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害怕自己的心跳声会被闵奚听到,却又舍不得松开手。
十几秒钟的时间,让人觉得漫长难熬。
闵奚的两颊也开始慢慢发烫,鼻息间闻到的,全是女孩发间的清香。
这样的拥抱太亲密了。
甚至对方灼烫的呼吸就落在自己颈侧的位置,敏-感又微妙,她伸手,尝试性推了推薄青辞的肩膀:“好了吗,小辞?我有一点热。”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空调挂在墙壁上,莹白色数字亮得晃眼:23。明明温度已经开到这么低了,却给人一种热浪翻腾的错觉。
在薄青辞看不见的地方,闵奚睫羽轻颤。
没好。
想要把眼前这个人揉进骨血,深深盖上自己烙印,想要掠夺她唇齿间的呼吸,亲吻她每一寸肌肤。
想占有她的一切。
欲念翻滚,冲击理智。
良久。
“小辞?”闵奚又唤了一声,清亮的乌眸里渐渐浮起疑惑。
薄青辞笑笑,将人松开,退回自己的位置:“好了。”
她悄悄吐出一口浊气,撤回的双手藏在被子底下置于身侧,悄然握紧。
她和闵奚,她们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一拳宽,看似很近,实则是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又回到原点了。
第36章 出游
出游
闻姝的出现犹如午夜一现的昙花, 过后凋零。
悸动的种子早已萌芽,在严冬过境之时克制收敛,将自己深深藏于土壤, 待到春风拂过,便又活了过来,勇敢冒出嫩绿的新芽。
八月过后, 便是九月。
话说开后, 彼此之间没了隔阂, 薄青辞回家的频率又回复到最开始的时候,偶尔空闲, 还会特地跑到闵奚上班的公司里等人一起回家。
这样的次数一多, 沿路街景也被她熟记于心。
很多次经过路口红灯,闵奚都会笑着和她闲聊, 指着街边某一家店铺的招牌同她说谁家的外卖不错, 谁家的堂食做得更好吃, 在公司同事中的口碑怎么样。
一来二去,薄青辞从闵奚口中知道了不少人的名字。
比如, 工作压力一大就要给自己疯狂点甜点吃的秋佳,办公室里唯一一位每天自己带饭的陈建东, 咖啡当水喝的柳言,还有什么都不忌口的阿六。
大家好像都是很可爱的人,有血有肉, 形形色色。
这是第一次, 她在脑海中对闵奚工作所在的雾色设计部门形成了模糊的轮廓。
小区大门口那颗高大的银杏树,从绿变黄, 到叶落满地铺出一幅季节的油画,明黄灿亮, 光秃的枝丫上最后一片树叶被风悄然卷走,零落成泥,等来年春天,又再抽出新芽。
在嘉水过的第二个年,薄青辞开始爱上这座城市,尽管很多人都说它排外、没有人情味。
但闵奚在这里,她的第二个家,也在这里。
大二下期,她们专业开始接触部分设计相关课程。
四月的一个周末,薄青辞难得将电脑带回家完成课程作业,内容,是要求根据平面设计图独立建模。
碰巧那天闵奚有事外出,晚上回家看见客厅的灯都黑着,只有一缕醒目的白光从次卧虚掩的门后漏出来,她悄然走进房间。
薄青辞正对着电脑画图画得出神,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闵奚看了会儿,突然出声:“这个不是这么画的。”
薄青辞回头,惊讶:“姐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有声音。”
“看你画了有一会儿了。”闵奚笑,说着,上前一步俯下身子,“你们现在已经学到这里了啊……”
“你换个方法会快很多,来,我教你。”双手越过薄青辞的肩膀,乌发垂落,闵奚就这样从对方手里拿走了电脑鼠标的控制权,一点一点悉心讲解。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被拉近很多。
薄青辞的心跳陡然加速,她悄悄侧目,目光紧盯着闵奚温柔的侧脸。
对方今晚应该是有饭局,喝了些酒,此刻身上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却不难闻。
唇瓣上口红应当是补过,水光盈盈。
周遭一切的声音都淡去,薄青辞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手藏在桌面底下,指尖蜷动。
“刚刚那样也不是不行,不过很慢,而且死板。”闵奚转头,正巧撞上女孩灼热的眼神,好似滚烫的熔岩,她愣了下。心中划过一丝模糊的情绪,太快,没能抓住。
四目相对,薄青辞眼底闪过一瞬的慌乱。她飞快移开视线,落回电脑屏幕:“……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闵奚压眉,暂且忽略掉那点奇怪感觉,又笑:“所以,到底会了吗?”自己需要一个正面的回答。
薄青辞敛定心神,硬着头皮开口:“可以再说一遍吗?”
这次,她一定好好学,认真听,不再想那些奇奇怪怪的了。
然而下一秒,她还是忍不住要想。
和女人接吻会是什么感觉呢?
和姐姐接吻-
今年五一假有五天,加上季度成交额创出新高,业绩不错,雾色公司领导层大手一挥,不仅给设计部的同事们发奖金,还把原本调休出来的五天假期添到七天。
上一次这样发奖金+放假,还是春节前。
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好消息。
公司内部有人透露,闵奚应该快要升职了,就最近一两个月的事情。
好事成双,闵奚心情不错,索性邀上三两好友趁着这个五一假期出门自驾,好好放松一下心情。
路线是大家一起商议过后决定的,成环状,一路向北,途径十几个城市抵达草原,最后绕回嘉水。
薄青辞自然是要跟她一起,这个毋庸置疑。
游可又有了新女朋友,已经稳定交往四个月,目前仍在热恋期,分走两个名额。
微信小群里有四个人参与报名,两男两女,她们一共八个人,三台车,三十号下午三点提前出发,以为能够避开拥堵高峰,不曾想耗到晚上七点,车子才堪堪开出嘉水。
“哎呀,都是大聪明,都请假提前出城。”游可在临时拉的小群里大声吐槽,“怎么着,咱们今天半夜能到涪城吗,还是说先缓一缓,不那么急,找个地方下高速先歇一晚。”
她掌了一下午方向盘,刚刚被换下来,被这个交通状况搞得一肚子牢骚要发。
前方马上就要上高速,隐约可见红色的车尾灯密密麻麻。闵奚一阵头疼,她点开地图扫了眼,脸微微往旁边侧:“这个情况高速路上也未必通着,做好睡车里的准备吧。”
没两秒——
“你为什么用小田螺的手机发语音,你自己没手机吗?”
“姐姐在开车,不方便。”薄青辞一个举着手机的姿势,听到这条语音,撤回面前帮人答复,“可可姐,你别老欺负我姐姐。”说完,她丢出个敲闷棍的表情包。
游可打出三个问号:???
群里热热闹闹的,其他人也很快加入到讨论中来。
上了高速,又是夜路,闵奚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路况上,薄青辞懂事的不去分神打扰她,不过一些有必要转告的消息,她都会口述给对方听。
晚上十一点,几台车先后进入高速服务区。
闵奚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熄火后,她直愣愣往身后的座椅上靠,兀自出了会儿神,松缓神经,直到车窗被人从外敲响:“闵奚,下来。”
闵奚转头,摇下车窗。
游可叉腰看着她:“你下午开到现在就没歇过,已经疲劳驾驶了知不知道,一会儿让张锋来开你这台车,你跟小田螺在后座休息。”
“好。”闵奚点点头,神情疲惫。
数落完她,游可又转头去看其它同行的朋友,颇有一副领头羊的模样:“咱们吃点东西休息会儿吧,十二点再出发,三点前应该能到涪城,到时候再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闵奚拉开车门,下去。
五月的夜晚还有些凉,她拢紧身上的外套,正准备往灯火通明的超市方向去,忽然,一阵风拂过,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闵奚听出来是谁,回头:“小辞……”
掌心忽然钻进来只温暖的手掌。
薄青辞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车后带:“姐姐,这边。我估计这个点儿服务区里没什么能吃的东西,可能就是泡面之类的,出门前我往后备箱里放了点自热火锅和米饭,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你看看,你想吃哪个?”
薄青辞将她拉到后备箱,打开手机电筒,举高,光点落入她的眼睛里,如同银河倾落的星星:“你先挑,等你挑完我再拿剩下的给她们挑。”
女孩洋溢的笑脸上,带着点未雨绸缪的小得意。
她将偏爱表现得淋漓尽致。
闵奚感觉身上的疲惫感忽然没那么重了,她低头,伸手在塑料袋里挑了挑。
“那我要……红烧牛肉好了。”
薄青辞点头,干脆地从塑料袋里挪出来两盒抱在怀里,剩下的拎起来:“那我就要香菇炖鸡,我们换着吃,其它的我给大家送过去,你在这里等我。”
闵奚含笑,点头:“好。”
她坐在打开的后备车厢,头挨着车门框,听薄青辞的脚步远去,轻轻合上眼。
眼皮很沉,有点困。
上一次出门自驾游是什么时候,她已经忘了。
只记得是和父母一起,家庭出游,也是去很远的地方玩。那时候她还是学生,虽然有驾照,却轮不到她开车。
印象中,是没有这么累。
一路玩玩睡睡,睡醒就到了。
所以是长大了吗?
长大了,爸爸妈妈不在了,她再不是被照顾的那一个,也终于学会照顾别人。
意识昏昏沉沉,逐渐模糊,闵奚感觉自己沉入深暗的海底。
直到——
“姐姐。”
“姐姐?”
薄青辞轻轻推动她的肩膀。
意识回笼,闵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薄青辞逆着路灯的光站在自己面前,怀里抱着两盒垒在一起的自热米饭。
食料包的香气已经透过出气孔飘出来,这片停车场现在满满全是诱人的味道。
闵奚缓了缓,坐直身体:“嗯?好了吗。”
薄青辞应了一声,将煮差不多的自热米饭塞进闵奚怀里,外面还裹了几层湿纸巾隔热:“再焖一会儿,怕米饭不熟。你抱着吧,会暖和一点,你冷吗?我刚刚牵你的手好凉啊。”
她好自然地拉过闵奚的手,又碰了碰,感受温度。
闵奚摇头:“不冷,体质就是这样。”
“哦,那我给你捂一下。”薄青辞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说话。
她挨着闵奚一起在后备箱坐下,两只脚搭在地面,在等饭好的间隙里,一手握住对方的手,另只手解锁手机,查看群消息。
闵奚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她仿佛也已经习惯了被薄青辞这样对待,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静谧的夜空下,绿化带里有虫鸣响起。
一声接一声,闵奚眼皮又开始沉了。
她转过脸,额头轻轻抵在女孩的肩膀,闭眼假寐,呼吸越来越轻。
薄青辞也悄悄举起手机,想要珍藏下这难得美好的一幕。
这时,游可从车后突然探出个头来——
“你们躲在这边干嘛啊!”
第37章 影子
影子
一颗细小的石子抛入水底, 惊起水花,打破平静。
涟漪还未真正荡起,就已经撞上石壁, 消失不见。
薄青辞没来得及朝人竖起食指噤声,闵奚人已经醒了。
她从妹妹肩上抬起头,看向游可, 眼神扫过对方手里的泡面桶, 腹中饥饿感逐渐复苏, 说话有气无力:“还能干嘛,开一天车了, 太困。”
说完, 她低头看怀里的自热米饭,尝试打开:“我吃点东西一会儿上车睡觉。”扛不住了。
为了赶这趟长假出行, 闵奚提前完成了工作任务, 昨晚也只睡四个小时。
薄青辞看见她因为太困, 整个人动作都有些迟缓,贴心地腾出手帮忙:“我来拆。”
五一前夜的高速服务区, 热闹程度不比嘉水市的中心商区要差。车子一辆接一辆往里开,便利店门口的电子感应铃就没有真正停过, 重复着一遍又一遍“欢迎光临”、“欢迎光临”,被风送出老远。
服务区内人头攒动,有下车上厕所的、抽烟的, 便利店外三两人影靠在墙边吃速食泡面, 此刻已是深夜,不见半点夜的冷清。
闵奚确实是累了, 默默吃完一整盒自热米饭,将车钥匙提前交给张峰, 爬上后座就开始睡。
一开始,她是抵着车窗眯。后来,薄青辞上车了,迷迷糊糊间,闵奚感觉自己脑袋被人托住,整个人被揽着往下倒,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枕在薄青辞的腿上。
两边窗外的夜景飞速往后退,车子不知道已经上路开了多久。
“姐姐,你醒了啊?”
腿上重量变轻,薄青辞第一个发现闵奚睡醒。她拧开手边的矿泉水递上前:“要喝水吗?”
闵奚接过,喂了两口。
凉水刺激大脑乍一下清醒不少,只是声音听起来仍旧困困的:“我睡了多久?”
“一小时不到,”前座的男人答话,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马上下高速到涪城了,一会儿找个宾馆住一宿好好睡觉,天亮再出发。”
“嗯。”大约是睡眠不足,导致闵奚反应看起来迟钝。她应了一声,转头,掌心毫无预兆地落在薄青辞的大腿上。
夜间,车内光线昏暗,道路两旁路灯光影投进车窗,明灭不定,像九十年代电影里的画面,一帧一帧飞速掠过。
薄青辞呼吸微微一颤,心跳乱了节奏。
闵奚抬眸看她,掌心缓缓抚动:“腿麻吗?”
*
一行人到涪城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半,高速出口下来路边随便找的一家宾馆,夜色冷清。
八个人,四间房,一直到日上三竿。
闵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旁边那张床已经空了,薄青辞不在房间。她换衣洗漱,简单收拾后准备下楼,正巧遇见薄青辞迎面上来,两人在楼梯拐角相逢。
闵奚注意到女孩两只手上都提了东西:“手里拿的什么?”
薄青辞举起塑料袋,扬起笑脸:“豆浆、煎饺、还有小笼包。”
空腹一夜,起床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此刻见着对方手里提的东西,白色塑料袋内氤满雾气,暖烘烘的香味仿佛已经扑到面前。闵奚玩笑打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特别想吃煎饺?”
薄青辞含笑摇头,不语。
她哪知道。
她只是将几种早餐各买了一份,总会有姐姐喜欢的。
至于多出来的……她们一行八个人,总不会浪费掉。
养精蓄锐,再次启程。
西边的菏泽草原是终点,地图上经过的路线,叫做旅途。
一路上山光湖色,落日缤纷。
车子出了涪城以后走上729国道,开始分流,继续往西的路段开始变得畅通。
没有了乌泱泱的铁皮怪和哄闹的人声,大家伙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这才真正有了亲近自然的真实感。
车子中途会经过盐西湖,按照原计划,应当是在第四日下午时分抵达。
大家准备在湖边扎帐篷露营,度过一晚,捕捉日出出落。
午间,车子在开进加油站。
在等候加油的间隙里,薄青辞走进商店又从货架上拿了一些速食饼干,走到柜台结账。
游可刚好走进来买烤肠:“两根,多沾点辣椒粉,谢谢。”
付完钱,她转头看向等待结算的薄青辞,突然开口:“小田螺,一会儿这段你上我的车吧。”
预计的是下午三点之前抵达盐西湖,现在刚过一点,中间估计不会再停,一鼓作气开过去。
薄青辞疑惑地看她,不解:“为什么啊?”
“聊天啊。跟我聊聊你们年轻人在学校的爱恨情仇呗,路上太无聊了,其它几个人的事翻来覆去都给我说烂了,懒得听,就你还没跟我聊过。”她一手撑住柜台,耸耸肩,很随意的模样。
薄青辞一时无言。
游可等了会儿,见她半天不吱声还以为是默认答应,从收银员手里接过两根穿好的烤肠就准备离开,这时候,薄青辞开口了。
“无聊的话,可可姐你可以睡觉。”而且你不是有女朋友吗,有女朋友一路陪着怎么还会无聊。
薄青辞在心中腹诽。
代入一下自己的话,薄青辞觉得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时和闵奚待在一起都不会觉得无聊。
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游可刚走到小超市门口,听见她这句,又往回折两步:“嘿!”
“那你到底来不来?”
“不来,姐姐一个人开车,我得陪她。”薄青辞语气坚定,话说完,她拎起柜台上的东西一溜烟往外跑,经过游可的时候还不忘朝对方扮鬼脸吐舌头。
她是从贫瘠之地移栽过的小花苗,被闵奚放在身边,悉心照料,日夜滋养,将近两年的时间,薄青辞早已褪去初来时那种拘谨和小心,身上终于有了几分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朝气模样。
游可怒吃一根烤肠,大声威胁:“那你等着,晚点我就闵奚告你的状,说你坏话!”
句子一字不落传进薄青辞的耳朵里,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屑一顾,完全没放心上。
哼哼,讲坏话。
她又没什么小尾巴被游可抓住,有什么好怕的。
放空话威胁人,谁怕嘛。
只是薄青辞没想到,游可还真是说到做到。
一行人抵达盐西湖,从后备箱里将露营设备全部往下搬,一部分人去架桌子,准备晚餐,另一部分人找地方扎帐篷。
游可趁这时候跑到好朋友面前,吹耳旁风:“闵奚啊,你觉不觉得你家这个小田螺有点太黏人了,走哪跟哪,这哪是田螺姑娘,这是长你身上的小尾巴,跟屁虫!”
闵奚抖开账篷,睨她一眼,笑:“她惹你了?”
游可翻了个白眼:“下午让她上我车陪我聊会儿天,死活不来,非要陪着你。”
“那么多人,干嘛非要拉小辞陪你聊天。”
“我就想逗她玩儿。”
“行,但是人家不愿意和你玩,我也没办法。”
闵奚拉长了语调假惺惺地叹气,表示爱莫能助。
至于薄青辞爱黏着自己当小尾巴这件事,她早习以为常,要是哪天这根小尾巴没了,她反而会不习惯。
想到这,闵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游可没去看她的脸,兀自嘟囔了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一对。”声音不大,但湖边风清云静,除了细细的微风和不远处同行伙伴的说话声,再无其它。
闵奚瞠目,直起腰朝游可望去:“什么意思?”
“也是昨晚上乐乐问,我才发现的。她问我小田螺是不是你亲妹妹,你俩往一处站的时候有种莫名的登对感,她浅嗑了几口。”
资助的事情,闵奚从没在朋友圈里声张过,除了游可,其他人其实并不知道薄青辞受她资助。
对外,闵奚一直声称对方是自己的妹妹。
她也确实一直将薄青辞当做亲妹妹一般对待,所以听见这话,有些难以消化:“什么都嗑,别嗑坏了牙。”
游可皱眉,又问:“你自己不觉得吗?你们这个关系,是不是亲近得有点过头了。”
她其实也说不上来。
有些事情,你不往那方面想就没事,可要是有人起了个头,就没那么纯粹了。
乐乐是她们这群人里的资深cp脑,家里有点小钱,常年在互联网上砸钱,嗑cp,不仅要在线上嗑,线下也要嗑。而且吃得很杂,从一次元到三次元,啥玩意她都能嗑上两口。
要说薄青辞刚来嘉水的时候,还是个土里土气的小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更别提气质和眼界,跟闵奚站一块,就是泾渭分明的两条河。那时候要是有人说这小妹妹和闵奚站一起很登对,游可一准跳出来骂这人眼瞎。
可现在不一样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薄青辞一张脸的底子天生的,摆在那,骨相也好。从偏僻山沟里跑出来放大城市养两年,皮肤白了,人出落得大方,模样更是标志。
这两年闵奚将人放在自己身边精心养着,不说其它,就说对方如今的说话方式、语气,还有处事行为上其实都能隐约窥见闵奚的影子。
闵奚从未刻意在薄青辞身上雕琢自己的模样,但薄青辞却是照着闵奚的样子在成长。
这其中的微妙,当事人很难琢磨出来,旁观者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闵奚没把游可的话放心上。
两人搭好帐篷,薄青辞不远处小跑过来。
她怀里揣着两瓶水,看见游可,还很热情地上前匀出一瓶给对方,笑得乖巧,故意提起中午那件事:“可可姐,跟姐姐说完我的坏话没,她怎么说呀?”
还能怎么说。
游可哼笑一声,扬长而去。
第38章 钓鱼
钓鱼
盐西湖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景点, 不说假期,就算平常周末也会有人驱车前来露营游玩。
闵奚她们一行算运气不错的,遇上前一批露营的人刚刚离开, 空出来的这片露营点也距离其它几批人相距较远,不会被打扰到。
过夜的帐篷搭好,桌椅板凳也架上, 太阳渐渐有了西垂之势。
游可从车里拿出钓具, 奔往湖边, 美其名为大家晚上加餐做努力,从现在开始钓鱼。
剩下的人围在一起, 准备烧烤食材, 切片腌制。
薄青辞跟着忙活了一阵,等这边处理差不多, 就跑到湖边去看游可钓鱼。
游可记仇, 还没忘记下午在加油站的事情, 见薄青辞过来,怪声怪调:“我瞧瞧这是谁, 怎么不去给闵奚当小尾巴了?”
“可可姐,我想看你钓鱼。”薄青辞这时候不同人斗嘴了, 小板凳往岸边一放,她往旁边的塑料桶里探头。别说,这么会儿时间, 桶里已经多了三条鱼, 这说明游可今天运气还是不错的。
薄青辞两手托腮,盯着桶里的鱼若有所思。
游可看出她的想法:“想学钓鱼吗?”
薄青辞抬头:“可以吗?”
“当然可以, ”游可打了个响指,笑眼眯起, 一张明艳惹眼的脸笑出狐狸狡猾的气息,“这样,我和你做个交换怎么样,今天晚上吃饭你烤出来的第一批食物,不能给闵奚,得先送给我吃。就算闵奚要吃你也得先紧着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教你钓鱼。”
就这么简单啊?
只有小孩子才会在意第一第二这样的顺序吧。
薄青辞想笑,又怕被游可看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于是忍着,装模作样地点头:“没问题的可可姐,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烤,给你喂嘴里都行。”
游可听出来这是取笑。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营地上,自己的女友,压低声音:“我才不要你喂嘴里!”
简易版的钓鱼教学立马开班,游可说到做到。
她拍拍屁股起身,将位置和自己的宝贝鱼竿一起交到薄青辞手里,振振有词:“钓鱼其实也是有诀窍的,首先这个饵料就很重要,饵料没选对,鱼它不会咬的。还需要耐心,而且你看啊,这个线放多长也是有讲法……我给你调好长度,你先抛一竿试试。”
薄青辞认真点点头:“好。”她站起来,正准备抛出自己的第一竿。
突然,两人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打趣:“游可,你别把人家单纯的小妹妹给教坏了。”
是同行的另外一位姐姐,她就蹲在不远处的湖岸边,像是过来洗手,也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游可蹙眉看她,“说什么呢。”
对方慢慢悠悠的:“听着感觉不像是在教怎么钓鱼,而是在教怎么钓女人……”
薄青辞听完,抛竿的动作也停了。
是这样吗?
她竟然很认真地转脸去看游可,求证这话的真假。给游可惹得气急败坏:“我看着像这么不正经的人吗,我能教你这些??”
最后,游可平复下来,心平气和给出最终结论:“她非要这么说也没错,道理都是一样的。”
薄青辞了然,原来如此。
恰好这时,湖面上的浮漂出现动静,微风拂过,涟漪荡起。
她当机立断拉线提竿——
什么都没有,饵料不见了。
游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抱肩摇头,恨铁不成钢:“耐心啊,说了要耐心,哼哼,急功近利的结果就是竹篮打水。”
这话,分明是在说钓鱼,可落进女孩耳朵里不知道为何成了具有十足指向性的暗示。兴许是她自己心思太重,入局太深,近来还隐隐有藏不下去的趋势。
薄青辞轻咬唇瓣,不说话,只低头往拌好的饵料盆里又捏了一团,挂钩上,再抛竿。
钓个鱼而已,怎么还犟上了?
游可悄悄观察,隐约看出点苗头,有点纳闷。
她只当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好胜心强。
游可没管她,又看了会儿,转身往营地那边走。
浮光跃金,落日西沉。
随着太阳下山,天空镀上一灰蓝色,是夜幕降临的前兆,浮漂的情况也不大能看得清了。
薄青辞的钓鱼初体验可以说非常糟糕,桶里的鱼还是那几条。
游可提起塑料桶,拍拍她肩膀:“算了,今天就到这吧,收工,鱼都不咬你的饵。忘记和你说最重要的运气了,你今天运气一看就不行,走吧,起码还上了四条鱼,够吃了。”
薄青辞不太甘心地提竿。
其实倒不像游可说的那样,鱼不咬饵,不过确确实实差了点运气。
晚上吃饭,她也履行承诺,将烤好的第一批食物送到游可面前,由着对方挑。
风吹过湖面,渡了一层清凉湿意到岸的这边,夜间温度要比平时更低些。不过桌上有酒,几罐啤酒下肚后身上热起来,那点微末的凉意倒让人觉得没什么了。
车子里什么都有。
还有人打开车门,将音响音量开大最大,任由歌声飘往湖泊深处。
薄青辞今晚喝了不少酒,起码四罐,这个数量对于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人来说,已是极限。
她喝醉酒以后不像有些人,既不哭闹,也不耍酒疯,只是安静乖巧地靠在闵奚肩头听她们说话聊天,偶尔迟钝地插上一句,没头没尾,透着傻气。
在场的大家人生底色各不相同,活得色彩斑斓,只有薄青辞,白纸一张澄明干净,惹人爱怜。
闵奚今晚也喝了一点,但她酒量却要好得多,此刻只是微醺状态。
薄青辞半边身子倚在她身上,垂着眼,半拥半坐,喝过酒的呼吸都灼烫。
闵奚和朋友们聊天说笑,一只手搭在膝上,另只手被女孩抱住,紧紧握着。趁她分神说话的空隙,薄青辞又悄然动作,五指悄然攀上她的掌心。
指间的缝隙全无,变为十指相扣。
闵奚愣了下,她下意识垂眸去寻薄青辞的眼睛,没寻见。对方双眼紧闭着,两颊绯红,一副醉狠了的模样。
闵奚的注意力顷刻便从自己被扣紧的手上,转移到其它地方,她低头凑近:“小辞,困吗?困了的话就回车上躺着休息,不用在这陪着我。”
薄青辞抵着额,在闵奚肩上轻蹭,一抬眸,眼底的水意快要漾出来:“我想和你一起。”软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仿佛要飘起来。
心跳很沉,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
闵奚听完,不再言语。
只是没多久后,她就提出自己有些累了,带着薄青辞两个人回到车上。
紧握在一起的手终于分开,闵奚不动声色,擦去手心一层薄汗。
车的后座椅被放下去,垫上早就准备好的棉褥,铺成一张可供两人睡下的小床。后备尾箱的车盖打开,人躺在车里,还能看见半天夜景。
远处的对岸,闪烁着星点营火,那是另一批露营者。
薄青辞躺上去,刚开始还很乖,闭着眼,假装入睡。
没一会儿,就开始频繁翻身。
闵奚放下手机,转头看她:“怎么了,不舒服吗?”
“痒。”她一个翻身坐起来,眼底的水意未散,只是一把卷起自己的裤腿——车厢里光线昏暗,却不难看清女孩那条细白的小腿上鼓起好几个红色的包。
薄青辞伸手抓了几下,很快,肌肤上又多几条醒目的抓印。
闵奚直接起身,跳下车:“湖边蚊子太多了,你等我一会儿,别乱抓,我去问问她们有人带药没。”
她急匆匆的,去得快,回得也快。
再爬上车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小号的花露水喷雾:“只有这个,先将就用一下吧。”
不一会儿,车厢里里外外就被她全喷了一遍,一时间,薄青辞的脑袋更晕了。分不清是醉酒醉的,还是被花露水的香气熏的。
这还没完。
闵奚喷完车厢,又又往拿起喷雾往自己手心喷几下。
喷完,她撇开喷雾,两只手搓开掌心的水液,看向薄青辞:“把腿伸出来。”
薄青辞依言照做,顺便将手机灯筒打开——
从脚踝,到膝窝,她两条小腿上的蚊子包加起来得有十几个那么多。傍晚湖边的草丛蚊虫多,薄青辞下午钓鱼那会儿估计没怎么注意,被咬了好多个包。
闵奚蹙眉,跪坐在对方身旁,低头擦拭。
她手下力道很轻,整片掌心慢慢地抚过,体温渗入清凉的花露水,有那么一瞬间,薄青辞感觉那股难耐磨人的痒意自蚊子叮咬过的地方,蔓延至全身。
闵奚的温柔小心,对她而言成了一种慢性折磨,凡是被对方抚摸触碰过的地方,都激起层层酥麻颤栗。
短暂的几十秒,却让人感觉过了好久
直到闵奚拆开湿巾擦手,薄青辞都还未从方才擦药的过程里回过神来,大脑思绪乱成一团,胸腔起伏尚未平息。
闵奚在这时拧过腰身,伸手抓了抓后颈。
她转过脸叫薄青辞:“小辞,你过来帮我看看后颈上是不是被蚊子咬到了,有点痒。”
晕乎乎的脑袋这才稍微清醒。
薄青辞打开手电筒,跪在棉褥上,腰身直起成一条笔直的线。
确实有两个蚊子包。
薄青辞:“我帮你擦药。”
被盖上的花露水又被打开了,香气浓郁。
闵奚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等人擦好药。
中途,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轻唤:“小辞……”
“嗯?”薄青辞下意识转头。
眼神相撞的瞬间,两片温软的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唇,她们彼此皆是一愣。
天旋地转间,薄青辞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
第39章 疏远
疏远
湖泊上方飘荡的车载音乐声停了。
不远处, 传来窸窸窣窣物件摩擦的动静,听起来,应当是有人在做残局的收拾打扫, 偶尔夹带几声低语交谈。
闵奚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刚过九点。
还这么早,要是在城里,现在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重新锁屏, 将手机轻轻放下。
此刻闵奚躺在车上, 双手抱肩, 侧身而睡,整个人面对着车壁, 背影冷漠而又疏离。
她半垂的眼睫下方, 一双乌眸沉静,透过暗色的车玻璃膜, 可以望见悬于夜空的月亮——灰蒙蒙的色调, 有些失真。
月亮不该是这个色调。
就如刚刚薄青辞的反应, 也不该是那样。
闵奚思绪万千,心情被搅成一团乱麻。
她脑子乱乱的, 一闭上眼,就是方才与人对视时的场景。
车厢内复杂的气味混着酒气, 在那样近的距离下,她们勉强能够分辨出彼此身上特有的味道。
一个乌龙的亲吻而已,不算什么, 只是薄青辞当时下意识流露出来的羞怯和目光里隐含的灼热, 惊了闵奚一跳。
不是青涩的小女孩,那样的眼神和反应代表什么, 闵奚比谁都懂。
她惊疑不定,又怕是自己多想。
此时她的身后, 薄青辞相当安静,女孩呼吸很轻,仿佛已经熟睡。
夜晚湖边的风有些大,一阵一阵,窜入车厢。
闵奚困意全无,与血液相融的酒精在一点点消散,她后知后觉,感知到春末那点尚未散尽的寒意正在侵入。
有人走动的声音靠近。
鞋底压过草面的动静,微不可闻。
闵奚拧过腰身,转头发现游可扒在车尾正朝里看。
“怎么了?”她压低声线,轻声询问。
游可举起手机,往里照了照:“你没睡啊,那下车陪我聊会儿,烦得很。”
闵奚没回应,直接翻身坐起。她垂眸看了一眼睡得安静的薄青辞,给人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跳下车。
在她离开以后没一会儿,旁边熟睡的人睁开了眼。
薄青辞抬手覆上柔软的红唇,眸中一片清明,车内昏黄的光线下,她眼睫微动,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闵奚下了车,跟着游可,两人远离湖边的深草丛绕到上方公路。
从这往下,可以眺望见小半边盐西湖的风景。
满片的清辉月色洒落湖面,波光粼粼,风一吹,又荡开了。
刚站定,游可就开始往口袋里摸烟,脸上是大写的烦闷。
闵奚打量着她,柳眉蹙起:“大晚上的,你不回自己车上休息跑来找我做什么?”
“这都看不出来吗?吵架了。”她抽根烟叼起,还顺手递给闵奚一根,“给。”
闵奚安静看着她,一动不动。
游可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又忘记你已经戒烟了。”她将那根递出的烟收回,扔进烟盒。
不一会儿,火苗升起。
猩红色的火星被风一吹,在暗夜里格外扎眼,如同恶魔的眼睛。
游可原地蹲下,长发垂落,身上笼着一层极淡的颓然。
闵奚其实也烦。
看见对方头顶飘起丝缕白色烟雾,她紧了紧喉咙,按住心中泛起的痒意。
不能抽。
她挨着对方蹲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刚才,是指大家围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当时两人还黏糊糊地挨在一起,特不要脸地给在座各位发放定量狗粮。
“你走以后开始的嘛。”
“谈恋爱真麻烦……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人天生就跟我契合,遇到以后不用磨合,不用沟通,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然后轻轻松松就把一辈子过了。”白色烟雾模糊了她的脸庞,游可一边发梦,一边同好朋友大倒苦水。
闵奚表面在听,实际心思不在此处。
她心不在焉,敷衍应对游可的同时,翻看手机,思绪飘出老远。
直到游可发现不对,用胳膊撞了她一下:“诶,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没有,”闵奚抬头,老实回答,“你每次谈恋爱吵架都是同样的话术,陈词滥调,我都听腻了。”
她手机屏幕还亮着,界面正停留在朋友圈。
今晚盐西湖边露营,朋友几个基本上都发了朋友圈,每个人的配图不同,除了固定的风景照,其它都是自己随手拍的,角度各不相同。
游可听她这么说,更烦了。
她将烟熄灭,探头过去看闵奚手机,翻了个白眼:“同样的朋友圈有什么好看的。”
闵奚懒得理她。
不一会儿,人在旁边又点燃第二根烟。
夜阑人静,两人各烦各的,互不打扰。
倏尔,闵奚转过头来:“问你个事情。”
游可疑惑地看她。
闵奚犹豫片刻,眼底是不安和迟疑:“你觉不觉得,小辞最近和我亲得有些过分?”
话音刚落,是扑面而来的笑声。
游可笑了一阵,紧接着是阴阳怪气:“怎么会呢,就是单纯的妹妹对姐姐的亲近嘛——”她记得这话自己前两天才刚和闵奚说过,当时人家压根不当回事,现在好了,又跑来问。
抢过闵奚额手机,游可在朋友圈里翻了几张照片出来,放大,摆在对方面前:“你自己看。”
一张又一张,闵奚看见照片画幅的角落里,自己和少女的身影挨得极近。
不同场合,不同时间。
“我说真的,要不是知道她从小是种怎样的生长环境,又是你一手把她从山里拉出来的,我真以为你们俩有一腿。”
“你自己看。”
“你喜欢女人,但你见过哪个喜欢女人的女人会跟别人这样。”十指相扣。还有数不尽的肢体接触,今晚这些朋友们照片里拍到的,只是她们日常里的冰山一角。
游可抬手指着自己,表情复杂:“就连我这样的人都知道要避嫌,如果不是对人有意思,我哪敢跟人这么接触。”
说完,她又是一阵输出,吧啦吧啦,说了半天。
转头看,闵奚又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她伸手将人推醒:“闵奚,我说这么多你听进去没有?”
“你没对人家小妹妹起那种心思吧?”
闵奚点点头,又摇摇头,根本无暇去听游可又说了些什么,她眉间山峰峦起,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脸上是风雨欲来的平静。指尖还在机械性地滑动那些照片,一张又一张,重复查看。
从前,她一点儿也不觉得。
此刻跳出当局,清醒地回看,才发现自己和小辞之间的亲密程度原来早已超出正常范畴。
再回忆起今天晚上女孩那样灼热,含羞的眼神,内里饱含的分明是藏不住的爱意。
闵奚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她想,大约用不着再去证实些什么了。
答案就摆在那,昭然若揭。
游可满腹牢骚,一堆疑问,只觉得今天晚上的闵奚莫名其妙,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股不正常,活像鬼上身了似的。
次日天光大亮,车子继续驶上前往菏泽的大路。
薄青辞是最先发现闵奚不对劲的那个,旅程剩下那几天,闵奚表面一如往常,却总是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给人一种说不上来、似有若无的疏离感。
姐姐还是那个姐姐,会对她嘘寒问暖,悉心关怀。
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了。
薄青辞心中隐隐生出股焦躁不安,甚至多次回想,是不是自己哪里露出马脚,暴露了心思,但闵奚表面如常的关怀又让她稍稍心定,安慰自己不要疑神疑鬼。
五一七天长假,归程时,早已开工。
学校放假都是跟着国家走,薄青辞多出来的那两天假期,是闵奚特意出面帮她跟导员请的,现在玩够了回来,还有一堆笔记和落下的课程要找室友们补上。
闵奚也不闲,一回到嘉水整个人就马不停蹄投入到工作中去,忙得不分昼夜。
从五月到七月,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薄青辞都没怎么见到过闵奚的人。
起初她以为对方是工作忙,收假回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没空,后来,隐隐约约发现些不对,闵奚忙过头了。连着几个周末不是外出,就是加班到很晚才回来,人经常是和她匆匆照个面就又不见了。
不安就像空池子里的水,天气阴晴不定,时雨时晴,尽管都是些声势不大的绵绵细雨,可雨水汇入池子,总会有漫出来的那一天。
七月二号上午,薄青辞从考场出来。
这学期的最后一门专业课考试结束了,接下来,是整整两个月的暑假。
寝室里姐妹几个围在一处,正商量着中午这顿该去哪好好庆祝一下,薄青辞心不在焉,她和邵清薇她们打了个招呼,摸出手机,往阳台上走。
已经很久没和姐姐打过电话了。
最近一段时间,家里的气氛都怪怪的。
薄青辞分轻重,知好赖,清楚自己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前两周正是期末考试周,她强迫自己将心思都放在课业复习上,不去想太多有的没的。
现在考试结束,终于有空好好处理自己的心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整理好心情拨通闵奚的电话,唇角挂着笑意:“姐姐,我今天最后一门已经考完了。你有空吗?不然今天晚上我去菜市场买菜……”
电话那头,闵奚像是在忙的样子,还同旁人说话。
等了会儿,薄青辞才听见她的答复。
女人的声音四平八稳,沉静而又低缓,如涓涓细流,从话语中唯一能读出来的情绪是薄青辞这两个月来最熟悉不过的歉意。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疏离感:“对不起啊,小辞,我今天晚上要留在公司加班。抱歉,不能陪你吃饭了。”
第40章 虚幻
虚幻
闵奚挂掉电话, 整个人有些脱力。
她上身微微佝偻着,掌心朝下覆在桌面,久久未能从方才的通话中平息过来。
有同事送文件过来签字, 中途问了什么、说了什么,闵奚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大脑仿佛在依照固定的程序流程在帮她处理这些, 有条不紊。
不知不觉到了午休的点。
秋佳下楼取外卖, 顺手把闵奚那份也一起带上。
她见人一副低气压, 生人勿进的烦躁模样,几番斟酌, 终究是好奇心压过一头, 靠近放东西的时候小心翼翼开口:“姐,不是说手上这几个客户不着急吗?怎么今晚突然要加班?”秋佳比较担心自己今晚的约会要泡汤。
闵奚正烦, 听见这么一句猝不及防抬头, 眉头皱起:“谁说要加班了?”
“你啊。”
“刚刚, 在电话里。”
“……”
一句话,将闵奚又拉回半个小时前的那通电话里。
秋佳看她的表情, 瞬间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忙不叠找补:“哦哦, 懂了。是我多嘴,外卖凉最好快点吃哈……”人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闵奚拆开外卖包装拎起筷子吃了两口, 食不知髓, 没什么胃口,又盖上。
她拎起空杯起身, 到茶水间冲咖啡。
在等候的间隙里,闵奚无意间发现朋友圈亮起更新红点——熟悉的头像出现在红点前方, 薄青辞发朋友圈了。
她迟疑片刻,指尖不受控制地往下划拉,刷新,不到半秒新的动态展示出来,将旧的往下折叠。
四宫格图片,烤肉配自拍,还有一张碰杯图,文案配的是:放假快乐![干杯][干杯]
是薄青辞和寝室几个小姐妹在聚餐。
之前那通电话里,对方说什么来着。
闵奚将手里的杯子挪到机器下方,慢吞吞地回忆。
想起来了。
小辞说,今天最后一门已经考完。
考完,也就意味着放暑假,意味着接下来会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彼此处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将避无可避。之前加班、工作忙之类的借口,自然就用不上了。
闵奚心事重重,丝毫没有注意到杯子里咖啡漫了出来,直到滚烫的液体溅落手背。
她倒吸一口冷气,抽回手的同时着急忙慌地关闭机器。
只是手背柔嫩的肌肤上,难免留下小片红痕,火辣辣的疼。
秋佳说得没错,最近两个月设计部相对来说比较清闲,加班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闵奚口中的“加班”,不过是借口,就像刚刚那样。
她不过是还未找到温和折中的办法,去处理自己和薄青辞之间的关系。
不是心肠软,也并非不会拒绝,只是对于闵奚来说,薄青辞和自己以往拒绝过的那些人,确实不太一样。
她心有不忍,也假设过多种可能,但不论以何种方式,都好像避免不了会对薄青辞造成伤害。
那么冷处理吗?
已经试过了。
这样放置了两个月,似乎也没什么效果,这段时间以来小辞也应该察觉到了不对。
闵奚叹口气,问题想来想去又再次走入死胡同,得不到解答。
傍晚到点,设计部的其它同事准时下班,闵奚多留了一阵,等办公室里的人全部走光,才不疾不徐关闭电脑,拎起笔记本走出公司大门,往对面的西餐厅去。
一直到晚上十点,服务员走过来委婉提醒:“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还有半小时就打烊了,您看您还有其它的需要吗?”
闵奚抬腕看表,这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
她礼貌地摇头,合上电脑起身:“没有了,谢谢,结一下帐吧。”
到家差不多晚上十点半。
屋子四处灯都熄着,静悄悄的,微弱的光从次卧门缝底下漏出来,薄青辞像是已经休息。
有些早,明明都已经放假不用上课了。
不过免去了照面,闵奚悄悄松口气。
她轻手轻脚,想要尽量不惊动房间里的人,抱着衣物走进浴室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狭小空间里残留的湿气。
洗漱,吹头,整套流程下来次卧里的人没有半点反应,屋子里针落可闻,冷清至极。
闵奚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床,就在迷迷糊糊快要入睡的时候,被门外传来“咣当”一声碗碟碎落的动静给惊醒,霎时间瞌睡全无。
听这声音,应当是从厨房传来的。
闵奚翻身起床,拧开房门往外,没走两步就看见厨房门口铺出一条白亮的光线。她走近一看,果然——满地狼藉,碗碟的碎片摔得到处都是,薄青辞穿着短裤拖鞋,细胳膊细腿,正低头蹲在地上,用手去拾碎片。
闵奚挑地方下脚,没问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让人先不要乱动:“你别用手去碰碎片,小心划伤,等我去拿扫把。”
薄青辞恍若未闻,她仿佛没听见闵奚的话,依然继续。
笨拙、迟缓,如同一台老旧的机械,在重复捡东西的动作,一声不吭。
闵奚垂眸,凝视女孩清瘦的背影,巨大的沉默将她所剩无几耐心啃食,被糟乱的情绪折磨了一整天,现下薄青辞的反应更是让她莫名心烦。
闵奚往前迈近一步,弯腰去拉对方的小臂,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小辞!”
“……”
意外的是,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人拉住了。
闵奚一时怔愣住。
她能够感觉到面前的女孩几乎没有任何要抵抗的意思,只是任由自己拉扯,像只牵线木偶。
掌心下,闵奚抓着她的小臂只觉得纤薄,脆弱,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拧断。
一滴热泪忽然滚落下来。
它就滴在闵奚的手背上。
闵奚心猛地一颤,不同于白天被咖啡烫到的感觉,那滴眼泪似乎灼进她的心底,有隐隐刺痛感觉。
低低的啜泣声响起,压抑、克制,如同小兽在嘤咛。
闵奚高筑起的冷硬、疏离,被瞬间瓦解。
她蹲下身去,慌慌张张将人拉至身前:“怎么了,怎么哭了,是割到手了吗,我看看。”
薄青辞的右手被她捏在手心,不消片刻,另只手也被牵起,冷亮的白炽灯下光洁的小臂一览无遗,没有受伤,也没有划到。
但薄青辞就是哭了。
哭得委屈,哭得让人心碎,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不一会儿那双莹润的眼睛里就盛满了水雾,隐隐泛红,活像是被人欺负过的模样。
“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情,让你讨厌我了。”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说话也哽咽,细若蚊呐的声音里透着委屈、不解。
女孩巴掌大小的脸上,满是泪痕。
闵奚心脏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目光有些闪躲:“……怎么这么问。”
“你不是在躲我吗?”薄青辞抽咽,还泛泪光的眼一瞬不瞬地将人盯紧,眼泪还在无意识往下落。
心底的不安、惶恐,在此刻尽数暴露出来,她只想要一个答案,“现在连饭都不想和我一起吃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的话,我可以改。”
薄青辞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自尊心踩在脚底。
尚存的一丝理智让她还心存侥幸,祈求闵奚没有发现,能够给出一个恰当合理的理由。
真的是因为工作忙吗?
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没什么谋划,一些所谓心思和手段看似精巧,实则拙劣,她总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在事后懊悔自己的大胆和莽撞。
她害怕自己是不是暴露了没藏好的心思,所以才让闵奚发觉。
薄青辞害怕的事情太多了。
她其实也大致猜到,对方有意的疏远是从何时开始,只是痛恨自己像个鸵鸟,不肯去正视承认。
闵奚被人看得喉咙发紧,胸腔里的氧气被挤压,就连呼吸都困难。
薄青辞哭成这样,她也很难受。
闵奚很想告诉她薄青辞,让她不要哭了,自己并没有讨厌她,只是有些事情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要怎么办才好。
她不知道薄青辞的性取向是不是被自己影响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在来到自己身边以前,绝不是这样。
喉咙像被黏连住,发不出声音,
好一会儿,闵奚才涩涩开口:“不是说了吗,最近工作忙,要加班。”闵奚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做到平静地粉饰太平,她听见自己用轻柔的语调,如往常一般将人蛊惑,释放虚假的温柔。
她揉弄薄青辞的鬓发,低声安抚:“你不要乱想。”
这样的行为像是起到了一定效果,女孩止住了哭声。哭得红肿的眼眶里,是明显的半信半疑,她再一次同闵奚确认:“真的吗?你没有讨厌我?”
“没有。”闵奚撒谎,笃定。
此时的她,克制又冷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说实话,为什么不趁今晚,直接亲手撕破这层已经变质的姐妹情。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薄青辞不想。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不想再让对方继续哭下去。
闵奚含笑,用虚假的柔情伪装自己,将人哄住:“你不信啊?那这样好了,明天是周六休息日,我们一起出门买菜回家做饭,就当补上今晚这顿帮你庆祝了,行吗?”
薄青辞凝视这双含笑的眼,咬唇,点头。她哭笑着将脸轻轻枕在对方肩头,只是心中不安并未因为闵奚的承诺而消失,反而愈发浓烈。
或许,姐姐并没有发现呢?
或许她藏得很好,最近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罢了。
她任由自己继续沉溺、迷失在这份虚幻的柔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