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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没有回头。

通讯频道里,星际和平末日播报的声音还在继续,机械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宣告就在刚刚过去的一分钟里又有哪个世界消失在绿色的梦中。

姬子站在丹恒后面,说:“准备好了吗?穹。”

她身边,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示意自己和姬子意见一致。

穹终于转过身来,对着尚存的伙伴们微微点头,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他们要做的事与【开拓】之路背道而驰,却已经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星核的第一轮引爆点分布在银河的四个方向,恰好构成一个巨大的圆环。

将其同时引爆后,星核将切断与之相连的所有银轨,形成一个从时空层面来说近乎天堑的空间断层——过往的任何空间折跃手段都由于星核本身的特殊性质而失效,理论上说,只要丰饶之梦还没有膨胀到能随意篡改宇宙基础规则,那么这种隔离就始终生效。

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同时引爆,否则,丰饶之梦有可能察觉到异常,在隔离完成前找到突破口。

对此,列车组的应对方法很简单,他们四个人会分别去往四个引爆方向,而穹会将他体内残留的【开拓】力量分给众人,让他们能够无需列车本身,也能在音轨上穿梭。

穹在领航员的位置上站起来,抬起手,如同捧起一轮月亮般,他手中多出一团银白色光团,它像水一样流入了众人身上。

穹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模糊,像是某种介于现实与虚幻边缘之物,不过这变化只发生了一瞬间,他仍然站在那里,勉强找回过往微笑时的模样:“那么,出发——!”

没有人说保重。

四道身影同时消失在观景车厢中。

第一轮星核被引爆时,银河的边缘陡然出现了四个极为明亮的光点,像是四颗超新星同时爆发。

真空中没有声音,只有光。

纯白色的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曾经将整个银河连为一体的宏大银轨在无声中片片断裂,而后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梦中疯狂涌动的绿色触须被硬生生截断,在虚空中无力地抽搐。

或许是由于倏忽已经降临银河,丰饶之梦的反应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快。

星核爆炸的光芒刚刚消散,穹还站在爆炸边缘,一道绿色的漩涡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它仿佛是直接从空间的褶皱里生长出来的一样毫无预兆——这无疑象征着丰饶之梦已经开始染指基本的时空规则了。

穹几乎来不及躲避,但也几乎就在同时,一阵笑声同样凭空响起。

穹的身影顷刻间移形变换,落在了另一处,而原地多出一个戴着滑稽面具的陌生身影,跌落入漩涡之中。

他和那癫狂的笑声一起被丰饶之梦吞噬,如同一个荒诞不经的玩笑。

愚者们像是早就约好了一样,依次出现在各个星核的引爆点,替他们挡下来自倏忽的攻击,笑声像是一场海浪层叠蔓延,直到在群星之梦完全崩溃的那一刻,一道无形的环缓缓闭合。

圆环之内,是无数仍在挣扎的幸存世界。圆环之外,是正在吞噬一切的丰饶之梦。

绿色的浪潮撞上无形的屏障,发出无声的嘶吼。

但它们却无法越过,无法绕开,只能在屏障前堆积、增殖,疯狂地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

屏障的另一边,暂时安全的幸存者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几乎没有人为这次的胜利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被切断的不只是丰饶之梦前进的道路,还有无数世界之间的联系。

他们几乎摧毁了过去千百个琥珀纪中,银河连为一体的所有成果,只换得了这不知道能坚持到何时的宁静。

银河间的星轨已经尽数碎裂,幸存者们被困在自己的孤岛上,各自守着各自的那一小片逼仄的星空。

在通讯网络完全断绝前,星际和平末日播报对所有世界发出了最后一道消息。

“……当前,丰饶之梦已被星核爆炸产生的空间断层所阻隔,其越过断层所花费的时间已无法确认。目前尚能联系到的幸存世界数量约为战前百分之十七。自两千一百五十七个琥珀纪以来,建设的所有银轨均已在爆炸中断裂,重复,所有银轨已断裂……我们回到了宇宙的孤岛时代。”

“公司始终与诸位同在,各幸存分公司将履行职责到最后一刻,协助各世界自行组织防御。以上,感谢各位听众收听最后一次播报。”

“祝银河好运。祝人类好运。”

播报戛然而止。

……

雅利洛六号,贝洛伯格。

布洛妮娅聆听着收音机里因信号中断而传出的沙沙声。

星穹列车为这颗孤苦的星球带来了银河间的消息,在列车的牵线搭桥下,仙舟联盟为受丰饶之灾的雅利洛六号提供了重建和援助,并且逐步帮助这个尚存的文明重新回到了银河大家庭中。

不过到目前为止,主要的运力还是在供给生存物资,收音机这种对重建帮助不大的东西需求量很少,整个贝洛伯格可能也只有克里珀堡有这么一台,是希露瓦带给她的,说她作为大守护者,应该多听听外面的声音。

更多时候,他们还要靠驻扎在城里、帮助重建的一小队仙舟云骑和工程队来获得确切的讯息和情报。

尽管布洛妮娅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弥补自己作为一位领袖对银河现状了解不足的短板,但有太多事需要她处理了,这补习进度堪称缓慢……缓慢到恐怕再也无法完成它了。

末日的消息来的那样突然,以至于布洛妮娅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些刚刚从寒潮的绝望中挣脱出的人民宣布这件事。

她没有刻意封锁消息,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宣告这一切。

这次没有一个确切的、需要去集结铁卫、需要去浴血厮杀的敌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又或者那敌人的确是存在的,只是它太遥远、太强大,贝洛伯格乃至整个银河,在它面前都只是蝼蚁。

贝洛伯格是一颗并不起眼的星球,它又恰好幸运的位于相对靠内的地方,以至于直到现在,除了此前稳定获取的银河物资相继停止供给外,它居然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

但末日是一场针对整个银河的灾难,贝洛伯格的安全,终于也要到此为止了。

他们花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盼到了希望和明天,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吗?

布洛妮娅呆呆的抚摸着收音机冰冷的外壳,突然间,她听见克里珀堡外的广场上传来一阵呼喊,她心里一紧,以为发生了什么突然的灾难。

然而当布洛妮娅推开窗户往下看时,却看见广场上零零散散的站了许多人,还有更多的人在不断的往这边赶。

但他们并不像是为了什么抗议、或者因为什么灾难而来的,布洛妮娅看见他们不约而同的抬起头,仰望着夜空。

天上有什么东西吗?

布诺妮娅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也跟着抬头望去,便看见了……另一种模样的星空。

原本璀璨的星空仿佛被人蒙上了一层磨砂滤镜,明晰的星光模糊成一个点,以至于它看起来不像是一颗颗星星,而像是……像一团团遥远的火,不安的跳跃着。

她突然想起筑城者中流传的那个古老传说。

在最遥远最古老的年代里,银河间的星球被黑暗与时空所阻隔成一个个孤立的堡垒,而对抗黑暗的人们就将恒星作为烽火,告诉群星间的其他幸存者,他们并不孤独。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真的能亲眼见证这样的景象。

身后的门不知何时打开,希露瓦走了进来,她身后是戍卫官杰帕德,这对廊道家的姐弟在布洛妮娅真正成为大守护者后为她提供了许多的帮助。

“守护者大人,该你出场了。”希露瓦轻声说,“贝洛伯格人需要你,你说点什么都好。”

布洛妮娅转过身,这对姐弟的神情惊人的平静,让她紊乱的心脏像是找到了一点支撑,她看向希露瓦。

她说:“希露瓦,我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不会再说这种失责的话了,但此刻布洛妮娅发现,自己心里还是有那个无助的孩子。

希露瓦走上前来,在她身边站定,也抬头望向那片陌生的星空。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布洛妮娅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说:“说你知道的就好。”

布洛妮娅侧过头看她。

希露瓦望着那片模糊的星光,声音很轻:“我们不知道这场灾难会什么时候结束,这场灾难里是否能够让我们幸存,我们什么都想不明白,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但直到最后一刻,我们至少会握紧彼此的手。”

布洛妮娅没有说话。

广场上的人群还在聚集,人们仰着头望着变成烽火的恒星,出乎意料的,没有人喧哗哭喊,人们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是要用目光穿过那道帷幕,看清这个他们从未曾触及的宇宙的真实模样。

杰帕德走上前,站在希露瓦稍靠后的位置。

“北方防线没有异常。”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平稳,“城防系统正常运转,外城温度稳定,没有出现寒潮复苏的迹象。此外,仙舟的工程队刚才发来消息,说他们会和贝洛伯格在一起。”

布洛妮娅望着这对姐弟,希露瓦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她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你知道吗,”希露瓦忽然说,“其实这台收音机不是我托人买的,是我从下城区找到的废物,花了大力气修好的。”

布洛妮娅愣了一下。

“公司停产这个型号起码有个五百年前了。”希露瓦上前拍了拍它那台冰冷的外壳,“零件全是凑的,有些还是从地髓矿车上拆下来的,我还问仙舟的工程队请教了不少知识,花了一个月才终于让它出声。”

她转向布洛妮娅,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

“一个月,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把时间用在更有用的事情上,但我想让这座城市听到外面的声音,哪怕只是无意义的广播……至少,证明我们并不孤独。”

布洛妮娅转身,那些模糊的光晕仍然在那里,遥远,沉默,像一双双无法触碰的眼睛,凝望这个曾被遗忘数百年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她说。

希露瓦和杰帕德让开了路。

布洛妮娅走向门口,走向通往广场的楼梯,她不知道等会儿会说什么,不知道那些仰望星空的人想听到什么,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身后,收音机还开着,沙沙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已经断绝的星际和平播报最后的余音断断续续的传出来,像一个不甘挣扎的生命。

祝银河好运……

……祝人类好运——

作者有话说:过年太忙了,人为什么要走亲戚= =

第254章

银河的第二个孤岛时代只持续了大约七天。

在一则银河间广布的古老传说里,无始无终、无名无貌的造物主用七天创造了世界,因而七在许多地方都是一个神圣的数字。

但这次,这个七或许是宇宙毁灭前的最后一个可以安息的七天。

星核爆炸在裂界到现实维度间都撕开了一道天堑,但这并不能完全斩断天堑两侧的联系。

倏忽掀起的丰饶之梦对世界的吞没从未停止过分秒,而且当丰饶之梦的规模扩张到一定地步时,它已经能够从规则层面上干预世界了。

世界的底层规则正在失效,一些往常习以为常的概念在无声无息的消亡,世间万物都在它面前解体。

在这场漫长的末日中,银河文明能用的手段几乎都已经用尽了。

接下来,似乎只剩下用人命去填这一个选择了。

天色将明,但罗浮的黑夜已经不再纯粹。

夜幕的一半正被一种奇异的绿色笼罩,整个天空被一分为二,这奇异的景象在此刻显然意味着巨大的危险,但直至此刻,神策府都没有发出跃迁到安全地带的命令。

镜流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已经好几天没有休息过了,却奇异的并不觉得疲惫。

她正缓慢地走过罗浮熟悉或者陌生的一砖一瓦,瞥见躲在窗户后、阴影里一张张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

她听着玉兆中传出景元平静的声音:“最后一次联络申请仍然没有回应,最坏的情况……也许,只剩我们了。”

末日战役开始,腾骁带走了罗浮云骑的主力,为了让家族能够成功搭建出同谐的防线,腾骁最终与云骑共同葬身于碧绿的梦中。

由于刚刚经历过建木之灾,除去让腾骁率队出征外,罗浮本体并未过多参与战事,大部分时间都在帮忙撤退平民。

然而事已至此,终于还是没人愿意、也不能再退下去了。

“按照太卜司的观测,十二个小时后,罗浮将与丰饶之梦正面接触……我们还有十二个小时做战前准备。”景元的声音平静的惊人,“之前为应对建木之灾的准备还没有撤,这下我们倒是有充足的准备时间了。”

这话不管从哪个方面都叫人实在笑不出来,偏偏向来不苟言笑的镜流却轻轻笑了声:“倒也算件好事,不是吗?”

景元无奈道:“师父,都这种时候了……”

“都这种时候了,你难道还在害怕吗?”镜流轻声问,“腾骁已逝,你已经是罗浮的将军,可容不得你再像从前,闯了祸就往我们身后躲了。”

景元叹气。

“……再说,也没什么好怕的,又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她顿了顿,“至少这次,我们还能同日而死。”

不知道景元有没有听清楚她说的那句话,但镜流已经关掉了玉兆,最后望着在末日下无比寂静的世界。

她抬起头,望向那道将天空劈成两半的裂隙,绿色的光从一侧渗透进来,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一明一灭。

她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很多年前,有个女人教她习剑。

那人说,剑是云骑的第一课,也是云骑的最后一课。

如果有一天箭矢耗尽、星槎坠落、金人停转,谁来保护你我,谁来保护仙舟? *

镜流垂下眼,握了握腰间的剑柄。

……要用自己的血肉、自己的技艺向那些非人的孽物证明,我们必将战胜它们。

……要用自己的剑,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转身朝神策府的方向走去,召集留守云骑与预备役的命令已经发出去了。

玉兆的信号穿透罗浮的大街小巷,穿透那些躲在窗户后、阴影里的目光,穿透绿色天幕边缘扭曲的光晕。

神策府前的广场上,人群渐渐聚拢。

云骑军剩下的还有作战能力的人确实不多了,镜流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张张脸——很多人上次的伤还没好,现在又穿上了云骑的制式甲胄,一语不发的列队。

镜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然后越过他们,望向广场边缘的地方。

那里站着更多的人,全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老人,孩子,女人,还有那些太过年轻、本该去当学徒或者跑商的少年。

他们没有甲胄,没有兵器,有的甚至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踩着晨雾浓重的砖瓦。

但他们就站在那儿,站在云骑军的身后,站在广场的边缘,站在所有还能站的地方,像一面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城墙,支撑着这支。

依然没有人说话。

镜流走下台阶,身后神策府的大门洞开,穿着甲胄的年轻将军走出来,声音威严的宣布:“工造司已打开武库,把能用的都搬出来。”

话音刚落下,另一条路上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留在罗浮的匠人们指挥着金人等机巧,将一箱箱沉重的武器搬出来卸下。

刀枪剑戟,弓弩铳炮,一件件被抬出来放在广场的空地上。

镜流看着那些老人、孩子、女人、少年,看着他们的眼睛,惊奇的没在任何人眼里看见恐惧。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奇迹,还在退无可退之后,人唯一能做的事。

云骑军开始分发武器,动作沉默而迅速。白发苍苍的老人接过一把长枪握了握,又放下,换了把轻点的。半大的孩子抱着一柄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剑,剑鞘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女人把弓背在身上,又从地上捡起一壶箭,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

也许她真的做过,也许她的丈夫或者儿子是云骑军,也许她只是本能地知道,弓该怎么背,箭该怎么拿。

镜流不知道。她只是看着这一切,像在观赏一场大型。

她的玉兆又响了,这次是太卜司发来消息,现任太卜的声音因某种无形的干扰而滋滋作响:“诸位,很遗憾,经过确认,丰饶之梦的侵蚀速度正在加快。根据穷观阵的测算,接触时间将缩短到五个系统时后。”

五个系统时。

镜流没有回答,玉兆就中断了。她再次抬头望向那吞没一切的丰饶之梦,绿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其中虫鸣鸟雀的和声仿佛近在咫尺,但她听得更清楚的却是身边传来的动静。

有人在检查兵器的铆合,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一语不发的与亲朋好友、甚至只是身边不认识的人拥别,衣服与甲胄摩擦出细细的声响。

很多年前,她问那个教她习剑的女人:“剑断了怎么办?”

“用手。”

“手断了呢?”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在镜流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但话语却清晰得像在昨天。

“那就用牙咬,直到最后一刻。”

镜流抽出腰间的剑,横在眼前。

支离黑色的剑身上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身后那些晃动的影子。云骑、平民、老人、孩子、女人、少年……他们站在她身后,站在广场上,站在这个即将要被吞没的世界里,战斗到最后一刻。

绿色的天光无声无息的落下了。

……

……

神战仍在持续,甚至在丹枫的主观感知里,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

青色与碧绿的浪潮已经蔓延到目不可及的虚空之中,唯有与之相连的感知仍然无边延伸。

但是……还不够,药师本就已经是一位星神,祂的第二次登神似乎更像是希佩吞噬太一那般,将自身的命途概念扩大到更为宽广的地步,而非一个凡人从零到一的艰难跨越。

要想在药师成功之前夺得神位,那就必须……

几乎毫不犹豫地,在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丹枫就去做了。

借着蔓延的青色浪潮,他将自己的意识往存在之树的无数分支中沉下去,就像他曾经与整个罗浮融为一体那样。

丹枫的意识在青色的浪潮中沉浮,他像一尾溯流而上的鱼,循着主干游向无数命运的分叉。

他看到无以计数的,世界诞生、文明繁荣、群星死去,最终万物落入一片无边的寂静。

那无以计数的世界里,有无以计数的“我”。

“我”在鳞渊境昏暗的水底长眠沉睡,“我”握着某个孩子的手教他引动潮水,“我”倒在某个不知名的黄昏的战场上……

“我”活了不同的年岁,死了不同的死法。

饮月君从未诞生饮月君从未死,饮月君从未堕落饮月君从未存在过。

罗浮安然无恙罗浮早已倾覆罗浮从未建起。

景元成了将军挥斥四方景元成了小卒战死沙场景元成了游侠远渡星海景元死在某个尚未遇见他们的夏天。

镜流仍在挥剑镜流再也不拿起剑镜流在没有毁灭的苍城安度一生镜流从未来过罗浮。

无以计数的记忆与命运在瞬间涌入他的意识,把自己变成存在之树本身,他成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观测者,无数世界的命运在他一念之间坍缩为一。

自我再一次在海潮般涌来的命运中解体,而且比在罗浮时更为迅猛、更为难以抵挡。

他正在从概念层面上消失。丹枫这个名字,饮月君这个身份,龙尊这个传承——一切曾经定义“他”的东西都在模糊、消融、归于混沌。

就在这濒临消散的边缘,一缕青色的萤火无声烧起,拉住了丹枫最后一点意识。

他艰难的回笼着丧失的感官与触觉,然后才发现,丹恒嘱咐他带上的那枚平安扣不知何时掉落下来,静静的漂浮在命运的洪流中间,像这漫长的来路所汇聚的,一句无声的嘱托。

时间仿佛不存在了,他凝视着那枚其实看起来并没什么特殊的玉佩,直到它表面布满细碎的裂纹,无声无息的破碎成一片晶莹的尘埃。

尘埃中隐隐约约勾勒出一条纤细的金色线条,一道星轨,它比最细的丝线还要纤细,却比最坚固的锁链还要坚韧,从某个他看不见的远方延伸而来,穿过无数正在坍塌的命运和支离破碎的时空,落在他的身上。

星轨尽头,灰头发的少女正抬起手,似乎要触及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