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己,别旁人,都如此。
唯独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闵奚。
一块一块攒下来的钱,给闵奚买东西,她一点不手软。
闵奚没有理会薄青瓷小眼神,但也默认对方的这番话,没再坚持。
等人把衣服挂好,她突然出声:“几点的票?”
“七点。”
“手机给我看看。”闵奚朝人伸出一只手,摊开。
薄青瓷想也没想就将手机递过去,这让她有些意外,好看的眉毛轻挑:“不问问我要做什么吗?”
“做什么都可以。”薄青瓷直白、坦荡。
自己的手机是姐姐买的,能有今天也是姐姐一手将她从泥潭里拉上来,对姐姐,她能有什么秘密?
一句话,让闵奚的心情好上许多,只是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还是方才那个语调,没什么起伏:“手机密码。”
薄青瓷张口报了个六个数字。
闵奚拿起对方的手机,切到购票软件,一番操作完毕后将东西还回去:“给你改卧铺了。”硬卧,免得价格差得太多,对方跟她掰扯个没完。
薄青瓷一听,眉心蹙起,低头就要打开软件查看。
这时,一双素手横至身前,温软的掌心覆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指骨分明,修长漂亮。
薄青瓷目光盯着这双手,神思游离,下一秒,闵奚没说完的话紧接着就来了:“不要说不行。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你坐硬座回去,还带这么多东西,这不是胡闹吗?”
虽然现在春运还没正式开始,但火车上的人流也不少。
她本来说什么也不同意,底线是高铁,最佳方案还是觉得飞机好,又快又方便。
是薄青瓷说老家县城有火车可以直达,选择其它两种方式回去快是快,但也要转车,兜兜转转下来还是麻烦。
说得头头是道,闵奚只得作罢。
但硬座,她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掌心底下,亮起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
闵奚垂眸,定定望向薄青瓷,面容沉静又显得温柔:“差价我给你报销,一会家门口吃点东西再出发,六点一十出门,我送你去火车站,时间足够。”
不是问句,也不是在同人商量。
薄青瓷听完便知道,这件事没有回转余地了。
她败下阵来,心里却又有些小雀跃:“好。”她姑且将这归位偏爱的一种,即便与情爱无关。
拉扯半天,总归以双方各让一步做出妥协而结束。
晚餐是熟人预定,在小区对面的夫妻饭馆里吃。
两人进去以前,霞色漫天,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被洗出原本的色调。
落日西沉,头顶大片霞云早已褪去颜色,壮丽沉没。
闵奚驱车送人去火车站,一路,少有地没开口说话。
不过八公里的路,不堵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下车前,偏头去看向驾驶位上的闵奚,一手去松安全带:“姐姐,我走了。”
“嗯。”
“我会想你的。”女孩的眼神明亮如星。
“去吧……”闵奚脸上的表情开始松动,唇角轻牵,眉眼被夜色衬得柔和,“火车上人多杂乱,注意保管自己的财物,有什么事记得和我联系。”
“别落了东西。”
一句接一句。
初始时是不想说话,一开口,又忍不住想要多叮嘱几句,如开闸的水龙头,收不住。
人走以后,闵奚将车停在路边,没着急开走。她摇下车窗,目送薄青瓷没入进站广场的人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开始不再习惯独居生活。
路灯洒下昏黄的光,落在雪白的车顶。
窗开得久了,车里开着空调也不顶用,感觉到冷,闵奚又将车窗摇上去。
她摸出手机,准备给拨给游可。
很巧的是,对方也正要找她。
“在哪呢?”
“火车站,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你把家里的小田螺送走了?”一听人在火车站,游可心里有数。她对自己这个好朋友的心思了如指掌,在那边轻盈笑了声,“怪不得要给我打电话呢,是不是很难面对自己今年又是孤家寡人一个的事实?”
“嗯。”闵奚含糊应了声,没精打采。
她眼眸低敛,盯着自己裤子看,掌心搭在胳膊上来回抚动,试图驱散身上那股寒风带来的微末凉意。
游可:“也是凑巧了,我一个人在家吃火锅,正好给你多添双碗筷。”
她在电话里报出地址。
“来吧,勉强收留你一晚。”
“孤,家,寡,人。”
第27章 煎熬
煎熬
游可在嘉水的住处有好几个。
她家里条件不错, 外貌出挑,人也上进,不过人总有缺点。
她滥情。
身上情债多, 所以住的地方经常不定时更换。
用她惯常的话来讲,这叫狡兔三窟。
最近,游可搬到了明月湾。
闵奚什么也没说, 熟门熟路, 车子直接开进小区地下停车场, 一进对方家门,就闻见满室浓郁的火锅香。
再一看岛台上早已经摆好的火锅外卖, 以及提早开好正在醒的路易拉图, 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脱下大衣,随手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一边朝里走来:“说得好听是收留我, 结果是某人自己又分手了, 需要人陪。”
“闵奚,你这双眼睛要不要这么尖呐!”
“那也不能当睁眼瞎。”
干净的碗筷早就备好, 闵奚一屁股在游可对面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酒, 润润喉,一点不见外。
光滑的大理石台,纹路清晰, 锅里红油鼓着泡泡, 热气腾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两人相识多年, 游可了解她,她自然也了解游可。
桌对面, 对方托腮看她:“请你过来免费吃白食你还这么多话,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闵奚笑,举杯晃动深色的酒液:“我吃了过来的。”
陪薄青瓷吃的。
虽然说那顿饭因为心情欠佳没吃两口,但现在确实也不怎么饿。
游可彻底拿她没辙,见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那奚奚大美女,你行行好,再陪我吃一点嘛,你看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吃一桌子菜,多可怜……”
不伦不类的话,乍一听,可怜在哪?
让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闵奚点评:“朱门酒肉臭。”
“咱两臭味相投!”
“谁和你臭味相投?”
游可一拍桌子:“都是孤家寡人,要我说啊,今年春节你也别挣扎了,还是搁我家过,我爸妈铁定是欢迎的……”
闵奚将手里的玻璃杯轻轻搁在桌台,慢吞吞的,同样托住腮边:“谁跟你说,我是孤家寡人了。”
几乎是话音落地的同时,闵奚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提示进来。
游可被她的话兜住,大脑迟钝半秒。
反应过来以后她抬手捂唇,倾身往前,指尖都快要戳到对方的鼻梁上:“你你你——”
脱单了?!
*
回去的路山高水远。
也就是现代科技发达,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千里之遥被凝缩成短短十二个小时,睡一觉醒来就能到。
对于薄青瓷来说,这真的不算久,也不算苦。
最苦最难的那几年她都过来了。
检票上车后,薄青瓷找到自己的铺位,趁信号不错,她给闵奚发了条消息过去,然后才开始观察车厢的情况。
火车作为价格最亲民的交通工具,春运关口,自然也就成为大多底层劳工的选择。气味复杂的车厢不比飞机,卧铺环境好点,但也总有人来来往往,人员纷杂。
有大声打游戏的熊孩子,有刷短视频外放的民工,还有嗑瓜子唠八卦的中年大妈。
尤其下铺的位置宽敞,便利,谁路过都能过来坐坐。
薄青瓷又是脸皮薄的,不好意思开口赶人,躺下以后床尾刷抖音的大叔仍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只好自己默默往里缩了些,给人腾位置。
铁轨线路多要经过山村乡野,远离城区,信号时有时无。
给闵奚发的消息,不是一直转圈圈,就是出现红色感叹号。
薄青瓷没辙,索性放弃。
好在,合上眼,睡一觉醒来就差不多到地方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双手抱肩侧对车厢壁面,将手机揣在怀里捂紧,让自己在一片嘈杂吵嚷的环境中强行入睡。
快睡着吧,睡醒就好了。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有列车员从走道路过,说了些什么,周围吵嚷的声音变小。
半梦半醒间,薄青瓷翻了个身,将腿伸直,意外发现坐在自己床尾刷抖音的那位大叔已经离开。
她彻底放下心来,被困意拖入更深层的梦境。
梦里也不清净,缠杂她的事情很多。
她一会儿梦见闻姝又出现在家门口,一会儿画面跳转到村里那个破旧的家里,村头的大黄狗冲她胡乱狂吠,乱七八糟。
清晨六点,天还黑着,不见星月。
列车员拿着车票过来将人拍醒,提醒即将到站。
陈春华早早就在外头等着,大半年不见,乍一下见着薄青瓷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她差点没认出来。
女孩头发长了,人也胖了些,还变白了许多,秀颀的身影混在出站人群里特别出挑,一眼就望见。
她迎上去,高兴得语无伦次,帮着伸手接过薄青瓷身上的包:“这去过大城市回来的人就是不一样,还是读书好,得多读书!”
“春华书记。”薄青瓷眉眼弯弯,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
如果说闵奚是照亮她的启明星,那陈春华就是引路人。没有陈春华,闵奚也不可能来到这片山沟沟里,对她施以援手。
过去的那些年,多亏了这位好心肠的村书记。
她是薄青瓷人生里的第一个贵人。
晚上,薄青瓷宿在陈春华的家里。
薄家小破院闲置太久,风吹雨淋,没了人气就破败,要收拾出来住人也相当麻烦。
再一想到少女如今这副模样越长越水灵,陈春华不放心,和丈夫商量过后还是决定让人留在家里住,免得女孩子一个人住晚上会出事。
薄青瓷倒是没什么意见。
晚上,她缩在被子里,捧着手机和闵奚聊天,雾雾的白气随呼吸频率往外喷洒,扑在冻得发僵手指上,会缓解一点。
山里信号不好,消息延迟,回复得艰难。
陈春华拎着烧好的热水瓶走进屋子,放在她床边,念叨了两句:“要我说啊,你就不该回来,没必要嘛,这山沟沟里要什么没什么,人家都是撞破了头往外跑,你倒好,好不容易飞出去了又跑回来。你爹妈早都不在了,还不如留在嘉水和闵小姐一起过年。”
“说起来,闵小姐好像也是一个人吧?”陈春华想了想。
她依稀记得闵奚之前说过一些自己的情况,只是记不太真切了。
薄青瓷帮她回忆完整:“嗯,姐姐家人都不在了。”
陈春华叹气:“那你就更不该回来了,留在嘉水多陪陪人家,也算报答。”
薄青瓷耳朵里听着,视线落在屏幕里的红色感叹号上,薄唇轻抿。
如此浅显的道理,不难懂,她又怎么会没想过?
她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想留在嘉水、闵奚的身边,她甚至会想,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姐姐和闻姝会不会有什么进展呢?
那天早晨留在门口已经凉掉的甜点,她没扔掉,不出意外,姐姐应该是看到了的。
但这次回来,是还有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改名。
妈妈已经去世很久,但为自己留下的名字还在。
成年以后拥有自主更改姓名的权力,只需要向户籍地派出所递交相关资料,进行申请。
薄青瓷早就了解过相关流程,也知道马上春节,时间紧迫,所以昨天回村的路上,特意拉着陈春华绕到镇派出所。
新的身份证交钱加急,大约要一周的样子,能在除夕前拿到。
这一周的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老话都说由奢入俭难,薄青瓷去过一趟嘉水再回到这贫瘠的大山里,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哪哪都不习惯——是精神层面上的。
明明,才过去短短几个月。
她摇身一变,好像格格不入的外人。
从前村里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女孩子听说薄青瓷从大城市回来,白天干完活后都跑到陈春华家里来找她,大家还和以前一样相处,薄青瓷却觉得自己已经融不进去。
她如坐针毡。
女孩们的话题还停留在这一方窄井,家长里短,村里镇上谁家的八卦绯闻,媒人给介绍的相亲对象。
其中有个叫阿芳的,比薄青瓷小三岁,前两周已经跟人定亲,准备年后就办婚礼。
说起这事,她挺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神情羞赧。
大家说起这些时候,好不自然,好像女人的一生本该如此。
也有人好奇,所谓山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薄青瓷一时语塞,该怎么和回答呢?
似乎怎么说都没用,她们不会相信,人往往只相信自己眼前看得见,摸得到的。
薄青瓷开始觉得煎熬。
晚上,她蹲在廊前的屋檐下用手机看开日历,盯着上头的日期数字看了又看,反复纠结,又切换到购票软件,迟疑不定。
新的身份证年二十九当天就能拿到,原本是打算留下过完春节再走,可现在,她不想多留在这里一分一秒。
深深的无力感将她困住,那种明知脚下是泥潭,却又没法阻止任何一个人继续往里跳的感觉,让人煎熬难过。
但突然离开,会不会显得做人很忘本,没有礼貌?
春华书记会生气的吧。
薄青瓷正想着,身后,侧门突然出来个人:“怎么了?”
她惊了一跳,从地上起身,手机攥紧:“没。书记,你怎么出来了?”
陈春华拢紧肩上的大衣,下巴朝外一扬:“外边狗一直叫,我出来看看怎么回事。”她不说,薄青瓷都没注意到院门有狗叫声。
薄青瓷心不在焉,“哦”了一声。
陈春华打量她的神情。
方才出来时,她看见薄青瓷的屏幕界面了,知道孩子有心思,试探着开口:“怎么,想回去了?”
薄青瓷惊讶地抬头看她。
被人一语道破心思,她尴尬,但更多的是羞愧。
陈春华却不按常理出牌,摇头,叹声:“我都说了,你就不该回来,你这孩子压根不属于这,要是有可能,我还真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薄青瓷心头一震。
春华书记说的话,和她妈妈当年说过的如出一辙。
原来她们都知道,大山吃人,而且是专吃女人。
尚未等她回过神,人已经迈下台阶,挪着缓慢的步子往院外走。
廊下的暗光将她身影拉长,有种莫名的沉重感。
陈春华头也没回,声音响起,像是寒冷冬夜忽然而至的春风,轻盈、柔软:“想回去就回去吧。”
第28章 惊喜
惊喜
年三十这天, 清晨下起了小雨。
外头天灰蒙蒙的,雾霾一片,像家里陈年没洗的纱窗盖了层厚厚的灰, 空气质量差得很。
嘉水城区有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规定,可几千年的旧俗流传至今,一刀切完, 总有人不服气, 要悄悄地放。
昨天是立春。
闻姝她们公司年会也在昨天, 结束以后,是闵奚去接的。
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 不, 应该是说比从前更近了一步。
那晚云甸酒吧小露台上的一个吻,说不清楚是谁先越过安全线牵头开始, 或许是两人同时。
闵奚瞧见对方放在自己家门口, 那份已经凉透的甜品, 自然也就明白了一些成年人之间未曾明白说出口的事情。
周末两天的时间,她仔细思量, 过后,主动联系到闻姝, 告知对方愿意试试。
可以试试。
闵奚也不知道,这些年自己过得太拧巴,是不是还仍保有爱人的能力, 能够去开展一段新的感情。
游可总是劝说她去试试。
刚好, 眼下又有一个各方面都合适,也喜欢她的人, 那么她就试试好了。
闻姝也愿意“试试”。
这天晚上,两人睡在同一个屋檐下, 后半夜也是下起了暴雨,闻姝顺理成章开口,问闵奚自己能不能留宿一晚。
闵奚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答应了。
这场雨来的如此及时。
当晚,她留在闵奚家里,睡的是薄青瓷的房间。
一觉醒来,就是除夕了,也是春天。
早晨,闻姝和闵奚一起用过早餐,又找了新借口继续留下,想要和人多相处一会儿。一直待到下午两点,玄关传来有人开门的动静。
彼时,闵奚和闻姝正靠在沙发上看一部很无聊的爱情文艺片,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闵奚第一反应是警惕,她起身,摸过手机已经在屏幕上按下“110”的字样。
结果防盗门打开,薄青辞提着行李箱外面进来。
“……”
“小瓷?”
“你姐姐不是说你回老家过年去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率先惊讶出声的人是闻姝。
听见这个突兀的声音,薄青辞也懵了一下。
她转头,一眼看见的是闻姝下身穿了条眼熟的睡裤,这条睡裤她很熟悉,闵奚之前穿过。
脑子“嗡”一下变得空白,心脏猛然收缩,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生疼。
“……闻姝姐。”薄青辞干巴巴开口,表情是控制不了的僵硬。
大约是种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又不能哭,不伦不类的模样。
但薄青辞现在这会儿确实没得由来的想哭。她忍着,眨眼的频率很快,努力尝试将那股不断升涌的酸意给压回去,因为闻姝的出现,脑子里全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占满。
自己回去的这一周时间,都发生什么了?闻姝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对方会穿着姐姐的睡裤。
她们确定关系,在一起了吗?
薄青辞有些崩溃。
上一秒,她还在暗自期待,自己在除夕这天悄悄回来闵奚会不会觉得惊喜,下一秒,现实就将她幻想的粉色泡泡一个一个,不留情面地全部戳破。
别说惊喜,自己现在回来,应该是打扰到了两人才对。
薄青辞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小丑,卑劣下作,还自作多情。
闵奚从惊讶中缓过神,踩着拖鞋往门口走来,口吻关切:“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
“外面冷,先关门进屋。”
她越过薄青辞,探身将没关紧的门给关上,然后好自然拉过对方的手——冰冰凉凉的,冷得出奇。
薄青辞却触电般将手缩回。
她抿了下唇,扯出一个自认为不算难看的笑:“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春华书记说不需要我留在村里陪着,让我回来。”话里,薄青辞抹去有关自己想法的部分,只说了陈春华的话。
就像她走之前对闵奚说的那样。
在离开的这一周时间里,她无时无刻都在都在想念对方,思念蚀骨,所以归心似箭。
那晚陈春华说表过态后,她就火速订好回程的车票。
少女荡漾澎湃的心,被临头一盆冷水泼下,寒意刺骨。
薄青辞长睫不住地在颤,却克制言辞,表现得平静:“那姐姐,我先回房间收拾行李。”她勉强提起面前的大箱子,越过两人,一步一步踉跄着往自己的房间走。
闻姝偏头,看了闵奚一眼:“她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的样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要不问问?”
“我去看看。”
闵奚也有这种感觉。
薄青辞的情绪低落得很明显,且有很明显要避开自己的意思,她有些担心。
闵奚跟在女孩后面,几乎是前后脚进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薄青辞将手里的行李箱放下,她扫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即便床铺什么的已经叠放整齐,但有人睡过的痕迹,仍旧明显。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沉落的心情又被打捞起,仍旧湿漉,却燃起一点希望的火星。
她已经来不及去抵触闻姝可能睡过自己的房间。
“姐姐,昨晚是有人在家里留宿吗?”薄青辞问得很隐晦,她没指名道姓,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人选。
“昨晚雨太大闻姝没回去,我让她睡的你房间。”闵奚相当坦荡。在她看来,薄青辞并不知道自己与闻姝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就不必遮掩。
“哦。”
得到答案,薄青辞似乎是松了口气。但心口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并未因此得到缓解,她努力扮乖,开始委婉赶人:“那姐姐你出去陪她吧,毕竟是客人,我自己整理收拾一下,东西太多,会有点乱。”
闵奚没动,认真看向她:“小辞,是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才决定要临时回来吗?”
明明是担忧关心,落到薄青辞的耳朵里,却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薄青辞没去看闵奚的眼睛。
她将这话理解为质问: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来?
“怎么会,没有的。”她觉得自己声音是不是都有些发颤了。
闵奚:“但你的情绪很低落。”
“啊——”
“可能是一路回来太累了,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姐姐。”
薄青辞疲惫笑笑,在心里将话默默补充完整:现在看来只有惊,没有喜。
她确实很累。
春运的火车票本来就难抢,回嘉水是临时决定,12306候补半天,她只补到了一张硬座票。
从老家的小县城到嘉水,十二个小时的硬座,逼仄的车厢过道里,人挤人,充斥着各种各样复杂难闻的气味。这十二个小时里,她怀揣着满腔热切的心情,一点不觉得难熬,也不觉得累。
薄青辞一遍遍幻想自己打车回家,开门就能见到闵奚。
姐姐一定会很惊讶,也会开心吧。她喜欢看见对方唇角悄然上扬的模样。
到时候她就可以很得意地告诉闵奚,自己回来陪她过春节了,特意的。
改名这件事这是十八岁成年以后,薄青辞为自己做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再把新身份证拿出来给她看,让闵奚也为自己高兴。
她什么都想好了,火车没有晚点,甚至还计划好年夜饭她们要一起在家做。
可是打开家门,美梦被无情粉碎。
薄青辞用用力吸了口气,她突然发现自己鼻子好像堵住了,没法呼吸。
不能想了,再想,她真的又想哭了。
她不能在姐姐面前哭。
闵奚没有做错什么,更是什么也不知道。
薄青辞强忍着情绪,同闵奚反复确认自己真的没事,然后笑着将人推搡送出卧室。
等人一走,她将房门轻轻合上,眼眶几乎是瞬间盈满泪水,哪还见方才璀璨的笑意。
“怎么样,她没事吧?”闻姝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房门关闭动静,抬头望来。
闵奚摇摇头,柳眉轻蹙:“我也不知道,不肯说,可能不方便说吧。”她心不在焉,在沙发坐下,伸手就近拿了个洗好的苹果咬上一口,酸甜的苹果汁在口腔炸开。
直觉告诉她,薄青辞有事瞒着自己。
同个屋檐下相处这么久,还是第一回,闵奚发现原来对方并不完全信任自己,也有自己的小秘密。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层心里也有些别扭。
薄青辞突然回来,也打乱了闻姝的计划。
即便现在人躲在房间里,没有出现,但确确实实已经将闵奚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闻姝觉得继续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索性在三点半的时候,起身告辞。
闵奚下楼送她。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提了两塑料袋东西——菜市场买的,绞好的肉馅和饺子皮。
包饺子是临时起意,从前一家人还在的时候,妈妈每年都会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包饺子,大家说说话,聊聊天,电视在那放着播什么也不重要,当个背景音,其乐融融。
后来父母去世,这项活动就被永久搁置了。
倒不是闵奚不想捡起来,也不是有多难。
只是在除夕这样的节日里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包饺子,即便电视背景音再热闹,也掩不住那股孤寂冷清,反而容易触景生情。
按照食谱教程,闵奚按比例调好馅料,又将东西从厨房搬到客厅的茶几上。
做好这一切,她来到薄青辞的卧室门前站定,抬手轻叩:“小辞,东西收拾好了吗?”
门的另一边,仍旧阒静,里面的人似乎并未被这两声叩门声惊扰到。
闵奚站在门口,安静等了一会儿。
没多久,轻缓的脚步传来,薄青辞打开房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面容困倦看似刚睡醒的脸,卧室内一片灰暗,本来拉开的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重新拉上了,女孩半边身子没入阴影里。
闵奚注意到她略微泛红的眼角:“在睡觉吗?”
薄青辞揉揉眼,顺着话接:“嗯,收拾好睡了一会儿,刚刚没听见姐姐你敲门,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闻姝姐呢?”她没听见客厅传来其它动静,就连电视背景音也消停了。
实在太安静。
薄青辞拙劣地打探。
闵奚笑了声,调侃:“走了啊,人家只是借宿一晚。而且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啊,除夕。”除夕当然要回家和家里人一起过,吃团圆饭。
“噢。”说的也是,今天除夕。
闻姝走了。
按理来说这是个好消息,但薄青辞仍旧提不起开心的劲。
她也觉得自己特别扫兴,今天是除夕,应该开开心心陪姐姐一起过节才对,可身体里的多巴胺就跟死了一样,罢工待机。
闵奚却在这时拉住她的手,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点:“我下楼买了饺子皮,调了馅料。”
“要一起来包饺子吗?”
第29章 饺子
饺子
消失的电视背景音在不久后再次响起, 音量被调到最大,虚假的热闹填满整间屋子。
尽管老房子的空调制热效果不好,闵奚还是将它打开了。
现在不过四点出头, 距离晚饭时间尚早,电视上正播放的是她随便挑的综艺,两人一左一右, 在地毯上坐下, 背后是沙发, 小太阳开着,暖意袭来, 她们开始包饺子。
闵奚还是习惯赤着脚, 她一条腿屈起,一条腿盘在毯子上, 长发垂落, 脚脖子和手脖子都裸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用十分生疏的手法在很认真地包饺子,动作略微笨拙。
薄青辞时不时看她一眼。
自己包好一个的时候, 闵奚在往饺子皮上抹肉馅。
等她包好第二个的时候,闵奚在慢慢吞吞的捏饺子皮。
第三个也包好了, 闵奚还在和饺子皮作斗争。
薄青辞忍不住了,她将包好的饺子放上盘子,欲言又止:“姐姐……”
闵奚手里的动作霎时一僵, 意识到什么, 却仍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赶在薄青辞说出剩下的话之前开口:“小辞,你帮我看看我这个饺子皮是不是有问题?教程上说沾水黏上就行吗, 它这个,好像黏不上。”
闵奚说着, 还用沾着面粉湿黏的手点亮屏幕,看教程确认。
教程上写的确实是这样,没错啊。
她没问题,肯定就是饺子皮的问题。
薄青辞本来心里还揣着事,现在闵奚闹这么一出,只得暂时将自己那些心思暂时搁置。她看了一眼被对方捏得不成型的饺子——原本干巴的饺子皮都被捏得湿腻腻的,哪还有什么黏力。
“你手上沾水太多了。”她捏起一块饺子皮,亲自示范,沾着干面粉的五指灵活动作,“看,像这样,沾一点点水就好。”
同样一块饺子皮,从薄青辞手里转一圈出来,漂亮圆润。
再看自己手里的。
闵奚没忍住笑出声,真的好丑。
“怎么会这样?”她干脆放弃,胡乱捏几下将那只饺子也放进盘子里。
这样一来,对比更明显了。
四个圆乎漂亮的饺子将胖滚滚的丑东西围住,滑稽好笑。
从小到大,闵奚一直觉得老天爷没有给自己点上下厨的天赋点,现在看来不止是下厨,只要是有关吃方面的都一样。
余光里,她瞧见薄青辞唇角悄然弯起,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细缝。
她转过头来,发丝垂落在肩膀上,目光轻柔:“小辞,现在有感觉开心一点吗?”
“啊——”薄青辞后知后觉,闵奚特意叫自己出来一起包饺子的目的。
原来先前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表演这么失败吗,自己说的那些话,姐姐看来一个字也没信。
“那现在可以说说了吗?为什么不开心。”
闵奚也懒得洗手了,一绺惹人嫌的发丝贴到下巴上,她伸出沾满面粉水的食指去勾,不想没勾到,反而让头发沾了水就这样直接黏在脸上,留下几个白色的指印,弄巧成拙。
薄青辞看不下去,伸手帮忙:“我来。”
她手上也不干净,沾了面粉,索性从旁扯过一张纸帮闵奚把那绺讨人厌的头发撇开。
闵奚看着她:“为什么不开心?”
薄青辞感觉自己沉入一汪温柔的池水,被闵奚伸手托住,才不至于溺亡。又是这般关切的语气,她招架不住,说了实话:“就是感觉,自己好像不应该这个时候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薄青辞轻轻笑了一声,她双膝跪坐,直起腰身,低着头,两只脏兮兮的手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落在牛仔裤上,屈拢,印下几个明显的指印。
暖黄的灯将她笼,明明身处热闹之中,却无端让人觉得落寞。
闵奚愣住。
这个理由,是她没想到的,她一直以为是妹妹在老家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不该在这时候回来吗?怎么会这样的觉得?
闵奚仔细回想了不久前的场景,一帧一帧,终于摸到几分要领。她想起薄青辞进门的时候,闻姝也在:“是我的反应让你产生这种感觉吗?”
“嗯。”
“你觉得我有人陪,所以不需要你?”
“……嗯。”
“特意回来陪我的呀?”问到这,闵奚的声音已经掺上笑意。
“。”不说话,就是默认。
连着三个问句,虽说不算完全将薄青辞的内心剖析出来,却也差不多了。
被问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眸光闪烁,有种害怕被害怕的心虚感。好在是低着头,垂下的睫羽将她眼里藏的心思全都藏了起来。
谁知下一秒,闵奚歪头俯身,那双盈满笑意的眼就这样直直撞入她视野,一双冰冰凉凉的手就这样捧住了她的脸,认真道:“看见你回来我是很开心的,小辞。”
颤栗的酥-麻感从脊骨窜上天灵盖,衣服底下,她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薄青辞想,大约是闵奚的手太凉了,冻的。
她整个人僵住,好一会儿,才适应这个距离同闵奚说话:“……真的吗?”在女孩眼中沉落银河的星星,又开始闪耀发光。
血液回暖。
“当然是真的,”闵奚也发现自己的手很凉,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音,将手撤回,“先前送你走的时候我还低落了一阵,以为今年春节又和以前一样。”
“小辞,我把你当家人的。”
突然正经的语气开始煽情,不到半秒,闵奚“哎呀”一声,故意打散气氛:“我把你的脸弄脏了。”她伸手戳戳薄青辞的右边脸颊,越擦越脏,神情是明晃晃的故意,“抱歉哦。”
薄青辞一点儿也不介意。她傻笑两声,举起手机到闵奚面前,用黑漆漆的屏幕照出对方的脸:“没关系的姐姐,我们一样脏。”
白色的粉末指印,闵奚的下巴上也有。
闵奚诧异。
这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心结“解开”,她也悄悄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绕这么大个圈子问题终于是解决了,却没想过薄青辞所表露出来的,仅仅是冰山一角。
两人继续包饺子,闵奚不再追求漂亮和完美了。
她开始随性发挥,饺子包得奇形怪状。开始的时候薄青辞还指点两句,跟她说这样不对,闵奚表示无所谓:“吃进肚子里都一样,没关系的。”
薄青辞觉得也对。
闻姝的事情被暂且搁置脑后。饺子包到一半,她又想起来件事情:“对了姐姐,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她胡乱擦了擦手,踩着拖鞋起身哒哒哒跑进卧室,没一会儿,又哒哒哒跑回来。
这么一个来回,去时空空的手里多了户口本和身份证。
“怎么,要给我交待家底吗?”闵奚开玩笑。
“你看嘛——”薄青辞盘腿坐下,腰身轻晃,将手里两件东西往前一递,迫不及待。
闵奚含笑接过。
暗红色的户口本封面揭开,第一页就是户主的名字。薄青辞父母去世后早已销户,现如今她单独一个户口本,户主就是自己。
“怎么了,没什么特别的呀……”闵奚唇边始终噙着笑,话说到一半,哑了声。
不对,还是有变化的。
她低头仔细看,发现户主姓名薄青瓷的“瓷”,变成了辞行的“辞”,再一对比另只手上的身份证姓名,也是如此。
现在,她知道对方想让自己看什么。
闵奚将身份证夹上,合起户口本,思绪有一瞬间跑回到三年多以前,南江村那个乏闷的夏夜里。
那天晚上,她和年仅十五岁的薄青瓷坐在小破院后方的小山坡上,吹晚风、听虫鸣,女孩向她袒露心扉,还说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也是从那时起,闵奚知道,不是“小瓷”,是“小辞”。
不过从今以后,不止是她,所有人都会知道。
“你之前说要回去办事情,就是这件事情?”
“嗯!”
闵奚眼神变得柔软,她凝望对方,由衷地为人高兴:“恭喜你啊,小辞。”
茶几上还剩十几张张饺子皮,但肉馅不多了。
她们一人一几个,将剩下的一点肉包完。
大盘上,饺子摆得毫无规律,两种极端的造型。
整齐漂亮的,和丑得千奇百怪的。
光是包个饺子就已经耗费闵奚大部分精力,年夜饭肯定是不会自己做了。
肚子有点饿,趁薄青辞去下饺子的时间,她靠在沙发上用手机翻了翻,找到个熟悉的馆子预定年夜饭配送。
等饭订好,饺子也煮好了。
薄青辞下了一半,留了一半。刚煮好的水饺用白色的瓷盘盛好端来,还冒着雾腾腾的热气,小太阳的光将丝丝缕缕的白雾烤成灿灿的金。”
薄青辞一条腿跪在沙发上,夹了个,递到闵奚嘴边。
闵奚问她:“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那好吃吗?我觉得馅应该调得不错。”嘴上这么问,闵奚已经张嘴接住这个饺子。馅料也是按教程调的,一步不差,应该没问题。
薄青辞托着盘子,不答,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她。
直到到闵奚鼓着腮帮子咀嚼几下,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薄青辞这才歪头,望着她不住地她:“姐姐,你是不是把醋当生抽放进去了?”
“应该……?”闵奚自己也不知道,但舌头能够分辨好歹,她后知后觉自己今天下午出了不少洋相。
她愁眉苦脸将嘴里那只饺子咽下,然后端起水杯漱口,不一会儿,也倒在沙发上跟薄青辞一起笑。
她们的眉眼都被笼上一层熙暖的光,像黄昏夕阳下的一幅待完成的油画。
好难吃啊。
又丑,又难吃。
闵奚横过小臂挡在额前,眉毛弯起好看的弧度,对自己忙碌半个下午的成果觉得好笑又无奈。
旁边,薄青辞提筷又夹起两只饺子,送到嘴里,边吃还边嘟嘟囔囔:“其实也没有那么的难吃啦。”蹩脚又拙劣的安慰方式。
闵奚眨眨眼,一手托腮,故意顺着她说:“既然这样,那你都吃完好了。”
薄青辞整张脸立马皱起,有些傻,又很可爱,两边腮帮鼓鼓的像河豚。
闵奚又笑了。
真开心啊,她想,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原来一个人过节和两个人过节,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的数学公式,幸福感会成倍膨胀,多巴胺也会成倍增长。
这不是数学题,而是化学反应。
不同的人,两个生命相互碰撞,谁也不知道会擦出怎样的火花,至少这一刻的快乐的是真实的。
眼中浓郁的笑意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是面前少女的模样。闵奚勾了勾唇角,撤下手,将妹妹叫至身前:“小辞,过来。”
薄青辞表情疑惑,却还是乖巧地倾过身来,嘴里还含着没吃完的饺子。
“好吃吗?”闵奚眼波流转,轻声问她,神情里藏着几分明显的促狭。
这是刚刚薄青辞没有回答的问题。
她脑子“嗡”的一声,被瞬间拽入这汪温柔的池水,涟漪圈圈荡过,每一下心跳都落得很重。
女孩在一片混乱中点点头,羞怯不语。
好吃的。
这是她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第30章 除夕
除夕
煮好的饺子还剩大半, 闵奚没让薄青辞继续吃。
有些浪费,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她觉得第一次嘛, 手生,等下次再做的时候一定比这次更有经验,不会再犯低级错误。
薄青辞听了, 没说话。
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姐姐是随口一说, 其实家里不需要那么多人进厨房, 有自己一个就够了。
这样想着,她捏着空杯走到饮水机前又接了一杯水, 嘴里那股咸酸咸酸的味道还很浓郁, 需要清水中和。
晚上八点,中央1台的春晚准时开始。
薄青辞在厨房切水果, 闵奚在外面喊她, 同时传来的, 还有中央台主持人熟悉的开场白。
“来了来了!”湿手在衣摆上随便擦擦,女孩端着切好的水果火速跑回客厅。
她挨着闵奚坐下, 手往身旁一递,注意力全落在前方的电视屏幕上:“姐姐, 给。”
“很少见像你这么积极看春晚的。”闵奚接过水果拼盘,叉了一块水果放嘴里,又往薄青辞唇边递了一块, 人懒洋洋地往后靠。
嘉水的位置偏南, 处沿海,这边过年其实都不怎么看春晚, 除夕夜的电视开在那只为了当个背景音,图热闹。
从小时候记事起就这样。
比起春晚, 闵奚见得更多的是父母邀请亲朋好友到家里来打麻将。那个年代,机麻尚未普及,大家都是用手搓,摆个圆凳在旁边放瓜子零食,一打就是一整晚。
薄青辞嘴里吃着东西,分心解释:“在我们村,电视都是前几年才开始普及的,以前只有村支部有一台锅盖老电视。”早年锅盖电视能收到的台就那么多,山里还常常信号不好,有的看就不错了,哪还挑三拣四。
通过一台电视,就能看山外面的世界。
对于大山里的孩子来说,那是一个光怪陆离,遥不可及的陌生世界,因为没见过,所以做梦都不敢梦的世界。
大山里的困境,被女孩这么三言两语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闵奚眼中的笑意凝住,她转头去看薄青辞坐得笔直的身影,好像一颗坚韧的小白杨,熬过了日晒雨淋,沙打风吹,逐渐被雕琢成茂盛美好的模样。
小树抽枝发芽,拔高长大,这其中经历了多少酸苦,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那不是一张张信纸上写满的文字能表达出来的,文字太贫瘠。
也不是看几部电影,读几本书,就能感同身受的。
年三十的除夕,万家团圆,应当是喜庆开心的时刻,闵奚听着薄青辞的话,心脏像被人用针刺了一下,不痛,缺余韵很长,让人无法忽视。
四四方方的窗棂外有烟花腾空,炸开,离得很远,传到她们耳朵里的还不及电视里演员歌星唱跳的声音响亮。
闵奚忽然想起自己都没好好问过薄青辞,当时离开的时候,第一次坐飞机从上往下看是种怎样的心情。
会和那些烟花一样吗?
猝然升起之际,脚底虚浮无依,不知道下一秒火光黯淡之后,将要散落何处。
“——诶,唐梦姿在班群里发红包了,我得抢!”
薄青辞捧着手机,忽然惊叫。
闵奚的思绪被打断。
她被拉出了情绪漩涡,眼前一片热闹,暖黄的光靠得她右边肩膀有些发烫。
闵奚很轻地笑了声。
手机上的红包乱战在她似有若无的笑声中结束,薄青辞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抢到,她们手速太快了。”班级大群六十多个人,刚点开就没了。
闵奚坐起身来,正想说点什么。
下一秒,手机又响起声红包提示音。
薄青辞飞快点开消息提示栏跳转,点开,这回拆了个大的。
“啊!!”她转头,看向闵奚,乌眸明亮璀璨,“她在我们寝室群里单独发了一个更大的……”
来不及跟闵奚说更多,又两声响亮的红包提示音响起,庄菲和邵清薇也跟着开始发红包。薄青辞挨个拆开,短短一分钟的时间,她抢到快一百红包,手气相当不错。
闵奚:“那你也给她们发一个。”
抢了这么多,是该发一个。
薄青辞思索片刻,骨子里改不掉的节约属性开始发挥作用:“那我少发点,我没钱。”她很穷,穷得坦荡。
闵奚吟笑着看她:“多发点也没关系,我可以给你报销。”
上回车票也说报销,现在又说报销。
薄青辞听完,眼珠子转了转,正经摇头:“那也不行。”花姐姐给的钱和花自己给的钱还是有区别的,吃嗟来之食,没有理直气壮的道理。
反正寝室里大家也都知道她家的情况,没什么丢脸的。
薄青辞想了想,将自己刚刚抢来的数额上添满一百发出去,分四个拼手气,就图个热闹喜气。
不出意外,这次又是运气王。
连着四个运气王,邵清薇在屏幕外急眼跺脚,唐梦姿隔着网线嘲笑她非洲人,庄菲一如既往地吃瓜看戏在中间划水,她美美隐身,好热闹的一个除夕夜。
薄青辞突然有种自己被爱包围的错觉,回首过去这一年,她身边多了好多人。
都是很好的人。
尤其……女孩转头,目光悄然落到闵奚的脸上。
——猝不及防一个对视,她仰头偷看月亮,哪知月亮也刚好在看她。
薄青辞装作若无其事,又将视线移回手机上。
她掩得住表情,掩不住心跳。
稍晚一点时候,闵奚那边微信群也有动静了。
有人在群里问今晚有没有人攒局出来玩,有人直接甩定位,还有人发饭桌上的照片,表示已经陪家里长辈喝上了,走不开。
十几个人的群,都是认识多年,有过交集的朋友。
大家闲聊瞎话,不知是谁起的头,群里突然开始红包乱飞。
闵奚操作两下,跟着发了个大红包出去给大家抢。
群里很快有人@她:闵姐,你光发红包不抢的啊,散财童子?
闵奚勾唇。
她侧目,看了眼还在班群里为些小红包而辛苦奋战的薄青辞,转头就把人拉进群-
闵奚:家里妹妹爱抢红包,我把她拉进来帮我抢,晚点再踢出去。
都是一些熟悉的朋友,她这么说,大家当然没意见。
紧接着,几乎是这条消息发出的同时,薄青辞的手机消息提示栏弹出条陌生的群消息,这条消息,恰好就是闵奚在群里发的那句。
她满脸惊讶,转头去看闵奚。
闵奚只是笑笑,又叉起块水果送到唇边咬了一口,冲她眨眼:“抢吧,我发了四百出去,今晚能不能回本就看你了。”
四百?
薄青辞俏脸皱成一团,这么多啊。
要了小命了,亏死!
零点的时候,两人缩在沙发上跟着春晚主持人和全国人民一起倒数:5、4、3、2、1!
电视屏幕上的数字时钟从跳到00:00,小区楼下响起鞭炮声,窗外烟火升空,炸成无数朵绚烂的碎片,每一颗都像银河里闪耀的星辰,与她们一同迎接新年的到来。
原来这就是大山外面的世界。
薄青辞第一次不是通过电视和网络,而是如此直观的亲身感受——嘉水的除夕夜,凌晨十二点,万家灯火亮如白昼。
新年的第一句新年快乐,来自闵奚,外加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压岁红包。
微信各个群里开始新一轮的红包雨。
游可消失一晚上,这会儿冒头了。
她在群里把薄青辞圈出来,单独发了个专属红包:“说几句好听的给姐听听。”
薄青辞点开一看,一千块的大红包!
她立马来了精神,开始认真组织语言当夸夸。
没几分钟,闻姝也跟着发出专属:“妹妹新年快乐。”
薄青辞被直接愣住。
闻姝也在群里?
犹如当头棒喝,今天整晚的兴奋和开心,从闻姝出现在群里的那一刻开始,悄然散尽。
就在就在两秒钟以前,她还在为一千块高兴。
差点忘了这个人。
她们很熟吗?闻姝为什么要给自己发红包呢?
还是说,只是跟姐姐熟,爱屋及乌。
散去的阴霾席卷重来,薄青辞眼睫轻颤,一旁,闵奚打了个哈欠。
她懒懒的,从沙发上起身:“还真是说困就困,我准备去睡了,小辞,你呢?”
已经过了零点,再熬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那我把客厅收拾一下,姐姐你去洗漱吧。”薄青辞将手机锁屏,收进兜里,跟着起身。
“辛苦你哦。”
薄青辞笑得很甜:“不辛苦。”
闵奚揉揉她的乌发,刚说完,又接上一个哈欠,转头就往卫生间走。
等客厅厨房都收拾完毕,闵奚已经回到卧室。
时间不早,薄青辞也抓紧时间洗漱休息。
除夕夜的极致热闹就像一瞬而逝的烟花,只在炸开的那几秒钟间璀璨。
过期的欢愉,无人问津。
当床头最后一盏小台灯熄灭,整个房子彻底归于寂暗的夜。
没多久,一束刺眼的白光在床头亮起。
睡前,薄青辞重新点开群聊,指尖不断滑动,发现闻姝发红包的消息已经被顶到很上面的地方。
这个红包自从被发出来就没人领,她也没出来说话,于是底下就有人开闻姝的玩笑,说她没游可面子大。
闻姝也不恼,发出几个表情包回复对方,只是说,可能睡了吧。
往后,这个话题被带过,群里大家开始聊别的事情。薄青辞又往下翻了翻,没看见闵奚再出现在群聊里。
她轻轻按下锁屏键,亮光消失,黑夜静待已久,开始无声地蔓延。
手机被她轻轻扣至胸前,被子底下,是沉沉的心跳,在阒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
数到第二百六十下的时候,薄青辞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情。月光皎洁,却照不进深渊底部,只有困死的囚徒才会祈求神明眷顾。
想让姐姐看见她,就得自己先爬出来。
不然就算没有闻姝,也会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