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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飞行器消失在道路尽头,秦游这才转身,心里空落落的。他犹豫片刻,还是打开智脑点了一下屏幕上小孩的头像。

通讯几乎立刻接通。

[喂——]

小孩奶乎乎的声音透着点迫不及待。

秦游听到他的声音,突然松了口气:“还在哭吗?”

[我的心里头在哭!]

那就是哭累了,没眼泪了。

秦游轻笑:“等这边事情结束,我就去接你。嗯,你就当回去上学,就像闻杉那样。”

[寄宿学校!]

“对,就像去寄宿学校。”秦游插着兜,慢悠悠地往回走。小鬼不在,他对回宿舍也没了期待感,反正回去就他一个人。

[秦游,我想跟你视频~~]

小孩在他面前天天不是耍横就是无赖,回去了反倒是软叽叽爱撒娇。秦游倒不是没想到要视频,是担心小孩还在哭,爱面子不接他的视频请求。

现在就没这个担忧了。

视讯一接通,怼脸就是小孩的鼻孔。

“……你就给我看这个啊?”秦游无语。

楚旭阳笑嘻嘻地移开智脑,眼睛还肿着呢,情绪明显好了许多。秦游心知肚明,等晚上这小子还得哭,好在带了白噪音耳机。

他挤在角落,还用手挡着智脑,小小声抱怨:“马老师一上车就不舒服,老是哼哼唧唧的,好吓人哦。”

“你不要这样说老师……坐得远一点。”秦游听到马志远就烦,不过小鬼也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小鬼在视频里挤眉弄眼嘻嘻哈哈的,像个泥鳅一样滑下座椅,还拉着杨可一起坐去了对面。这会儿他又不记恨杨可了,挨着人家坐得乖乖的。

“阳阳,你是在和秦中尉通话吗?”杨可小声问。

“对呀~”楚旭阳萌萌地瞅着她,“秦游答应我,等他抓完坏人就来接我。”

杨可哑然,秦游也会糊弄小孩吗?

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戳穿他。

两人在这边窸窸窣窣的,对面的马志远却双目紧闭,捂着肚子靠在座椅上,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鬓角淌下,更衬着他面无血色。

杨可瞥了他一眼,心里觉得奇怪。先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难受成这样?她打开智脑查了查,马上快要经过一家诊所。

“马院长,不然我们先停下来,你去诊所瞧一瞧?”

对面的男人没说话,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马院长?”

杨可轻轻喊道,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发慌。

[怎么回事?]

听到秦游在问,楚旭阳悄悄把摄像头对准马志远,隔着光屏,秦游正好看到对方睁开眼,眼球却在眼眶里疯狂地颤动,四周血管浮突,瞳孔成针孔样。

不好!

秦游对着通讯器大喊:“杨可!快抱着小鬼跳车!快啊——”

通讯却已经切断。

他转身拼命跑向岗哨,抓住站岗的战士:“跟我走!刚刚离开的飞行器遇袭!”说完就跑向停车场。

四名站岗的战士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三名武装整齐跟在秦游后面去了,剩下一名开始联系沿路岗哨。不到五分钟,四艘配备小型激光武器的飞行舰离开。

秦游驾驶飞行舰全速前进,心急如焚。

“怎么样?”他按下驾驶台内部通讯器。

[1号2号岗哨一切正常,4号岗哨不曾见到飞行器,3号没消息。我已经把位置同步到飞行舰导航,十分钟内124会和你们汇合。]

“通知军区和医院接应。”秦游盯着前方,远远能看到冲天的烟柱。

【各舰只注意,菱形降落,展开防护网。】

[是!]

[收到!]

队内频道纷纷回应。

四艘飞行舰在距离烟柱500米外左右散开,以菱字格的形状降落在地面,刷得展开了激光网,将烟柱所在的地方包围起来。

秦游迅速装备外动力装甲跳下了飞行舰,眼前的一幕让他差点心脏骤停。

飞行器已经四散坠地,驾驶舱和客舱还完好,但也冒着烟看不清究竟。在一地金属的前方,有一道特别高特别瘦长的影子在浓烟中蹒跚前行,他一边走一边伸出伶仃的手四处拨弄,同时还不断地拨弄长长的头发——

“那是什么东西?”跟在后头的战士身经百战,也忍不住后退。

“嘘,把枪端好!”秦游拦住他们,一动不动地观察那个人。

一阵风吹过,将现场的浓烟稍稍吹散,露出了那影子的真容。看清楚的人当场差点吐出来,枪都差点端不稳。

那是马志远。

或者说,曾经是马志远。

暴长的骨骼撑破了肌肉和皮肤,将他的头颅以及四肢撕裂,仅留在了肢体的末端,长到拖地的头发挂着淋漓的血肉内脏,随着他拖沓的脚步留下一串血迹。

即便如此,他依然还活着,只是像在寻找什么一样,不停地翻弄飞行器的残骸。

秦游极力冷静下来,打开智脑,他作为临时监护人,是有链接小孩的智脑,能看到他的定位和基本情况。他无意识地在心底祈祷着,看到光屏上还在正常显示的心率,浑身一软,险些踩空。

下一秒,他看到楚旭阳的定位竟然就在“马志远”前方,心脏又再次跳到了嗓子眼。

“我来拉走他,你们迅速返回飞行舰,看我拉开距离立刻扫射。”他转身快速交代,手势让他们马上行动。

三人分散开的举动引起了“马志远”的注意,他停下脚步,吃力地转过挂在颈骨上的脑袋,皮肤松松散散地晃动,就像套在钢筋上的人皮头套。

“马院长,这边!”秦游大喊一声,朝他开了一枪,然后朝着客舱残骸反方向跑去。

那一枪精准地击中“马志远”的脊椎,可秦游看得清楚,就在激光束击穿了黑色的脊椎骨的瞬间,某种物质缠绕着迅速将缝隙黏合。对方只摇晃了一下,就毫不犹豫地追了过来!

秦游低声咒骂,加快脚步,想引他到三艘飞行舰的火力重合范围。这怪物用激光枪打不死,只有用大火力试一试。

【秦排,到地方了!】

他连忙加速往前,翻过了一大块飞行器的金属背板躲在后面。

“砰砰砰砰砰!!”

巨大的轰炸声让背板不停振动,甚至开始发烫。要不是戴着头盔,光是声音就能把他震晕过去。他停留了几秒,就迅速矮身离开了背板,绕过飞行舰返回先前客舱的位置。

轰炸声停止,烟雾散了好一会儿。

【排长,攻击点只剩下一团黑色的东西。】

秦游扳住一块变形的背板用力往下:“呼……空投隔离仓把那玩意儿禁锢住,你们谁也不要靠近!来一个人帮我救人!”

“楚旭阳!”他忍不住喊,“杨可!你们在不在里面?!”

他硬生生地把那块背板掀起了一半,这时一名战士跑了过来,跟他一起打开厚重的钢板,一股浓烟冒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串激光束。

“小心!”他及时推开士兵,自己往后闪开,头盔仍然被激光束擦到,烧黑了一块。

“我是秦游,来救你们的!”

他朝里面喊,等了一会儿没动静,走过去一看,两名黑衣服的SAS成员已经倒在了舱门口,在他们身后还有一层隔离板,显然里面是有人的。

远处已经响起了飞行舰划过天空的响动,秦游身后的战士看了一眼队内频道,半跪着从身上取下急救包:“秦排,军区那边人应该快到了,我先给他们急救。”

秦游应了一声,直接对准隔离板的边缘开枪,激光束切开了钢板。他撑住钢板,小心翼翼地将之放倒,终于看到了里面的一大一小。

只见杨可浑身是血倒在最里面的座椅上,而一个小身影浑身颤抖着张开双手挡住她前面,轻柔的白雾笼罩整个狭窄的空间,像防护罩保护着两个人。

看到秦游的那一刻,小小的孩童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他脸上绝望的表情让秦游感到心痛。

“小鬼,是我。”

楚旭阳看着他,张开嘴竟然发不出声音。他甚至动不了,一直还维持着张开手的姿势。他这是太害怕了。

秦游把他抱起来,他才一下子瘫软,整个人不停地哆嗦。

“……秦……秦游——!”

小孩沙哑地哭出来,抖得几乎要痉挛。

“没事了,没事了!”秦游抽出一支稳定剂,快速地帮他注射。稳定剂立竿见影,小孩很快平静下来,蜷缩在他怀里昏睡了过去。

他单臂抱起孩子,伸手去摸杨可得颈动脉,还有微弱的跳动。

好在军区医疗队已经赶到,领队带着人把杨可小心搬出去,众人才看到,她的右小臂像被什么东西扯掉,断得零零散散的,让人后背发凉。

领队帮楚旭阳稍微检查了一下,安慰秦游:“放心吧,稳定剂注射及时,这孩子会没事的。”

现场这么惨烈,他就没好意思开玩笑。上次见到这位秦排长,现场好像也是一塌糊涂,结果还没过去多长时间呢,又是一塌糊涂啊,啧啧。

最终,飞行器上四名SAS队员只存活两人,杨可重伤需要移植机械义肢,楚旭阳精神力耗竭——

作者有话说:稍微,拖沓了一下,主要这部分剧情有点麻烦。

还没到分别的时候啊,但快了。

这文应该不短,所以别急。

第82章

秦家三口匆匆赶到医院。

“你没事吧?”秦畅抓住秦游的肩膀上下打量。

秦游摇摇头,刚想说什么,被他打断。

“没事就好,你跟我一起走,师部那边正在开会。”

“不行,我得看着楚旭阳!”秦游愕然,“再说,师部开会,我一个小排长哪有资格进去?”

秦畅无奈道:“这事前前后后都和你有关,我是不想你掺和,但你再稀里糊涂的,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确实——

秦游心里一动。他在异种人事件里太过于被动。如果能参与到异种人事件调查中去,也许他可以找到新的线索。

他看了一眼儿童病房,又有点犹豫。

“你担心那孩子?”应欢留意到他的表情,干脆地说,“我来照顾好了,我好歹也养大了你堂哥,总比你一个单身小青年照顾得周全吧?”

上回他住院,一日三餐都是应欢做好了送来。他基本没怎么吃到,都进了楚旭阳的肚子,等他醒来,小孩都胖了三斤。

“那就麻烦大伯母了。”秦游感激地说。

“你跟我妈客气啥,赶紧去吧,”秦嘉予拍拍他,“这边还有我呢,我们俩照顾一个娃那不是妥妥的!”

秦游只好跟着大伯坐车往师部去。

“这次到底怎么回事?”秦畅上车后就问。

秦游简单讲了前因后果,语气难掩质疑:“我实在不懂新人办和军监所在搞什么,他们要是不折腾,根本不会有这次的事情!”

他眉头紧锁,“那个马志远能进入军区,这是最大的问题!”

秦畅听到这里,不寒而栗。

华中军区并不是一个封闭的区域。

像他们这样在偏远行星,单独开发军区,通常都是半开放形式。准确来说,整个行星都是军区的管辖范围,外来人员从空港落地就在严格的监控下,因此反而没有分界线。

岗哨虽然多,不过多半是用来管理他们自己人。

“听你的描述,那个马院长大概率被异种寄生了,”秦畅面色沉重道,“早前我们和虫族交战频繁的时候,军科所研究出了检测虫卵寄生的仪器。看样子,岗哨的仪器要升级了。”

秦游摇头道:“我们对虫族已经足够了解,但异种不同。大伯,异种可能早就入侵了人类社会,现在不过是图穷匕见而已。”

人类一步迟,就会步步迟。

他现在回想起来,从楚旭阳家里出事开始,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隐隐串联。

猎杀哨兵向导的幕后黑手,真的只是为了晶核?

还有神秘的异种人雇佣兵,以及自杀的华顺、被异种寄生的马志远,看起来像是两方势力,却在地下拍卖场有了交汇。

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和他相关。

秦游心道,他没被陆适关进军监所,也就是在地方军区了。

“还好你是在华中军区啊,”秦畅压低声音,“军监所势力压不过军团,要是在中央,你小子这会儿已经被保护起来了。”

“……”

可不就想到一块儿去了么。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会议室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后面的青年身上。秦游神情自若地跟着自家大伯,就像那些打量的视线不存在一样。

“老秦这侄子,不错。”

年庚看在眼底,对身旁的师部训导江尧说。

江尧点点头,不卑不亢,心理素质就相当过硬了。再加上能从几次危机里活下来,不说本事,光是这份运气就很难得。

别不把运气当回事,在他们这些高危职业里,运气就是实力的一种。

“师长!”秦游立正敬礼。

年庚也回礼,放下手笑道:“我喊你大伯叫老秦,就喊你小秦好了。小秦,这次我们探出了地下拍卖场的窝点,打算联合警方以及SAS一起进行个摸排清理行动。你也进去,好好表演。”

“是!坚决完成任务!”

军人服从是天性,不过他这么干脆,还是让在场诸多高级军官露出满意的表情。年庚尤其欣赏他。

异种人事件之后,军团内部展开了大清扫,像森泽明那样的尉级军官倒是没有问题,但是往下却又找到了好几个,都是以探亲为理由请长假,结果联系到籍贯地,这几个人都没有回去。

这种情况让他们不由提高了警惕,迅速向上级军区汇报。就像蟑螂,假如家中发现了一只,那就意味着它们已经遍地开花。

年庚担忧的是,如果年轻一代都被腐蚀,这个国家以后还有什么指望?

看到秦游如此朝气蓬勃,意志坚定,无疑让他感到欣慰。

大的动员会结束,师部大佬们退场,留下来的都是这次要参加摸排行动的年轻人,以及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军监所监察委员长——陆适。

“各位请坐。”陆适笑着说。

秦游在军绿色那边坐下,对面坐着新人办,右边是特警。坐在他对面的也是老熟人了,舒乐冲他点点头,脸上不像往常那样平静。

也是,他刚刚损失了两名队员。

“诸位刚刚在开会,那么我们先汇总一下这次事故的情况,先看看现场监控。”

陆适身后的光屏开始播放一段监控视频,这段时间应该经过了剪辑,分别由飞行器内部监控画面、SAS队员的执法记录仪画面以及外部的公共监控画面组成。

画面刚开始就是秦游通过和小孩视频看到的最后一幕,马志远开始异化变形。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当众人看到马志远突然炸开,惨白的骨骼暴涨,竟然直接击穿了驾驶舱的隔板,杀死了一名特别行动队的哨兵,都脸色大变。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马志远异化的时候,四肢分别延伸,恰恰让坐在他对面的杨可和楚旭阳逃过一劫,没有立即丧命。但随即他便猛地伸长半米左右的颈骨,张嘴咬向了小孩,秦游明知道这只是监控,依然惊得差点站起来,一身的冷汗!

视频里的女审核员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挡在了孩子前面,也因此被马志远咬住手硬生生扯断。她的惨叫声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接下来驾驶舱的三名队员反应过来,其中一名端着枪硬是将猛攻将马志远轰下了飞行器,可惜异化体将这名队员一并拖了出去。

飞行器在破损的情况下坠地,剩下两名队员在混乱中升起防护门,把杨可和孩子留在了里面,他们则挡在外面。

在监控器的画面里,那个小小的孩子竟然没有哭,而是拿着队员丢给他的急救药剂,很准确地给杨可进行了注射,然后就用他微小的身躯一直挡在座位前面,并且释放了还未成型的精神体,形成了保护罩。

“这孩子什么资质?”

“他多大?还没觉醒,还不到五岁吧?”

秦游心情激越,又是后怕,又是骄傲。这是他家的小孩,才四岁,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努力去救别人,杨可奋不顾身救他,他并没有视为理所当然,而是尝试反过来保护对方!

这就是楚旭阳。

接下来直接切到了秦游带队营救的部分。喧嚣再次安静,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视频上的四个人合作无间,顺利压制住了马志远,等来了救援。

视线再次集中到了秦游身上。

“秦中尉的营救非常精彩,”陆适赞叹道,“你足够警惕,也非常理智。如果不是你把异种人引走,最终救援将毫无意义。”

秦游对他的赞美毫无反应,甚至有点反感。

因为他太客观了,就像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演戏。可实际上呢?两名年轻的哨兵牺牲,剩下两人也身负重伤,杨可没了一只手臂,楚旭阳差点没命。

但凡他当时没有和小鬼通话,去晚了一步,那就是六条人命。哦,加上马志远就是七条。

七条人命在陆适的嘴里,只剩下“精彩”二字。

“委员长谬赞。”他冷淡道。

陆适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转而道:“这次的事情证明了一件事,异种人事件后,其背后势力并没有因为我们的联合清扫而偃旗息鼓,相反,他们蠢蠢欲动,而且时刻在监视着我们的行动——”

光屏上进行了切换,出现了一张地图。

“根据线人提供的线索,我们目前知道,地下拍卖场在每个月的10号和20号举办拍卖会,入场邀请为电子形式,他们没有客人名单。”

陆适环顾众人,“巧的是,10号和20号是D1空港的物资进港日,那一天空港进出的舰只是最多的!”

不用他多说,大家都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地下黑市明显踩着D1的港口漏洞,趁机接待参加拍卖会的客人。这一天即便来的人多,也不会引起注意。

不过参加拍卖会的应该还是本地人居多。D1虽然不像中央圈的行星那样繁华,本地却依然有在此地深耕多年的富豪。

陆适严肃道:“关于拍卖会的入口,我们初步锚定了几个地点,这就是第一步行动,在10号前,我们必须要分组摸排,确认入口的准确地点。”

秦游心知肚明,哪有什么线人?就是华顺。

八成是那小子想捏着一点底牌,一开始没说,结果就被灭口了。就算华顺说了恐怕也没什么用,毕竟他被抓这件事瞒不了几天——

作者有话说:楚旭阳真的是个勇敢善良的崽

第83章

“……秦游,你在我这一组,”陆适看着名册,“分组就先这样,晚上十点训练场集合,解散!”

秦游慢吞吞走在最后,一直到前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停下脚步,转身回了会议室。

“笃笃笃——”

他敲了敲门,陆适正背对他看着光屏,回头看到是他,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找我有事吗,中尉?”

秦游懒得绕弯子:“监护中止是你搞的鬼。”

陆适笑了。

他看起来很年轻,一笑眼角却有淡淡的纹路。

“是我,又如何呢?”

秦游狠狠皱眉,压抑怒火质问:“拿一个小孩做诱饵,这就是你的原则?!”

陆适看着他,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小孩,很包容,也很轻蔑。

“我确实有疏忽的地方,”他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SAS的实力不够强,我以为四个人应该足够了,结果却差点全军覆没。”

“你!”秦游难以置信,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而且还毫无悔意。

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这次的事情处处都显得不对劲。就算他被人盯着,可楚旭阳回去也不见得就安全,为什么突然中止监护?开会的时候,陆适一句“证明”,让他听得浑身不舒服。

两条人命,在他眼里就是个“证明”!

“这间会议室无法录音,完全隔音,”陆适笑道,“出了这个门,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不会承认。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秦游瞪着他说不出话。

正如他所说,连证据都留不了,他问了有什么用。

陆适脸上带笑,眼神却十分冷酷:“军监所——中央军事监察职能所,我的任务就是监察。异种人事件是一个预警,要揪出军队内部的硕鼠,必要时不择手段,这就是我的原则。秦中尉,完成任务才是军人的最高目标!”

“不!”秦游从牙缝里挤出话,“军人的目标是保家卫国!”

陆适无动于衷:“哦,那只能说,我们军监所的目标和你稍有不同。不过嘛,大家和而不同,殊途同归,总归都是为了让军部更纯洁,不是吗?”

秦游不吭声,额角青筋直跳。

他强忍着不动手,级别就是天堑,何况军监所和他们部队还不是一个系统。

算了,他在心里劝说自己,这时候打了陆适,对方说不定就顺势将他踢出行动,不能上当!

陆适站起来,撑着会议桌望着他:“看来,秦中尉是不打算动手了?”

秦游没吭声。

“那就离开吧。”陆适伸手,“我还有事,我们晚上十点见。”

秦游僵硬地走出会议室,抬起手腕,果然没能录上。

他走出大楼,意外发现舒乐在外面等他。

“舒队长?”

舒乐开口:“陆适拿他们做诱饵,你知道吗?”

秦游沉默片刻:“猜到了。”

“我两个下属不能白死,”舒乐神情阴郁,沉沉道,“这笔账我会问他讨回来。”

“怎么讨?”秦游反问他,“你能代表新人办公开质疑他?”

他何尝不愤怒?只要一想到楚旭阳差点就死了,他心里就有一股阴暗的冲动——刚刚在会议室,他险些就要动手。

可秦游非常清楚,陆适敢当面承认,就说明他有自信他们找不到证据,他是中央派驻的监察委员长,他们动不了对方,陆适想动他们却轻而易举。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离开。

秦游赶往医院,回去的路上,他已经开始想象楚旭阳会怎么撒娇,怎么抱怨。唉,这次估计是真吓到小鬼了。

结果推开病房门一看,嚯,这小日子过的!

病房里一屋子人,楚旭阳穿着嫩黄的病号服窝在应欢怀里,小脸蛋嘟嘟的,应欢一口一口喂他喝汤,旁边还坐着个老太太,一会儿捏捏他的小手,一会儿摸摸他小脚丫。陈英也在,她坐在应欢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果伺机投喂。

一瞬间,秦游还以为自己走错病房了。

“姥姥?”他诧异道,“陈英,你们怎么也来了?”

王老太太是秦嘉予的外婆,老人家儿女心重,善良慈爱,他小时候跟着秦奋去大伯家,总会受到这位老人的投喂,所以他也跟着秦嘉予喊姥姥。

应欢给小孩擦擦嘴说:“我妈正好在家,她帮我炖好了汤,路上碰到陈英就一起过来看孩子了。”

“多好的孩子啊,”王姥姥心疼地握着楚旭阳的小手,“比你们哥俩儿小时候可爱多了,哎呦我的宝哎,瘦成这样,可是受大罪了!”

楚旭阳砸吧小嘴,水灵灵地摇头:“我没有很瘦啊,姥姥。”

王姥姥嗔他:“傻孩子,你要叫我太姥姥。”

秦游:“……”

楚旭阳摇头:“姥姥,秦游说要我喊他哥哥。”

秦游:“……”

同时承受在场三个人不赞同的白眼。

怎么了?不想当爹有错吗?

“秦嘉予就够不靠谱了,你怎么比他还离谱?”应欢像抱婴儿似的抱着小孩,嗔他一眼,“阳阳说你天天五点半把他弄起来跑步,这么小的孩子最需要睡眠,睡着觉才长个子呢!”

楚旭阳忍不住点点头。

秦游瞪他一眼:“告状精!”

“哎呀小游,你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哦,”王姥姥拍他一下,“我看你带孩子带这么起劲,怎么就不能谈个对象?你哥也是,天天躲着我和你大伯母,宁愿在医院待着也不回家……”

秦游能怎么办?只能陪着笑哄老太太,心里已经把秦嘉予拖出去打了一百遍。他就说!秦嘉予这厮自己跑就算了,竟然不给他提个醒!

一直到楚旭阳头一点一点开始犯困,应欢才把他抱回病床,招呼老太太先回去了。

“桌上还有一份饭菜,你赶紧趁热吃,”应欢上下扫他几眼,“你晚上有任务吗?”

秦游嗯了一声:“晚上十点。”

她便利索说:“晚饭你也别折腾,我早点送过来,今晚我来陪着孩子。”

“不用吧,让秦嘉予……”

“别废话了,”她打断秦游的话,笑道,“我可喜欢这孩子呢,再说,你哥是医生,哪个小孩不害怕医生?”

她目光柔和,伸手帮秦游理了理领口:“不用惦记这里,安全去,安全回。”

秦游笑了:“是,应团长!”

应欢是隔壁931团的团长,既强悍又温柔,一直是秦游心目中的完美母亲。就像秦嘉予曾经嫉妒他得到秦奋所有的关注,他也嫉妒过秦嘉予有那么好的妈妈和外婆。

陈英留到最后,也没问他什么。

“我们明天要开会,不知道和这次的事情有没有关系。”她小声讲了这一句,就告辞了。

秦游坐到床边,原本应该睡着的小鬼,眼睛睁得溜圆瞅他。

他摸了下小脸蛋,还是有点凉:“是不是很害怕?”

楚旭阳小手搭在被子边边上,摇了摇头:“现在不怕。”他瞅着秦游小小声说,“你都很快赶过来救我啦。”

话音没落,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砸。

秦游连着被子把小孩捞起来,抱着就那么一小团。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低头亲了亲小孩的发顶,每想起来一次,他就后怕一次。

楚旭阳揉着眼睛,哭得喘不上气:“那两个黑衣服的哥哥死了,杨阿姨是不是也死了?他们都是为了送我回去……”

秦游掌住他的后脑勺,恨得切齿。

他平复心情,认真地告诉小孩:“这不是你的错,杨可没有死,你帮她注射的急救药很有用,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她。”

楚旭阳小手捂着眼睛,不像上次那样一哄就好。

他虽然年纪小,但很会观察,很聪明。他知道这是秦游在安慰他,希望他不要难过。

秦游看得心焦又无可奈何。

楚旭阳窝在被子里,像个小倭瓜似的哭了半天。过了好一会儿,他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突然问道:“是和我脑子里的怪物有关系吗?”

秦游表情差点失控。

这小子简直——

“宋老师看了我的脑域,她就出事了,”楚旭阳坐起来,瓮声瓮气说,“你也问我爸爸妈妈的事情,然后你也差点出事了。还有马、马老师——”

他大概是想起马志远异化的样子,露出恐惧的表情。

“别想了。”秦游打断他,白色的雾气在他头顶出现,从里面探出一只透着粉色的白爪,随即掉出来一只雪白的兔子,砸在他的头上。

“哎呀!”

楚旭阳脖子都弯了,连忙伸长小手把兔子抱下来。

“胖胖!”他脸上不好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消散,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秦游松了口气,心里犹自震惊。

这小子实在太聪明了,不声不响地,其实什么事都看在眼里,还能串联起来。

“楚旭阳。”

小孩抱着兔子看过来。

秦游叹了口气,捏住他的脸蛋往外扯:“这些事情都别想了,都有我呢。等我把坏人抓起来,再从头跟你讲,好不好?”

对待聪明的孩子,藏着掖着反而容易坏事。

楚旭阳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点头——

作者有话说:311师的师长年庚,副师长秦畅。

311师下属931、932、933三个团,应欢是931团的团长。

秦游隶属于933团2799连,连长哈吾勒。

第84章

晚上九点五十,二十支队伍一共120人静静地站在训练场上。

“每队负责排查的四处坐标已经发给队长,队长统筹安排,”陆适看着众人说,“记住,今晚的任务是摸排入口,已排除的及时在队内频道汇报。不要暴露,安全为上,听我口令——”

“是!”所有人立正。

“出发!”

秦游轻触头盔,夜视面罩降下,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他跃上飞行舰,陆适作为他们这组的组长,最后一个上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二十艘超小型间谍飞行舰隐入夜色,近乎无声地依次起飞。一艘舰只一般容纳六人,没有装载武器设备,属于纯运输类舰只。因为其优异的隐形能力,通常被用于特殊作战。

比如此次行动。

陆适打开光屏,放大空港地图,在空港大厦的四周延伸近220公里的范围内,一共标记了八十个坐标。其中靠近内海湾的四个坐标才是他们这支小队今晚的任务。

“0102摸排AB,这两个点位于附近一个村落,不要释放精神体。”他指着另外一处C,“0304去这里,这里很靠近海湾港口,那里每天凌晨一点有一艘前往空港的轮船,注意轮船的动态。”

他看向秦游,“05和我去最后一个坐标。”

秦游凝神看向D坐标,那里距离内海湾10公里左右,是东湾市比较有名的风俗街。东湾市因为靠近两处港口,旅游业发达,同时也发展出了丰富的夜场活动,风俗街位于市郊,是东湾市政府默认的三不管地带。

这四个点,D的可能性最大。

一个小时后,秦游和陆适一前一后跃下了飞行舰。

他们此时正在一个废弃的巴士站点。

秦游踢开脚下的砖块,打量一旁拆得只剩下一堵墙的休息站。这里八成是风俗街兴盛之前开通的巴士线路,自从东湾市发展起来,便豪横地建设了公共飞行器线路,巴士也就废弃了。

“队长,请问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下来?”他礼貌地问,“用脚走到市郊起码得十五分钟。”

另外风俗街那种地方都是通宵营业,他们武装整齐的,到底怎么去摸排街道?

陆适却径自走到休息站旁边,摁了一下手环,只听到轻柔的嗡鸣,他们眼前的空地突然显出一台银灰色的飞行器。飞行器的背板如同羽翼般抬起,露出里面奢华的内饰。

秦游哑然:“……这什么意思?”

“这是我自己的车子,”陆适摘掉头盔,神情自若看着他,“灯桥街的确有一个黑市入口,我们只需要确认具体的地点就行。”

“……”

秦游感到荒谬:“你到底想干什么?”既然都知道在风俗街,查探通道的位置需要两个人来吗?

陆适勾起一抹笑:“我只是想找一个合理的,可以和你单独两个人的场合。”他把头盔丢进飞行器里,朝秦游走过来。

秦游一动不动,眼神一丝丝变得冰冷,手上隐约有锐光闪过。

巧了,他也觉得这场合很合适。

陆适却慢悠悠停在了三米外,面带笑容打量他的手:“听闻秦中尉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术,制式军刀在你手中堪比激光武器,杀人如麻。”

他摇摇头,“我还暂时不想领教。”

秦游暗自遗憾,慢慢放松手臂:“陆委员长说笑,咱们一个战壕的,我还不至于对战友出手。”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陆适突然开口。

“宋远梅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秦游心神一惊,抬眼的瞬间,巨蟒的血盆大口扑面而来。

他在那一刹那冷笑一声,白色的毛团高高跃起,直接跳进了蟒蛇张开的嘴巴里。他闭上眼,四周风声鼓动,而他在不断下坠。

漆黑无垠的星空从脚下倒转,疯狂朝他压了下来。他睁开眼起身,黑夜在上,苍空被他踩在脚下,犹如平静的湖面。

不远处,悬立一扇漆绿色的铁门。

秦游咧嘴,往前走了一步,四周狂风骤起,原本湛蓝的地面乌云密布,云团如同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地涌起,裹缠他的双脚;电闪雷鸣,一道道劈在了他周围,就像有什么存在正拼命阻止他接近那扇门。

“老一套。”秦游毫不在意地往前,任由闪电劈到他身上,撕开一道道血口。那种疼痛直达骨髓,并且一直在搅拌他的大脑。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死,这里的伤害杀不了他。

于是一切攻击都像徒劳的反抗,他来到了那扇门前。

铁门上锁,不过不要紧,他一脚踹开了门,整个脑域都在震荡,发出尖锐的嚎叫。

‘打死你——贱人——打死你!’

‘你怎么还不死!’

‘你这个怪物——打死你!’

一个苍白瘦弱的男人抓住女人的头发,骑在她身上,一拳又一拳的砸下。那个女人明明生得高大,却蜷缩成一团毫无反抗,一味地哀嚎求饶。

秦游眉头紧锁,脚下开始倾斜,那个男人面色狰狞地抬起头看向他,松开手,朝他走过来。

‘你看我干什么?!怪物生的小怪物……一起打死!’

他一把带上门。

“够了,出去——!”

往日从容不迫的声音带着怒火在脑域回荡。

世界倒转,秦游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了潮湿冰冷的草丛中。他一个翻身起来,看到陆适跪倒在砖石上,正狼狈不堪地擦脸。

“你没事吧?”秦游迟疑几秒,客气地问。

陆适扶着飞行器,起身的时候险些摔倒。他靠在那里,苦笑道:“你每年的培训记录只是良好,竟然能不经由接触和对视就造访脑域。真不知道是你藏拙,还是军部的向导本身就厉害。”

向导借由精神体共鸣进入哨兵的脑域,分为八个层次,最浅层为造访。造访通常需要二者肢体接触,更厉害的疏导师可以借由一两秒的对视进入对方的脑域,而跳过这两个步骤,通过精神体的碰触进入脑域,是高级疏导师的特征。

秦游自然没有考证,不代表他A级向导的能力是摆设。

他哂道:“我可没有窥私的爱好,你不攻击我什么事都没有。”

“的确是我活该,”陆适抹了把脸,很快恢复了平静,“正如你看到的,那扇门后是我可悲的童年……”

“哎——”秦游打断他,“我对你的童年不感兴趣。”

这老狐狸也就刚离开脑域那几分钟的失态,后面这些“真性情”的流露,更像是一种表演。要是因此就觉得和陆适拉近了距离,被卖了都不可惜!

陆适叹气:“我只是想说,因为过去的经历,所以我这个人十分敏感多疑。比如,你分明造访了宋远梅的脑域,我不信你真的一无所获。”

他盯着秦游,“我关注了你手下那个叫布鲁斯的士兵,他最近小动作很多。虽然扫尾干净,但如果我找个理由查他,你猜会不会获得一点小惊喜?”

“你威胁我?”秦游失笑,一摊手,“随便你查,不过要是查不出东西,我就要检举你公报私仇。”

布鲁斯说过,他申请的加密网络只要通过智脑设定的安全词,就不会被破解。退一步说,他们本来也没查出来什么结果。

陆适终于收起了笃定的表情,仔细打量他。

“好吧,看来是我误会秦中尉了,”他像是放弃了,转而道,“秦中尉年纪轻轻就能力卓越,现在有伴侣了吗?”

他指的伴侣自然不是指情侣,而是更加正式、独属于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缔结契约的关系。

哨兵和向导虽然会有精神共鸣,因而产生出疏导这种行为,但二者并无荷尔蒙的约束。不过,假如一个哨兵和一个向导坠入爱河,并且认定了对方,他们除了可以在民政局领取世俗意义上的结婚证,还可以在新人办登记注册为伴侣。

伴侣代表他们无条件信任对方,向对方敞开自己的脑域,并且在对方的精神体上留下标记,无论对方身处何地,伴侣都能够感应到他的位置。

假如国家进入战时状态,伴侣的一方参军,另一方将默认陪同入伍,既是配偶,也是战友。

这样的关系,无异于将隐私敞开,将性命交付,远超普通的婚姻关系。因此,哪怕伴侣注册已经开放了数十年,真正去注册的并不算多。

秦游用看变态的眼神看他。

“我才21岁,陆中将不能知法犯法吧?”

陆适恍然:“我都忘了秦中尉的年纪。”

“……”

什么意思?

是说他长相显老?!

陆适轻咳一声,指着飞行器道:“就当我没说过吧,既然来了,还是完成任务比较重要,秦中尉?”

秦游满脸煞气地钻进飞行器,等陆适坐到他旁边,他唰得展开一柄激光长刀,竖在两人之间。

陆适:“……”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防狼一样防他。

麻烦的是,他可能还要做一些更像狼的事情。

“秦中尉。”

秦游眼神像淬了毒似的看他。

陆适无奈道:“我们穿着外动力装甲,似乎不太合适。”他在激光长刀的刀光下,从旁边挑起一只袋子。

“只好麻烦你换一身……衣服。”——

作者有话说:没有男二啊,我这人不太喜欢情敌或者修罗场的情节。

基本上都是一对一锁死。

就算虐身也不会虐心。

第85章

秦游接过袋子看,还好,里面就是一件丝质的白衬衫,和同材质的西装裤。

不换嘛,肯定不行,因为外动力装甲里面是作战服,一看就是当兵的。他没怎么犹豫,就算和陆适再不对付,完成任务确实是军人的职责。

陆适已经卸了装甲,背对他脱下黑色作训服,露出肌肉紧实的后背。秦游瞥了一眼,毫无顾忌地也脱掉上衣,露出更加结实的后背,哼。

两人背对背快速换上衣服,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有必要穿成这样?”秦游扯了扯袖子,有点不耐烦。他在部队长大,穿得最多的就是作战服,休息时也喜欢宽松舒适的衣服,实在不适应这样轻飘飘的材质。

陆适嘴角抽抽:“秦中尉,以你的气质,不穿成这样,人家会以为你是去扫黄的。”

他穿得比秦游还夸张,是一套真空的西装,胸肌半隐半露,衣袖皱皱巴巴地捋起,露出手腕上定制的手环。他随手把头发往后捋,然后丢给秦游一只黑色的耳夹。

“探测器,戴上它连接智脑。”

秦游嫌弃地接过夹在右耳上,智脑自动连接。这是针对地下大型建筑的探测器,虽然要费人力,好处是不显眼,并且不会被屏蔽。

像空港这样的地方,本身就在政府和军方的管控下,不可能藏有任何非法地下建筑。但空港周围却有大片私有的土地,这些地方都设有针对大型探测器的屏蔽装置,不是战时状态,官方不会直接和土地所有人对上。

东湾市比较特殊,它靠近内海湾和空港,四周被私人土地包围。它从一个小小的渔村发展至今,靠的就是灰色收入,政府就是它的保护伞。

他们只能靠人力去探测入口。

“这是军科所出品的新东西,”陆适介绍,“原先的探测器更大,你应该用过。这个可以伪装成饰品,另外探测范围也大了许多。地下建筑设有屏蔽装置,不过,入口通常需要大量的金属材料,主要是乌金,这个躲不过探测器。我们进入灯桥街,只要靠近入口两百米,智脑就会报告。”

秦游纳闷:“金属材料我知道,通道构造么。为什么是乌金?”

乌金本身昂贵,多用于打造近武器或者高等级的机甲关节,最常用的还是制造机甲上的接驳装置,因为它能够增强哨兵和向导的共鸣。

这东西和地下通道有什么关系?

陆适似笑非笑地睨他:“看出来秦中尉洁身自好了。”

秦游不耐烦:“什么意思?”

“那类会所都是会员制,越是高级的会所,为了彰显地位,喜欢用乌金制作会员标记。进去的时候,入口就能自动检测到会员标记,是一种身份证明。”

陆适从西装外套里拿了两条手链出来,昂贵的钻石中间是一颗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头,像满桌山珍海味簇拥一盘炒鸡蛋,看起来十分怪异。但如果这颗石头是乌金,一切变得合理了。

“会员标记就长这样。”

秦游一言难尽地瞥他,克制了,没完全克制。

陆适却如同被他的直白取悦到,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这副放浪不羁的模样,恐怕谁也想不到这厮竟然是个军人。

他笑意未散,眼梢瞥到青年冷凝的侧脸,觉得很有趣。

“提醒你一句,如果一会儿见到那里的小孩儿,别被他们欺骗了。”

秦游转过脸看向他。

他笑着说:“那些只是长着孩童皮囊的皮条客。”

“……好像他们愿意当皮条客似的。”秦游嘲了一句,就不再说话。

娼妓,小偷和拾荒者,是贫民窟的标配。

那些没有任何生存能力,又得不到救助的女性和少数男性,会沦落为公用的发泄工具,他们有时候能赚一些食物,有时候不过得到一顿折磨和毒打。

皮条客……

秦游自嘲地想,如果捡他回去的不是老太而是更年轻的女人,他大概就会成为陆适口中“长着孩童皮囊的”皮条客。

在老街,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脏瘦得看不出性别的孩子缩在草棚外面,而隔着一张破烂的帘子,里面就是接客的母亲。

华顺和他一样是个孤儿,他跟着老太拾荒,华顺则不知不觉成为了小偷。没有秦奋,他会死在火海里,或者被老太卖给有怪癖的富人,死得不那么痛快。

两人没再说话,飞行器在接近灯桥街时,便进入了自动轨道,前往停车场。

灯桥街像是在荒野里的幻境,拔地而起的古式建筑高低错落,建筑物之间以木质的拱桥相连,檐廊垂下无数各式各样的灯笼。夜风吹过,便能听到数以千计的铜铃齐响,甚至让人有晕眩感。

秦游站在停车场抬头望去,那些精美的拱桥上不时有人走过,依稀传来嬉笑声,看起来灯火辉煌的,不亏“灯桥”这名字。

然而若视线往下移,建筑物过于高耸密集,则底层便形成了许多黑黢黢的巷子。越是用那些灯笼照着,就越显得巷子阴暗潮湿,密不透风。

倒是很适合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走吧,我约了线人见面。”陆适随手解开一粒扣子,那叉都快开到了肚脐眼。

秦游觉得辣眼睛,拿着从飞行器里顺来的墨镜往鼻梁上一架,原本还有些违和的气质,在遮住了眉眼后,立刻和谐了。

他插着兜,丝质的白衬衫在晚风里微微鼓起,衬着腰身紧窄,贴身的黑色西装裤该鼓的鼓,该收的收,墨镜一戴,整个人目中无人,毫不客气地走在陆适前面。

陆适十分欣赏,甚至动了一秒念头,想把他挖来军监所。

不过一想到秦畅那张刻薄的老脸,念头顿时湮灭。

他加快脚步越过秦游,两人在巷子里穿梭,东绕西绕,还避开了几对野鸳鸯和六七个拉客的,才来到一处四面墙砖的死角。

“夜莺。”

陆适轻声喊。

一个高瘦的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但依然并不靠近他们。借着拐角的一点光,秦游看到她的脸,年轻、漂亮,除了嘴角的青紫。

“有烟吗?”夜莺开口,嗓音出人意料的十分沙哑。

陆适从外套里掏出一包深蓝色的烟丢给她,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除了一排细烟,还有一卷钱。

秦游已经挺久没见过现金了。

夜莺毫不在意他们,抽出那卷钱仔细清点,然后才满意地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随后,她才不慌不忙地点上一支女士烟,享受地靠在了墙砖上。

陆适从头到尾除了喊她的名字,没再说过话,也没有出声催促她。秦游自然更不会开口,他注意到,夜莺看到他的时候,瞬间往后缩了半步。她大概不知道还有陆适之外的人会跟来。

等到一支烟燃得差不多,夜莺才收敛起表情,站直了看向陆适。

“时间太短了,我能踩的点有限,”她丢给陆适一团纸,“打叉的就不用去了。”说完这句话,她就毫不留恋地从他们旁边走过。

秦游却看向刚刚那个角落。

果然,一个小小的身影追了出来,慌乱地喊:“妈妈,等等我!”

“烦死了!别跟着我!”

夜莺脚步不停,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小孩大概六七岁,竟然真的就不追了,扶着墙角探头去看。

陆适表情不变,还开口招呼:“你妈又不想要你了?”

秦游匪夷所思地看向他,这人说出这样的话,竟然还若无其事地打开纸团看起来。他转头,发现小孩跟个没人要的猫崽子似的蹲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拖到地上的女式大衣,看也不看他们。

“过来,”陆适招呼他,“A和B已经排除了,我们得快点。”

秦游皱着眉走过去,纸团展开后,是灯桥街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建筑物和会所名字。有些地方用口红粗暴地画了个叉,有些地方直接用眉笔涂掉了。

“画叉的应该是她跟着客人进去确认过的会所,涂掉的是用检测器排除的区域。”陆适满意地点了点纸,“夜莺年轻,不过办事很靠谱。”

他似乎知道秦游在想什么,说,“我曾经招揽过她,只要她有一份正式工作,就能缴纳社保,离开这地方。”

听到他们说的话,那个小孩悄悄抬起头。

陆适当没发现,嘲讽道:“可她拒绝了,说自己适应不了外面的世界,也习惯了伸手要钱。”

“所以你看,有些人不是你想救就能救的,即便你拉拔她,她也不愿意从泥潭里走出来一步,甚至还会想把你也拽进去。”

“你胡说!”

一道黑影冲过来,眼看就要撞进陆适怀里,被他一把拎了起来。小孩张牙舞爪地试图抓挠他,然而只是徒劳。

“我妈妈不是这样的人!放你的**——”

秦游早在前一秒就火速后退,全程看热闹。他看着小孩的模样,理所当然想到了家里的崽。

小鬼要不是新人类,会流落哪里呢?

好一点的去普通的孤儿院,他小时候也见过那种孤儿院,通常没什么钱,孩子倒是很多。大家过得都很潦草,不过是活着能长大而已。

假如运气不好,也许小鬼就会像他一样去了老街那种地方,成为无人关照的,小小的流浪儿……

秦游因为种种假设感到心痛,甚至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马上回去。

大概只有见到楚旭阳灿烂的小脸蛋,这种恐慌才会遏止。

第86章(修) 第70天:仿生人……

“差不多得了,”秦游不耐烦道,“欺负小孩算怎么回事!”

陆适拎着小孩,拽下他的衣领,在脖子和发根的交界处有一串银色的数字,就像是刺青一样。这是出厂编号。

“他不是小孩,是个仿生人。”

秦游吃惊地看着小孩,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陆适松开手,小孩受惊地窜回了墙角的阴影里。他们甚至能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声。

“夜莺给他起名叫小鸟。”

陆适继续看手上的地图,慢悠悠地解释,“她五年前捡到了小鸟,那孩子跟着外星的客人一起来,大家以为他是客人的孩子,结果那群人在这里玩了半个月,离开的时候却没带上他。”

一开始,众人以为他是被无意落下了,毕竟能把自家孩子带到红灯区的本就算不上什么称职的家长。可没想到,小孩一问三不知,反倒被发现是个仿生人。仿生人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在灯桥街,甚至还有些低档的会所会买一些AI等级低的仿生人招待客人。

小孩就流落到了街头。

所有人都不把他当人看待,却忘记了,仿生人也需要吃东西。就在他要饿死的时候,夜莺收留了他。

秦游回想起女人的态度,实在看不出她对小鸟有什么感情。

他难免觉得,恐怕对方也后悔了。养一个孩子不比收养猫狗,更何况这还是个一直长不大的孩子。

陆适事不关己地说:“大概是后悔了吧。”

“胡说!”黑暗里传来小鸟委屈的哭喊,“我妈妈是要赚钱给我换骨骼和心脏!”

他的话音刚落,两人就不约而同抬头,没一会儿,拐角处才响起高跟鞋咯哒咯哒的声音,夜莺又回来了。

女人走到巷子入口停下,语气不耐:“你跟我闹什么脾气,再不过来你就给我滚蛋!”

“妈!”小鸟真的就跟归巢的鸟似的跑过去。夜莺瞥了他们一眼,就牵着小孩的手离开了。

秦游心里一动。他刚刚看到那小孩大衣掀开,露出的手肘和膝盖皮肤已经破损,裹着层层绷带依然血肉模糊的。

看样子,小鸟是机械化程度比较低的高级仿生人,这意味着他身上大部分都是真正的血肉。他的皮肤和肌肉都能慢慢生长,但机械构造却无法匹配,时间久了,活着会变成漫长的酷刑。

这大概就是夜莺不愿意离开灯桥街的真正原因。

高级仿生人不是买回来这么简单,还要不间断地花钱进行维护,如果夜莺去找一份正常工作,她赚不了足够的钱为小鸟更换适配的骨骼。假如小鸟的心脏也是机械动力炉,那又是一笔惊人的开销。

陆适会为夜莺提供工作,仅此而已,他绝没有那个闲心去关心这些。

秦游看了看陆适,没吭声。

“你什么眼神?”陆适哂笑,“无能的善良只会造成更多的悲剧,我给她的钱足够找两个线人,这总不能还说我冷血吧?”

秦游平静道:“就是没想到你还挺好心的。”

陆适愣了几秒,表情平复下来。

“别闲扯了,干活吧,”他轻咳一声,指着地图说,“这里的持有一整栋的,或者位于一层的会所,共有三十五家。”

“夜莺帮我排除掉了十五家,另有六家通过探测器排除,还剩下的只有地图上位于东侧玉铃长虹桥的五家,东南侧芳华玉带桥的四家,还有西南的风雨桥的五家。”

秦游看了一眼地图,又转头打量周围的建筑。

如果单独一家会所就占建筑至少一层的面积,那占地都得在五百到一千平方米,想靠探测器就得绕着走一圈。在这种到处都是监控和保镖的地方无所事事地瞎晃,必然会引起别人警惕。

难怪夜莺天天在这儿,也没办法全部排查。

他叹了口气:“你确定两个人够?”

陆适也很无奈,他今天特地安排秦游和自己两个人,主要是为了试探宋远梅的事。等到干活的时候才发现人不够,也只能自食其果。

“我也没打算真能一晚上摸排清楚。”他摸摸鼻子,视线在地图上移动,“先想办法排除掉一处吧。我之前去过玉铃桥旁边的玉铃楼,那里的法人是个富二代玩咖,不过人不坏,夜店里头也比较干净。”

非要排个先后顺序,玉铃楼就可以往后稍稍。

秦游看了半天,指着玉铃楼旁边问:“这家呢?”

陆适顺着看过去:“Aphrodite,灯桥街排名第三的夜店,这家店的主人是东湾市副市长的堂侄,拐弯抹角的亲戚。”

秦游立刻就明白了,打着亲戚的名义呗。

“我们先去这家。”他语气坚持,“这家店位于灯桥区最东边,再往东就是一大片松树林,然后就是古云山脉。”

按他的想法,凡是靠灯桥区东边的都比较可疑。毕竟灯桥区的西边是入口,有一条公路,北边虽然也是荒地,但再往前一点就超出了东湾市的范围,南边还有一条公路通往市区。

如果让他来选址建造通道,最合适的不就是东边那片区域吗?即便在下面动工,也不会影响到地面建筑,而且还荒无人烟。

“你不觉得奇怪,以灯桥街的繁华程度,为什么要留着东边那么大一片林子不动?”

陆适在这件事上没太上心,不过秦游的推测很有道理,万一推测有效,能争取很多时间!

“那就直接去这里。”

两人走出死角,在街上随便找了个人带路,往大名鼎鼎的女神夜店去。

同一时间的军区医院,楚旭阳正坐在床上接受教育。

“坐好!”

应欢拿着一根香蕉,严肃地说。

楚旭阳吓得一激灵,原本还偷摸抠脚脚,这下赶紧圆墩墩地在床上跪坐着,两只胖脚丫也安分地压在屁股下面,不敢乱动啦。

晚上等秦游走了,应欢帮他洗澡,换上了家里的小睡衣。

这件睡衣还是刚开的时候穿的,可他已经胖了好几圈,扣子扣到中间,紧绷绷的,还坚强地守护着胖肚子,只是白嫩嫩的肉肉已经偷摸从衣服缝里挤出来了。

这样白嫩软胖的崽,用天真无辜的表情瞅着应欢,应欢下意识想要捂胸口。

这怎么不是她家的孩子呢?

不过应欢可是团长!

她很快从这种糖衣炮弹里清醒过来,继续严肃地盯着楚旭阳。

“……”

楚旭阳慢慢蔫了,小手不安地抠着纽扣。

“说说,你哪里有问题?”应欢看他害怕了,放缓语气。

怎么还要崽自己说啊!

楚旭阳慌乱地四处乱瞟。老师们都会直接指出他的错误,秦游嘛,秦游根本认真不过一分钟——他没有检讨的经验啊!

应欢心里觉得好笑,面上依然冷峻:“别看了,秦游不在,你太姥姥也不在。”

潜台词是没人能救你,老实投降吧。

楚旭阳不得不放弃抵抗,坐在那里苦思冥想。

“嗯呢……我嗯……我不该打电话,”他想了半天,想出了一个最严重的问题,“秦游正在工作!我打电话会打扰他!”

说完以后,他自己羞愧地低下头。

他以前也没这么干过呀,这次,他实在是很想秦大不正经,所以才想问问秦游是不是已经要回来了。假如秦游快回了,那他就等一下下再睡!

应欢敲了敲香蕉:“这是第一个问题,还有呢?”

什么?一个还不够?!

楚旭阳宛如遭到晴天霹雳,张大小嘴巴,傻眼了。

“姨、姨姨——”他试图卖萌撒娇。

“喊错了,喊我奶奶,”应欢不为所动,“快点,你再想想。”

楚旭阳只好又认真想,可他洗过澡后,就只给秦游、花花、闻杉姐姐、何蓉,还有皮蛋,还有巴图,还有英姨……打了电话。

可是,打电话怎么会有问题呢?

楚旭阳挠着肚皮,偷看一眼应欢,这位年轻漂亮的新姥姥对他很好很好,而且烧菜炖汤都很好吃,就是板起脸来很吓人。

应欢微微眯眼,他立刻板板正正坐好,像个愁眉苦脸的汤圆。

其实应欢在心里都笑死了。

“想好了没?”

她一本正经地问。

楚旭阳没有办法,只得说:“嗯,我不该打那么多电话昂。”没想到瞎猫撞上死耗子,说完这句话,应欢就笑了!

她放下香蕉说:“打电话没问题,可是当时你刚洗完澡,就光溜溜地在沙发上跟这么多人打电话,感冒了怎么办呢?”

晚上她看小孩会穿衣服,就把睡衣找出来放在了床上,自己去了走廊跟秦嘉予说话。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一进屋,嚯!好家伙!

只见一个小裸男撅着屁股趴在浴巾上跟人聊天,两个小胖腿还翘啊翘的,脚丫子明显感到凉了,挤在一起搓来搓去。

就这,还在那儿聊天呢!

应欢吓了一跳,都已经半夜了,一天里最凉的时候!何况这个小不点白天还在发烧,光是稳定剂就注射了两回,现在这样光溜溜的,万一烧起来可不得了。小孩子哪怕生一次病,都会不长个子,大人得多心疼啊!

她连忙把小东西拎过去穿衣服,这孩子嘎嘎乐的,完全没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一看就知道秦游平常怎么和他相处的,就是两个孩子啊。

楚旭阳恍然大悟,原来问题在这里。

他看到应欢眼里的心疼,赶紧爬过去,小手握起对方的手指,奶乎乎地安慰:“我知道错啦,你别难过昂——”

看把他机灵的!

应欢噗嗤笑出声,心都化了——

作者有话说:楚旭阳真是个小可爱哈哈。

哪天我来写个大楚旭阳养小秦游的if番外,一定很有意思。

他俩我是有完整的设定的,越写越觉得他们都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