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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好妹妹 洛阳bibi 23823 字 4个月前

闵奚几乎是瞬间就变了口风。

她握住薄青辞的手臂,上一秒还生硬别扭的语气忽然变软,放低,让人心生不忍:“那你陪我去医院,行吗?”

……

第76章 亲戚

亲戚

她原本就打算这么做的。

——即便闵奚不用这样让人于心不忍的眼神看她。

重逢以来这些日子, 薄青辞以为自己早已练出了一副硬心肠,百毒不侵。可方才对方那一眼才让她明白过来,哪里是自己心肠够硬呢?

是闵奚没有出招而已。

只一句放低, 服软的话,还都什么都没做,她便已经心软得一塌糊涂, 迫不及待地缴械投降。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怎么回事?”几个呼吸的功夫而已, 林晗已经走到近前。打量的目光自闵奚身上一扫而过, 视线最终落定在薄青辞的身上。

她今天穿的长款风衣,平底鞋, 十分随意, 不如先前那次招摇,多了几分内敛, 低调, 只是那张脸却依然美得极具侵略性。

林晗是典型的浓颜系美人, 和闵奚相比,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极端长相。

之前那次是在夜里, 还隔了条马路,不比眼下, 近在咫尺。

被人打量的同时,闵奚也在暗暗打量对方。她摸不准薄青辞和这人的关系,不过会三番两次地现身接人, 肯定十分亲近就是了。

或者, 自己不在的那三年时间,有人填补了她的空缺也说不定。

只要想到这样一种可能, 懊悔的情绪就开始疯狂滋长,吞噬理智, 什么克制,自持,闵奚头一次发现,原来人在拥有了欲望以后会变得不像自己。

“今晚不能跟你们一起吃饭了,”薄青辞回头,简单说明了情况,神情有些无奈,“同事脚扭伤了有些严重,我得陪她去医院看看。”她没有和林晗仔细说明闵奚的身份,只用笼统的“同事”两个字简单带过。

薄容今天出差回来,早就约好要一起吃个饭的。

但这回是事出有因。林晗点点头,没说什么:“那好,路上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走之前,她又朝闵奚看了一眼。

刚巧,对方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晗从闵奚看自己的眼神里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忽然发觉,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恐怕未必像薄青辞口中的“同事”那样简单。

她得想想,一会儿该怎么跟薄容说这个事。

……

“别动。”察觉到对方有轻微的挣扎,薄青辞轻声开口。

她抬头凝望闵奚一眼,一手扶住细瘦的脚脖子,继续帮人换鞋的动作。

人确实听话,不再乱动了。

林晗走后,薄青辞找闵奚要了车钥匙,半搀半扶,将人弄回车上。

好在,停车的位置离电梯口不太远。

高跟鞋是不能再穿了,眼下这种情况,穿着高跟鞋每多走一步都是煎熬。

薄青辞知道闵奚的后备箱里总会备上一双开车用的运动鞋,都不用开口询问,将人扶着坐好以后她径直绕到车后,从里头拎出一双还崭新的白球鞋。

虽然时至如今不是很想承认,但事实如此。

她了解闵奚的喜好习惯,就像了解自己那般,熟悉,透彻。

帮人将鞋换好,薄青辞握着对方的脚脖子,又再细细观察了一下扭到的地方,一双好看的眉毛跟着皱紧:“好像已经肿起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穿高跟鞋扭脚太遭罪了,谁扭谁知道。

回到车上坐好,她听见旁边传来低低一声:“谢谢。”

薄青辞拉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下,努力克制不要转头去看对方,温声道:“你要是不拉我那一下,也不会扭到脚,本来陪你去医院就是我该做的。”

“不是这个。”

“嗯?”

“谢谢你还记得我的习惯。”

闵奚言辞恳切,深邃的乌眸一瞬不瞬盯着薄青辞的脸,委屈和别扭已经被浅浅的柔情所替代。

“……”搭在方向盘的右手不自觉收拢,薄青辞一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这句话让她很是触动。

有关以前,有关闵奚的事情,总是能轻而易举就击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好像再怎么全副武装都没有用。

从未想过,两人重逢后第一次心平气和交流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薄青辞也懒得再拾起自己那拙劣的伪装面具了。

车子发动,驶往最近的医院。

路上,两人仿若老友一般自然地交谈起来。

“你换车了吗?”又一次瞥过方向盘的中央的车标,薄青辞忍不住问。

她早就想问了。

拿到车钥匙的时候薄青辞就发现对方开的车已经不是从前那辆,上车后,她仔细打量车子内饰,觉得不像新买的。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不新,也不旧。

绕这么大个弯子,薄青辞真正想问的其实是这车是谁的。

闵奚如实告知:“之前那台车在我出去后就托人卖了,放在也那没人开,这是游可的车。”

她原本是准备直接提新车,游可让她不要着急,说自己车子好几台,让她先拿旧的开开适应一下国内的交通规则。

“这样。”意料中的答案,薄青辞没再继续发散好奇心,点到即止。

下班高峰,这一路有些堵,眼下正开到拥堵路段,前方全是亮起的红色车尾灯。车载广播随机到一个音乐电台在播放轻音乐,刚好适合眼下的气氛。

轻松,自然。

薄青辞将车窗摇下来些,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支在车窗托起下巴,遥望天边火红的霞色。

一幕成画。

闵奚侧过脸去看她,忽才想起,这是自己第一次坐薄青辞开的车。

当初狠心决定离开,甚至都没敢告诉薄青辞,让对方送上一送。

过往如鲠在喉,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说不清楚是扭伤的脚更痛,还是被悔恨一刀刀凌迟的感觉更痛。

好不容易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闵奚挣扎过后,还是觉得不能错过。

她嗫嚅着,红唇半张:“那你呢?刚刚在停车场见到的那位,是你的……”女朋友吗?还是喜欢的人。

怎么问都别扭,心里像是别了根刺,闵奚问不出口。

薄青辞却已经领会到了意思。

她转过头来,迎上闵奚的探究的眼神,笑了笑:“是亲戚。”

亲戚吗?

闵奚自然是不信的。

薄青辞的社会关系简单,来到嘉水,第一个认识且能依靠的人,就是自己。

后来杜晓莉找上门。

除了杜家母女,薄青辞哪来的亲戚?

她以为这个是薄青辞用来敷衍自己的答案,识趣的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心里越发煎熬,觉得对方和旗袍女人的关系不简单。

那人一看就比薄青辞要大不少,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

说不定是薄青辞的第二个“好姐姐”?

闵奚胡思乱想,也不去看身旁的人了,同样转过头去看窗外。

车子一点点龟速前移,拥堵的道路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通畅,下了高架,没几百米就是医院。

挂号,排队。

科室医生这个点已经下班,看病只能挂急诊。

幸运的是,今天有骨科医生值班。

“痛不痛?”

“哪种痛法啊,是针扎一样痛还是一大片扯着痛?”

“……”

医生伸手,在闵奚扭到的地方一边按来按去,一边问。

薄青辞规规矩矩站在旁边,瞧闵奚忍痛的表情,没忍住跟着一起眯眼皱鼻,小表情不断,仿佛痛的那个人是她。

这么一通折腾完毕,医生直接下了结论:“没伤到骨头,问题不大,开瓶药回去擦擦就好,片子都不用拍。”

薄青辞从旁应声。

医生自动将她归位家属,下句话也不看闵奚了,直接问她:“家里有红花油吗,红花油也行。每天三次,每次三到五分钟,按揉伤口直到发热。”

薄青辞:“还是开药吧。”

闵奚家里有没有红花油她可不知道。

医生点头,在键盘上敲了敲:“近期减少活动,最好不要下地走路,好好养着,非要出门就穿拖鞋。”伤筋动骨,得要注意。

琐碎的注意事项不多,但医生有些絮叨,一句话掰成两句说,薄青辞安静听着,十分耐心。

闵奚忍不住悄悄用目光描绘这人的眉眼,周遭所有声音远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剧烈地跳动着,砰,砰。

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

折腾半天,两人都饿了,干脆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餐馆吃饭。一顿简餐吃完,闵奚也察觉到自己和薄青辞之间的关系似乎得到了缓解。

至少,不再同之前那般生硬别扭,多有避讳了。

看来这回扭伤脚,也不全是坏处。

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了。

闵奚不求她们之间的关系能迅速回到从前,对方不排斥自己,能说得上话、好好沟通,就是个好的开端。

饭后,薄青辞继续充当司机的角色,将人安全送回。

是回家的路。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线,甚至在闵奚离开后的头两年,薄青辞很多次回来这里,遥望她们曾经的家,站在马路边发呆。

她连导航都不用开。

等闵奚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快要开到小区门口了。她连忙叫住薄青辞:“我现在不住之前那个小区。”

很突然的一句话,让人措手不及。

“左转掉头,去万川酒店。”闵奚报了酒店的名字。

薄青辞有些懵然:“你住酒店?”有房子,却住酒店。

“嗯,酒店比较方便。”

闵奚随口回应的一句话,并未深思。

只是有一点,她发现薄青辞在自己答完这句以后,话就突然变少了。

原本这一路,她们聊得还算愉快。

闵奚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点,又害怕是自己想多,所以还维持着如常的输出频率,同对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但明显,薄青辞已经不太想接话。

好不容易将人送到上酒店,到了房间门口。

闵奚有心留人,低声开口:“时间还早,你要不要进来坐……”

“不了。”薄青辞很轻地打断她的话,目光温和,平静。这双眼睛十几分钟前还盈满笑意,此刻却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她将手里的药袋子递出去,垂下眼眸:“我还有事,着急回去。”

就不进去坐了。

第77章 新车

新车

车子是借的, 住的地方是酒店,问就说因为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再一次离开的时候,不用进行过多的善后吗?

薄青辞几乎是瞬间就想到这一点。她愣了下, 随之而来是整个人被极度强烈的抵触心理所淹没,有一只手,将她拖拽入负面情绪的深渊。

害怕、忐忑, 不安、茫然, 如果不是因为手里还握着方向盘, 尚存一丝理智,她可能会当场甩手离开。

薄青辞在失控的边缘冷静地想着, 同样的错误自己不能再犯一次。

人至少, 应该有自保意识。

过去几年,她不应该一点长进都没有, 还傻愣愣地往老坑里栽。

已经不记得开口婉拒后, 闵奚看自己是怎样的眼神和表情了。大约是大脑的防御机制自动开启, 关于那部分的画面场景被无端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模糊不清。

好像很受伤?又觉得突然。

明明气氛一直融洽, 说话聊天也自然,临到尾声的时候却突然变脸, 应该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

这样的感受,她也有过。

当初得知对方突然离开的消息,她也觉得惶恐、莫名, 在那么多个得不到答案的日日夜夜里, 一遍一遍审视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到底是哪不好, 哪不对,才导致闵奚要离开。

如今角色对调, 她告诉自己,犯不着觉得内疚,心疼。

但等恍恍惚惚走出酒店大门,上了出租车后,情绪下头,薄青辞惊觉自己反应又过激了。

其实闵奚什么都没说,全都是她自己的猜想。

篡紧的手心里是一层细细的薄汗,薄青辞有些无力地靠在座椅,空洞的眼神落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上。她痛恨自己陷入那场不告而别的噩梦,陷得太深,已经达到难以自愈的程度;所以才会被人三言两语,勾起创伤。

林晗的电话在不久后追过来。

“你人现在在哪呢?”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她在薄容的催促下打了这个电话。

薄青辞直起腰身,朝车窗外张望两眼,确认了自己眼下的位置:“回家的路上,快到了。”

林晗听完,安静两秒,娓娓道:“时间还早,要不你过来一趟吧,你姑姑出差回来给你带了好多东西,我懒得收拾归类。”

“好,大概二十分钟。”

几乎没有犹豫,薄青辞直接应下。挂掉电话,她同司机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师傅,麻烦改道去上林别苑。”

同一时间,林晗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直接躺进薄容的怀里。温香软玉,她双手交绕灵活地环住对方的后颈,将人勾住,一点点抵进沙发,呵气如兰:“怎么样,不费吹灰之力。”

薄容望进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唇角含笑:“那是因为小辞性格乖,换个人不一定理你。”

“也是。”

“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就不会听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音落地,林晗捧着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几分钟后,才添补上未完的点评:“她是真乖,你是只看着乖。”

约是因为血缘关系,薄容的长相和薄青辞有三分相似。大体来说,姑侄俩五官偏甜柔,尤其笑起来的时候极具迷惑性,连酒窝都是一比一的复制。

但要论个性,那可就差太多了。

薄容更能分得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她要跟你撇清关系的时候一定是算得清清楚楚。

林晗曾经在这人身上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小别胜新婚,两人靠在沙发上腻了会儿,见时间差不多,林晗被打发去整理一会儿要拿给薄青辞带走的礼物。

结果她起身没几分钟,门铃响了。

薄容起身开门。

“姑姑。”风尘仆仆,大约是夜里风有些大,薄青辞额间的刘海被吹得往两边跑,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薄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侧身让路:“快进来。”

“听林晗说你同事扭伤到脚,你陪她去医院了。怎么样,情况还好吗?”两人一边朝客厅走,薄容主动开口闲聊,口吻温和。

“普通扭伤,注意点每天坚持擦药就行了。”

“嗯。”

挨着沙发坐下,林晗趿着拖鞋端杯水朝她们过来,递到薄青辞手里,开口就是揶揄的笑:“不是普通同事吧,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薄青辞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

刚送到唇边的水,还好没咽下去。

薄容看了一眼自己的恋人,很有默契地接住话,好奇地问:“是那个人吗?林晗说你们站一起氛围很怪,而且那位同事很漂亮,有气质,还眼生。”她一下点出三个关键词。

她与薄青辞相认的那年,恰好是闵奚走后的第一年,戒断反应最严重的时候。

那一年里,薄青辞做了不少让人觉得不可理喻,犯傻的事情;包括深夜坐在无人的街头喝得烂醉,差点出事。

薄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条街的对面就是薄青辞和闵奚曾经一起住过的“家”。

所以对于闵奚这个人,她多多少少知道点。知道对方曾经待薄青辞的好,也知道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只是了解不多。

话问出口,薄青辞脸上一闪而过愣怔的神情就是答案。

“……”

“嗯,是她,前阵子回国成了我们部门总监。”

双手捧着水杯,薄青辞低头抿了一口,面容沉静。

“不走了吗?”

“不清楚,说不准。”

“你没问吗?”林晗插话。

没见过这么谈恋爱的,她恨不得替人长嘴。

薄青辞哪里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这话算是问到她心坎上了,也是今晚一路过来心事重重的症结所在。水喝到嘴里没滋没味的,她咂咂唇,语速很慢:“没熟到那个份上,没什么好问的,毕竟决定在哪发展是人家自己的事情。”

薄容听完一阵头大。

一番对话下来,薄青辞的心思她也算摸到了几分,只是怎么觉得那么别扭。

有话要说,当面问清楚才是。

“有空请她来家里吃个饭吧,我们见见,感谢一下她过去对你的照顾。”

“尽快,这个月内,行吗?”

“林晗约了我下个月去北海玩,指不定要待多久。”

“对吧,林晗?”

一句接一句,薄容将话直接说满,还定下期限,给出的理由也是叫人无法反驳——于情于理,她们是该感谢闵奚。

一个月。

眼下才月初,余下的时间还很宽裕。

思及至此,薄青辞乖巧点头:“那我找机会问问她好了。”

闵奚都不一定会来呢,毕竟如今不比从前。

她暗暗想。

看出女友此举背后的深意,林晗趁机添油加醋,漫不经心地开口:“嗯,是要快些好,说不定人家哪天又走了,到时候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薄青辞忽然拧紧了眉毛。

是这样吗?

薄青辞来时心情虽然不算好,但经过一路心理建设,总算平复了个七七八八。结果没想到和家里两位长辈这么一通聊完,出门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头顶飘了一朵正在下雨的小乌云。

更要命的是夜里做梦,真的梦见闵奚又走了。

算是个噩梦。

第二天醒来她顶着个黑眼圈,化妆的时候往眼下多扑了两遍粉。

临到中午去食堂吃饭,才听陈嘉说起闵奚请假没来上班这件事:“好像是扭到脚了,挺严重,估计这周都不会来了。不过居家办公和和坐办公室也没什么差别,就是有些要签字的文件得要秋佳姐送过去,会比较麻烦。”

薄青辞听完,默不作声往嘴里送饭,话题很快转到其它地方。

一周后,闵奚恢复得差不多,开始重新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

看来脚已经好全,薄青辞悄悄松了口气。

接下半个月,两人交集甚少。

自从酒店房间门口不欢而散后,闵奚也没有特意再找薄青辞。

画展那边已经进入施工阶段,只需要偶尔跟进度,薄青辞将工作往下分,自己的精力全投放到了新的项目上。

正常项目,远不到需要越级同总监对接的程度。

如此,她和闵奚之间的交流自然也就少了。

林晗得了薄容授意,每隔几天会佯作不经意问起“请人吃饭”这件事。

从月初到月底,时间一天天流逝。薄青辞情绪偶尔会变得很糟糕,她想,要不到时候就找个借口说闵奚工作忙,来不了。

这天,对接的甲方又在下班前临时变卦,变更了新需求,连累陈嘉连带着手下的两组人一起加班。

薄青辞没法,只好跟着一起。

她是走得最晚的那个,走的时候,整个办公区域都空了。

原以为自己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不想在电梯门快要关闭之前,又挤上来一个人。

嗅觉往往比眼睛更快一步认出进来的人是谁。

看清楚闵奚的那张淡雅的脸,薄青辞心跳也跟着漏了拍;四目相对,她们在彼此眼睛里找到了相同情绪,讶异。

错开视线,薄青辞低头将散落的碎发捋起,重新别到耳后。

闵奚按下“-2”的楼层,靠旁站。

就在薄青辞以为,接下来的几十秒大概也该是在死寂的沉默中度过时,闵奚忽然莫名奇妙地说了一句:“下雨了。”

下雨了?

薄青辞缓缓抬头,看向对方,眸中是浅浅的疑惑。

闵奚凝望着她,柔柔一笑:“今天应该没有人来接你?”

写字楼人都走得差不多,电梯下行速度极快;此刻,内侧的液晶显示屏上楼层数字已经变成了“1”。

电梯稳稳停住。

闵奚话还没讲完,薄青辞也没有迈动脚下的步子。

她等着,听对方说完了剩下的话。

“要不要试试我新买的车?”

“还没有人坐过。”

第78章 故意

故意

踝关节持续传来的痛感无法覆盖心口那块空漏的地方, 黑黢黢的洞口,前后漏风。她像是站在灰暗无垠的荒芜空地上,找不到方向。

薄青辞没有为她亮起那盏引路的灯, 她在黑夜中艰难摸索。

那晚薄青辞态度突然转变,让闵奚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又或者, 对方只是单纯地情绪上头, 想起从前的事, 对她生出了排斥。

如果是后者,那真是有够糟糕的。

受伤的那只脚是左脚, 一个人住酒店, 要做些什么或者拿点东西都很不方便;好在这几年在国外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闵奚适应得很快。

次日, 她就和公司请了四天假, 居家办公。

秋佳时不时会过来看望她, 顺便送签字文件。

反而游可三天后才知道她脚扭伤的消息。

人提着东西上门慰问的时候,闵奚的脚已经勉强能下地了, 只是还不能太受力,走路有些跛。

“薄青辞呢?她看你这样就忍心把你扔酒店?真就一点旧情都没剩了啊?”见好友如此狼狈, 游可头一回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闵奚当初闷不吭声地离开,一通国际电话将人直接判死刑。

最开始那几个月,薄青辞佯作无事, 每天依然正常上课、下课, 吃饭,兼职, 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架不住体重骤降。

这一点, 还是周宋从她越来越瘦的身形上发现的。

春天的时候经常是卫衣卫裤进出,还不觉得,等夏天一到,温度上来,周宋才发现这人瘦得都只快剩骨架子了。

小姑娘一米七的个子,本来也不怎么胖。

游可看不下去,终于忍不住亲自出面和她谈了谈——撇开闵奚的关系,薄青辞怎么也真心实意地喊过她一声“姐”,她于心不忍。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薄青辞都还是会给她打电话拜节,生日宴会但凡发了通知,对方也是一次不落的出席,一如既往乖巧懂事。

两人接触没有闵奚在的时候那样频繁了。

但几年下来,游可还是能感受得到,薄青辞仍旧很在意闵奚。

这个名字的主人从对方生活里消失,但也只是从生活里消失,而不是心里。

不过现在听闵奚这么说,又好像不是。

“哪来的旧情。换个人被我这么折腾一次,恐怕再见都要绕着走,还愿意送我去医院已经很好了。”仗着自己是病号,客人上门,闵奚不仅没有要招待的意思,还指使起游可给自己烧水削水果。

提起薄青辞,她笑容有些苦涩。

游可翻了个白眼,削好的橙子给人分去一半:“你活该。你玩弄人家小妹妹的感情,给人希望又亲手掐灭,多残忍。”

知慕少艾,那样一个年纪,又是面对闵奚这样一个方方面面都好,堪称完美的对象,一头深陷进去,却没得到应有的结果。

若要是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直言拒绝都还好。

偏是彼此互有好感,却因为闵奚突然犯轴钻牛角尖过不去自己那关,导致了两个人的遗憾。

要她说,薄青辞就算是要恨闵奚,也都正常。

但薄青辞不是那样的人。

“嗯。”闵奚接过那一半橙子,低低应声,捏在手里,既不吃,也不放下。

游可见不得她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干脆将橙子抢回来,自己全吃了。她鼓着腮帮子,橙汁在口腔里炸开,含糊不清地吐字:“……什么情况,说给我听听,我帮你分析一下。”

*

闵奚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游可说的那样。

但她想,车是早晚都要买的,不如试试。

眼下薄青辞站在电梯里,脚下步子未动,无人进出的电梯门缓缓闭合,沉默即是最好的回答。

这一秒,她终于清楚那天晚上态度大变的人是在想什么了。

原来,是怕旧事重演。

说来说去,都是自己从前就未曾处理好,到如今还遗留的问题。这根刺不拔掉,同样的事情不会消失,只会在未来每一次她觉得“靠近”了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将薄青辞推得更远。

晚高峰碰上突然起来的暴雨,打车大约又得排很久。

既然闵奚想送,那自己又为什么要拒绝呢?

她受得起。

从下电梯到坐上对方的车,车子一路驶上主路,这期间,薄青辞找出不下五条理由,刻意将最真实的想法掩在最底下。

她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是合理的。

但她又是如何默认闵奚半路掉转车头,提出一起吃晚餐这个想法的呢?

薄青辞也不清楚,好像自从闵奚站在电梯里开口的那一秒种开始,她就已经小心敛起自己身上的刺,生怕再一次刺伤对方。

下意识的反应比习惯更可怕。

她还是在意,特别在意。

暴雨并未影响到李记的生意,老板还和从前一样,和谁打招呼都是笑眯眯的。他还记得闵奚,也记得薄青辞:“之前听你妹妹说你出国工作了,这是回来了?”

从前对外,闵奚介绍薄青辞都是说“这是我妹妹”。

老板记性不错。

莞尔一笑,闵奚从他手里接过菜单,递向桌对面的人,没多做解释:“回来了。”

“那你们坐,我去招呼其它客人。”

留下服务生为两人点单,他又奔向了另外一桌,与人寒暄。

李记的老板很擅长同客人打人情牌。

实际上,这家店坐落的位置不算太好,但出国几年,店里的生意不仅没有变差,反而越发红火,这其中除了菜肴口味的关系,和人情也撇不开。

是人都希望自己会是特别的那个,希望被记住,于是回头客越来越多。

薄青辞简单翻了翻,最终什么都没点。她将东西递回闵奚面前:“我没什么胃口,你看着点吧。”

闵奚:“好。”

没有扭捏地推来推去,甚至都未曾开口询问太多。

闵奚翻开菜单,从容报出几个菜名。

薄青辞坐在对面,掌心轻轻覆在温热的瓷杯上,听对方每报一个熟悉的菜名,心弦就被微微触动一下,指尖轻颤。

基本都是她爱吃的。

无心的吗?还是故意。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饮品不要加冰,常温的,谢谢。”点好菜,闵奚将菜单本递回服务生手上。

闵奚一口气点了五个菜,荤的、素的,加上补汤还没算甜品。藏进骨子里的节俭习惯让薄青辞终于忍不住出声:“不然还是删掉两个吧,我们应该吃不完,浪费。”

“可是我想吃,”仿佛早就料到对方要说这句话,闵奚托腮,朝她缓缓眨眼,语调毫无征兆地软下来,“吃不完的话,可以打包不是吗?”

像在撒娇。

薄青辞疑神疑鬼,觉得很怪。

一时竟不知是自己脑子坏掉了,还是眼睛出了问题。

错觉吧。

对方都这样说了,她自然没意见。

见人默认,闵奚才重新望向服务生,含笑:“不用删,就这些,麻烦催一下后厨师傅快点,有些饿了。”

服务生拿着单子走了。

闵奚这才有空抬眼打量四周,她姿态从容,说起话来也是不疾不徐,茶水杯送到唇边就连喝水的动作都优雅漂亮。

一帧一帧,像在放慢动作,映入对面那人深色的瞳孔里。

视线的终点,是薄青辞那张乖甜的脸。与闵奚不同,薄青辞的唇角天然上扬,即便是生气不笑的时候也很难让人觉得疏冷。

闵奚突然忆起自己从前最喜欢的,就是从对方唇角吻起,然后是下颌,再到侧耳。

陡然涌现的回忆冲击大脑,闵奚心尖一烫,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几年没来过了,也不知道他们家大厨换人没有。”

“没换。”几乎是下意识就给出答案。答完,薄青辞又迟缓地补上一句,“我上个月刚来过。”

是的,李记她每个月至少会来一次,每次点的都是那几个菜,每次,还都是一个人来。

也不知道是想从熟悉的味道里找回些什么。

她比闵奚更庆幸,这里的大厨三年都没换人。

闵奚并不知道这些,她很自然地往下接话:“这顿我来请,之前麻烦你陪我去医院还没感谢过。”

按理说,她们两个之间谈谢不谢的未免太生分,但闵奚有自觉。她知道自己擅自离席三年,尚未得到对方一句原谅,再论从前只会让人徒增反感。

薄青辞果然没反驳。

她“嗯”一声,又没下文了,看起来没有要主动找话说的意思。

闵奚见她并不很热衷,生出点失落。

结果没两秒——

“怎么突然想起要买车?”

薄青辞看向她,满脸都是“漫不经心”在提问的模样。

闵奚凝望对面的人,笑意忽然漫上眉眼。她牵起唇角,慢条斯理地答:“早晚都要买的。之前是刚回国,除了忙,也对国内路况有些陌生,脚扭伤的那几天仔细想了想,还是自己买一辆方便。”

薄青辞扇动长睫:“这样……”

“嗯。”也不管她看起来反应不大,闵奚继续就这话往下说,“酒店套房下周也要到期了,最近在网上看楼盘,线下看了几套都不是很满意,你有推荐的吗?”

还看上房子了?那原来的房子呢?

薄青辞愣了愣,抬眸看她。

像是能听见对方的心声,闵奚轻声解释:“原来住的小区那片要拆迁做城区改造了。”所以,要长久的安定下去必须得买新房子。

薄青辞听懂了,又没听懂。

她听懂了闵奚说的每一个字,却没弄懂,对方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说给自己听。

她心中在暗自打鼓。

怎么闵奚今晚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第79章 触角

触角

薄青辞忘记过去深夜失眠时, 自己是在哪看过这样一篇文章了。

文章的标题是《触角人群》。

长篇大论,写的是生活中有一类人,他们感知相对敏锐, 能够轻而易举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周围人的情绪变化,乃至对自己的喜恶改变,十分敏锐。

作者用了一种很特别的方式来形容这类人, 她称这类人群为“触角人群”。

恰巧, 薄青辞就是这一类人, 她也有自己触角。

所以对于闵奚的隐晦示好、刻意照顾,甚至可能是细细揣摩过自己心理后才做出这一系列决定, 她都有敏锐地接收到。

只是不知道对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修复从前所谓的“姐妹”关系吗?

不得不说, 李记后厨出菜的速度很快。

薄青辞胃口不佳,但因为闵奚太熟悉她的口味, 每一道菜上来后她基本都会夹几筷子, 不知不觉, 面前一碗白米饭已经见底。

察觉到对方的意图,薄青辞有意将饭桌话题往其它地方引, 尽量避开从前。

她不想和闵奚谈论从前。

对于她来说,从前是美好, 也是疮疤,重复揭开只能看见血淋淋的一片,满目疮痍。

走的时候, 雨势更大了, 空气里弥漫着干净的青苔味和潮湿的雨水汽息。

李记的店开在一个小巷子里,道路排水不好, 地势又低,此时台阶下方已经蓄了不少雨水。

两人共一把伞走到停车的地点。上车后, 薄青才发现闵奚的肩膀被雨飘湿了大半——撑伞的时候,对方有意将伞往自己这边偏。

目光在对方脸上凝滞片刻,她缓缓移开。

闵奚却没很在意,只是将外套脱了扔到后座,用纸巾擦擦裤腿沾湿的地方,一边问:“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你家在哪?”

薄青辞报了个小区名:“定位三号门。”

闵奚知道在哪。

距离公司没多远,三公里以内,附近商圈挺出名的一个公寓楼小区,主要户型是30-60平方的单身公寓。

她这阵子在网上看了不少房,这个小区也看过。

小辞现在住这,那应该一个人住吧?

闵奚稍稍安心,没多问。

临下车前,薄青辞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问出口。不过她没报任何的希望:“你这周日有空吗?”

“我家里人知道你回国,想请你吃饭。”

刻意模糊薄容身份,薄青辞只用“家里人”这样笼统的称呼来指代。

薄容是在闵奚走后出现的,若是直接说“我姑姑想请你吃饭”,大约又得和对方解释一番这个姑姑是怎么来的。

她乏了,不想说太多,只想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然后休息。

闵奚自然也就以为对方口中的“家里人”,是姨妈那边。她在脑海里认真过了遍自己的周末安排:“我不确定。”

“嗯,不想去也没关系,我会跟她们说你有事来不了。”不确定大概率等于婉拒,薄青辞点点头,低头去松安全带。

出差,或者工作太忙这样的借口很好编,甚至在今晚一起吃饭之前,她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闵奚听出对方似乎误会,连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确实没法现在给你答复。周日我可能要去广州见个客户,出差,机票还没买,在等那边消息。”

“如果周日不行的话,改天好吗?”

她温声细语,征询薄青辞的意见。

“到时候再说吧。”

“咔”的一声,安全带迅速缩回插口里。薄青辞抬眸,迎上闵奚的温和的目光,扬起个礼貌从容的笑,“谢谢你送我回来,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车门关上,薄青辞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口,原本就没什么弧度的唇角也逐渐压平。

直到打开门禁,走进楼道里她才回头望了一眼。

似乎没什么实质性的用处,早就看不见人了。

回到家,洗完澡吹干头发,再拿起手机的时候里头躺着一条闵奚发来的未读消息-

我到酒店了。

薄青辞垂眼看过,没有回复的打算。

她将手机重新扔回床上,端起空杯倒了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

和闵奚猜得差不多,薄青辞确实租的一个四十多平的loft公寓自己住,上下两层,租金还不便宜。

但她平常开销少,除了上班,其余时间基本在家度过,不是做私活儿就是看电影看书,大头全花在房租上,倒也没觉得多浪费。

当初从闵奚家里搬出来东西,大多都还在。

除了日常用品需要更新迭代,比如电动牙刷这些,其余用得到的,还在继续用,用不到的,都被好好收进了收纳箱里。

喝完半杯水,翻身上床。

薄青辞靠在床头看了会儿平板,心中浮躁,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她突然想起之前有本看到一半的书。

好像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了?

她探身去拿。

不想书页翻开,一张依旧崭新的拍立得照片从里头掉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柔软的棉被上。

是张双人合照,她和闵奚。

她们在人群里相互依偎,身后是绽满烟火的夜空和粼粼江面,幸福和热闹仿佛要从那张小小的合照里漫出来。

薄青辞盯着那张方方正正的照片,一时怔愣住,心脏猛地缩紧。

有种憋闷了整晚的情绪终于找到缝隙,被划开道口子,全部溢出感觉。

鼻尖发酸,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了。

薄青辞抿紧双唇,用力眨眼,将眼泪尽数逼回。

她捏起照片的一角,看了很久,又重新夹进书里。

还是睡吧。

*

闵奚周日果然没时间。

机票一定下来,她就找机会告知了薄青辞,并让对方代为转达歉意。

薄青辞借周末去姑姑家里蹭饭的时候,将话原封不动转述给这两口子听:“她要出差,来不了,说可以改天。”

“真来不了啊?该不会是你自己编的借口吧?”林晗对她的话表示质疑。

薄青辞早有准备。

她直接将自己与闵奚的聊天对话框调出来,举到林晗面前,让她看了个清楚:“看见了吗,我没骗你们。”更不是近乡情怯,也不是缩头乌龟!

薄容见状也大大方方探头过来,顺便用指尖往上划了划,让人猝不及防:“你们的关系还是这么不尴不尬啊,林晗和楼下的果果妈妈聊天记录都比这里面的字要多。”果果是一只金毛犬,果果妈是她们这栋楼的邻居。

林晗最近半年养成了夜跑的习惯,每回去都能碰见果果妈遛果果。

薄容这话攻击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她轻飘飘开口,又若无其事地坐回自己位置,继续吃饭。

林晗没忍住笑了一声。

薄青辞趁这时抢回自己的手机,面无表情地压在掌心底下,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们只是好心资助人和被资助人的关系,再不济,现在多了一层上下级的关系,逢年过节有最基本的礼貌问候就行了,要那么亲近做什么?”

“嗯。”林晗还在笑。

薄青辞瞪她一眼,将手挪开,话题绕回正经事上:“这周五有个慈善晚,我得跟着出席。你们两个谁借我一身礼裙,我没钱买。”

准确来说,是没那个闲钱买。

像她这个层级的小领导,花大价钱买条礼裙回来就为了穿一次,属实浪费。

平时用不上,只能放在衣柜里吃灰。

这次的慈善晚宴由雾色牵头,作为主办方,和市内其它几家企业一起。

本来,像薄青辞这种级别是够不到出席资格的。

但这次慈善活动,设计部要出大力,于是总经理就发了话,多拨下来一些名额,她们部门的人能进去一大半。

吃吃喝喝,见见世面,干什么都行。

因为薄青辞平时的穿搭风格比较单一,秋佳还特意提醒,要她这次“穿正式”一点,为她们部门长长脸。

所以,她上门借礼裙来了。

林晗应得极快:“穿你姑姑的吧,我不合适,一会儿你到衣帽间去挑挑。”

薄青辞正要应,对方的话紧接着又来了——

“礼裙都是定制的,我身材比你好,你穿不了。”林晗说着,一手托腮,十分风情地朝对面的薄青辞抛了个媚眼。

“……”

“姑姑,你不管管她吗?”

薄青辞扶额,看向薄容。

却发现对方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打量,兴味很浓的样子。倏尔,温声开口:“那倒不一定,我倒是想起来林晗有一条裙子很适合你。”

说着,她搁下筷子起身:“你过来。”

这是要带人现场试裙子的架势。

林晗敛起玩笑的心思,来了兴趣,跟着着两人往里进。她也想知道自己衣柜里有哪条裙子适合薄青辞,毕竟她的穿衣风格摆在那,以艳为主,奢华、高调。

薄容拉开大衣柜,从最边边被遗忘的角落里,拎出来件黑色的礼裙递给薄青辞:“去换上来看看。”

林晗一眼认出那条裙子。

那是条她买回来就穿过一次,不怎么喜爱的裙子,因为色调太冷,颜色太低沉。

没一会儿,薄青辞换好裙子从里头出来。

林晗眼前一亮。

饶是览阅过无数皮相,眼光在朋友圈子里以毒辣著称的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条裙子,简直像为薄青辞量身打造的一样。

她终于知道薄容为什么说这条裙子适合对方。

一字肩,高开叉,薄纱丝绸堆砌黑色梦境。

黑色是,神秘,是堕落,是高高在上。

上半身是拒人千里的冷感,下半身却充满诱惑,让人十生出足的视觉幻想。

相当割裂的设计。

将禁与欲两个字拆开,又结合在一起。

薄青辞从薄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读到了欣赏和满意,她不免好奇,又有些拘谨地转过身,面向身后巨大的落地镜。

半晌,她呐呐出声。

“——会不会,太高调了?”

第80章 破碎

破碎

周五的晚宴六点开始, 地点就在距离雾色所在写字楼没多远的一家酒店宴会厅,不到一公里的距离,打车都是起步价。

差不多下午三点的时候, 秋佳就让有资格入场的部分人提前下班了。

“要化妆的,回家换衣服,去理发店拾掇自己的现在可以走了。晚宴六点开始, 咱们公司的主场, 尽量准点不要迟太久。”

说完, 她掉头准备上楼再和闵奚汇报一下最近几个项目的进度情况,路过薄青辞的工位, 发现对方还是上午来上班时那身穿搭。

淡妆, 薄开衫半身裙,坐在电脑前岿然不动。

秋佳人都走远了, 又退回来:“你怎么还不走?”

薄青辞从电脑面前抬起头, 下一秒, 眼神又落回屏幕上:“不急,等我弄完这点。”话音落地, 她又着急忙慌地转头,朝身后的办公区大喊, “嘉嘉,东西给你发过去了,帮我各打印两份拿过来!”

远处的陈嘉高高举起一只手, 比了个“OK”的手势。

秋佳头疼:“不是让你穿得正式一点吗, 你晚上就这身?”

“放心吧经理,我带了衣服过来晚点去换, 包你满意。”薄青辞朝她眨眨眼。

听人这么说,秋佳将心放回肚子里:“那一会儿你跟陈嘉还是坐我车过去, 。”

薄青辞:“好。”

等秋佳走远,她又垂眸瞥了一眼安然放在办公桌底下的大背包。

从林晗那借来的礼裙,此刻就安静躺在包里。

薄青辞说的晚点,实际晚了不止一点。

三人五点半从公司出发,到晚宴快要开始的点了,薄青辞还在洗手间里磨蹭,说是换衣。

这时,宴会厅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持请柬入场。

久等不见人,秋佳火急火燎杀进去找。

一进去,在盥洗台旁边一眼望见陈嘉的背影,她快步上前:“你们两个换件衣服怎么这么久……”

“快好了!”陈嘉着急忙慌地回答,头也没回。她专注着帮身前的人小心理好刚卷好的一头长发。错开身位的瞬间,视野让了出来。

秋佳目光一滞,将剩下催促的话尽数咽回肚子里。

薄青辞从镜子里看见对方的表情,不太自然地眨了眨眼:“怎么了,不好看吗?还是太高调了,要不我还是换回来。”

“没有,”秋佳回过神来,失笑上前,“是这身和你平时的风格出入太大,有点不太适应,挺好看的。”

秋佳实话实说,难掩眼中的欣赏之色。

是她让薄青辞今晚穿正式点没错,但这和她想的“正式”差了十万八千里。预想中公司小领导出席这样的场合,多是稍稍拾掇一番,正装出席就好。

薄青辞今晚这身,像要去走红毯,确实高调得不行。

但秋佳不是那种迂腐的人。

她想了想,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不用换,就这身挺好,今晚穿得隆重的人不在少数,你不用应酬,也不拘身份,不说没人知道你是谁,要是有人问你要名片你说没有就行。”

这话算是喂薄青辞吃了颗定心丸,松了口气。

她其实觉得穿这身是不合适的,但那天回去吃饭,薄容和林晗两人口径十分统一。

——高调吗?

——哪高调了,不高调。

哄得她迷迷糊糊就把衣服拿了回来。

后来回过头一想,这两人平时接触的人,出入的场所,对于她们来说这条裙子当然不高调。

但她不一样啊,她就是个帮人打工的小职员。

“好了吗?咱们进去。”又再将人打量了一遍,秋佳是越看满意,她噙着笑,“宴会厅挺大的,一会儿进去后你们自己四处转转,想吃什么就拿,有人发名片就接着,自然点就好。”

陈嘉高高兴兴应声:“知道了姐!”本来,这也是她今晚的目的。

蹭吃蹭喝,见见世面。

亮明请柬,三人将随身物品寄存在厅外。

秋佳将两人带进去后没多久就被一个熟面孔叫走,应酬去了。

陈嘉紧跟在薄青辞身边,仍旧有些拘束。第一次来这种场合,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好在宴会厅大,压根没人注意到她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

其他人忙着应酬,扩展交际圈,她们则奔着厅内自助的餐食去。

途中,还和另外几个同样过来混吃喝的同事照了面。大家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同事和陈嘉悄悄交流情报:“那边的烤羊排不错。”

陈嘉会心一笑,秒懂。

不消片刻,她便拉着薄青辞朝那几位同事来时的方向过去:“他们说那边的羊排好吃。”

薄青辞:“嗯……”

路过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时,两人又顺手一人捞过一杯酒润嗓子。

“原来香槟就是这么个味儿,也没多好喝呢,跟饮料似的,怎么有钱人都喜欢喝。”陈嘉囫囵吞枣,一口气喝完同身边的薄青辞低声交流心得。

薄青辞面上端着,眉似柳叶眼半弯,却掩不住眸中的渐浓的笑意,也用气声跟人交流:“我也不知道。”她也不是有钱人。

大抵是薄青辞这身装扮太有迷惑性了,绕场一周,还真像秋佳的说的那样有不少人给她递名片,多数是男性。

次数一多,陈嘉也反应过来,开始似模似样地扮演薄青辞身边的“助理”,帮她接名片。

各式各样的名片,她们接了数十张。

职别最低的都是某某企业的部门经理。

陈嘉边看边感慨:“诶,别说,我跟你走在一起好像公主身边的小跟班。”

“胡说。”

“哪胡说了,你看他们都在看你,估计以为你是哪位老总家的千金,不然就是哪位名媛。”

薄青辞不欲在这种话题上聊远,便想法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嘉嘉,那边的甜品看起来不错。”

陈嘉眼神一亮:“走!”

……

闵奚整晚都分身不暇,跟在孟梓闻身边一波波的应酬、见人,东西没吃几口,酒倒是喝了不少。

偶尔空暇下来,她会分神在人群里尝试着去找薄青辞的身影——就像被藏进的画里的惊喜part,角落里的惊鸿一瞥,能让人回味许久。

“你这一整晚都在找什么呢?”趁人又一次分神,孟梓闻逮了个正着。

闵奚不慌不忙地收回眼神,迎上自家老板探究的目光,从容笑笑:“没什么,看看有没有没招呼到的熟人,免得冷落了潜在的合作伙伴。”

孟梓闻“噢”了一声,意味深长,实际心里一个字也没信。

到处打游击战,吃得太累,喝得也不爽快。尤其薄青辞平时不常穿高跟鞋,走得久了,小腿也有些发酸。

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陈嘉来回几趟,将想吃的东西都拿过来,慢慢吃,也没人注意这边的角落。

几种不同种类的酒,她们挨个品了品。

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晚宴快结束的时候秋佳再见到她们,两人都已处于微醺状态。

不过好在脑子还清醒着,知道这是什么场合,除了眼神飘忽,表面看起来和没喝酒的正常人没太大区别,也不捣乱。

秋佳一个头两个大:“真是祖宗……”她埋怨一声,“薄青辞,你怎么也被她给带偏了呢?!”

她的印象中,薄青辞挺沉稳的一个小姑娘,这才放心让人带着陈嘉。

被叫到的人目光呆滞,反应也明显慢了半拍,只是还被身上这条裙子束着。她仍然优雅地端坐在那,头顶流光溢落,沾满了全身,像个高贵却不谙世事的公主:“我没啊……嘉嘉说这些酒度数都不高,像饮料,可以放心喝。”

说完,她垂眸盯着手中高脚杯里的液体,又送到唇边,伸出舌尖舔了舔。

是甜的没错,陈嘉没骗她。

这样想着,她下颚微抬,正准备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有人却比她更快一步。

闵奚从她手里将酒杯接过去,轻轻放在一旁,半蹲下来:“别喝了,再喝要醉了。”低柔的嗓音,贴着薄青辞的耳廓钻进脑海,撩动敏感的神经,唤醒灵魂上的烙印。

睫羽轻颤,她抬眸,望进那双温柔眼眸里:“……”

四目相对,两人心里皆被掀起不同程度的风浪波澜。

倏尔,闵奚起身,转头去看还被陈嘉缠着说话的秋佳,知会一声:“我送她回去。”

*

薄青辞醉了,又好像没醉。

微醺程度的酒精将她大脑搅得翻天覆地,既没有在第一时间拒绝闵奚要送她回家的好意,也没有拒绝对方一路细致的照料和关心。

诚然,她有拒绝念头和想法。但整个人却像不受控制似的,贪恋闵奚对自己的关注和在意,舍不得将人推远。

就像吸食毒-品的人,明知对自己有害,却上瘾地抗拒不了。

两种情绪,两个自我,不断拉锯撕扯,终于形成一种叫做“自我厌恶”的情绪,成功将那个低到尘埃里、不长记性,给颗糖就哄好,且廉价的薄青辞一脚踢远,瞬间筑起冷漠的高墙。

她强迫大脑闪放那三年里的一幕又一幕,以此提醒自己,要清醒,要记得受过的那些罪。

“我不吃。”上一秒还乖乖坐在沙发捧着水杯喝水的人,突然变脸。

闵奚有些猝不及防。

她没反应过来对方态度上的变化,只当是喝醉的人在耍性子,依旧温声哄着:“是醒酒药,你乖乖吃了,明天起来就不会头疼……”

说完,她去碰薄青辞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薄青辞猛地缩开,就好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整个人抖了一下。再抬眸,那双盛满醉意的眼眸里盈满了抵触与厌恶的情绪,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稳稳刺进闵奚胸口。

闵奚直接愣住,四面八方的窒息感朝她涌来。

她有些不知所措,轻声开口:“怎么了,小辞。”

“别叫我小辞。”

“我说了,我不吃。”薄青辞望着她,一双幽暗的眸子静若黑夜,深不见底,里头情绪翻滚着,压抑到极致,“闵奚,你能不能别管我?”

她是个成年人,不是小孩,不需要别人再用哄小孩的方式来哄她。

哄她喝水,哄她吃药,再之后呢?哄她乖乖盖好被子睡觉?

曾经那样贪恋的温情,成就她三年的噩梦,薄青辞痛恨闵奚再站在年长者的台阶上,以并不平等的姿态来对待自己。

她不需要。

头一次,她这么连名带姓叫闵奚的名字,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闵奚指尖蜷动,不知不觉间将手握紧。半晌,才垂眸眼眸,低低出声:“……你这样,我不能不管你。”温和的语调听起来依旧没太多变化。

她只当对方是喝多了酒。

闵奚放低了姿态,不去计较薄青辞的刻薄、无礼,她愿意去哄着对方,她知道是自己理亏,活该欠人家的。

然而恰恰这样一种顺从,隐忍的态度,落进薄青辞眼里,成了不被正视,再一次地粉饰太平。

她被彻底激怒,笑出了声,一口气提到喉咙,强压着才没让自己完全失控:“你真的很可笑。”

情感在身体里肆虐,膨胀。

薄青辞一手压在沙发上,低下身来,裙身高级的绸面勾勒出女人曼妙的身材,原本应该是道昳丽风景,此刻却叫闵奚分心不暇。

薄青辞眼底强烈的情绪翻涌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将自己叛逆、恶劣,强势的那一面尽数放出:“你凭什么管我?”

“以怎样的身份?姐姐吗?”

闵奚静静与之对视,好一会儿,才艰涩开口:“不是。”

还好她没有说“是”,不然薄青辞觉得自己会疯掉。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闵奚脸上这副淡然平静的面具,像是个没有情绪波动的假人,仿佛不管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不在意。

也正是闵奚对方身上那种该死的克制,隐忍,才让她在过去的三年里被回忆折磨得体无完肤。

不过,现在这张完美的面具已经裂开条缝了。薄青辞继续将她撕扯:“那就是资助人的身份喽?我早已经把钱都还给你,经济上我不欠你的,你管不到我。所以请你以后离我远一点,不要再管我,也不要继续关注我的事情了,好吗?”

闵奚这次回答得很快,她又低下眼眸:“不可以。”她做不到。

薄青辞很生气。

她伸手,动作十分温柔地抚上对方的颌下那片肌肤,然后强硬将人整张脸抬起,同自己对视:“为什么。”

“为什么呢,姐姐。”她的语调忽然变得温柔,唤了一声闵奚,自己许久不曾用过的称呼。

沉默在空气中炸开,发出尖锐的啸鸣。

终于,她在闵奚那双幽清的眼眸里,看见了类似挣扎和痛苦的情绪,湿意迅速盈满这双漂亮的眼睛。

薄青辞有了答案。

她不是一个迟钝的人,相反,闵奚的一举一动她都很敏感。

实际上,自对方回国以来所做的一切,不管是有意示好和靠近,还是无心的流露出来的细节,薄青辞都看在眼里。

她一直都懂,只是懒得点破。

不等闵奚自己亲口说,薄青辞唇角牵起个甜美的笑:“还是说,你喜欢我?”指腹沿着对方的绷紧的下颌重重擦过,她的唇,几乎要贴上闵奚那双颤抖唇,热息吐出,“因为喜欢我,心疼我,所以见没有办法视而不见,没有办法做到不管我,对吗?”

每一个字,都说到了闵奚的心上。

她无法否认,因为薄青辞说得都对。

眼底湿意漫漶而出,泪水落下,滴在薄青辞的手背,烫进人心里。

积攒了三年,满腔的愤懑、委屈,还有不平,都在这时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长睫微颤,她松开了对方,收回手。

不是毫无波动,只是觉得已经没有意义,有些无力。

薄青辞静静望着闵奚,看她破碎、流泪,被伤得体无完肤却依旧一声不吭,全部咽下,就像在看从前的自己,忽然哽咽:“那你早干嘛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