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楚旭阳为难地冲他们摆手:“别、别加了……别加了……加不动了昂!”

其实,还是腿太短的关系,秦游只是快走,他就得小碎步跑起来。

唉。

秦游查了查他的心率,觉得锻炼差不多了,才带他回去,依然是刷牙洗澡换衣服。

楚旭阳圆润地窝在床上,迷糊说:“怎么又要睡觉了呀。”

“你不睡觉想干什么?”

秦游擦着头发进来,他丝毫没有困意,但楚旭阳可不能惯着他熬夜。没办法,他只能陪睡了。

小孩躺在床里侧,翘着二郎腿晃啊晃。等他也躺在旁边,立刻小动物似的挨过来,把肉乎的小脚丫子翘到秦游的肚子上。

秦游闭着眼,一手就包住了这只小脚丫。

“干嘛,造反啊?”

楚旭阳振振有词:“这叫安全联系!就是说呢,小朋友这样用脚贴着你,晚上就不容易做噩梦!”

他也是最近才发现的,而且秦大夫也是这么说的。他想了想,其实儿童之家的小朋友也会这样,比如睡前必须要保育阿姨抱着哄一会儿才能睡着,花花还会和他隔壁的石头手拉手。

至于他为啥不和花花“安全联系”,因为花花做的噩梦比他的恐怖,还是算了。

秦游坏笑着捏他的胖脚丫:“呦,哪个好人会说自己是小朋友啊?”

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楚旭阳从表情都四肢都写满了戒备和抗拒,一举一动都不像三岁半的孩子。

现在却越来越活蹦乱跳。

秦游敢肯定,楚旭阳哪怕在儿童之家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活泼。他心里既欣慰又得意。

杨可还担心他带不好小孩,瞧瞧,他家的猪崽养得多好啊!

这一天依然结束得不算平静。

夜里一点多,秦游被手环震醒的第一时间,快速地拿起了手环。

他扫了一眼楚旭阳,小孩横在枕头上睡得正香。

通讯器上,宋知夏三个字还在闪烁。

秦游轻手轻脚出了公寓,取了通讯器上的耳麦贴在耳骨上,换成耳机模式接通了通讯请求。

“出什么事了?”

女人的声音在夏夜异常的颤抖着。

[我不知道算不算有事……]

秦游听出她话中的不安,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位疏导师肯定察觉到不对头,才会不顾时间联系他。

毕竟他俩实在算不上熟悉。

“你别慌,仔仔细细地跟我说,至于有没有问题,我可以替你判断一下。”

也许是他的态度影响到了宋知夏,她再说话时,声音冷静了许多。

[我……我们疏导师有这样的工作原则,就是工作必留痕。所以不管是私底下或者是在工作时间对人进行了疏导,事后都会记录详细的造访档案进行留存。]

秦游立刻反应过来:“你写了楚旭阳的造访记录?”

[对,我知道不妥,但这是我的工作,而且只有记录下来,我才能深挖细节。疏导师的档案都是保密的,我只会用编号代表客户,不会提到任何真实姓名——]

秦游打断她:“档案被偷了?”

于是,宋知夏的声音变得犹豫,且困惑。

[没有……]

[我对档案的伪装很细致,它就在我的床头柜上,混在几百本书里。全印刷体,哪怕打开翻,也都会以为是什么故事书。]

[位置没变,我留的书签没变,我甚至查过教师公寓走廊的监控,监控没有任何问题。]

[但我的蝴蝶——]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如同耳语。

[我的蝴蝶觉得不对。]

[一定有人动过我的档案!]

秦游没说话。

他靠在门边上,飞虫绕着头顶的灯嗡嗡转悠,四周一片寂静。

蝴蝶如果能察觉不对,那说明什么呢?

他压低声音:“动了你的东西的,是精神体。”

[是。]

[我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只有精神体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教师公寓,才能避开监控。]

她们宿舍的监控都是普通摄像头,而能够连精神体都拍摄下来的特殊镜头非常昂贵,儿童之家可没有这么多预算。

[我并不是多有名的疏导师,我的工作记录又能有什么价值?除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

除了楚旭阳那件事。

秦游察觉到某种令人不安的因素:“你到儿童之家以前,在哪里工作过么?”

宋知夏几乎没怎么想就回答。

[我的履历很单薄,刚毕业就进了潜游咨询工作室,一边工作一边考证。考上以后,我在工作室的前辈牵线,介绍我来了儿童之家。]

[这家工作室业内很有名,您应该听说过。]

秦游当然知道,他毕竟是向导。

他们军方也和潜游合作过,每年都会请工作室的资深疏导师过来,给向导们培训。

虽然作为职业军人,他们不需要多专业的疏导技巧,但在战场上,向导也有责任和义务及时帮助出现问题的哨兵。

学习一些必要的知识,也许就能多救回一个战友。

秦游想了想,从楚旭阳被送到儿童之家,到宋知夏考取资格证去儿童之家,这个时机是不是太凑巧了?

但潜游既然能和军方保持多年的合作,按理说就不会有原则性的问题。

“你到儿童之家以后,以前的同事联系过你吗?”

宋知夏呼吸急促了些,似乎接受不了他话语之下的含义。

[我,我的大学老师很关心我的情况,还有前辈,因为工作是他介绍的,所以他肯定要问问——他就是问问我的吃住——]

秦游安抚她:“别紧张,我不是怀疑谁,就是帮你梳理一下思路。”

他记住了这两个人,打算到时候托布鲁斯查一查宋知夏的人际关系,重点查这两人。

“现在,你再回忆一下,那天造访的时候,都有谁知情。”他含糊地说,没有提楚旭阳的名字。

宋知夏安静了好一会儿。

[在现场的加上我就三个人,我,院长,还有李医生。]

[不过我想了一下,院长要求校医把孩子送回宿舍,要交代保育员留意他的状况。我不清楚李医生会怎么跟保育员解释]

秦游心想,如果这是一场潜伏任务,保育员假设是有经验的向导,很容易就会猜到,这个昏睡不醒的孩子刚刚经历了一次造访。

在他看来,宋知夏的周围全都是安全漏洞。

他有点懊恼自己的大意,主要是在他看来,楚旭阳目前是“无害”的,安全的。

宋知夏对他的造访也因为宋院长的谨慎没有向外泄露,所以她暂时也没有危险。

何况,楚旭阳潜意识里的小问题,到底涉及到多大的秘密,其实他们谁也不知道。

不知情有时候就意味着安全。

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有人开始感觉不安,要一一查看,来排除令人不安的因素呢?

大概是秦游半天没说话,宋知夏再次变得忐忑起来。

[秦中尉,这件事我要不要告诉院长?]

[或者,或者我问问老师——]

秦游打断她:“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而且挂了这通电话,你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之前怎么过,明天还怎么过。”

[可是——]

“你现在很可能正在被监视,”秦游不得不把话说明白,“不管是谁动了你的工作记录,不代表他就真的发现了什么。”

“有时候,这只不过是对方想要你发现,然后观察你下一步会怎么做。”

大热的天,宋知夏边听边冒冷汗。

她想象一下如果没有秦游提醒,自己会怎么做呢?

首先,她肯定会找院长,然后她也许会想要去看看楚旭阳。那么背后那些人就会知道,阳阳是有问题的!

宋知夏腿一软,跌坐在床边。

第47章

[别把事情想得太糟,如果对方目标明确,会想办法带走你的工作记录,甚至把你直接带走。现在大概只是怀疑,你要稳住。]

宋知夏捂着脸,半晌抬起头环顾四周。二十平米的单身公寓视线所及就能看全,这是她毕业后拥有的第一个家。

可是现在,这里让她感到不安全。

宋知夏的目光扫过打开的窗户,低垂的窗帘,扫过衣柜的缝隙,她喜欢的暖黄色灯光在夜里造成了许多阴影,此刻她盯着那些阴影,总疑心会有精神体藏在其中。

[宋老师?你还好么?]

她缓缓说:“我没事,您放心吧,我会稳住的。”

[那就好,儿童之家毕竟在军区内,最近警察系统会联合军方对D1各区进行排查,重点查陌生人口,这可能也是对方只敢让精神体潜入的原因。你最近尽量不要出去,等我消息。]

通讯结束。

宋知夏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是在走神想着什么。好一会儿过去,她才伸出手,纤细的指尖细腻洁白,一个蓝色的小点越来越大,最后竟然钻出了一只蝴蝶。

她望着那只蝴蝶越飞越高,蓝色半透明的蝶翼抖落鳞粉,化为了一模一样的数百只蝴蝶。它们不断地增加、不断地增加,最后覆盖了整个房间。从天花板到墙壁再到窗玻璃,全都趴满了蓝色蝴蝶。

这下,她终于确定房间里没有外来者。

另一边,秦游挂断了通讯,并没有真的放心。

他直觉宋知夏的状态不对头,想一想,这也很正常。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这是个年轻、热忱、有责任心的老师,但是相对的,她被保护得太好了,不管是大学的师长还是工作后的前辈都很照顾她,乃至于到了儿童之家,还有宋远梅这样强势护短的领导事事周全。

她经不起风浪。

秦游觉得这不是坏事,如果国家安定,社会治安良好,普通老百姓需要经得起什么风浪呢?可惜眼下这时期实在谈不上治安良好。

他有点自责,前些天让布鲁斯调查了楚旭阳的父母,他本想着再去连长那里探探情况。谁知道遇上中央三区连环杀人案,D1虽然暂时没发现异常,但政府和军区都开始摸排各区情况,排查外来人口。

别说单独找连长了,那天他要不是教训萧誉,恐怕都看不到连长的影子。

至于查到的关于楚恒夫妇的资料,他考虑再三,还是选择暂时隐瞒。有些猜测只是他个人的主观推断,告诉宋知夏,也只是徒增恐慌。

秦游打开通讯录又关上,最后还是没找常小方。太晚了,对方一个人带孩子,不太合适。

这一夜不光宋知夏煎熬,秦游也睁眼到天亮。

“嗯嗯——”

五点半,猪崽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撅着屁股开始哼唧。这是被尿憋得快醒了,但又不愿意去上厕所,还在挣扎呢。

又过了十分钟,大概憋不下去了,猪崽双手抓着枕头,像旱地拔葱一样,把脑袋“拔”起来。

“上厕所……”

他闭着眼睛嘟囔,两个胖腿夹了夹,还不想起。

秦游全程围观,见状不由翻白眼。

上回也是这样,他本来心有不忍,结果崽子做梦梦见自己去上厕所,还在床上就开始脱小裤衩,吓得他啊,扛起猪崽就是一个冲刺。

经过每天早上都来一回的磨练,他现在是心如铁石!

秦游默数十秒,十秒后楚旭阳还在哼唧,他拎着小孩下床去厕所。孩子是真不能惯啊——小鬼刚来的时候虽说是起床困难户,但根本不需要他手动操作,现在不但赖床,脾气还特别大!

你还不能说他!一说就露出天塌了的表情!

“干嘛昂……”楚旭阳要哭不哭地站在小板凳上,胖脚丫烦躁地扭来扭去,“秦游好讨厌——”

秦游把他的黄鸭裤衩一拽,板起脸:“扶着!”

小孩眼睛还半闭着呢,稀里糊涂上了厕所,上完就忘了还在生他的气,伸着小爪要他抱着走。

“干啥干啥?”秦游嫌弃地把他拎到洗脸池旁,“刚碰过小鸟的手也敢往我身上蹭,我看你是胆儿肥了!”

楚旭阳洗完脸可算清醒了,换衣服出门的时候才觉得不对。

“今天不跑步吗?”他在电梯门口仰头看秦游。

秦游都能看到他眼里压抑的期待,小脸跟朵花儿似的逐渐绽放。他忍不住回忆,这崽子没说过以后要当兵吧?

这小东西要是到了他手底下,都不知道是先被他练死,还是他先被气死。

“先欠着,”他故意吓唬小孩,“回头加倍跑回来。”

楚旭阳撇着嘴,不满地加重脚步噔噔噔走进电梯,还试图在他进来前关电梯门,简直倒反天罡。

两人直接去了食堂吃饭,楚旭阳不像往常吃得那么投入,总是隔一会儿看一眼秦游。

秦游纳闷:“你老看我干嘛?想吃我的面?”

楚旭阳瞅着他:“我觉得你有心事。”

秦游差点笑出声。

一个三岁多的小不点,一本正经地说“你有心事”,简直是……又可爱又搞笑,还夹着一点温馨。

“我是有点事,”他干脆和小孩商量,“你今天可以去找何蓉玩一会儿吗?我下午五点前肯定来接你。”

楚旭阳点点头:“好呀,我可以把游戏带上吗?”

秦游当然不会反对。

不管怎么样,他忙乎的事总是和小鬼的爸妈有关。

越是对楚旭阳上心,他就越觉得应该要查清楚楚恒夫妇的死因,即便目前不能和小鬼说,等以后小鬼长大,他肯定要把调查的这些资料都给对方。

常小方不在假期,女儿这时候原本应该在幼儿园,由于发生了上次那件事,他给女儿请了半个月家,让他妈过来帮忙照顾。

他刚要出门,就被秦游堵在了门外。

“老秦?”他又看到背着小书包的楚旭阳,“阳阳?你们怎么来了?”

秦游冲他使了个眼色,把手里的果篮和零食大礼包递过去:“这是送给阿姨和小丫头的,我有点事要麻烦你帮忙,能不能让楚旭阳在你家待半天?”

常小方心里担忧,面上不显山不显水的,进屋又交代了亲妈几句话,把秦游送的礼给她。

“我赶一只也是赶,赶一群也是赶,小秦这么客气干嘛!”常母嗔怪,打量了一下楚旭阳,脸上露出喜欢的神色,“阳阳是吧?这小模样,长得可真好!”

“王奶奶好,我是阳阳。”楚旭阳按照秦游教的乖乖打招呼。

常母笑开了花,拉着他去找玩具玩:“你姐姐还在睡懒觉呢,等她醒了,再让她陪你玩!”

显然眼里已经没有两个大人了。

常小方耸耸肩,和秦游一起出门:“老话是真没错,我妈一来,我连喊何蓉起床大声一点都会被骂,说起太早影响发育……真是无语。”

经常因为同样的原因没舍得喊人的秦游,心虚地望天。

“你怎么突然找我?”

常小方也不急着去训练场了,两人在花园找了个四面空旷的地方坐下来说话。

秦游组织了一下语言,把楚旭阳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我现在就想确认‘2.24’案的地点,和楚恒夫妇出事的地点是否相同,”他压低声音,“别的不说,楚恒和艾丽莎的尸检报告铁定被做过手脚,我不确定是因为做手脚在前,导致相关人都认为他们是死于意外,还是……”

常小方立刻明白他未尽的话音。

“应该不可能是后者吧?”他迟疑道,“你也说了,军部也插手这案子,假如他们知道楚恒夫妇也牵连其中,怎么可能对阳阳无动于衷?阳阳现在恐怕早就被严密保护起来了。”

是啊,军方和新人办自然都是想要破案的,如果他们知道内情,楚旭阳就是第二个活着的目击者。

秦游眉头一皱,反而不想去问哈吾勒了。

常小方和他搭档多年,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担心连长知道,会把阳阳交出去?”他笑了,“我看你是想多了,说白了最着急破案的又不是咱们,是警察,把孩子交了,你也会受到影响。光是因为这点,连长就不可能答应。”

他想了想,提议,“你可以把这事儿和宋远梅宋院长说说,她对阳阳有监护权,她护孩子可是出了名的,人在她手上,谁也抢不去。”

秦游含糊应了,没说要怎么做。刚刚他和常小方说原委,并没有提宋知夏。这里头水太深了,多一个人知情就多一分危险。

“我可是给你提好几个法子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常小方奇怪地打量他,“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这样犹豫不决过。”

秦游摇摇头:“宋远梅再强势,能和新人办抢人?你也知道新人办多重视‘2.24案’,楚旭阳还不到四岁,我不能冒险。”

常小方代入自己,倒是能理解了。

“那怎么办?这案子上头捂得严实,网上都没人把中央三区的连环杀人案和它联系到一起。”

“实在不行,我只能去找连长了。”——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更新有点不稳定哈,但肯定日更的。

如果12点没更,我就会卡下午3点。今天网页老是不行,所以干脆定6点了,希望没问题。

第48章

秦游思来想去,还是绕不开哈吾勒。

“我还是去找连长问清楚吧。”他站起来,既然下定决心就不再犹豫。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常小方又不蠢,当然能看出来秦游有所隐瞒,不过他信任秦游,并不打算追根究底。

秦游拍拍他:“有需要你也躲不掉,现在帮我看好孩子就行了。”

两人在接驳车站台分开,一个去训练场,一个去连队大楼。

哈吾勒听到秦游找他的时候,意外地探头看了看窗外。

没下雨啊?

真是稀奇,这小子虽说在他手底下,但总是躲着他,生怕被他逮到絮叨。他心知肚明,可就算不冲着老领导,秦游那也是他看大的孩子,他也不能不管啊。

“你直接说犯啥事了,”哈吾勒先喝了一口水,做好心理建设才问,“只要不是杀人犯法,我都替你兜着。”

秦游哭笑不得。

“叔,我在您心里到底啥样人啊?”

哈吾勒严肃斥道:“别嬉皮笑脸的,有事说事!”

秦游只好双脚一并,站直了跟打报告似的问:“没别的事,就想问问上次那个‘2.24’杀人案有进展了吗?”

哈吾勒双眼一眯:“你问这个做什么?”

“您看您这态度,还怪我躲着您,”秦游又没个正形了,窜到他办公桌前拖了把椅子坐,“那关键线索还是我替大家找出来的,问问怎么啦?”

哈吾勒也是拿他没办法,伸手摁下桌上的一个红色按钮:“这事说机密也算不上,毕竟是人家警察系统的事儿,和我们关系不大。”

他盯着秦游,“我不管你为什么打听,跟你说说没问题,你听过就算了,明白没?”

秦游连忙保证:“我保证除了我没第二个人知道。”

哈吾勒想了一会儿:“上次你找到了那姑娘的潜意识所在,我们也顺利进去了,而且顺利进入那姑娘的视角,看到了犯案的人。”

秦游屏住呼吸。

“不是一个人,”哈吾勒淡淡说,“是一个团体,阁楼上就有六人,楼下还有。”

“什么?”

秦游心里一阵发寒。

哈吾勒回忆:“小姑娘可怜,那已经是她最后的生命力了,我觉得她应当知道有人想帮她,所以一直努力撑着。第一视角非常混乱,掺杂着极大的恐惧和愤怒,我也算有定力的了,也没有坚持看完。”

所以他和副连长,还有警局派来的一线干警都轮流接驳,终于理顺了完整的过程。

那实在太残酷了,断开接驳后,他们都接受了精神疏导。

在第一视角中,他不但看到了杀人剖尸的阁楼六人,还听到了楼下泼洒易燃物,提醒他们快些离开的声音,起码也有八个人。

如果按照他们军队出任务的标准,门外还会有负责放哨警戒的人,那就不止八个。

不过当时外面的天气狂风暴雨,本身就是天然的屏障,也许因为这样,凶案团伙都进入了室内。

秦游听完不寒而栗,同时又觉得奇怪。

“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发通缉?”他问道,“中央三区花冠节那个连环杀手,和这伙人是不是同一帮人?如果是,为什么不进行抓捕?”

哈吾勒苦笑:“我们确认了对方的人数,尽全力辨认了特征,但一张脸都没看到。”

秦游立刻明白了,这伙人全副武装,大概还戴了头盔一类的防护装备。

看不清脸,光凭外部特征用处不大。

“所以咱们就知道这是团伙作案?”他不敢想象地追问。

哈吾勒沉着脸点头。

“也许再多一些时间,警局那边的技术人员可以分析出更多线索,但——”

他摇摇头,遗憾道,“小姑娘坚持不住了,她太累了吧。”

秦游跟着沉默。

哈吾勒深吸一口气,准备赶人:“好了,能说的我都告诉你了,你该干啥干啥去,别在我这儿转悠——”

“等等,叔,还有个事儿……”秦游厚着脸皮坐那儿不动。

他心想,走什么走,最重要的问题他还没问呢。

哈吾勒嘴角抽抽:“啥事?”

秦游终于把含在舌尖上的问题丢出:“‘2.24案’的案发地是哪里?”

哈吾勒愣住了。

他没想到秦游满脑门心思,在他这儿绕来绕去的,就为了问这么个简单的问题。不过他随即想到,虽然简单,网上也是查不到的。

“这个我还真有印象,”他肯定道,“叫青炉峰嘛,我有阵子还想约着你孙叔去爬山呢,他非嘲笑我老胳膊老腿,就是不肯去。”

猜测许久的事情尘埃落定,如他所料,秦游却心绪起伏,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哈吾勒顿时觉得不对劲。

“咋了?这地方有问题?”他严肃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审视地上下打量青年。

他当警卫员的时候,可是结结实实接送这小子好几年,看着他从泼猴变成了爱笑爱闹的模样,自认为对他有几分了解。

这是心里藏着不小的事儿啊!

秦游眼神挣扎,抬头看向自家连长。当他看到对方眼里再明显不过的关心时,心里一动。

“叔,你知道我今年参加幼苗计划,监护的孩子叫楚旭阳吧?”

哈吾勒不明所以,点点头:“我当然知道。”

他不但知道,还天天看秦游的朋友圈。因为秦游把孩子养挺好,他高兴地拉着副连长孙雅河喝了几杯小酒呢。

秦游抹了把脸:“楚旭阳的父母就是在青炉峰出的事,死在了同一天。”

哈吾勒刚坐下,听到这话猛地站起来。

“什么意思?”

秦游肯定地说:“差不多时间,都是暴风雨最强烈的晚上。直到第三天早上他们的尸体才被山民发现,跌落到了山顶宿营地的一处陡坡下。楚旭阳也跌了下去,因为体重轻,被风吹歪了,落到了松树上才没死。”

哈吾勒缓缓坐下去,拧眉想了半天,眉头一松:“我想起来了,警局那边排查过,因为突发的恶劣天气,当天出事的驴友有五六人呢。”

“我差点被你小子吓死,还真以为遗漏了什么线索!”

秦游不太相信:“真的还有其他出事的?”

哈吾勒拍了桌子:“难道我会骗你?警局和新人办怎么可能放过这么明显的线索?你也不想想!”

确实——

秦游稍微松了口气,如果楚恒夫妇真的只是意外,可能反而是好事。

他的心刚落下去,紧跟着又再次提起来。

不对啊!

不对!

如果是这样,尸检报告是怎么回事?

他脸色重新变得凝重,低头看着右手在膝盖上松了握,握了松,终究没有再继续和哈吾勒说什么。

哈吾勒有点无奈道:“秦游,你什么时候疑心病这么重了?”

秦游抬起头笑:“我这不是有点别扭么,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个了不得的漏洞呢,结果闹了个乌龙。”

“你自己明白就好!”哈吾勒板起脸,维持了三秒就破功了,“不过你也是好心嘛,善良能是什么坏事?”

秦游一直到走出连队大楼,脑子都还在琢磨哈吾勒之前说的事情,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对方告别的。

至少,他确认了一点,这事不用再找连长了。

就像哈吾勒说的,对这个案子最关心的不是军方,是警察局,或者说,是新人办。如果真有什么新线索,那些人也不会告诉哈吾勒。

秦游无意识地走到接驳站,随便坐上一辆接驳车。

现在他好歹确认了,楚恒和艾丽莎的死,和2.24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杀死他们夫妇的,应该和杀人并烧毁木屋的是同一拨人。

他甚至猜测,也许后死的人,是因为目睹了凶杀现场,所以被灭口了。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一边先被杀的……

秦游突然精神起来,他可以去问问布鲁斯!

他按停了接驳车,跳下去联系对方。

[老大?]

“你人在哪儿?”

[我在机房啊,老大,有什——]

秦游切断通讯,环顾四周,还好,这地方离信息大楼就十分钟路程。

布鲁斯一脸懵逼地看着他,挠了挠凌乱的金发。

排长不是正在放假吗?

他这段时间见排长的次数,是不是多了点?

秦游看周围没人,压低声音问:“你再帮我查两个人。”

布鲁斯习惯性地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老大,有id吗?”

秦游恨铁不成钢:“没有id你就查不了啊?!”

“那倒不是……”

布鲁斯嘀咕,“有id快一点嘛,再说能合法查为啥要干非法的……”

“闭嘴!只有名字,你给我想办法!”

秦游怒拍他的脑袋。

布鲁斯连忙闭上嘴巴,老老实实按他说的,开始查“宋知夏”这个名字的人际关系网。他稍微用了点手段,以防被定位到军部机房。

“这人是谁啊?”他忍不住八卦,“老大你的相亲对象?看起来还行,人际关系简单,没有负债……哦,也没有存款。”

“咦?精神体是幻蝶,还可以复制?”

秦游忍着殴打战友的冲动,仔细看了看那一排十几个人名,指了指其中两个名字:“你先查这两个人。”

第49章

首先是学校那边的人,排除了同学和男教师之后只剩下一个。

因为宋知夏曾提过,这位非常照顾她的老师偶尔会去宿舍给她送点吃的,男教师是进不去女寝的,也会比较注意和女同学避嫌。

另外潜游工作室的员工里,单身男性疏导师,又是和宋知夏毕业于同一所学校的,排除下来也只剩下一个人。

布鲁斯原本对这种“私活”有点不敢抗议的微词,但是现在却发现了其中的乐趣。窥私欲嘛,人人都有的。

他边干活边自我开解,他是被迫的呀。

他无力反抗暴政——

排长好可怕的!

布鲁斯没几下就查到这两人的信息,心里洋溢着淡淡的不屑和得意。哎,重复劳动都没有创造性价值……

“敢在心里蛐蛐我,你就死定了。”秦游在他头顶幽幽地说。

“……”

布鲁斯不敢。

他悄悄地合上心里那张嘴。

秦游一目十行扫过两人的资料,平平无奇。

那位叫张佳的女教师兼任大学辅导员,履历本身没什么特别,而宋知夏的学长名叫陆成,成长经历和求学过程也很普通。

要说他们唯一的联系——

布鲁斯小心翼翼点了一下光屏,两人之间有一条红线连接起来,并指向了济海大学研究院。

“这个张佳的丈夫是研究院的研究员,然后陆成在校读研和读博期间,都在研究院里当助理,并且经由张佳的丈夫介绍,毕业后去了潜游工作室。”

布鲁斯啧啧感叹:“果然是人情社会啊。”

秦游皱眉:“你再查查济海大学研究院,看看它主要的研究方向。”

“简单,这个直接搜官网就行。”

布鲁斯飞快切到星网,“嗯……看起来研究方向有点杂啊,不过它比较出名的是针对什么异能核的研究,还有个专门的二级研究所。”

联邦对所有有别于普通人的人种统称为新人类。

目前新人类百分之九十九都由哨兵和向导构成,剩下的那百分之一包括喜马拉雅雪人、食人魔、霍尔蒙克斯、罗马尼亚的血族和西尔夫精灵,还有他们龙夏特有的鲛人、五仙等等,目前暂时有四十二种分类。

当然,特殊的种族远不止这四十二种。但一来,很多种族所在地并不属于联邦五国,二来,联邦对于新人类的定义有一项是“拥有异能核”,这就剔除了许多选项了。

异能核从字面上就能理解,挖开这些种族的脑子,能在其中找到宝石一样的晶体。

曾有科学家认为,这些晶体凝聚了新人类特殊的力量,只是目前的科技还无法单独从中提取出这种能量。

两人都没有对这个研究方向感到奇怪。

从异能核这个概念诞生开始,人类就从未停止过对它的探索。

当然了,异能核的研究进行得非常艰难。

大部分特殊种族都对人类社会怀有强烈的警惕,甚至是敌意。他们多半都有属于自己独特的生死观,即便有同族死亡,遗体也绝不会流落在外。

至于哨兵和向导,当然有很多人自愿捐赠遗体,以供科学家研究。

遗憾的是,当一个哨兵或者向导脑死亡,他们的异能核会在短则八天长则三个月内消融,晶体内的能量消失得会更快。

秦游不会觉得奇怪,但他很难不联想到在“2.24案”目击者脑域中看到的画面——那个被活生生剖开大脑的女人。

难道会是民间那些,相信吞下异能核就能获得超能力的组织?

又或者,是济海大学研究院为了出成果,于是想办法“制造”研究材料?

他想了半天,觉得可能性不大。

新人办可不是吃素的。

那里聚集了整个联邦最优秀的哨兵和向导,他们为了争取哨向这个群体的权益,不可能任由同类被迫害。

凡是涉及到对新人类研究的机构都受到了监管,尤其是大学研究院这种“看得见”的地方。

秦游叹了口气,不放心地问:“你查这些人,不会被反向追踪吧?”

“我可是专业的红客!”布鲁斯十分不快,但只敢偷偷翻白眼,“再说了,这里是军部的机房,除了中央云宫里的机房,就是军部的机房安全等级最高了。”

云宫安全那还不是因为安全员技术好,完全是因为有智脑看守!

“我看到你翻白眼了,”秦游点了点他,“先走了,记得不许跟任何人说。”

布鲁斯喏喏点头,等他离开了,才愤怒地连翻好几次白眼,然后眼皮翻抽筋了,不得不捂着眼睛去找医生。

秦游从信息大楼出来,低头看了看通讯器,没有什么新消息。

他要不要去一趟儿童之家?

秦游心里刚升起这个念头,又被自己快速否定了。那里十有八/九正在被监控中,任何新出现的人都会给儿童之家的师生带去危险。

就在四十分钟前,他还在考虑把一切告诉哈吾勒,由连队出面,起码护住一个孤儿院不成问题。

可新人办那边不知道为什么,显然已经排除了还有其他受害者的可能。哈吾勒接收了这个信息,不会再相信他的猜测。

他能怎么说?

难道要告诉哈吾勒,说宋知夏在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脑域中,发现了不同寻常的污染,很可能和“2.24案”有关系?

别说哈吾勒不会信,如果他不认识宋知夏还有小鬼,也觉得很可笑。

秦游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其实他和宋知夏还有一个相同的担忧,那就是问题一旦暴露,楚旭阳就不得不接受一系列的检测。可能会有不止一个疏导师要进入他的脑域,就算最后找到了线索,孩子说不定也废了。

不,他一想到这种可能,心里就一阵强烈的抵触。

通讯手环发出轻微的震动,他低头一看,是常小方,微微放松。

“喂?”

另一端却响起了个奶里奶气的声音。

[喂~你什么时候回来?]

秦游浑身松快下来,忍不住发笑:“你还管到我身上来了?”

搞得好像在查岗似的,臭小鬼。

[王奶奶做了超好吃的炖排骨,我给你留了一块!]

“就一块?太小气了吧。”

[哼!你知道在何蓉手里抢一块排骨有多难吗?!我打了一架才赢了一块啊!]

秦游光听都能想象出,通讯器那一头的楚旭阳气得直跺脚的小模样。他想起小胖妞的吨位,那确实和小鬼不是一个量级。

[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他听出来小鬼有点着急了,抬头看看天,阴沉沉的,感觉要下雨。

“嗯——我尽快好吗?”他不经意地问,“今天你有发朋友圈吗?”

[我发了啊,连英姨和闻杉姐姐都给我点赞了,宋老师还没有,院长也没有,不过马老师第一个给我点的!]

秦游再次低头看向通讯录:“你乖乖听话,我下午办完事就去接你。”

[那好吧……]楚旭阳在那头不情不愿地挂断。

秦游坐在路边的花坛,联系宋知夏。

她的名字在小小的光屏上跳跃,却一直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在上课?

他想了想,又找宋远梅。

宋远梅立刻就接通了,声音显得很意外。

[秦中尉,有什么事吗?]

“打扰您了,”秦游礼貌地问,“我想找宋老师问点事情,她好像在忙。”

宋远梅的声音变得轻松起来。

[原来是这样,宋老师今天下午课很多,刚刚好像带着孩子去种植园了。孩子太多,估计不方便说话。这样好了,等她空下来,我提醒她给你回个电话。]

秦游松了口气:“那也行,麻烦您了。”

[不客气,楚旭阳这些天表现怎么样?]

他起身朝接驳站走:“挺乖的,就是前两天因为觉醒期发热住院,现在好了,还重了几斤。”

这件事他本来应该及时告诉宋远梅,结果因为种种原因给忘了。

宋远梅不以为意。

[没事,我们这儿孩子多,每个月都有因为觉醒发烧折腾的。你不用太担心,我倒是应该谢谢你,楚旭阳自从去你那里,人都活泼了很多!]

[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你就直接找我。]

秦游笑笑:“有您这句话我还担心什么,那就谢谢您了。”

就在同一时间,宋知夏却并不在儿童之家。

她不安地环顾车站,然后上了一辆开往大学城的巴士。

这辆环城巴士因为会经过济海综合大学,所以她以前经常会坐,现在只不过绕得更远了一些。

因为儿童之家位于军区内,所以这一站已经是倒数第二站了,车上并没有别的乘客。她选了自己熟悉的位置,坐在司机背后的第三个靠窗位上。

不光是车,这班车的司机她也熟悉。

“刘师傅,今天怎么车子这么空?”她随意问到。

驾驶座上的司机瞥了她一眼,看上去似乎心情很不好,板着脸没搭话。

宋知夏尴尬地抿嘴,心情又变得低落。

她甚至隐隐有些后悔,也许,她不该答应前辈去学校聚餐。秦游明明和她说了,要老实待在儿童之家别出去。

可今天是他们博导的生日,她实在找不到借口不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辆车可以直接到大学门口,她一直在车上,总不至于会有危险吧?——

作者有话说:秦游:我的排骨呢?在哪里?

楚旭阳从小兜兜里抠出一块沾着米粒的排骨递给他。

秦游:……

楚旭阳逐渐生气。

秦游想打死一分钟前的自己,让你嘴欠多问这句话!

第50章

宋知夏微微放松后背,自己出门前已经和院长报备过,这又是一重保障。

至于秦游,她低头看了看通讯手环。

自从秦游告诉她,自己有可能被监控以后,她就不太信任这东西了。

假如她的通讯也被监控了怎么办?

如果秦游联系不上她——宋知夏琢磨着,他应该会找院长吧?

她心烦意乱地望着窗外后退的景色,想到那天见到秦游的情形,年轻的军人身姿笔挺,眼睛带着笑意对她说,军人就是要保护老百姓的。

军人就是要保护老百姓的……

她的眼眶微微湿润,低头打开通讯录,想要和秦游说一声。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宋知夏发现自己的手腕变成了三个,而她的手指无论怎么努力,也摸不准通讯手环。她捂着脑门抬头看,空荡荡的车厢在她眼里颠倒、模糊——

不、不对!

她绝望地想要打开通讯器报警,身体却已经动弹不得。

眼前黑了。

【下一站,济海大学东门站——】

【下一站济海医科学院东门站】

【下一站济海澄湖嘉苑……】

【下一站……】

【下一站……】

宋知夏昏昏沉沉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还伴随着大片大片的黑点。

她是被自己的蝴蝶唤醒的,她的蝴蝶一直在她手心里轻轻扇动蝶翼,那股轻柔的痒让她一直没有跌落到脑域底层。

直到听到了济海大学几个字,她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可她的眼皮像被人缝了起来,她的身体重如千钧。

等到她终于重新地、慢慢地掌控自己的身体,车子已经许久没有报站了。

宋知夏的脑子也跟着清醒,她意识到,这么长的路程,车子虽然每站必报,可根本就没人上车——她就没听到车门开关的声音。

这辆巴士就这么慢悠悠地沿着既定路线一直开,车子上除了司机,只有她一个乘客。

她的鸡皮疙瘩全冒出来,呼吸不由变得急促。

不行,她必须要想办法自救!

宋知夏一动不动地瘫在椅背上,从睁开的那条缝里,试图看到窗外。

天已经黑了,车窗外更是漆黑一片。车子从一开始的平稳逐渐颠簸,似乎已经离开了顺滑的城际公路。

她握紧的手心又湿又冷。

这不是她所熟知的济海市,甚至不在市郊。就连市郊也不可能没有路灯!

宋知夏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逼近死亡。

她不是个坚强的人,可是,她不想死!

宋知夏喘着气,无所顾忌地睁开眼。她扶着椅背站起来,蓝色的雾气从她周身弥漫开,随即凝聚成了一股小型的旋风冲向了驾驶座,像一层蓝色绸缎裹住了驾驶座。

闪烁银光的鳞粉洒下,落到皮肤上的瞬间,引发了司机巨大的痛苦。他惨叫着抓挠自己的眼睛和周遭的皮肤,混乱中停下了车子。

吱嘎——————

巴士急停,车厢出于惯性猛地向前摇晃,宋知夏跌倒在地,又抓着椅子爬起来。她咬牙又释放出数百只蝴蝶,蝶翼彻底遮挡了整个前半截车厢。

她不顾一切地冲向车窗,从打开的那一半钻出去,滚落到了外头。

外面太黑了,她摔得浑身都疼,却不敢有丝毫迟疑,找了一个方向拔腿就跑。

她一边跑一边呕,就在她离开的前一秒,看见司机把自己的眼珠子掏了出来,连着眼珠子的却是一团团的细丝。

砰!

宋知夏闷头撞到了一棵树,她扶着树吐得稀里哗啦。

难怪她和刘师傅搭话,对方却一反常态,冷漠得可怕。

那个人根本不是刘师傅!

或者——他曾经是……

宋知夏吐得涕泪直流,腿一软跪在了树叶覆盖的地上。她浑身哆嗦着望向四周,入目可及全是黑暗,一点灯光都没有。

她回头看,刚才肾上腺激素爆发,竟一口气跑了很远,只能模糊看到巴士车厢里的那点光。

这个距离,精神体离主人过远,已经自动消散了。

也就是说,现在无人能阻拦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怪物,而打她注意诱骗她离开的人,应该也发现她逃跑了。

这并不是对方的疏忽,而是她的运气。因为她的体质天生对各种麻痹神经的药物不敏感,才能够及时醒过来。

以她昏迷的时间来看,换成其他人恐怕被剖开了都没反应。

她决不能浪费这个运气!

宋知夏咬牙站起来,摸索着继续往上跑。

这里似乎是一大片林子,即便没有光,借着夜色也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树影,而脚下的路变成了坡地。

她不敢使用手环的能源打光,甚至不敢联系任何人,否则光屏打开,在如此漆黑的夜里,会像信号灯一样明显。

‘再坚持一下,等再远一些,找到安全的地方躲藏,我就可以报警——就可以找秦游!’

宋知夏不断地在心底念叨,眼泪混着汗水一直淌到脖子里,树枝刮过的皮肤被腌得生疼。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到了最后,脚下的路面逐渐平坦起来,四周鬼影似的树木也渐渐稀疏。

“呼……呼……呼……”

宋知夏听到自己漏气一般的呼吸,可她根本控制不了。她想要跑起来,可是身体似乎不再受脑子的指挥,自己只能如行尸走肉一样拖着脚走。

她停在了那里,仰头看,发现高耸的建筑物的阴影代替了树木的影子,这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建筑。

然而,依旧没有丝毫灯光。

宋知夏朝来路望去,她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追来,不过,这对她是一件好事。

她又坚持了一会儿,穿梭在这片沉默矗立的建筑物里,最终爬到了一个平台上,躲进了平台上方的小房间里。

这个房间虽然也没有门,但只要她躲在角落,门框那里茂盛的灌木就能挡住手环的光。

宋知夏几乎是瘫在了地上,周围似乎有些小动物被她惊扰,窸窸窣窣地爬离。要在以往,她早就尖叫着跳起来,可现在她不在乎了,依然纹丝不动地靠着墙。

四周寂静得吓人。

宋知夏捂住口鼻想要缓解过度呼吸,她缓缓扫过藏身的这间小房子,眼睛适应黑暗后,她能看到房子中间圆形的阴影。

恐惧迟来一步,也没缺席。

她怕黑,怕老鼠,也怕深井。然而现在,样样俱全的这处小地方,竟成了她的庇护所。

宋知夏又望了一眼门外,侧耳细听,没有任何动静。

其实她完全可以释放精神体,那比她的耳目更有用,甚至可以潜到外面的夜色中,代替她的眼睛。

可前提是,对方来的是普通人。

如果有哨兵或者向导来追她,精神体会比光源更加容易被发现。

她的心脏因为恐惧剧烈跳动,好在,矿井下全都是横七竖八的树根,有的甚至已经快要探到井口,显然废弃许久。

这口井虽然深,但并非深不见底。

她甚至想,万一遇到危险,她干脆拽着树根爬下去。

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不是矿井,而是求救。宋知夏重新躲回角落,把手环的光调到最低,然后快速打开通讯器报警。

“怎么会——”

她难以置信地又试了一次,通讯器依然没有信号。

什么地方会连信号都屏蔽?

宋知夏一瞬间想过,是抓她的人做的吗?

她很快记起,济海市最西边有一个荒废的工业园,快要完工的时候,工人发现整个园区的地基被变异火炬树的根系入侵,数个待开发的矿洞填满了树根,不得不停工。

‘救命——’

‘谁来救救她——’

她呆坐在那里,浑身剧烈颤抖着,甚至听到了自己上下牙齿抖动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不久前才被甩下的死亡的预感,又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她的脊背,包裹住了这具疲惫到了极点的可怜的身躯。

突然,宋知夏像被针扎了似的哆嗦了一下,连滚带爬地躲进了角落。

滴。

滴答。

雨滴砸落在水泥面上的声音渐渐密集。

下雨了。

她像苍白的幽灵贴在最阴暗的角落,瞳孔因极度恐惧缩成针样。

来了,那些人。

眼泪疯狂地淌了满脸,即便这样,也没有任何声音。

她的存在甚至比外面的小雨都要微弱。

来了。

细雨如麻,遮盖了许多声音,可是,那些人猎犬一样轻巧的脚步和呼吸,依然清晰可闻。宋知夏没有听到,但她的蝴蝶已经感觉到了。

那是猎食者的气息。

她麻木地低头,通讯器依然没有任何——一丁点信号。

不知道其他人死之前会想到什么,宋知夏心想,她只想要发出去一条定位。

只要一条定位就好!

她突然用力地戳着小小的光屏,不停地发送,不停地发送。

只要一条!

因为她不想连死了,都没有人知道。

秦游说过,军人会保护她的——只要她把定位发出去,就一定能得救吧?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仅仅一分钟。

哒——

哒——

雨声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它滴落到了不同的介质上。

宋知夏僵住了,停下了所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