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250(2 / 2)

会议结束30个小时后。

由绝灭大君诛罗的遗骨做成的子弹划过漆黑的夜空,曾经一度销声匿迹的巡海游侠以前所未有的高调宣布集结,而一度流散的纯美骑士团也加入他们的阵营。

会议结束45小时。

家族同步得知了匹诺康尼曾发生的事和泛银河末日会议上公开的信息,决定派出大量调律师去往末日前线,以【同谐】之歌对抗来自末日的精神污染,延长疏散时间,并且阻遏丰饶噩梦的脚步。

会议结束48小时。

公司全面调整产线,转入全面战时状态。

流光忆庭即将全功率启动了忆庭之境,【记忆】的眼睛将注视着整个银河的战局,正如世界上所有的梦都是一个梦,所有的记忆也都是一场记忆,整个宇宙在这一刻连为一体。

作为流光忆庭的代表、不久前刚刚与公司合作过的忆者,黑天鹅再次作为使者,率领一批忆者抵达了庇尔波因特。

会议结束50小时。

混沌医师宣布会全力提供帮助,其中还有一位特殊的自灭者。

天才俱乐部除了第八十一席黑塔外,包括阮·梅、螺丝咕姆在内的另外几位同时代的天才,同时宣布会协助末日会议。

博识学会宣布参战,曾经相互掣肘的五大学派难得统一了意见,暴躁的学者们说——干他*的。

会议结束72小时。

作为巡猎的锋镝、丰饶的大敌,仙舟无疑会冲在最前面。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支丰饶民也加入了仙舟的阵列,去向那无情诓骗了他们的神使复仇。

会议结束100小时。

神策府里忙碌的很,腾骁还在和其他将军以及元帅开会,而罗浮需要重新整备云骑,但长期处于战时状态的曜青可以先一步开拔。

此时除了冱渊外,另外三位龙尊都已经返回各自的仙舟,去帮各自将军的忙了。

在整个宇宙都要毁灭的危机前,持明的这点破事也显得如此不值一提,但作为目前唯一还能指望得上的饮月,还活着的持明高层还是战战兢兢、灰头土脸的找到了丹枫。

丹枫很无语,都世界末日了,他怎么还得处理持明的这些破事。

本想让他们听神策府的,想到现在神策府忙的脚不沾地,又只好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

虽然他也没多少时间仔细收拾,便干脆把玙渊叫来,简单指导了他一番该如何做。

至于人手……麻烦。

持明高层中原本和涛然他们唱反调的家伙这些年都被打压的差不多了,而涛然那几个混账又全被一波带走,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竟然一时间找不出能用的人来。

他想了想,想起已经被批准入狱的怀殷。

这家伙虽然之前没干好事,但能力还是有一些的,又刚刚被药王密传坑惨了,当下将就借过来用用应该不会妨事。

除了这家伙,他又凭着记忆列了一串名单,叫玙渊自己看看这上面有哪个可堪一用,先用着再说。

持明已经惹了这么大个麻烦,不能再给仙舟拖后腿了。

玙渊刚走,冱渊就来了。

这似乎还是冱渊龙君来到罗浮后这段时间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丹枫竟忘了还有这茬。

久违的“长姐”神色间并无怒意,丹枫一时也不知该与她说什么,二人就这么彼此对视了片刻,冱渊叹了口气。

“我马上就得返回方壶,临走之前,我觉得……还是得专门来见你一面。”

“冱渊。”

“我没想到,你会走上这样一条路,这条路很孤独、也很痛苦吧?”冷漠如冰川的蛟龙眉眼间极为罕见的露出一点堪称温柔的神色,“我只是想说……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这一路上,以及接下来的战斗,都辛苦你了。”

冱渊离开后,下一个出现的是腾骁,他来时正好和冱渊遇上,俩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腾骁才过来,开门见山的说:“元帅同意我们的判断,仙舟会全力以赴,你不用操心。”

丹枫挑眉,他之前和腾骁商议的好像不只有这个?

腾骁将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如既往豪爽的露出八颗大牙:“放心,不过提前退休——”

……行吧。就是苦了景元了。

说景元到景元就到,年轻的代将军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另外三个白毛。

丹枫:……

一个个的,他这是什么打卡点吗?

景元嘿嘿一笑:“哥,你又要往很远的地方去,那总得正式告别一下嘛。”

“当然,喝酒就来不及了,喝点别的吧。”应星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个漂亮的玉壶,“……不许嫌弃啊!景元忙忙活活的来找我,我就找着这半包茶叶,也不知道谁剩在我这的。”

白珩已经神速如风的往前冲来,在丹枫面前的桌子上叮铃咣啷摆了五个杯子。

这五个杯子款式大小各不相同,像是仓促之间从几个人手里扒拉来的,叫人乍一看还以为持明龙尊破产了。

“不太好看啊,早知道叫师父冻几个出来了。”景元凑上来嘀嘀咕咕。

镜流说:“我可以现在……”

“无妨,这样便好。”

在镜流真的现场手作五个冰杯前,丹枫笑着打断他们,他接过那本该装酒,却装了一壶不知名陈茶的玉壶,为几个杯子一一注满。

他拿起其中一个,敬向众人:

“星海虽大,仍愿与诸君,生死与共。”

五个模样不一的杯子,装着半盏半凉的茶水,于此磕出一声清脆的响,便算做为他送行。

没有人说一定要赢啊这样的话,毕竟除了胜利,他也没有选择。

这是一场不可以失败的战斗,这一路上他们失去的东西、离开的人那样多,才让他得以替整个世界的生灵,与命运决一死战。

会议结束105小时。

停靠在罗浮许久了的星穹列车即将要开始跃迁,只不过这次,它的乘客并不只有英勇的无名客们。

这还是丹枫第一次真正登上这辆列车,车厢里热闹非凡,穹和星、他和丹恒像是两对双生子,三月七左看看右看看,抱怨道:“只有本姑娘一个人吗?”

然后她小声道:“……给本姑娘等着,等我见到祂,一定要和祂拍张合照!”

“可那明明还是你自己吧?”穹撑着脸小声的吐槽道,“这算数吗?”

丹恒看了他一眼:“穹,安静。”

“哦。”灰头发的青年怕三月七过来踩他的脚,连忙躲到了丹恒后面,那边一直在埋头鼓捣什么的星这时突然站起来,手中举起一个巨大的啤酒杯。

杯中盛满着慢慢的五彩斑斓的不明液体,正冒着奇怪的泡泡,见她端来如此可怕之物,打闹的几人顿时再也顾不上谁对谁错了,争先恐后的朝远离星的方向躲去。

他们躲来躲去,最后把还在打量列车内饰的丹枫推到了最前面。

丹枫:?

他沉默的和举着一大杯神秘饮料的星核精对视了漫长的一分钟,龙尊还没有体会过开拓者的厉害,出于朴素的战斗友谊,丹枫开始动摇,犹豫着要接下那个杯子。

身后的三月七大惊失色:“丹恒老师他兄弟,前方可是地狱哇——”

丹枫:“……”

这个梗还没过去吗? !

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姬子和瓦/尔/特从导航室走了出来,还有倒腾着两条小短腿的帕姆。

美丽的领航员小姐看见这热闹的景象,不由得笑起来:“大家已经到了啊。星,你在做什么呢?”

被家长抓包,星核精乖巧的收回了作孽的手,假装刚刚无事发生。

这下好啦,所有人都聚齐了。

“那么,列车会议开始,同意进行这次跃迁的手背朝上。”姬子领着大家围成一个圈,然后宣布道。

一、二……七。

见大家都看向自己,丹枫失笑:“我也算吗?”

“当然帕,既然登上列车,那你自然也是乘客。”帕姆认真解释道。

……这么随意的吗?他还以为至少会有个颁发列车车票的前提?

丹枫伸出手,手背朝上。

全票通过。

星和穹仿佛长着同一颗脑子,在此刻不约而同的欢呼起来,然后隔着丹恒击了个掌,丹恒向后仰了仰:“……你们两个,不要包围我。”

“嘿嘿。”

“嘿嘿。”

丹恒:“……”

这时三月七也突然出声,高举起手臂示意大家看过来:“等一下,我申请拍一张全家福再走!”

星看看她手里的相机,发出灵魂质问:“可是谁来按快门?”

好问题。

最后这个问题被龙尊用云吟术解决,一张满满当当的照片在末日前夜诞生。

这是她得到的,最好的礼物。

三月七在拿回相机时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漂浮的进度条很淡,但已经快要走到头了。

第247章

(我叫三月七。

曾经,我被冰封在一个巨大的冰块里,是姬子他们捡到的我,还把我从冰块里救了出来。

我不记得我过去是谁、又经历过什么了。

——对于大家,我是这样说的。

其实也不算错,因为我真的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感觉我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个梦很冷很冷,我和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厚重的冰层,我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偶尔、偶尔会有一个奇怪的影子晃过去,大约是我的幻觉吧。

我隐隐约约知道,梦里的我也在做梦。

在梦里,我会变成任何人、甚至于任何生命。

朝生暮死的蜉虫,飞向天空的雏鸟,水面下徜徉的游鱼……

浴血厮杀的战士,跪地祈祷的祭司,风尘仆仆的旅者……

在某个瞬间他们都是我,因为……因为世界上的所有【记忆】,都是一体的。

我做了很多个梦,直到有一天,我好像听见了一声汽笛鸣响的奇异声音,不知为何,那声音那么熟悉,我特别想去见见它。

于是我从很高很高、很冷很冷的地方走下来,走出了冰层,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离开了我,我变得很轻很轻,像一颗没有萌发的种子。

我成为了三月七。

我不再做那个梦了。

我认识了姬子、瓦/尔/特、丹恒、星,我们来到了一颗冰雪覆盖的星球,雅利洛六号,我们在这里遇见了丹恒老师他兄弟。

真奇怪啊。

为什么当时,星从山上掉下去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本不该这样的!她应该得到、得到一位神明的认可,然后唤醒这具沉睡的钢铁巨人的!

然后,我的愿望实现了。

倒在地上的星,身上浮现起些许星星一样的、亮晶晶的碎屑,她的伤痊愈了,她完好无损的醒过来,召唤造物引擎,像每个英雄一样加入了这场战斗!

那场战役结束后,我发现我的相机里多了一张照片。

我不记得我拍过这张照片,更重要的是,这张照片上面的人并不是星,但他看起来和星很像。

我抚摸着少年陌生的脸,总觉得我应该认识他的。

是在哪里?在那无数个轮转徘徊的梦里?还是在我忘却的过去?我们似乎曾经同行,最后却又不得不彼此离开。

照片被我藏在了房间里,我没有告诉他们。

从这张照片开始,我的相机里偶尔会多出一些我毫无印象的照片,我确定那不是我拍的,上面的日期戳根本不对,列车也从来没去过那几个地方。

终于有一天,奇怪的照片中出现了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纯黑色的照片,我拿起它的瞬间,它便化作了灰烬、然后消失不见了。

从此之后,我有时能看见星的身边多了一些奇怪的文字,原来这就是她总是对着空空荡荡的地方发呆的原因。

她似乎和对方认识,总是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后来,星问那个文字,我头顶有一个叫苏醒值的东西是什么。

等稍后,她不注意的时候,我抬头看了很久,竟然真的隐隐约约看见我头顶漂浮着一个方形的框。

那个奇怪的话语说:她总要醒来的。 )

……

“……但不是现在。”穹轻声说,他看向三月七,“三月,又要辛苦你了。”

粉头发的少女这次没有带着帕姆玩偶,而是带着她的宝贝相机。

她抬头看向这个晶莹的不可思议的世界,心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丝熟稔,就好像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很久很久一样。

而正前面,是那座辉煌如王座的巨大冰川,三月七凝视着它,恍惚间想起自己似乎曾经隔着这厚重的冰层凝望外面的世界。

“我好像来过这。”她小声说,“不,我在这待了……很久很久。”

穹也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扰这里沉睡的灵魂:“是的,就像我耐不住寂寞、用系统的名义和她一起经历了这段短暂的冒险,你也很想大家,才不自觉从梦里走了出来。”

“这样啊……难怪我有时候觉得,我一直在做梦呢。”三月七说,“那现在,只要我回到那里,就能帮大家了,对吗?”

“是。”穹也看着那个巨大的冰川,他在过去曾经无数次来到这,只为远远的看着沉睡在其中的伙伴一眼。

如今他居然要第二次送别伙伴,去往那又冷又孤独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这都不会持续太久了。

站在这里的三月七是神明在梦中无意识投下的投影,而影子总有一天要回归本体。

三月七定定的看着冰川,握紧了自己的照相机,里面装着这一路上所有的回忆与美好,她的任务就是把这份记忆带回身为神明的三月七那里。

倏忽正在整个银河间掀起污染,人为制造更多的梦游者以加快神明梦境的终结,想要延长梦境的存在,那就不管要有人的努力,神明自身也要参与其中。

身为【记忆】的终极,三月七能做到两件事。

第一,梦境将要终结,祂可以提前归还昔日的记忆,将上一次对抗末日失败的经验作为参考。

其实这相当于也是在制造梦游者,只是祂暂时可以扛起维持整个梦境的压力,反而暂时为己方争取时间。

而这一切,只需要她回到梦的起始之地,向自己带去这份“信件”。

粉头发的少女点点头,试图一如既往的为自己打气:“好,就看本姑娘的吧!”

她往那巨大的冰川走去,一路上都忍住了,没有回一次头。

她果然很勇敢。

不,她一直很勇敢。

那巨大而厚重的冰川对她而言仿佛并不存在,她毫无阻碍的穿过它们,走入那深重的冰封之下。

冰川之下,果然有一处如王座般的水晶,另一个自己端坐其上,已阖眼长眠无数岁月。

三月七小心翼翼的、庄严又郑重的踏过那长长的冰川阶梯,将自己的相机放入王座之上、自己交叠的双手中。

“我回来啦。”

她与自己额头碰着额头,小声地说。

薄薄的、粉蓝色的冰晶沿着她们交叠的双手开始蔓延,少女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溃散成一片晶莹的尘埃,只留下那个小小的、被她极为珍视的相机。

王座上沉眠的女孩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动了一下,抓住了自己的相机。

在这个刹那,这整个水晶构筑的世界陡然亮起奇异的光亮,朝着天尽头飞去,注视着它们消失,穹才返回列车。

车厢里很安静,姬子和瓦/尔/特都回了房间,他们也是被归还记忆的一员,因而陷入了短暂的昏沉中,只有星站在车厢里,似乎等候他多时了。

“她回去了,往日的记忆业已归还归此世。”穹对她说,“我们也该出发了。”

最初与最后的两位领航员们来到了导航室,在他们跨入导航室大门的刹那,世界仿佛凭空被分成了镜面的两面,他们踏入镜子的两侧,坐上领航员的位置。

穹面前的领航员日志倒扣在桌上,似乎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

星面前的领航员一直敞开着新的一页,似正静待她为之落笔。

她按上领航员日志的纸张,指尖接触的地方荡漾起如水的波纹,万千星图在她手下浮现、扩张又坍缩成唯一的坐标。

她点了一下那个坐标。

最后的跃迁启动。

……

……

(一棵树的生命总是很长的。

它已不记得自己是从何而来,它毕竟不是【记忆】的门徒。

那似乎是太久远前的过去,久远到像是上个轮回。

当然,或许不仅是像。

如同一整片森林般去中心化的思维器官中同时浮现过去的过去和过去,它在漫长的混沌中再次醒来,看见旧日宇宙的幻影。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与意志驱使着它完成那唯一的目标。

令新宇宙以【丰饶】为唯一的秩序与永存,让它……活下去!永远的活下去!

凡人如此可笑,攫取了神明的权柄,却要为那些残破庸俗的生命逆向而行,对抗命运。

不过倒也无妨,如今它代表着整个宇宙,将要在此刻迎来新生。

它舒展枝丫,唤醒那些休眠太久的种子与分支,漫长无用的时间对一棵树也显得过于无趣了,当这最终的日子到来,那些留在世间的分身雀跃欢呼,想来也早已厌烦了这样无望无尽的等待。 )

忆庭之镜中,在银河尽头、那逼近物质世界边缘的地方,一只只、千万只眼睛相继睁开,如同渐渐亮起的繁星。

……或许,这的确就是新世界繁星的模样呢?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啊。”携来一片镜子碎片的美丽忆者女士这样愧叹,黑天鹅转过身,看向身后公司的诸位员工,以及正在注视着这的万千双眼睛,“诸位,入你们所见,它已显现出了自己的本貌。”

当万千眼睛睁开的刹那,腐臭的星风呼啸而过,席卷过群星之间。

星空正被腐蚀、改变成另一种模样,少数存在在边缘地区的星球已经开始活化,星球表面裂开巨大的裂隙,如同一张张面孔,它们挣脱原本的轨道,跟着腐朽的星风与梦中的森林,一同朝着繁华的银河中心扑来。

这是开战的号角。

庇尔波因特内,星际和平公司发出了第一道作战指令:优先掩护边境民众撤退入艾普瑟隆-星际长城的范围内,后续作战部队即刻跟上,开始交火。

开战指令以超越光速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银河,与呼啸的星风迎面相撞。

第248章

末日开始了。

战斗开始了。

会议结束144小时后。

在星际和平公司的主持下,借由【存护】的伟力,艾普瑟隆-银河长城防线以惊人的速度在星际间确立。

克里珀制造光年级别的星际造物,如今追随祂脚步的凡人亦步亦趋,竟也能在浩瀚宇宙中以如此简单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

前线,一颗将要被吞噬的无名星球上。

烟尘滚滚的大地上,波提欧抬头望着天空。

此刻他所站立的地方背对着这颗星球的恒星,本应处于深不见底的黑夜,然而头顶的天空亮如白昼,虚幻的翠绿梦境吞没了夜色,让整个星星如同倒悬在其上般运行。

凝视它久了,就仿佛能听见那其中传来那些窸窣的、诱人的响动与呓语,枝叶在地下生长,无穷无尽的生命满盈在枝头,结出累累硕果。

一阵清渺的歌声陡然盖过了梦中的低语,波提欧骤然从恍惚中惊醒,通讯中传来家族派来的的唱诗班的歌声。

唱诗班的歌声之上,有女声在重复发出警告:

请注意,坐标梦境污染程度已超过一级预警,请作战人员尽快离开高危险区。

请注意……

不得不说,家族的办法的确有效,就是梦境的呓语消失了,家族那神神叨叨的合唱又萦绕不绝。

波提欧拍了拍脑门,把家族的歌声也压下去,他一边去叫醒同样也被迷住了的战友,一边飞快的扫过通讯频道。

联军的通讯频道内每秒都刷过近百条消息,也就是公司的确家大业大、能凑出这么些个员工,让通讯中转即便满负荷运载也不显紊乱。

“坐标已回传,请求火力支援!”

“收到!请打击地点附近友方单位立刻撤离、立刻撤离!远程跃迁标识已经投放!”

*游侠粗口*!

这地方看来已经守不住了,好在这本就是一颗不大的荒星,上面也没几个人,不用他们再为撤退拖延时间。

“撤!他宝贝的快撤!”波提欧声嘶力竭的冲其他人吼着。

惊醒的战友们感谢过他,连忙往公司投下的跃迁标识处跑去。

有几个受了影响严重的被叫醒了也恍恍惚惚,波提欧只好把人往肩上一抗,往最近的跃迁标识处赶去。

然而他帮其他人撤退,自己反而落下了一步。

一个远程跃迁标识能够识别的目标有限,他只得把那几个不能自理的家伙扔进坐标,自己再抓紧时间往最近的跃迁处赶去。

天上的梦境越发逼近,翠绿色的漩涡正在吞没黑夜与天空,林中虫群振翅的嗡鸣愈发清晰,甚至隐约有盖过同谐合唱班的架势。

能听见嗡鸣,恐怕很快就会遇见那群全新的【繁育】虫群了。

【丰饶】与【繁育】合流让麻烦成指数级增长,【繁育】的虫群虽然不如寰宇蝗灾时期那般直接粗暴的将所有与【繁育】概念有关的事情变成虫子,然而这批新生的重新却得到了【丰饶】一脉不死的能力,甚至正在生死中得到进化、乃至智慧!

剩下的情报波提欧没有听,据说博识学会正在研究如何对付这种全新的虫群,但具体进度未知。

嗡嗡——

振翅声愈发近了。

电光火石间,波提欧突然靠直觉就地侧身一滚,果然躲开了一只从天上扑下来的蛰虫,他掏枪打入了虫子相对柔软的腹部,然后接着往目的地跑。

【巡猎】的子弹将虫子的身体整个炸开,杀伤力可见一斑。

*的,早知道应该先留点代步工具的!

改造人不会累,但就这么往目的地跑也实在是让人心烦,更何况还有虫群在不断袭扰。

波提欧又是几枪射落了盘旋的蛰虫,通讯正传出不安的沙沙声,似乎在受到某种愈发强大的干扰。

这也是那森林梦境诡谲的地方之一,靠近梦境会让一切常规通讯手段失效,只有少数派系能依靠命途的力量发回信息,只不过到目前为止,所有落入那一侧的人都没有再回来过。

……又或者,它们已经不再属于人了。

波提欧咬牙想着这些事,末日,末日——去他*的末日,有他们巡海游侠在,还能叫个莫名其妙的丰饶令使毁灭全世界不成!

只要他今天能跑出这地方,定要叫这什么丰饶,什么繁育都知道它巡猎的厉害。

头顶的梦境越压越低,莹绿色的光辉几乎将大地都照成了绿色,这颗星球正在被不可避免的拖入梦境之中,成为新世界的养料。

通讯频道内更是一直在响起警报:

警报:引力参数正在发生偏移,请注意环境变化!

警报:大气环境正在改变,请尽快回到标准环境!

警报:参考系一正在向参考系二移动,空间坐标发生不可解析错误!

警报!警报!警报!

此起彼伏的警报中,一道尖利的女声近乎声嘶力竭的喊着:“这里是作战分析小组,当前星域已知空间系正发生不可逆崩塌,我们只能再维持跃迁标识一百八十秒,请所有还未进入跃迁标识的作战人员尽快进入目标区域……”

催命的倒计时在通讯中响起。

绿色的漩涡中仿佛有数轮绿色的太阳,竟然投下如同阳光的错觉。

“银枪·修罗阁下!真的是你!”就在这关键时刻,一道年轻的女声突兀的在虫群振翅的嗡鸣中响起,接着莹绿色表面泼染上一层高饱和的纯色油彩。

粉头发的少女踩着滑板从天而降,红色围巾猎猎飞扬。

“你他宝贝的怎么在这!”波提欧目瞪口呆,乱破不是在更后方的战场吗!

“吾之任务已提前完成,便申请来此地对抗恶忍幻境,正巧见您银枪·修罗阁下在此作战。”乱破抓住波提欧的胳膊,“阁下,此地危险,还请立刻随我去往安全之地!”

话音未落,她便借力助跑,踩着滑板径直往跃迁标识处赶去。

说来也是奇怪,她这滑板平白多带了波提欧这么大一个人,竟然速度也丝毫不减,连虫群都没反应过来,二人便从缝隙中冲出而去。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高饱和的涂鸦油彩在翠绿色的梦境中划开一道醒目的裂隙,像是对这吞天灭地虚妄之梦的嘲笑。

十九、十八、十七……

跃迁标识已近在眼前。

最后十秒钟,二人冲进了跃迁标识中,还不等落地站稳,感应到目标的远程跃迁系统就自己启动。

警告:空间系无法定位,进入紧急模式,正在检索、正在检索……

大约是坐标系已经几乎完全崩坏,这场传送让波提欧感觉自己仿佛被卷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他摔到地上时还反应不过来,呆愣的看着不知道那艘飞船的穹顶。

虽然如今他没有一副肠胃供以呕吐,但就算是机油也经不住这种折磨啊!

他躺在发热的传送点上,直到有人走了过来,那眼熟的红色让波提欧总算回过神来——不是,怎么又是你啊!

纯美骑士团不是在战场的另一端吗!

纯美骑士看到他一脸惊喜:“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挚友!真是何等的幸运!”

他被摇晃出身体的魂魄悠悠的回到了身体,波提欧艰难的自己爬起来,一边想着怎么联系乱破,一边听着纯美骑士解释大约是由于原先的坐标已经无法定位,跃迁系统只能随机检索了此刻能联系上的所有坐标,在彻底崩坏前随机把他们扔进来了。

他愣愣的点点头,银枝说这地方没有能给改造人维修的机械师,他得去联系附近的智械工程团,让他在此稍等片刻。

波提欧没说话,骑士离开了。

他打开通讯器,上面刚好播放着他刚刚所在的那颗星球的毁灭:在它完全被那场梦境吞没之前,联军舰队对其发起了火力打击,那颗只绿意盎然了片刻的星球转瞬间在烈火中毁灭,而他连劫后余生的庆幸都生不出来。

几分钟后,他联系上了乱破,乱破也被随机扔到了另一个地方,好在没有大碍。

波提欧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浏览过所有未读消息。

首先是星际和平广播的最新播报:各个太空港正在满负荷往域内撤离人口,被撤离的人口将被分流到一些尚有余韵的后方星球,或者继续撤离。

然后是家族的消息:第二批唱诗班歌者已经做好准备,替换最先出发的唱诗班成员,请银河众生放心,只要家族一息尚存,就不会让【同谐】之歌于银河间消散。

仙舟联盟已经开拔,六艘仙舟全面转入战时状态,临行前,仙舟元帅华亲自主持了对帝弓司命的祭祀,为【巡猎】的锋镝淬洗锋芒。

混沌医师、纯美骑士团、巡海游侠……

甚至还有一支丰饶民残部都加入了战斗。

星际和平播报定格的画面里,朝银河内部迁徙平民的飞船启动跃迁引擎的光辉,已经在宇宙中形成一道如同星河般的蓝色光带。

而还有更多的人,以截然相反的方向,往灾难来临的防线冲去。

波提欧关掉通讯,门打开了,检修的机械师匆忙抵达,波提欧为他指出了几处他觉得不太舒服的地方,在对方检查时不忘给自己的枪换弹。

在战斗开始前,星穹列车向全宇宙发出通报,他们以某种方式归还了上一次末日前的记忆,希望借此为众人抵抗末日提供帮助,如果实在无法接受,可以就近寻找忆者将其消除。

波提欧的确多了一段记忆。

不过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那只是另一场更为绝望的末日,另一场毫无希望的战斗而已。

至少眼下的这场战斗,还有一线希望在尽头吊着他们呢。

足够了。

机械师更换完了受损的零件,游侠便立刻站起来,要奔赴下一处战场。

第249章

自仙舟联盟成立来,历来尚武,以追逐星河间的丰饶猎物为目标,与播撒长生灾祸的丰饶民兵戎相见、拯救了无数被长生祸害的星球。

如今这由丰饶引发的最后一役,联盟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这恐怕是仙舟历史上,动员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不再是某个仙舟遭到丰饶民联军侵袭,尚存于世的六艘仙舟都要参与其中,就连避战多年的方壶都久违的重启军阵。

自从罗浮返回后,冱渊龙君便已在方寸烟海待了许久,平静了百年的烟海这几天来怒涛翻涌,似是那龙君正与之讨价还价。

不过一处丰饶神迹能否有这种本事,恐怕也只有与之相伴多年的龙尊知晓底细了。

自星际和平公司通报万界末日一事的同时,七天将便与元帅又紧急开了几场会议,其个中细节,除了天将们外,外人不得而知,但联盟迅速做出了表态,全力支持此役。

真正意义上执掌方壶的冱渊龙尊这次出人意料的立刻点了头,叫玄珠卫即刻重整军备,做好全面出兵的准备,这一具体的细节交由了方壶新上任的将军去与诸龙师与护珠人将领商议,也算表明持明并无脱离联盟之意。

而后,冱渊龙君便只身返回方寸烟海,据说另外几位龙尊,除了跟随星穹列车离开的饮月君外,也都在返回各自仙舟后,第一时间进入了自己所镇守的丰饶神迹中。

冱渊龙君独掌方壶上下多年,方壶龙师们里敢像他们在罗浮的同僚那样上蹿下跳、阴奉阳违的货色,早就被龙君当成不可回收垃圾处理了,剩下的龙师们虽然心中疑虑,却也各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分毫多嘴。

然而许是叫龙君弄怕了,待玄珠卫初步准备妥当,一群龙师竟无一人敢去打扰龙君,生怕龙君要再讲出什么叫他们心肺骤停的话。

于是方壶将军又成了那个最合适的倒霉蛋,去通告龙尊她的命令已经执行到位,顺便询问接下来的任务。

将军:……

历代方壶将军的遴选有一大要求,那就是脾气要好,能够包容这位行事刚烈、作风果决的龙尊。

将军习惯了。

在烟海边缘等待之际,将军突然有些疑惑,这往日寒而干的方寸烟海今日却不知为何,格外的……潮湿温暖?

一股如同绵绵春雨般的雾气笼罩在烟海之上,片刻便浸湿了将军的衣衫,这在方壶少见的温暖令将军颇为恍然,甚至没注意到烟海的震颤何时停歇的。

“将军。”龙君的身影自烟海中缓缓浮现,“何事前来?”

方壶将军按下心中的疑惑,转告了诸位龙师的话,又询问这位方壶实际的主人接下来该如何。

却不想向来自有考量的方壶龙尊这次格外宽容,摆摆手道:“既然元帅都已发话,方壶自当应该听从联盟旨意,玄珠卫锋镝所指,唯联盟所向、帝弓所向。”

将军大为诧异,元帅在先前的会议上并未对方壶做出直接的指示,想来也是顾忌着方壶持明自留地的地位,等冱渊君的态度。

没想到冱渊龙君居然如此轻易的听从联盟,不再以休养生息为借口,推脱可能损失惨重的战事。

难道持明自身的存续已经……!

似乎瞧出将军的惊疑,龙君难得多说了话:“无妨,告诉诸位龙师,多亏饮月手笔,持明千年繁衍困局已有解脱,自然不必再畏手畏脚、乃至叫人怀疑持明与联盟离心离德,妄行忤逆之事。”

“饮月龙君……?”将军没去罗浮,更不可能知道几位龙尊之间私下的联络,他只听了一耳朵简报,其中光是饮月龙君死而复生、还一回来就来了仨这句话,就让将军怀疑腾骁是不是先前受刺激太大,发癔症了。

至于三位饮月君之前在罗浮究竟干了些什么,腾骁单独向元帅禀报了一番。

元帅听完沉默了半盏茶的时间,最后认定此事错综复杂,之后再议,还是先看看眼前的【丰饶】之灾吧。

元帅都这么说了,他们几位将军自然也不好多嘴,更多的也确实是没空多嘴,反正也是罗浮的祸事,腾骁不还没死嘛!

看冱渊君似乎不准备细说,将军便也知趣的没问,他与冱渊君商量了几句军备方面的细节,一一定夺过后,将军正准备离开,冱渊君突然发问:

“将军,你不觉得今日的烟海有所不同吗?”

的确是有所不同。将军不明所以:“是有此感觉,龙君做了什么?”

冱渊君神秘的一笑——这可太罕见了:“将军听说了罗浮建木之事吗?”

建木复生又消失不见,对民众的说法是建木已被重新封印,然而身为天将,方壶将军自是知道内情:建木封印先前已经被拆了个差不多,但死而复生的饮月君,这次竟然用龙祖的力量,直接把建木炼了。

反正腾骁那家伙说的是“炼”,具体怎么“炼”的牵涉到命途与星神之密,他没有细问,只在心里惊叹一番,这饮月龙君归来,当真是给仙舟来了次翻天覆地。

而现在冱渊龙君却主动提起此事,难不成……

“大敌当前,这丰饶孽迹自是也得地方,以免效仿罗浮之事,险些引致大乱。我等便干脆向饮月借了法门,大军出发前,各自将自家的丰饶祸根先行料理老实了。”

冱渊君说出的话落在将军耳朵里,无异于平地惊雷,他到不是对处理丰饶神迹有什么意见,只是这困扰了联盟千百年的丰饶祸迹,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被冱渊君一句“炼了”了事了?

紧随其后的,是对丰饶祸迹消失后,持明与联盟关系的推演。

当年五位龙尊为仙舟封印丰饶祸迹,换来加入联盟的机会,如今龙尊竟亲自将这些祸迹毁去,是有意要终止这千年盟约了吗?

似乎看出了将军神色间细微的变化,冱渊君摆摆手:“将军不必忧虑,持明已在仙舟待了千年,早就将此处视作我等新的故乡了,毁去祸迹不过是为联盟分忧,元帅业已知晓。待此役战毕,持明与联盟的关系也当翻开新的一页了。”

“您说了算,龙君。”将军只能苦笑着摇头,“您既然心意已决,从来不是外人能定夺的。”

二人离开了平静到仿佛死了一样的方寸烟海,而心神大乱的将军没有注意到,刚刚龙君所说的话里,有一句所用的主语是“我等”。

没错,就在冱渊君料理方寸烟海的同时,另外三位龙君也几乎同时对自家的丰饶神迹下了手。

曜青之上,正在集结的狐人云骑们震撼的看见,高悬曜青头顶千百年的胎动之月,居然出现了一场月食。

某种奇异的青色光辉从月亮的一角蔓延、以惊人的速度吞没了铁锈般的红,莹莹的碧绿色下,整个曜青仙舟都呈现了另一番光景。

月御将军凝视着这一幕,久久不发一言。

终于,天风君自胎动之月上归返,金瞳的龙君脸上还残留着些许大捷后才会有的张狂笑意,想来看守胎动之月这些年,今天能完全把对方压制,实在是叫人意想不到的狂喜。

“天风龙君,你悠着点。”月御将军忍不住劝道,“虽然这的确是一件喜事,但你也得注意身体……”

“我有数,将军。”天风君满不在乎的应道。

朱明仙舟里,炎庭龙君在封印太始燧皇的炉心中待了多久,年迈的怀炎将军便也在炉外等了多久。

终于,炉心中跳动的不息火苗发生变化,一声苍老的叹息响彻朱明。

那声音连道两声罢了,火苗突然一灭,赤红色的龙影从炉心中归来,炎庭君看上去和进去前没什么变化。

看见怀炎将军,他微微颔首:“处理妥当了,将军,燧皇已答应了我们的要求,只等您一声令下。”

怀炎将军挪挪那一把又长又密的胡子,面上不动声色:“那好,事不宜迟,即刻开动吧。”

将军令下,整个朱明应声而动,所有尘封的熔炉都久违的开炉,而将其点燃的则是那千百年来不息的神火。

朱明将全力为联盟铸就兵戈武器、战甲星槎,以保云骑武备充盈。

玉阙之上,昆冈君从息壤渊石上归来,便立刻来到了瞰云镜前。

时任将军已经在瞰云镜前等候,出人意料的是,这往日可观测宇宙规律、推演战术的庞大构造此刻却依然静默,并未为云骑推算前路。

“怎么?预测结果不佳?”昆冈君问。

将军不置可否,只是道:“罗浮的太卜司刚刚传了话,人力观天时,终有尽也,与其尽信,不如不信。”

这话放在为仙舟占卜吉凶的玉阙,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但将军却对此心平气和。

星星懂得什么天命,无不漂浮在宙宇间一颗颗冷冰冰的石头而已。

“您回来晚啦,我已广告联盟,此役——战之大吉,应往无前。”不必起卦,这一役有且只能有这一种卦象,将军轻笑一声,“您的事处理好了,正好,我们该和元帅商量这仗怎么打了。”

此刻的罗浮,天色刚刚亮起。

已经重整战备的云骑正在列阵,预备出发进行这场前所未有的远征,街道上一片肃穆,道路两侧的人民注视着云骑行军,莫不敢言。

神策府前,重返大位的腾骁将军批了甲胄,竟是一副随时要挂帅出征的架势。

在他身边,已经当了多日代将军的景元静默不语,似乎已经从他的举动中读出了某种预兆。

“景元。”腾骁突然唤道,“我若不归,这神策府便真正是你的地盘了,元帅的诏书就放在案上,到时候你自己扣上我的印便成了。”

“将军……”饶是景元也没想到腾骁还能这么事急从权,然而更让他忧虑的,则是将军言语中那浓厚的一去不回之意。

腾骁昨天还说不过早日退休呢。

“战死沙场是云骑最大的殊荣,有这机会,是我平生的幸运。”他的将军说,“我一介武夫,当年却阴差阳错,临危受命接了罗浮将军的位子,这些年自认做的实在不怎么样,还险些捅出惊天的篓子,得连累你们一起收拾……”

“……后生可畏啊。这将军的位子,也是时候交给更合适的人啦。”将军爽朗一笑,“我能为你们做的,便是再出尽最后一份力了。”

“如今罗浮有幸,率先蒙受不朽之雨,不再受丰饶之苦,我等也自是应该为联盟身先士卒才是。”

“元帅已经允了。此役为抵抗丰饶之灾,便由罗浮云骑做主力,我作为将军,便与诸位军士同去也。”

将军走出府邸,天光已经大亮,晨风略显寒冷,而在东方,一道莹莹的光辉直抵苍穹。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帝弓垂迹,锋镝无往。

第250章

星际和平公司总部,庇尔波因特。

公司的高层已经连续开了几日的会议,而这一场会议有有所不同。

因为与会者不光只有公司高层,在偌大的会议室尽头,还坐着一位梅色头发的女人。

不是别人,正是被通缉、又主动自首的嫌犯,星核猎手卡芙卡。

前段时间星核猎手突然主动向公司自首,唯一的要求只有前往庇尔波因特,出于对终于能够抓到这伙人的喜悦,公司答应了她们的要求,却没想到这也是星核猎手计划的一环。

星核猎手自首的原因很简单,宇宙的命运已经走到了尽头,艾利欧眼中再无剧本,她们的使命自然也该结束了。

天才俱乐部的黑塔女士紧急发来通函,黑塔女士与公司高层进行了短暂的商议,然后便是那场泛银河末日会议的发起。

再然后,星穹列车宣布归还过往记忆,没人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那位新的领航员声称这是美少女的秘密。

……听起来像是开拓者又在发癫了,大家习以为常,也没空深究。

在这个过程中,卡芙卡她们又恢复了之前那出奇的安静,直到战役开始,卡芙卡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想知道,这些年我们收集星核是为了什么吗?

这就是这场会议的主题。

卡芙卡微笑着阐述了她们的计划:艾利欧早已遇见命运走到终末的这一天,看见这场天地覆灭的战争,而人力有穷,他们为此能做的其实说多也不多。

“……借住星穹列车的力量,我们可以在裂界中布设星核,在局势进一步恶化后,就可以适时将其引爆,以阻拦丰饶使者的脚步。”

“没错,裂界内坐标失序、容易迷失、且被丰饶使者长久盘踞,但【开拓】却不会受此限制。”

“至于星穹列车需要的跃迁坐标……在诸位天才得到过往记忆、以及列车帮助后,应当能够推演出存在之树的模型,从而在现实世界为裂界指引坐标。”

“这个主意,如何?”

女人微笑着,透过显示器看向显示器背后的一双双眼睛。

“……啧。”

黑塔盯着屏幕上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一股被算计的不爽油然而生,但奈何对方说的的确没错。

她转过身,舱门打开,阮·梅走进来冲她点了下头,只简单的说了一句:“演算成功了。”

拿回过往的记忆这件事,对百分之九十的人来说,可能充其量起到个一回生二回熟、又来一次世界末日也就那样吧的作用。

但对于曾差点触碰到世界终极的天才来说,这意味着她们终于能补完那最后的遗憾一笔,作为盒子之内的生命,看见了这个盒子的全貌。

在公司的合作、星穹列车的帮助、智识的赐福下,黑塔空间站调用了超出想象的巨大算力,终于完成了对存在之树模型的演算。

如果放在过去宇宙还欣欣向荣的年代,这一成就或许是一个新时代开启的号角,但放在眼下,正如卡芙卡所说,它最大的作用就是成为他们对抗末日的一件趁手的工具。

阮·梅对星核猎手的计划没什么表示,她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景象,问黑塔:“我已经检查过了整个系统,那个叫银狼的小姑娘测试了三次,确定没有bug ,星穹列车那边也做好准备了吗?”

黑塔切到另一个通讯频道上:“喂喂,听得见吗?问你们呢?”

列车组当然早就习惯了这位天才的作风,一个年轻的声音很快响起:“听得清听得清,都准备好了?”

“当然,天才可是很准时的。”黑塔哼了一声,带着些许惯有的得意,“你们那边呢?先前送过去的校准器测试结束了吗?”

“结束了,校准器运行正常,与列车的导航系统兼容成功——我们也都准备好了。”穹轻快的答道,他恐怕是目前面对末日最轻松的一个人了。

毕竟在经历了漫长而无望的等候后,这一天对他而言与其说是毁灭,反而是解脱的意义更大。

无论成败与否,这场向末日的跋涉,至少终于抵达了尽头。

不过这不是黑塔关心的事,在拿回过去的记忆后,除了在研究方面有了极大进展外,黑塔最在意的地方居然是自己会因为这种低级失误死掉,实在是有失天才的水准。

按她的说法,再给她点时间,这模型也未必要等得到现在才做出来。

不过这倒也不完全是坏事。

神明的一瞥目光在她身上留下的不仅是终结,却也赋予了她在必要之时探究这一命途终极的机会。

不知道那求解宇宙真理的神明是否在那时就计算到了这一刻——宇宙终结后的这一刻。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我赶时间。”黑塔说罢,在得到阮·梅的同意后,她掏出了自己的魔杖,遥遥一指。

空间站仿佛突然间被抽走了所有能量,刚刚还在运转的机器一个接一个的进入了低能耗的状态——对存在之树的演算已经成功,现在它们可以停下了。

昏暗之中,只有魔女手中的魔杖顶端绽放出光亮,四面魔镜环绕,映射出存在之树万千繁复的轮廓。

以凡人的双眼自然无法将其注视看彻,黑塔才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只需要用这颗天才的大脑,算出那几个固定的坐标就好。

魔杖轻点。

第一个坐标很快得出结果。

镜面中各自映出存在之树完全枝丫的一角。

存在之树其实不是真正的树,它是一切时间的具象、因果的总和、命运一切可能性的全貌。

而她要从这无限中抠出几个确定的点。

第一个坐标很快浮现了,用三维世界有限的数字描述它,它呈现出一串长的让人感到眼晕的数字,黑塔并不看它,挥手将其送入镜中。

“收好了,第一个坐标。”她说。

穹的声音慢了几秒:“收到。列车即将开启跃迁航向——预计现实世界七分四十二秒后能够收到信号。”

“七分钟?”黑塔皱眉,“这也太慢了。”

话虽这么说,她也并没有闲着,而是趁着机会开始计算下一颗星核应该投放的坐标。

第二枚星核的投放点比第一处复杂,魔杖尖端的光芒暗淡了一瞬,当与星穹列车重新联络上后,第二个坐标几乎无缝衔接的传送过去。

通讯频道里异常安静,几乎能听到双边又轻又浅的呼吸声。

第二次联络的间隔时间延长到了十一分钟,镜中的树影晃动了一下,黑塔慢了一分钟,才送上第三个坐标。

第四个坐标。延迟了三分钟。

第五个坐标。延迟了六分钟。

第六枚。

第七枚。

黑塔握魔杖的手指开始发白。

她没吭声。

第八枚。

魔镜的边缘裂开细密的纹路,存在之树的枝干细细的错开。

黑塔看见了裂纹,却毫无停下的意思。

“黑塔。”阮·梅在叫她,她没回头。

第九枚坐标得出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魔镜表面的裂纹已经细密如蛛网,存在之树的枝干不断分裂、蔓延、模糊,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魔杖的光芒闪烁如烛火。

“黑塔。”阮·梅说,“你的手在抖。”

“……我没事。”

第十个坐标。

黑塔的视野里开始出现重影。她眨了眨眼,没眨掉。

这不是眼睛的问题,是大脑的问题——同时计算数十个维度不断变换的坐标参数,人类的脑神经从来不是为这种工作设计的。

哪怕她是天才。

哪怕她曾经直面过智慧的神明。

“……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细碎的玻璃碎裂声像一场小雪落下,魔女的魔镜支离破碎。

存在之树的倒影在其中碎成千万片,枯枝与新芽不断的向对方坍缩。

她没有看地上破碎的镜片,而是令第二面镜子取代了它的位置。

她说:“第十一个。”

穹的声音有些迟疑 :“这个坐标是空值……黑塔?你还好吗?要不休息一下?”

黑塔的魔杖往下垂了一寸,一只手从她身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杖身。

阮·梅没有看她。

她只是接过了那根魔杖,像是接过一杯茶、一支笔、一件寻常的物什。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接下来的坐标,”阮·梅说,“我来算吧。”

黑塔没有反驳。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魔杖顶端的光芒没有熄灭,反而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阮·梅的侧脸被映成淡淡的金色,她注视着镜中残存的树影,神情平静,像在注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四面魔镜还剩三面。

阮·梅说:“第十二枚。”

通讯频道里,穹的声音轻快地响起:“收到坐标。列车准备跃迁。”

远处的屏幕上,梅色头发的女人依然微笑着,雾蒙蒙的双眼望向这间渐渐昏暗的舱室。

黑塔靠在墙上恢复体力,注视着阮·梅报出一个个新的坐标,她听见身旁的舱室门无声滑开,螺丝咕姆绅士地走进来,扶了黑塔一把。

“你居然自己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留在螺丝星指挥作战呢。”黑塔轻声说。

螺丝咕姆一板一眼的回答:“评估:计算存在之树模型的优先级高于直接作战。所以我来了。”

黑塔笑了一声:“史蒂芬呢?他舍得出门了吗?”

“他马上就到。”螺丝咕姆说,“结论:不必硬撑,黑塔,我们将一起面对眼前的难题,正如过去,正如现在,亦如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