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妄念
妄念
胸腔里响起尖锐的啸鸣, 薄青瓷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想法,过往的画面,相处的细节, 都在一帧帧回放。
所有的东西都挤在一起,现实中,不过堪堪过去短暂五六秒的时间而已。
理智回笼, 薄青瓷转身, 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甚至先前还想过, 如果有一天姐姐有男朋友了,是不是就不会对自己这么好了。
现在发现, 原来闵奚喜欢的是女人。
这样的话, 一切就都能够解释得通了。
怪不得那时候在车上自己问起闻姝,闵奚只是笑笑避而不答, 只说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因为闻姝对她来说不是简单的朋友。
是女朋友?还是暧昧对象。
薄青瓷冷静下来想了想, 觉得应该只是后者。她有好几月没在闵奚口中听见闻姝的名字了, 每个周末回到家里住,闵奚即便偶尔出门也都会带上她。
如果是女朋友, 不可能中间这么久没有联系。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两人的关系在此前出现了罅隙, 中间有几个月没联系,不想今天借着游可生日碰面,喝了点酒, 发现余情未了。
思绪理清楚了, 可抵在心口那股酸涩的胀痛感还未消散。薄青瓷没有走远,通往小阳台的路是条L形长廊, 女孩往回走了一段,在拐角处站定, 摸出手机。
屏幕的白光照亮她面无表情的脸,眸光沉沉。
她打开通讯录,直接拨了闵奚的号码。
闵奚出来时没拿手机,这会儿电话打过去,本人肯定是接不到的。
不过薄青瓷也没想着要打到本人那去。
等了会儿,电话忙音响到第五声的时候手机那头终于有人接起,是游可接的,她看见来电显示直接告诉薄青瓷闵奚没带手机出去。
空荡无人的走廊上,薄青瓷捏着手机,故意往小阳台的方向走了几步,讲电话的声音清晰可闻:“我去过洗手间了,人没在,不知道去哪了。”
女孩说话的语气透着点担忧和着急,和她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搭。
这一动静,显然惊动了躲在阳台角落里的两个人。
通话继续了有一会儿,薄青瓷故意在这徘徊了两分钟,然后才抬脚往回走。
“那我再去别处找找看好了。”
挂掉电话,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等她回到卡座,游可那群人已经换了游戏,开始玩起撕纸条,玩得不亦乐乎。她看见薄青瓷一个人回来,不由疑惑:“去哪了你,怎么没把闵奚带回来吗?”
按照薄青瓷那股黏人的劲,她还以为怎么着小妹妹都得把人找到才罢休。
没成想电话挂断没几分钟,人就一个人回来了。
“我找不到姐姐。要不可可姐,你打闻姝的电话问问?”薄青瓷坐在游可旁边,故意这么说。
两人是一前一后出去的,有眼睛的都看见了。
游可想着这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迟疑了一瞬,似乎在思考有没有必要去打这个电话。
薄青瓷就坐在一旁静静等,也不催。
正想着呢,这两人一前一后从另个方向回来了,只是瞧上去气氛有些冷凝。
闻姝走在后面,目光追着前方的闵奚,表情隐忍又复杂,看模样,出去的这段时间里两人像发生了点什么。
卡座里各有各的热闹,这会儿人少了些,有几个瞧着楼下气氛眼热,直接跑下去一起蹦了,没人分心去注意她们俩。
闵奚没有坐回原来的地方,而是去到了稍远一点的沙发另一侧。
闻姝犹豫片刻,也跟着过去。
只是还稍微保持了点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游可见到这种情况,心里有数,她装作看不懂推推薄青瓷的胳膊:“人回来了,你还不过去?”
这种时候,不谙世事的妹妹就是最好打破尴尬气氛的工具。
游可毫不犹豫将薄青瓷送过去。
她却不知道,薄青瓷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懂。
闵奚回来以后就安静地坐在那,她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阖着眼,眉间涌起峰峦,看起来就像是喝多的人在闭眼休息,身上透着一股极淡的疏冷感。
薄青瓷从另外一边绕过来,走近以后才发现闵奚唇瓣上抹得均匀的口红不见了,唇角还残余一点,已经被晕得不成样子。
再看旁边的闻姝,亦是如此。
这样的细节,不正是在印证自己方才所看到的一切吗?
女孩什么也没问,她拿起一个空杯拧开矿泉水往里面倒了半杯,递到闵奚唇边,懂事又乖巧:“姐姐,喝点水吧?”
听见薄青瓷的声音,闵奚睁眼。
她眼神瞬间柔和不少,接过递到眼前的水,抿了两口。
清凉的水润过喉咙,将心底泛起的躁意浇灭了些。
一旁,闻姝还在看着她们。
闵奚抬眸。
两人四目相对,短暂对视几秒,她率先移开眼去。
许是喝多了酒,头晕脑胀,又或者中途出去那一遭发生的事情让人难以面对,游可再次出声招呼她们过来一起玩游戏的时候,闵奚拒绝了,并提出身体有些不舒服,要离开。
当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出头,不算早。
游可大手一挥放人离开,还不忘叮嘱薄青瓷将人看好:“你们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发消息也行,注意安全。”
女孩点头应下。
眼下这种情况她肯定是不能回学校的,闵奚晚上喝了这么多酒,她不可能放任对方一个人。
好在,明天的考试安排是十点以后。
两人出了酒吧在路边拦下一辆计程车,直接报小区名字。
喝下肚的那些都是洋酒,喝的时候不觉得,下肚后过段时间后劲慢慢上来后,头脑发昏,看东西都觉得眼前蒙了一层纱纱的雾。
车窗外急速闪过的街景,落在闵奚眼里,成了一朵又一朵白花花的光团。
开车的师傅是个男人,横冲直撞,刹车提速不带一点缓冲,闵奚上车以后没多久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隐隐有要吐的架势。
“你朋友是不是要吐啊?别吐我车上,我开快一点马上就到了。”他从后视镜里观察到这一情况,忙嚷嚷,脚下又带了点油门。
六分钟以后,两人被扔在小区门口。
闵奚弯腰,扶着路边一颗粗壮的银杏树不停干呕,吐了些没有消化完毕的食物和一些酒水。
回到家后,又吐了一轮,只是这时候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
“姐姐……”薄青瓷蹲在马桶边,眉头拧得很紧。
她一手拿着干净的纸张,一手搭在对方薄瘦的背上,掌心底下是烫人的温度,闵奚的脊骨随呕吐的动作而上下起伏,宛若一条游动的水蛇。
“谢谢。”最后一轮吐完,闵奚脱力直接坐在厕所的地面上。
她将腿屈起,两条胳膊圈住将脸埋进去,半明半昧的光线下,女人双眸紧闭,唇色发白。
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个干净,自然也包括晚上喝下去的那些洋酒。
闵奚这会儿脑袋没那么晕了,不过胃开始隐隐作痛。
她本来就有胃病。
薄青瓷还没察觉到闵奚的异常。
她蹲在一旁,见闵奚动也不动,作势起身:“我去给你煮点醒酒汤。”
闵奚伸手将她拉住:“靠一会儿。”薄青瓷起身动作到一半,就被拽回了原地。
女人热烘烘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臂,自肘关节处一直滑到手腕凸起那小小一块腕骨,隔着薄薄的打底衫,体温将她烧得灼痛。
她肩头蓦的一沉,多了几分重量。
地面今早才擦过,白色的瓷砖很干净,被头顶的白炽灯一照,亮得反光。
夜风一起,裹着放在窗台边熏香味道就飘了过来。
薄青瓷来到这个家里后,因为在花店工作,开始喜欢用一些喝空的塑料瓶子养花。批发市场扎堆买的花很便宜,几毛一支,二室一厅小小的老房子里各处都摆上几支点缀,亮眼,好看。
闵奚不会养花,只知道每天换水,薄青瓷开学后没多久,家里的那些花就都枯败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花期到了尽头,于是某天趁着下班早,她特地开车绕到花卉市场抱了一簇新的回来,结果那些花在她手底下养着,不到三天就都焉了。
闵奚这才知道,不是花的原因,是人。
所以她不再尝试养花了,而是买了许多无火的熏香回来将那些塑料空瓶给替换掉,这些熏香又简约,占地又小,还比原来那些花香气味更浓。
只是少了些鲜活的点缀,这个家又变得冰冷。
科技萃取出来的熏香混着室外的低温,沁凉发香,有点浓郁,让人闻了头脑发昏。
薄青瓷身体僵住,过了好几十秒,才尝试着一点点放松。
她低眉,看向倚在自己肩头的人。
闵奚仍旧阖着眼,长而浓密的睫羽因为身体某处不适,不停颤动,几绺碎发散落贴着光洁的额头,看上去有种易碎的柔弱感。
女孩心底泛起悸动。
她屏住呼吸,鬼使神差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闵奚的脸。
这时,闵奚突然皱紧鼻尖,声音因为胃部的痉挛抽搐而有些哑涩:“小辞,帮我拿两片胃药过来吧。”
面前传来虚弱的声音将薄青瓷理智唤回。
她这才惊觉自己差点越矩,猛一下将手缩回,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闵奚并未察觉到身边这人的异样反应,只是忍着痛,继续道:“在卧室床头,右边的第二个抽屉里。”
薄青瓷连忙起身。
时间本就不早,吃过药片,闵奚挪到客厅的沙发上躺着。
缓了许久,或许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胃里那股抽痛感渐渐淡去。
薄青瓷在这期间洗漱收拾,从浴室出来后,又钻进厨房煮醒酒汤,像只不停转动的陀螺,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闵奚勉强从沙发上坐起,指尖轻点手机屏幕:数字时钟已经跳到00:31分。
等薄青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出来,她将人叫住:“小辞,你快去休息吧,别影响了明天上午的考试。”
闵奚工作忙,很少有时间去学校看望薄青瓷,不过对方的课表和考试安排她都一清二楚,甚至还在备忘录里专门存了一份。
薄青瓷皱眉,不太情愿的模样,只是将手里那晚醒酒汤用瓷勺搅了又搅,送到唇边吹凉:“你先把醒酒汤喝了,不然明天醒来可能会头痛。”
闵奚看透她心中所想,虚弱笑笑:“你放着,一会儿凉了我就喝。”
“我没事,吃过药,现在已经不疼了,估计再坐会儿就洗澡休息。”
“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半夜,对吗?”
知道对方是好心,闵奚也不好拿长姐的架子去压人,更不好语气生硬,所以细声细气,同人商量。
薄青瓷心情跟明镜似的,她晓得自己现在不去睡,闵奚肯定一会儿肯定还要劝。为了帮人省点力气,她顺从应下,将手里的碗轻轻放在茶几面上:“一会儿就凉了,你要记得喝。”
闵奚连连应声,继续催促:“记住了呢,快回房间睡觉。”
薄青瓷走了。
不多时,小小的客厅只剩下闵奚一个人。
冬日里夜间的温度很低,嘉水靠海,位置偏南边,不在供暖区,老房子的空调制热效果一般,闵奚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坐在这,还是感觉有些冷。
她喝完了茶几上那碗醒酒汤,酸酸甜甜,喝到胃里暖烘烘,身上那股不适感于是也跟着削减几分。
身上舒服了,才有空查看一直撇在旁边的手机。
有预感似的,闵奚点开微信,一眼扫过去,目光在诸多红色的消息数字中定格,落在闻姝的头像上。
十一点四十五的时候-
闻姝:你到家了吗?
十一点五十五-
闻姝:有没有不舒服?
她紧接着发了一堆醒酒汤的做法过来-
闻姝:可以让小瓷给你煮碗醒酒汤,这样明天睡醒不会头疼。
闵奚陷入回忆,对方发消息过来的时候,自己正吐得死去活来。
圆润晶莹的指尖浮在屏幕上方徘徊,迟迟没有落下。
倏尔,她按下锁屏键,选择将闻姝的消息晾置,不去回复。
闵奚不知道自己该回些什么,也没力气去想。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太荒唐了,荒唐到她有些不敢置信这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情。
是因为单身太久了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醉酒以后荷尔蒙在作祟,光线暧昧,气氛和人都刚刚好。
闵奚脑子乱乱的,心情十分复杂。
不论是因为什么,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至少可以确定是闻姝的吻,和对方这个人,自己都不抵触。
至于后续两人的关系该要如何处理,都不是现在该要考虑的事情。
折腾了一晚上,倦意沉沉,席卷而来。
闵奚将手机放下,起身洗漱。
睡前,她编辑好请假消息发给领导,手机一撂,几乎是瞬间就进入到梦乡。
薄青瓷也睡得很沉,她还做了个梦。
还是云甸酒吧,依旧在走廊尽头,那个挑出的小阳台上。
两个女人紧拥在一起,青丝缠绕。
路边的悬铃木被寒风吹得簌簌响,落叶片片,飘落无声。墙角,已然枯萎的爬山虎悄悄伸出一截,窥探这冬夜里罕见的春色。
逼仄的角落里,阴影投下,阳台连接着长廊,随时有人过来。
她们脚下,是人来人往的长街。
唯一不同的是,和姐姐的接吻的那个人变成了自己。
薄青瓷在梦里,浑身烧得滚烫。
这个梦太真实了,就像真的一样。
闵奚的唇又软甜,舌尖也烫得骇人,发间萦绕的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香气,淡淡的酒香如同情欲的催化剂,像一把火,将人燃起,焚尽理智。
她们一次又一次地交换唇息,彼此追逐。
强烈的悸动窜入心脏,袭遍四肢百骸,那是一种特殊却又令人着迷的陌生感觉,让人清醒沉沦,甘为欲望驱使,匍匐在它脚下。
从未有过的体验,薄青瓷却知道梦里的自己,有多么为闵奚着迷。
忽然,长廊尽头响起一道极为刺耳的声音,将两人惊开。
梦醒了。
刺耳的手机闹钟在枕边响动,26度的空调,薄青瓷睡出满身细汗。
她伸手去摸手机,关掉闹钟。
现在是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外头一片阴沉。
薄青瓷尚未从刚刚那个感受真实的梦境中走出来,她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乌眸深深,瞳孔微颤,逐渐被某种晦暗的情绪填满。
喉咙又干又涩,细颈滑动,脑海中梦境的画面回闪。
她只觉得唇舌发干,翻身起床找水喝。
十点的考试,此刻时间尚早,薄青瓷受不了身上这种黏黏腻腻的感觉,跑回卧室翻出套干净衣服,又冲了个澡。
温热的水淋遍全身,浇灭心底那一小簇不该升起的火苗,也将身上潮湿黏腻冲洗干净。
洗漱,做早餐。
薄青瓷有条不紊地做这些事情,已经成了习惯。
她嘴里叼着烤好的面包,长发随手扎成低马尾,边吃,边用拖把拖地,将全家除了主卧的地方都打扫一遍。装满的垃圾全部打结系好,放在门口,垃圾桶套上新的垃圾袋。
这些琐碎事情她在的时候多做一点,闵奚就能少做一点。
活儿都干完,两片面包也吃好了,最后一口气干完剩下半杯牛奶抬头去看墙上的老式时钟,才八点半。
窗外天光大亮,湛蓝湛蓝的天,水洗过一样。
冬日里没什么温度的阳光穿过阳台的玻璃,铺满地板,驱散几分冰冷寂寥。
主卧的房门还紧闭着,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动静从里面传出来。
闵奚平时是最准时的,这个点还没醒,薄青瓷心知对方应该是请假了,不用去上班,但心里到底还是不放心。
走之前,她轻手轻脚拧开房门进去,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闵奚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扰人心绪的梦,身体上的不适感,源头有很多,却一个也抓不住。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好像有双温软的手覆在自己额头。
只一瞬而已,等她想要仔细感受,去探究这份温软源于何处的时候,手的主人已经将这份短暂的温柔收回。
牛奶和烤好的面包被放进了厨房的蒸锅里,隔水加热后关火再放进去,保温。
薄青瓷估摸着闵奚醒来的时间,给对方留了张便利贴,就贴在主卧房门的把手上,人一出来就能看见。
十点的考试,她九点出门赶往学校。
估摸着时间来不及回一趟寝室了,地铁上,薄青瓷在群里发消息@和自己同一个考场的邵清薇,让对方帮忙把自己放在抽屉里的计算器带上,今天考试有大题,需要用到计算器。
上午一堂,下午一堂。
然后能歇几天,等下周二周三将剩下的两科考完,就正式放假了。
中午从考场里出来,薄青瓷领回手机就看见了闵奚给自己发的消息——她刚进考场不久对方就醒了,看见了特意贴在门口的便利贴,当然,也发现房子被某位田螺姑娘用心打扫过。
没有客套的感谢,只是让她好好考试不用担心自己,等周末带她出去吃好吃的。
薄青瓷简单回复,收起手机。
天太冷了,冬天的风就跟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又湿又冷,刺痛入骨,耳朵都快要被冻掉。
不是什么要紧事,没人愿意在这种天气边走边玩手机。
大家都插着兜,庄菲手里抱着热水袋,姐妹几个边走边聊,往离宿舍楼最近的二食堂的方向去。
邵清薇的话一如既往很多:“今天这门太难了,我感觉自己悬得很。”
“倒霉!肯定要挂科,要是挂科到时候还得交钱补考!”
唐梦姿听她嘴巴张张合合,话说个没停,眼皮上下一翻,一个白眼扔过来:“还行吧,谁让你上专业课的时候老师在底下偷偷玩手机。”
“说得你没玩似的。”
“我玩了,但我能及格,略略略,气死你。”中间隔着一个庄菲,唐梦姿贱兮兮地朝她吐舌头。
气得邵清薇想要伸手去打她,没打着。
唐梦姿一看,笑得更夸张了。
邵清薇懒得理她,转头去看薄青瓷:“小青,你呢?”
“啊?”薄青瓷一脸刚刚回神的模样。
“我说你感觉刚刚这门怎么样啊,是不是挺有难度的?”唐梦姿非得跟自己唱反调,邵清薇气得牙痒痒,非得找个人她统一战线才行。
于是她挑了薄青瓷,想得到一个肯定答复。
薄青瓷压根就没注意这两人之间发生的小插曲,她魂都早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问什么就答什么:“我觉得,挺简单的。”实事求是。
唐梦姿竖起耳朵听她们对话,听到这句,抱着庄菲的胳膊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看吧,咱们寝室最笨的就是你,上课不好好学,一考试就说难。”
邵清薇已经不想和她扯嘴皮子了。
她侧身用肩膀挨了挨薄青瓷的胳膊:“哎,你怎么了,你怎么心不在焉的,从考场出来就这样,又跟你姐姐吵架了吗?”
“怎么会——”薄青瓷拉长了语调,目光游移不定,眼神偏向别处。
怎么会吵架。
和闵奚之间,从来就没有吵架一说。
只是她自己心事太重罢了。
昨晚经历的一切,外加那场梦,让薄青瓷彻底意识到自己对闵奚感情绝不止是单纯的妹妹对姐姐的喜欢。
同时,闵奚喜欢女人这件事,像是平整的水泥地突然长出一株冒头的小绿芽,看似刻板坚固的东西有了裂缝,给予暗处觊觎见不得光的她,一种有机可趁的错觉。
她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对着邵清薇她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副样子,几人见怪不怪。
也没人逼她,邵清薇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别的地方。
“看!”她突然眼神发亮,抬手一指。只见不远处二食堂的大门口,有两个人掀帘而出,她们挎着手,姿态亲昵,一个将手放在另一个棉衣口袋里,两人共用一个口袋取暖。
薄青瓷抬头去看的时候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刚好转过脸去,她只堪堪看到个半个后脑勺,还以为邵清薇又要吐槽这学校里的情侣怎么天天在外面杀狗。
结果对方开口就是她听不懂的话:“你们别说,张琪眼光还挺好的,找了个这么帅的女朋友,每天上下课都一起,晚上还能串寝。”
庄菲猛猛点头:“我知道,我有个朋友就是美术学院的,听说她们好像军训没结束就在一起了。”
薄青瓷满头问号。
邵清薇感慨良多,倏地,她探头朝唐梦姿挤眉弄眼:“比你找的那什么学长帅多了。”
唐梦姿的大三学长男朋友,最近来女寝楼下来得勤了些,也不知道是哪惹到了邵清薇,总之突然有一天她就开始怪声怪气。
唐梦姿不置可否:“女孩子怎么好跟臭男人比,女孩子帅起来根本没男人什么事。”
这话,等于是认同了邵清薇说的。
这人突然这么顺从不和自己抬杠,邵清薇还怪不适应的。她嘴唇半张合着,还想再说点什么刺刺对方,又觉得算了。
薄青瓷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
她伸手,拽了拽邵清薇的衣服,问出个很傻的问题:“薇薇,刚刚那对是两个女孩子吗?”
“是啊,男的女的你都看不出来吗?”邵清薇乐出了声。
“有点距离,我没看清楚。而且她是短头发……”
薄青瓷一点一点数。
再有,衣着打扮那些也很中性,她哪能从背影分出来男女?
听她数完,另外三个人都忍俊不禁,表情异常精彩。
城市里长大的小孩,个个早熟,很早就开始接触千奇百怪的世界——从网络上,从电视里。
同性恋在她们看来并不奇怪,甚至有些人身边有朋友就是,更有的,从初高中起就接触过了不。
也不知道是被薄青瓷的过分单纯惊讶到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邵清薇挎着薄青瓷的手臂,喉咙里还含着笑音,眉飞色舞:“那就是女孩子啊,只是头发有些短,头发再短也是女孩子嘛。”
“你之前不是问我什么是拉拉吗?”邵清薇觉得现在是时候告诉对方了。
她清清嗓子,神神秘秘将人拉到近前,悄声开口:“她们就是。”
薄青瓷乌亮的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浓密的睫羽因为心中一闪而过的潮湿念头,不觉地轻颤。
破土而出的小绿芽才刚刚冒了个头,就被冠予“秘密”头衔的养分从上到下,淋了个彻底。
它跃跃生长,异想天开,企图用脚下尚还单薄的根系去撼动坚实的土地,让那条微不可见的隙缝,裂得更大、更宽,能够更好地容纳自己。
她好卑劣。
第24章 嫉妒
嫉妒
一顿午饭吃得味同嚼蜡, 薄青瓷低着头干巴巴去扒碗里的饭,也不怎么夹菜,这幅异常的样子活像是鬼上身, 又像被抽走了魂。
倒不是食堂师傅手艺不好,她门清,是自己心里出了问题。
邵清薇几个有点担忧她这个状态会影响下午的考试, 又觉得是不是冷风吹多了, 感冒生病, 回寝室后立马翻出支电子温度计怼着她额头滴了一下,强行量体温。
结果就是特别健康。
“三十六度七, 还没我的体温高呢。”唐梦姿接过邵清薇手里的温度计, 往自己脑门上也滴了一下,三十七度。
薄青瓷哭笑不得:“都说了我没事, 大概是昨天睡太晚精神不好吧, 一会儿我上床补个觉总行了?”为了安室友们的心, 她只好胡乱编出个理由来。
总不能说是因为闵奚。
庄菲咂咂嘴:“也行,反正下午考的那门你没压力。”
要说寝室里四姐妹谁学习最好, 薄青瓷当之无愧。
从山沟沟里考出来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清醒,除了学习, 没有第二条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道路。
薄青瓷没有临时抱佛脚的习惯,也不需要。
趁着其它三个人都铆足了劲抱着书本复习,她漫无目的, 像个游魂地在寝室里游荡。
先是去了趟公共阳台, 把自己这几天攒的脏衣服扔里面洗,回来又把厕所和公共区域的垃圾袋绑好, 拎上,下楼丢垃圾, 尽量让自己不闲着,这样就没功夫瞎想。
结果没想到扔个垃圾,转身回头又遇上了中午那一对。
美术学院的学生也住这两栋,两个学院的人上下楼出门经常能够碰见,这也是邵清薇为什么中午在食堂门口能够一眼将人认出。
从学期初到现在,早都见过八百回了。
这回正面撞上,薄青瓷看得清清楚楚。
短头发那个,确实是女孩子。
两人亲昵说笑,手牵着手,从宿舍楼的大门出来,其中那个短发女生注意到薄青瓷注视的眼神,特别奇怪地朝这边看了两眼。
就是这两眼,让薄青瓷回过神,脚步匆匆,转身往楼里走。
人到已经进电梯了,她才回想自己刚刚的行为。
太没礼貌了,怎么能一直盯着人家看呢?
薄青瓷一面懊恼,又很好奇,其中还隐约掺杂点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羡慕。
她们关系真好,光明正大在校园里这么亲密,就不怕别人议论吗?毕竟两个都是女孩子。
这种关系,别说是在她老家村里,即便是在更大一点的镇上、县里也是不允许存在的,会被说成有病、变态。
可是同样一个国家,在嘉水,济大的校园里,大家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都表现得都很平常。
诸如邵清薇那样的颜狗,见人好看,还要张嘴夸上几句。
“我刚刚在楼下又遇见那对了。”回到寝室,薄青瓷状似无意出声提起。
唐梦姿的床位里门口最近,她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往后仰:“什么?”
“中午那对情侣,拉拉?”薄青瓷舌头有些打结,她还不是很适应用拉拉这个词语来形容别人,这是个新鲜词,“她们关系真好,走路都是手牵手。”
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唐梦姿“嘁”一声,扭扭身子坐回桌前:“那有什么,女孩子走路牵手不很正常吗?这就大惊小怪的,要是让你看见她们腻歪接吻还不得吓死。”
薄青瓷一时无言:“……”
还真让唐梦姿说准了,她昨晚看见那一幕,确实有被吓到。
只不过是喜大于惊。
薄青瓷从室友们的态度里再一次确认到自己的想法没错,在嘉水这样的大城市里,女人喜欢女人根本算不上事。
她兀自走到床前,通知室友:“那我上床午睡了。”
大家没有出声。
只不过在她踩着楼梯爬上床以后,几个人都相当默契地放轻复习动静,以免打扰到她午休。
下午的考试两点开始,三点半结束。
没什么难度的试题,薄青瓷提前半个小时交卷走出考场,在姐妹花群里通知一声,说自己回家了。
今天是周五,连着接下来的两天周末,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通知完室友,同样的消息薄青瓷也给闵奚发了一份过去,大意就是她考完了,今晚回家一起吃饭。
闵奚只请了半天的假,眼下这个点人在公司,正忙。
消息发过去以后许久没有回复,薄青瓷也不在意,她背着书包,两只手合着冰冰凉凉的手机一起插进棉衣兜里,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一会儿经过小区门口该要买些什么菜。
她脑海里全是昨夜闵奚唇无血色,疼得冒冷汗的娇弱模样。
姐姐昨晚刚犯胃病,今天估计都还虚着,得养,辛辣刺激可以直接排除。
炖个山药鸡汤吧。
养脾胃,还滋补,只不过炖汤是需要费些时间的。
薄青瓷心里有了打算,脚下步子加快,赶着回家,像冬日校园一阵轻盈的风。
傍晚回家,闵奚的一只脚刚迈进门,就闻见厨房飘来的浓郁香气。
家里那台有些年头的抽油烟机又开始嗡鸣不止,卖力运转,屋内灯火通明,连脚下的木质地板都照得发亮。
房子老旧窗棂连接阴沉的天,像要连同外头的大片乌云一同驱散。
什么都没变。
薄青瓷只是回趟家而已,却跟着带回一种她一个人住不出来温馨的,家的感觉。
闵奚纤薄的肩不自觉向下塌落,神经松懈,整个人霎时处于一种很放松的状态。
她一手松落脖子上的围巾,低头换鞋,往厨房过去:“小辞,我回来了。”
冬季,万物萧条,燕雀南飞,动物凭借本能相互奔赴结伴取暖,只有人是例外。
从前,闵奚坚持一个人就很好。
现在薄青瓷来了,她又改变想法,开始觉得两个人也不错。
薄青瓷去菜市场亲手挑的鸡,炖满整整两小时,还加了一些小补的药材进去。
饭后,闵奚被哄着喝了满满两碗鸡汤。
“吃药了。”稍晚一些时候,女孩端着水杯走进主卧。
她掌心摊开,只见四粒白色药片安安静静躺手里。
闵奚一颗一颗捏起,指尖挠过柔软的掌心肉,勾带起丝缕痒意。
薄青瓷将手收回后飞快藏到身后,在闵奚看不见的地方,不住用拇指用力擦弄掌心,直到肌肤泛红,热热的灼痛感盖过磨人的痒意。
她面上却不显声色,年轻的面容沉静,监督眼前的人一颗不落,把药吃完。
“吃好了。”闵奚朝她晃晃手里的空杯,心情很好的模样,唇角牵起笑意。
她一手支抵住额头往椅子上靠,打趣,“嗯……我发现你有很当小老师的潜质。”
“明天确实要去当小老师。”薄青瓷接过空水杯,习惯性同闵奚汇报自己的兼职行程,“这学期最后一节家教课了,下次再去,就是年后。”
“不耽误复习吗?”
“不会呀,该复习的都已经复习过了,而且就明天半天的时间。”
给对方送完药,薄青瓷又捏着空水杯安静退出房间。
在闵奚面前,她还是一如既往表现得乖巧懂事,即便心中早已生出不该有的僭越心思。
这份心思见不得光,还得藏好,藏深。
闵奚上午请假半天,白天留下没完成的工作,自然就带回家里。
薄青瓷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家教用到的课本她带回来了,明天最后一次上课,初中数学不难,但为显尊重,她得提前熟悉内容。
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女孩抱着课本,来到客厅。
从她这个角度抬眸,就能瞧见主卧虚掩的房门。
老房子空调制热功能不好,入冬后,闵奚就把火桶搬了出来,她们常常靠在沙发上烤火,旁边开着小太阳。
即便不开空调,人身上也是暖烘烘的。
薄青瓷觉得这样就很好,比空调好,人与人之间互相依偎,缩在一处,就像一起过冬的小动物。
她专心备课,心无旁骛。
中途闵奚出来接水,路过客厅,没多久,这人也抱着电脑从房间里出来。
柔软的沙发微微塌陷,身旁飘来淡淡的发香,闵奚挨着薄青瓷坐下,迎上她的目光,水眸盈动:“换个地方工作,你不用管我。”
薄青瓷没有出声。
搭过膝盖的薄毛毯被掀开,寒风四窜,很快,毯子底下伸进来一双白嫩的脚掌,带着冰丝丝的凉意。
闵奚有个坏习惯,不管冬天多冷,在家都喜欢打赤脚。
老人常说,寒从脚起,脚不暖和,气血就上不来,气血上不来就会畏寒怕冷,手脚冰凉。
薄青瓷提醒过她几次,无果,后来索性也养成了个习惯。
毯子底下,闵奚那双冰冷的脚掌刚一伸进来,就被她用脚背勾了过去。
彻骨的寒意,沁透肌肤。
女孩视线落在还崭新的课本上,目不斜视,两只温暖的脚却已经和闵奚的紧紧贴住,帮人捂着。
闵奚怔了会儿,唇角弯起细微的弧度。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关切与纵容,整个人往后,窝进沙发里。
安静的客厅,针落可闻。
两人各忙各,笔记本键盘的敲击声和书页翻动的沙响错落有致。
倏尔,薄青瓷合上手里的课本,侧头:“姐姐。”
闵奚敲键盘的动作一顿:“嗯?”柔顺的长发随她偏头的动作散落,女人半张脸被笼在小太阳照出熏黄的光里,温柔可人。
同样的光,也将薄青瓷笼住,照得她身上暖烘烘的。
不知是紧张,还是热的,她藏在课本底下的左手张张合合,手心冒出层细汗:“昨天晚上我出去找你了,找了一圈,没找到,你去哪了?”
心里揣着答案,却还是要问。
薄青瓷酝酿许久,走出这一步试探。
只不过年纪尚轻,又是初次,在闵奚面前她难免紧张,也怕露出端倪。
没想到昨晚的事还能再被提起,闵奚没有立马回答。
她食指落在键盘“esc”键上,退了两格,曼声道:“云甸二楼有个露天的小阳台,我喝多了,头晕,在那透了会儿气。”
成年人说谎,隐去部分事实,面不改色,滴水不漏。
薄青瓷从她脸上找不到半分端倪。
又问:“是和闻姝姐一起吗?”
这次,闵奚有些意外了。
她直起塌陷的腰,连带扯动盖在毯子底下的小腿,脚趾轻轻蹭过女孩的脚背,歪头,依旧在撒谎:“她不放心过来找我,怎么了吗?”
薄青瓷缓缓摇头,没怎么。
她在此时抬起自己的腿,挪到另一边,就像她们彼此上一秒还亲昵信任的关系,顷刻瓦解。
手里的初中课本被她抱在怀里,人往后,倒在沙发背上,脸上不是不谙世事、干净的笑:“就是很羡慕呀,觉得你们的关系真好。”
好到唇齿缠磨,纠缠不清。
薄青瓷按在课本上的五指无声收拢,指尖发颤。
她好嫉妒,嫉妒到发狂。
第25章 平等
平等
人是这样的, 明明知道闵奚会用编织好的谎话来欺骗自己,她还是要问。
问了,对方回答, 听完,又觉得不开心。
薄青瓷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姐姐待她已经很好了,如果三年前不是对方跋山涉水坚持去到南江村, 伸手拉了她一把, 现在的她, 很难说会不会已经向命运妥协,将自己相当廉价卖给某一户人家。
那可是南江村。
许多人祖祖辈辈都在努力, 却依然走不出, 困住无数人的十万大山。
闵奚那样矜贵一个人,从小娇养着, 连厨房都没进过, 就为了素未谋面的她独自一人闯入巍峨大山。
这其中的恩和情, 是薄青瓷这辈子都还不完的。
她卑劣,她恬不知耻, 竟然也敢肖想对自己这样好,有着大恩的闵奚。
月亮抖落清辉, 为她照亮坦途,她却想将月亮纳为私有。
女孩心头此刻两种极端的情绪交战,虽然已经极力克制和伪装, 但到底还是稚嫩, 闵奚只一眼就看透,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她这话并非真心。
她撇下怀里的电脑, 突然侧身近到身前,好笑又无奈:“怎么了, 说这样的酸话,难道我和你的关系就不好了吗?”
那是张陡然放大的脸。
闵奚一手撑在沙发上,眼神将薄青瓷细细打量,女人下巴线条纤细流畅,微微上扬,此时只需往下轻轻一搭,就能落在她的肩膀。
薄青瓷感受到耳畔边似有若无的热息,像夏日傍晚落下一场仓促的阵雨,来的急,走得快。
潮湿,黏腻,却余韵很足,温度经久不散。
女孩抱着课本轻轻摇头,薄唇抿紧,轻声吐出两个字:“也好。”
怎么不好呢?闵奚待她是极好的。
可这不一样。
“——也好?”
什么叫也好?闵奚有点不开心了。
许是生理期将近,又或者是今天外头的天气不好,工作任务繁重,她本来也不是什么性格温柔脾气好的人。
多年好友,游可就常常遭她白眼,在公司里,下属也是敬畏较多。和闻姝相处,也是随性而至,从来没有特意去让着,哄着,反而是对方迁就她比较多。
唯独将为数不多的耐心和温柔留给了薄青瓷,这只初来乍到、除了自己无所依靠的小雏鸟。
闵奚开始以为是小女孩争风吃醋的依赖心理在作祟,害怕属于自己的那份爱被人分走,所以愿意照顾对方这份别扭的小心思。
这样的照顾,这样上心,完全就是把人当做亲妹妹在看待,现在只换回来“也好”两个字。
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的感觉。
闵奚撤回身子靠在沙发,笑意收敛。她双手环臂,指尖在胳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语气变得平淡:“我给你机会,重新说一次。”
气势感瞬间就上来了,薄青瓷有种后颈脖子皮被人掐住的紧迫感。
“姐姐,我刚刚说错了,是特别好。”
她改口极快,眼眸弯成月牙状,扔掉课本抱住闵奚胳膊就自然地贴上去:“我和姐姐天下第一好。”
薄青瓷也没想到自己对于变脸这一技能竟是无师自通,水到渠成。
邵清薇和唐梦姿宿舍里天天拌嘴吵架,时不时两个人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挑衅、对骂、求饶又和好。
这一流程隔三岔五就在她面前上演,薄青瓷见怪不怪,用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竟也格外顺手。
闵奚听完她的改口,没有表态,不过平直的唇角已经扬起细微弧度。
薄青瓷见状,两眼一耷,趁热打铁抱住闵奚的小臂轻晃两下,糯糯撒娇:“姐姐……”
闵奚不说话,不过毛毯底下,她两只冰凉的脚掌已经不依不饶跟过来,贴紧,毫不客气地汲取薄青瓷的温度:“还没捂热。”她理所当然。
薄青瓷便知道这是原谅自己了,很主动地将另一只脚也贴上去。
闵奚的脚还是很凉,乍一下碰到,冰得薄青瓷打了个激灵。只不过淤堵在心里的那口气却在这一来一回间,不知不觉散尽。
“手也给你捂捂。”
穿过闵奚的臂弯,她将对方两只手也捞过来,就藏在手心里捂着,低头哈气,左右搓动。
不出意外,闵奚手也是一样的冰。
有时候薄青瓷也很难理解,同样是坐在沙发上,火桶烤着,小太阳开着,自己身上暖烘烘热得都快要出汗了,姐姐却依然手脚冰凉。
闵奚低眉看她。
近来她忙,有段时间没好好和对方相处了。
大约有半个月的样子,上周周末,自己出差,薄青瓷索性也没回来,留在学校图书馆复习。
嘉水入冬以后难得见到大晴天,此前没注意,今天仔细观察,闵奚发现薄青瓷这几个月养下来肤色养白不少,再不是刚到嘉水的时候,那种偏深的小麦色肌肤。
少了几分天然的质朴气,多了几分精致感。
薄青瓷也没注意到闵奚在看自己。
她低着头,眼睫扑扇投落小片阴影,小巧挺拔的鼻尖往下,红唇粉润,正在一下一下给对方哈气暖手,神情莫名虔诚。
闵奚看得出神。
反应过来,才后知后觉有些亲密过头。
除了妈妈,她还没被谁这样对待过。
闵奚心底生出些许的不自在,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敛目低眉:“好了,没跟你真生气,去忙你的吧。”
刚抽回的手上,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
闵奚将电脑拿回身前,手下又是一片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将对方那点残留的体温驱散得一干二净:“我继续工作了。”
“噢。”薄青瓷懂事地松手。
撇落在旁的课本,又被她重新拿回手里,翻回到原始那页。
书本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数字公式,活过来一般,变成小人,在她眼前飘荡、跳舞,一晃一晃。
不同于闵奚那般坦荡自然,薄青瓷心中有鬼,任何一点细节、动作,对她来说都很致命。
她还在回味方才的亲昵互动,后知后觉,两颊泛起潮热,余光总是忍不住要往一侧的闵奚身上落,心不在焉。
这样,过去不知道多久,闵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人目光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身体已经动起来,只见她倾过身,一只手往前去摸手机。
赶在对方拿到手机以前,薄青瓷已经提前瞥见来电备注。
她不动声色。
看清楚是谁打来的电话,闵奚愣怔两秒,接起。
她一只手搭在键盘,指尖下动作没有停歇,语调温和:“怎么了?”
薄青瓷就坐在侧面,手指捏起书本的一角,目不斜视,耳朵却已经悄悄竖起。
针落可闻的客厅,静谧的夜,为偷听创造出天然绝佳的条件。
闻姝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会是什么事呢?
薄青瓷像只软绵的白兔,纯良无害,没有什么攻击性,却足够警惕,一点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
经过昨晚,她已经将闻姝这个人列入高危名单。
闵奚没避讳着薄青瓷,就靠在沙发上,这样同电话那边的人聊。
你来我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不痛不痒。
末尾,不知闻姝是说了什么,她神情出现明显迟疑。
就在这时,窗外一声巨雷惊响,伴随一条紫蓝色的闪电划破长空。
雷声过后,豆大点雨滴倾盆而下,突如其来,颇有些骇人。
雨点密集砸落的动静盖过风声,薄青瓷见状匆忙起身跑去关窗,免得雨大了要飘进来,浸湿地板。
闵奚凝神盯着窗外的雨,静了会儿,总算答复电话对面的人:“下暴雨了,没有过来的必要,你早点回去吧。”
挂完电话,她将手机扔回沙发角落。
偏头喝水的同时,刚好迎上关好窗户正往回走的薄青瓷,便随口提了提:“闻姝说她刚好在这附近想顺路给我们带点甜品,天气不好,我让她回去了。”
闵奚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不甚在意的模样。
薄青瓷却悄悄松了口气。
到底是“刚好、顺路”还是故意制造机会,天知地知。
她想,今晚这场雨来得还真及时。
冬日里的潮湿、阴冷,被这场雨无限放大。翌日清晨,薄青瓷将窗子推开条狭小的缝隙通风,不期然被室外的寒风扑了个满面。
好冷。
她抖抖肩膀,又飞快钻回温暖的被窝里赖了会儿。
家教约好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薄青瓷收拾完毕准备出门的时候,闵奚还没起床。
她照例将做好的早餐温在电饭煲里,背上书包出门。
围巾,棉袄还有手套,常年独自生活让薄青瓷早已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女孩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不让寒风有任何一丝可趁之机。
刚一出门,脚边就踢到个东西,实心的。
以为邻居乱放垃圾,她低头去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是个保温袋。
袋子上印了店名logo,薄青瓷一眼认出是这附近很出名的一家手工甜品店。
她用脚尖碰碰,再次确认里面装了东西。
脱下手套,弯腰,薄青瓷伸手去摸保温袋的外部,冷的。
拉开一看,袋子里是摆放整齐的华夫饼和鸡蛋仔,还有两杯丝袜奶茶,只是杯盖内部已经结出一排排冷凝水。
只稍一思索,薄青瓷就知道东西是谁放在这的了。
她想,昨晚闻姝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人应该就站在楼下,而不是所谓的“附近”。
她不由开始揣摩,昨夜大暴雨,闻姝站在她们家门口将东西放下,又默然离去的时候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原来,在喜欢闵奚这件事上,她们都一样小心翼翼。
她们平等的卑微。
第26章 送行
送行
昨夜雨势很大, 下了整晚。
地铁上,薄青瓷手机刷到灾情通报,说昨晚嘉水下面一个地势低的小县城淹了, 这会儿政府正在组织人员进行施救。
看起来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其实又很近。
薄青瓷脑子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三年前那个盛夏的雨季,雨也是那样, 一个闷雷巨响过后就开始落, 暗沉沉的天被云压得不透一丝光亮, 活像世界末日要来临。
天空破了个洞,雨水不要命地往下泼, 几个小时不到就冲垮半边山坡。
当时正是农忙, 附近几个村子好多村民都在梯田里干活抢收,波及到的人不在少数, 可真正倒霉出事再也回不来的, 只有四个人。
薄青瓷她爸, 就是其中一个。
被灾蒙祸,雪上加霜, 这样的坏事让她们家撞到。
雨停以后没多久,春华书记领着村干部挨家挨户确认各家人员伤亡情况, 登记、补偿,等政府妥善安置,一群人来到薄家小破院的时候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薄家的情况, 村里再清楚不过,对一个还没满十五岁的小女孩宣告如此残酷的事实, 无异于将她送上绝路。
薄青瓷却早有预感一般,讷讷开口:“我爸爸死了吗?”
死了就死了吧,她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触。
父亲和女儿,天生隔着一层,彼此间除了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再没什么能够证明她们是这世间亲密至极的存在。
没有想象中的哭天喊地,也不会伤心落泪,听见对方死讯的那一刻,薄青瓷脑子里想的是自己往后该要怎么在这大山里活下去。
她冷静,又冷血。
到如今三年多过去,薄青瓷发现记忆里那个老实男人的脸已经开始被模糊、淡化,唯一还深刻的,是他身上那种普通而又刻板的憨傻印象。
他是无数底层男人的缩影,不善言辞,又没什么文化,终日忙碌,一年到头却连家人的饭都忙不饱。
“——前方即将到站,唐门街。”
倏地,头顶传来响亮的电子提示音,女孩被一双大手猛地拽回现实,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薄青瓷悄悄呼出一口浊气,醒醒神,等地铁停稳后跟着人潮往外涌动。
年前的最后一次家教相当顺利,结束后,主人家很慷慨地给她包了个二百的红包,提前祝她新年快乐。
周三最后一门考试考完,济大的校园也空得差不多了。其它专业早在一周以前就全部走完,只有她们专业和隔壁搞土木的,拖得最久,走得最晚。
上午的考试,当天中午,邵清薇就拖着箱子迫不及待赶往高铁站,距离除夕只剩半个月的时间,她归心似箭。
女孩们相互道别,约好来年春天再见。
406寝室几个人陆陆续续的走,薄青瓷又成了最后一个。
她也是要走的,早在元旦的时候春华书记就给她打过电话,问她今年是准备留在嘉水,还是回来过年。
闵奚也问过,薄青瓷给的答案都一样,她今年得回去,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办。
于是二十七号,出发当天下午薄青瓷收拾行李的时候,闵奚悄悄摸摸将自己早就买好的东西摆了出来:“这个,还有这个。嘉水特产我也买了一点,不占地方,你装行李箱里拿回去分给你以前的老师和陈书记她们,过去这些年多亏她们照顾你。”
人情世故,必要的礼数。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闵奚早已经把薄青瓷当做亲妹妹一般看待,她顾念对方年纪小,考虑不到那么周全,所以直接帮对方考虑好。
村里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过年回去,自然也该有些表示。
薄青瓷有些傻眼。
她不知道闵奚背着自己买了这么多东西,看包装,应该还都是死贵死贵,要不少钱的那种。
本就已经承了对方许多情,再加上近来心中萌生出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闵奚对自己越是好,薄青瓷就越觉得惶恐、不安,甚至是觉得自己不配。
而在这一堆复杂情绪里,也还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窃喜。
“山里冷,你确定要穿这件回去吗?”
闵奚扶着衣柜门,将人打量两眼。
她柳眉拧紧,唇角平直,从薄青瓷的衣柜里拎出另外一件短款的羽绒服,搭在人瘦削的肩上:“还是穿我给你买的羽绒好。”
薄青瓷自己一个人收拾老半天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她手机就搁在一旁,姐妹花的群聊里可闹腾,因为忙着回邵清薇她们的消息,所以动作才格外慢。
闵奚一进来,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行李箱被全盘否掉,全部重来。
就连她的穿着,闵奚也不满意。俨然一副将工作作风带回家里的派头。
薄青瓷接过对方递来的羽绒服,拍了拍,抱在怀里:“山里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枯枝烂叶,你给我买的羽绒服不耐造,一不小心就脏了。”
“脏了破了就回来再买,人冻坏了得不偿失。”闵奚神情淡淡,不为所动。她乌眸深邃,静静望着薄青瓷,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平静的压迫感。
今天薄青瓷要走,闵奚其实心情有些烦躁,却又说不上为什么。
大约是习惯了,舍不得。
早两周的时候,她和游可闲聊还信誓旦旦和对方说今年春节小辞肯定留在嘉水和自己一起过,结果打脸来得太快。
听她这么无所谓的模样,薄青瓷整张脸都皱起,抱住怀里的羽绒服往后退了一步,抿唇坚持:“这么贵,都没穿过几次,要是刮破了我会心疼死。”
“不要,就穿身上这件棉袄回去行了。”
闵奚犟,她也犟。
薄青瓷话说完,迎上对方平静的眼神,气势瞬间焉了。
她早该知道,自己和闵奚硬碰硬,是永远赢不了的。
女孩一张薄唇嗫嚅张合,开始给自己找补,大串理由就往外冒:“姐姐,没关系的,我扛冻,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件棉袄挺厚实,而且南边没那么冷,我在里头多穿一件毛衣就好。”
边说,她边将羽绒服往衣柜里塞,余光不住地偷瞄对方脸上的神情变化。
羽绒服是刚入冬那会儿,嘉水大降温,闵奚从网上下单买回来的。
薄青瓷宝贝得很,骨子里山沟沟里带出来的小家子气还没改过来,经常舍不得拿出来穿。
关于钱这方面,她一直保留精打细算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