺眼的光线下,很像沙砾的颜色。
他的皮肤也很白,不过在这里生活一阵子,不变黑炭,也会变成橄榄。
他挑衅地看向秦游,眉毛浓密,但眉型又很好看,最出彩的大概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看人的时候,像融化了的蜂蜜。
大概是秦游发呆太久,金发新兵嗤笑一声。
他向后撑着手,哂笑:“金教官不是说会来个厉害人物吗?我看你嘛,也不怎么样。”
周围的新兵还没有什么反应,金大河已经倒抽了一口气,脚步往前,似乎在犹豫到底是揍他一顿,还是捂住他的嘴。
秦游回过神,不由疑惑自己是不是上了年纪……难道是因为刚刚回忆太久,才看谁都像楚旭阳?
这小子欠扁的小样儿,就十足像他。
不过再像小孩也没用,秦游一边叹气,一边活动手腕。
“正好大家都在,”他冲对方勾勾手指,“我来教你们第一课。”
他随意地站在那里,也没摆什么架势,但在场的新兵没人敢轻视他。他们只是没上过对抗异种的战场,并不是真的青瓜蛋子。
这人不是阿坎莱崇尚的人肉坦克,肌肉块头不大,可是光用看的就知道,和他硬碰硬绝对吃大亏。
何况在场的,谁没看过星网对战视频?一想到他那个倍化的精神体,谁不胆寒?
不过他们现在怀疑,这个金发小子八成没看过。
他懒洋洋地起身,还冲秦游恶劣地笑了一下,然后下一秒就冲向秦游。
哨兵的速度奇快无比,拳头扫来带着疾风,而且角度刁钻。秦游险险避开,他竟然中途收拳出肘,往他闪避的方向狠狠下扣!
秦游直接伸手,顺着他的力道包裹着肘部然后猛地下拉,他反身一扭,力道凶猛地直接一个背摔,把人摔到了地上。
砰一下巨响,金发的新兵仰面朝天,痛到闷哼出声。
明明摔得不轻,他还在倒下的瞬间伸手去拽秦游,这胆子,让金大河都佩服!
谁料秦游蹲在那里纹丝不动,像焊在了地上。
“”金发新兵无语地松手。
他摔得眼冒金星,后背硌到了石子,痛得要死。一片金光闪闪中,他竟然还看到秦游在笑。
“好痛,好过分。”
新兵索性双手一摊,小声抱怨。
秦游嘴角的笑凝固了,他狐疑地看了看这人。
这个金发的新兵没注意到他神情有异,伸手探到背后摸了摸,给他瞧——出血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秦游。
那表情,眼神
秦游被他盯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起身俯视对方。
“起来,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至于本来想借下马威上第一课这件事,已经完全被他抛到脑后了——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要笑死,
我今天眼睛很累,有一部分用的语音输入法。在输入楚旭阳外貌的时候,我说的是“更像是沙砾的颜色”
结果输入法出来是“更像是shi的颜色”
哈哈哈哈哈对不起阳崽,你的头发是shi色。
说一下,秦游呢目前35,身高185,但在联邦人类里还是年轻人,至于楚旭阳,妥妥水灵灵的18岁男大,还在生长期,个头还没到192,才187。
第99章(修) 楚阳把他扑到了沙……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一阵热风吹得秦游头发乱飞,他才想起自己忘拿帽子了。他用手扒拉了凌乱的刘海,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停下脚步朝后看,新兵正将一只爬到他军靴上的沙蟹轻轻踢到旁边。
踢完后,这人抬起头,一脸疑惑地冲他挑眉。
秦游没说话,只是步伐迈得更快。
后头的脚步声依然不紧不慢的,倒是一直没跟丢过。两人经过了一排高大的棕榈树,眼看要到办公大楼,他却脚步一转,绕去了后面。
金发新兵开口:“不去医务室?”
秦游看了他一眼,他就比划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办公大楼的后面是一小片人工绿洲。
小路穿插在棕榈和灌木中,最中心还有个小小的人工湖。沿着小路到达另一边,就是教职工宿舍区了。
因为沙漠地形和气候的限制,本地的建筑一直是半地下结构,并且很少有二层。
职工宿舍全都是单独的小院子,一间院子里有两到三间房,不管是单身或者带家属都很合适。
房子的外层看上去几乎要和沙漠融为一体,院子里都是沙地,只能种些棕榈树。
隔着低矮的院墙,会发现几乎没有人在院子里晒衣服。
这都是有血泪教训的!当初刚来这里,秦游他们在室外晾衣服,结果隔了几个小时去看,干是干了,衣服上能抖落一小堆沙子。
秦游带着人七拐八绕的,来到了一个小院外。
他推开院门,里面一目了然,只有两间房。进入房间之前,还要先下几节台阶,金黄的砂砾在最下层的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
“进来吧。”这是二十分钟以来,秦游对新兵说的第一句话。
金发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不逊的神色,但在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就被客厅里的布置拽走了。
狭窄的厨房空间,没有餐桌,只有高高的吧台兼顾了吃饭这一功能。
靠近门的这片区域布置成了客厅,有一个懒人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的下面铺着柔软的地毯。一边的墙上开了一扇高窗,可以看到外面棕榈叶摇曳的树影。
他呆在门口,目光从客厅的每一样物品上流连,甚至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奇怪的是,秦游并没有催促他,也没提醒他关上门。
那些细小的砂砾已经趁机溜了进来。
新兵终于回过神,这才注意到了秦游不同寻常的沉默。
他小心地带上门,在最后一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用力,砰——
门发出了粗鲁的声响。
“咳,教官,”他若无其事地问,“我穿什么鞋?”
秦游冷淡地扫他一眼,拎着医药箱在沙发坐下,语气很平静:“不用换鞋……坐到这边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看鞋柜,最后一言不发地脱了靴子,走过去,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脱衣服。”
新兵这会儿又变得十分听话。
他利索地脱掉上衣,肩膀很宽,肩胛骨在润白的皮肤下滚动,可以清晰地看到肌肉纤长有力,往下收束着,拢成一段结实紧窄的腰身。
细看之下,后背又有许多零碎的痕迹,那粒石子嵌进了肩胛骨旁,四周血刺呼啦的,看着十分吓人。
秦游打开医药箱,看到伤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正好被回头的新兵捕捉个正着。
“教官……你不会在心,在愧疚吧?”
新兵的视线像锚定了他,几乎带有热度。秦游面不改色地将酒精倒在了对方的伤口上,然后满意地听到屋子里响起了杀猪似的惨叫。
他快狠准地用棉纱擦掉混着血水的酒精,嘲道:“我确实挺心疼的,唉,酒精就剩下这点儿了。”
“……”金发新兵疼得后背抽抽,恶狠狠地扭过头不看他。
秦游显然不会被这种幼稚的行为影响,他用镊子夹出石子,又贴了一块儿胶布。整个过程里,他都能感到手掌下皮肤的紧绷,等终于处理完了,对方才放松下来。
新兵坐了几秒,转过身看着秦游收拾带血的纱布,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都不问问我叫什么吗?”
秦游掀起眼皮看他:“你叫什么?”
“楚阳,我叫楚阳。双目楚太阳的阳。”说完这句话,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秦游,带着一脸莫名的期待。
然而,面前这人却反应平平,他连眼皮都没有颤一下。
“嗯,挺好的名字。”
新兵眉头紧皱,甚至连嘴角都绷直了:“你不觉得这名字很大众吗?”
秦游淡淡地回道:“有吗?”
他看上去确实不在意,而且也没把年轻人的嚣张和挑衅放在眼里。
新兵瞪着秦游,渐渐地,露出了明显的失望。
“好了,”秦游却在此时下了逐客令,“你现在返回广场跟队伍汇合吧。”
他对上秦游的目光,男人眼神丝毫不见动摇,他只得缓缓站起来,脚步沉重地朝外走去。
“等等。”
他猛地回头,还没等露出笑,就见秦游冲茶几上的衣服点点下巴。
“衣服还没穿。”
楚阳这才发现自己还光着上身,他不由怒气冲冲的瞪了秦游一眼,拿起衣服胡乱套在身上。
这一次,他离开的脚步便不再犹豫。
就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听到身后有人喊他——“楚旭阳”。
“楚旭阳。”
他浑身巨震,缓慢转过身:“……你喊我什么?”
秦游笑了一下:“我喊你了吗?我喊的是一个叫楚旭阳的人。”
“……”
楚阳用力扣住门板,倒是想有骨气一点,脚步却粘在了地板上,想动也动不了。
秦游故作惊讶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他欲言又止,可秦游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一点没有留他的意思。他只好垂下头,像乌龟一样朝着门外挪去。
秦游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
“楚旭阳。”
楚阳站定了,但没动。
“回来。”
金发的新兵这一次不再犹豫。
他砰的一声甩上门,转身大步朝着秦游走来,越走越快,到最后简直是将秦游扑倒在了沙发上。
“你刚才就认出我了,对不对?”他双手撑在两侧,压抑着激动质问道。
秦游仰面倒下时并没有反抗。
此时,他仰视对方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因为怒气,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波光粼粼。
这种感觉非常新鲜。
于是他一寸寸、仔仔细细地观察这张脸庞,似乎想透过这张脸看到十几年前那张可爱的小脸蛋。
眉毛是一样的浓密,睫毛也一样都很长,除此之外,大概就是看着自己的神情,简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每次楚旭阳看着他,不是要夸夸,就是气咻咻,要么就委屈屈。
“楚旭阳?”
秦游小声地又喊了他的名字。
他根本不知道,就这么平平常常的一声,在楚旭阳的耳朵里听来,是多么生动悦耳,几乎直击他的灵魂。
青年猛地俯下身,用尽全力抱住他。
秦游能闻到他身上微咸的汗水味,还有一点点的血腥味,不太好闻,可是很鲜活。
真是太不一样了。
记忆中的那个孩子趴在自己身上,只有小小一团而眼前的这个人,几乎可以将他整个拢在胸膛中。
这是楚旭阳,又似乎不是。
秦游以为自己很冷静。
可是在真正确认的那一刻,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视线糊成了一片。
这真的是楚旭阳!
楚旭阳就在他眼前——
青年更加激动,两人身体紧贴着,他剧烈的颤抖难以瞒过秦游。
颈子边那片皮肤都被打湿了,又湿又热,他还能听到对方极力压抑的哽咽。
说来也奇怪,秦游突然有了一种真实感。
因为楚旭阳就是这样一个别扭又害羞的人,连哭也不愿意大大方方的哭。
楚旭阳啊。
秦游终于伸手回抱住了他。
曾经那个他可以单手抱在怀里的小孩儿。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肩宽体阔的青年人。
秦游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特别想问一问楚旭阳,消失的这些年他到底去了哪里?他又是怎么会以阿坎莱士兵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能找到自己这儿来,那之前的那十二年呢?
秦游想着想着,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怨气。
他手顺着楚旭阳的后背往上,然后一把抓住对方的短寸,往后一扯。
原本很激动的青年却僵住了。
“”
秦游用力扯他的头发,冷笑道:“你他大爷的,这些年到底去哪儿了?”
楚旭阳整个人都傻眼了。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丝毫不敢反抗。
然后眼泪一粒一粒往下砸。
“你从来没对我动过手的昂!你变了你变得好坏——”
他话没说完,秦游另一只手就伸了出来,捏住他的脸使劲扯。
“嗷!!!!”
楚旭阳惨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刑呢。
他含泪看秦游,因为脸蛋扯着,只能口齿不清地说:“对不起……可是我不能说”
秦游愣住了。
他是想发火的,什么叫不能说?
可楚旭阳看起来分外痛苦,脸上又是汗又是泪。那双蜂蜜一样的眼睛都变成了深沉的褐色。
秦游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有难言之隐。
重逢的喜悦立刻被担心所取代。
是啊,他已经消失了十二年,不是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在这十二年间,秦游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找不到他的下落。
可想而知,他必然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秦游松开手,又被楚旭阳抓在手心紧紧地握着。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很自然地反手包住楚旭阳的小手,像捏玩具一样,时不时捏着玩儿。
现在嘛
他总觉得怪怪的,两人一旦皮肤接触,就有种说不清的刺挠感。
可他看着楚旭阳,又看出来这人好像很惶恐。
楚旭阳观察着他的表情,紧张地问:“你生气了吗?”
第100章(修) 让我看看你的脑……
生气吗?
秦游漫不经心的想着,目光移到了他的额角。
他伸手摸了摸:“这是怎么搞的?”
楚旭阳被他摸傻了:“……啊?什么?”
“这里有道疤。”秦游没好气。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嗯……有次缉私行动被偷袭,激光束打掉了头盔划伤的,不太严重。”
确实,现在只在眉峰上面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凑近了才能看到。
秦游心里不太舒服。
记忆里的小不点突然变成了眼前高大的青年,理智上接受了,可楚旭阳受了伤,他眼前总是浮现小小的孩子哭得发抖的模样。
“哎,这个不重要,”楚旭阳拉着他坐起来,执着地问,“你没生我的气吧?”
秦游反问:“换成是你,你不气?”
他略带讥讽道,“都有本事到这里来,我不信你不知道我怎么来的。”
沙海基地已经被纳入阿坎莱的军队系统,作为机械步兵的深造基地,并不是想来就来的。
他对外的退役原因就是受伤,真实原因一直是机密。他直觉楚旭阳肯定知情。
楚旭阳语塞。
“我就是因为知道,”他揉了揉眼睛,无奈地嘟囔,“所以才忍不住”
秦游匪夷所思道:“你别跟我说,你是故意跟人打架的!”
对面的人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
“你你简直——”秦游气笑了。
行,这个德性和小时候耍赖一模一样。
楚旭阳眼睛都哭红了,还在那儿抱着手臂,煞有其事地点评:“这批学员实在是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我随便挑两句就上钩。”
楚旭阳用眼神瞟秦游,说:“如果你选我做队长,我可以帮你管住那帮小子昂。”
秦游板着脸说:“我又不认识楚阳,凭什么让给他走后门儿?”
楚旭阳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原本想耍赖,但确实很久没有这么干过了,一时半会儿竟然有些拉不下脸。
对啊,是他要瞒着秦游,又是他反悔,想要耍些小心思让秦游主动认他。
然后认了还不承认
楚旭阳内心愧疚得要爆炸了,觉得自己实在太坏!可他没有办法啊。
秦游见他一脸纠结,不忍心再为难他。
“我问你,你以后都是要以楚阳的身份活动吗?”
楚旭阳迟疑的点点头:“楚阳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生活轨迹都是真实存在的我只能以楚阳的身份活着。”
因为这个,他原本不该和秦游相认,可是他太想秦游了,实在控制不了自己!
从上了运输舰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定力。
等看到了熟悉的金大河,楚旭阳立刻放弃了原本的打算。他不但要见秦游,还要以自己本来的身份去见对方。
“什么叫只能以楚阳的身份活着?”秦游觉得不对。
楚旭阳只是摇头:“我不能说。”
这一刻他的神情令秦游感到陌生。不只是简单的坚定,甚至带有一丝冷酷。
他忍了忍,在心里自己劝自己。
算了,他这么多年不放弃寻找楚旭阳,最大的心愿不就是希望小鬼平安无事吗?
只要人平安,其它的都可以往后稍稍。
他叹口气:“那何蓉呢?她和闻杉也一直在找你,甚至改了大学志愿,她们也要瞒着?”
楚旭阳苦笑:“我都不能正大光明的和你相认,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秦游,你一定要为我保密——我保证,只要时机合适,我会把一切都跟你解释清楚的!”
他不安地等着秦游的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秦游突然说:“让我看你的脑域。”
楚旭阳心漏跳了一拍,结结巴巴地问:“现、现在吗?”
他都没等到回答,秦游一只手已经盖到了他的脸上。
秦游站在了一片广阔无际的大草原上。
这里和他的脑域极像。
头顶的天空又高又远,云像被扯的一片又一片的白色棉絮。一阵风吹来,他能闻到空气里青草的香气。
这里让他感到很舒服,甚至想要就地躺下,好好的睡一个午觉。
秦游感到既诧异又震惊。
他还记得多年前,自己和宋知夏面对面的场景。那个年轻的女老师带着满脸恐惧,跟他详细描述了楚旭阳的脑域。
狂风暴雨,湿滑的山崖,还有上方露出的可怕怪异的野兽。
当时他们两个向导共同下了结论,那就是楚旭阳的脑域经过人为的伪装。
有一个人用虚伪的记忆覆盖了他真实的回忆,并且还扭曲了其中的某些投射。
这种无耻邪恶的做法,导致楚旭阳只要一回忆起那一晚的场景,就会加深恐惧,让脑域的投射更加扭曲。
经过这么多年,他已经成功觉醒,脑域一定会有正向的变化。这点秦游并不怀疑。
他蹲下来,伸手托起了一朵小花。花瓣娇艳粉嫩,上面还带着些许露水。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而美好,每一处细节都符合他的喜好。
正是因为如此,才显得更不正常。
因为脑域是哨兵和向导精神世界的投射。它是主观的,也是私密的。
它不该符合秦游的喜好。
另外这个世界也太完美了,颜色明亮鲜艳,连云朵都不曾投下阴影。
可任何人的脑域都不可能没有阴暗之处。
比如他自己的脑域。同样是一片大草原,近处是蓝天白云,目光可及的尽头,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那个地方,胖子从来不会去。
秦游若有所思的环顾四周。突然,脚边的草丛微微一动。
他低下头,看见一只肉乎乎的黑色小狗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来,呜呜咽咽地爬到他的鞋面上。
“是你啊,黑太阳。”
秦游笑了,伸手捞起了小狗。宽厚的手掌从头顶一直撸到尾巴尖,把小狗舒服的就差翻肚皮了。
他一边撸狗,一边冷笑:“楚旭阳,快给我滚出来!”
远处白色的雪山突然从真实变成了薄薄一层幕布,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并且飞快的放下了掀开的幕布一角。
透过那一角,秦游看到了里面黑色的背景,还听到了隐约的雷暴声。
他心里明白,那后面藏着的才是楚旭阳真正的脑域。
也许这家伙在成年以后终于找回了伪装之下真正的回忆,但同时他又重新建造起了新的虚假脑域。
更让人吃惊的是站在他面前的人,或者用少年形容,更为准确。
十几岁的楚旭阳,瘦伶伶地站在远处望着他。
他瘦到了什么程度呢?隔着衣服几乎能看到肩峰和肩胛骨。
十几岁应当是哨兵的成长发育期,可他脸上没有一丁点儿肉,眼睛大得突出,一头金发也完全没有光泽,像枯黄的稻草。
秦游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手段,想要让自己心软,让自己放弃去深究。可他一瞬间鼻子酸得不能自已。
怎么会瘦成这样?
他那么努力把四岁的楚旭阳养胖!
虽然被迫分开,但他总是安慰楚旭阳,也安慰自己,他们还有以后呢。
最让秦游痛苦的是,他明白这就是楚旭阳十几岁时真实的模样。
现实中的楚旭阳已经18岁了,可脑域中的他却一直保持着少年时的样子。
这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他的精神世界一直没有真正的成长。
有什么东西在压迫着他!
少年楚旭阳忐忑不安的站在那里,两只干瘦的手不停地揪着毛衣的下端,脚上没有穿鞋,露出的脚背还有些青紫的痕迹。
秦游喘了口气。
因为极端的愤怒,血压直冲脑子,他甚至感到眼前都有些发花。
“是我以前哪里做的不好吗?”他咬牙问,“还是我不值得你信任?你知道我找了你很久很久从你失踪开始到现在,十四年!楚旭阳,我没有一刻放弃过找你”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让我看到你这副模样,简直就是在挖我的心!
他哽咽住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少年楚旭阳像是被他的眼泪隔空烫到了似的,终于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垫脚抱住了他。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难过……可是我也不想骗你,只能这样”
“我的脑域实在是太丑了,太可怕了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些。对不起,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小少年声音沙哑,又带着明显的滞涩,就像不常说话一样。
秦游不敢想象他在这个时间曾经经历过什么,后来又遇到了什么人才脱离了那个境遇。
看到少年楚旭阳再看看周围美好的伪装,他慢慢平静下来。
他低头轻轻地拍了拍楚旭阳的发顶,低声说:
“我现在也算有一些能力,等你想告诉我了,或者你需要我的帮助,你就跟我说好不好?”
楚旭阳哭着点点头,又埋进他怀里,连什么时候退出脑域的都没有察觉。
等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趴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沙漠的白天很长。他以为睡了很久,一看时间也不过半个小时。
客厅非常安静,安静的让人有些发慌。
“秦游?”
他起身绕着客厅看了看。秦游并不在房间里。于是他打开门走到院子,正好碰上过来找人的金大河。
金大河诧异的看着他,一脸震惊:“不是,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楚旭阳一脸理直气壮:“是教官带我来的呀。”
金大河狐疑地打量他,还没等他又问什么,秦游从另外一间房走了出来,及肩的黑发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老大!”
金大河跑过去,一边瞥楚旭阳一边小声问,“你干嘛带着小子回来呀?不是说去医务室吗?”
秦游淡定地说:“顺便回来冲个澡,换身衣服。”
金大河立刻接受了这个解释,又高高兴兴地汇报工作:“老大,所有学员都已经带去了宿舍。我让他们自己安顿着过来找这小子。”
秦游随口问:“另外那几个打架的呢你怎么处理的?”
金大河挠了挠头,又忍不住看向楚旭阳。
“老大,他们都说是这小子主动挑衅的,所以我才要带他回去,不然也不好处理呀。”
秦游指了指楚旭阳:“先给他记着吧,他后背有伤。过几天打架的几个人我一块儿收拾。”
“是!”
金大河回答的利索,等转向楚旭阳,又板起脸呵斥,“还不快跟我走!”
楚旭阳看了一眼秦游,这人真是说到做到……说要帮他保守秘密,就真的把他当成陌生人了。
哼,真是无情。
他撇了撇嘴,不高兴地跟着金大河离开了院子。
可惜他没看到,秦游在他们的身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