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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神策府外,汹涌的人浪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并且看起来丝毫没有退去的趋势。

恰恰相反,抗议的人群数量在不断增加,云骑不得不抽调一些不太重要地区的部队前来维持秩序,神策府的命令里最紧急的是“千万不能发生流血事件”。

任何一点暴力冲突都将为现在的情况火上浇油,到时候那些聚集的持明冲击神策府,局面将变得彻底无法收拾,甚至可能动摇作为联盟成立基石的三大种族盟约。

然而这样也只不过能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罢了,根本问题还是神策府必须得给持明一个交代。

但这无疑是另一个雷区。

已经失去了龙尊的持明本就敏感,这二十年里龙师们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普通民众都是不清楚的,他们只知道现在龙师议会的确就是持明明面上的最高领袖,持明在联盟地位的来源。

而神策府将矛头指向龙师,是否是意欲收回持明族的自治权?

这才是整件事里最大的问题,腾骁之所以要借着将军遇刺的名头搞戒严、封锁,而不是直接宣布龙师有异心,就是因为他作为联盟的将军,必须维护联盟存在之基。

掣肘将军这棵大树的,从来不止那些随着时间和权力攀爬而上的寄生藤,还有那些支撑着他作为将军的土壤与规则。

腾骁做不了的事,景元这个根本没拿到正式任命的代将军却未必不能做。

说实话,这怎么看都有点坑景元的意思,不过景元本人倒是很从容地接受了这一切,因为他很明白,这一切现在已经随着丹枫的归来有了另一个解。

倘若宣布龙师为叛逆的不是神策府,而是龙尊本人呢?

“老家伙们的反击还真是声势浩大啊。”听着外面的人声鼎沸,景元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临危受命当上将军这大半个月里,他感觉自己叹气的频率正在呈指数增长,忍不住回忆从前腾骁做将军的时候有没有这么发愁过——回忆无果,记忆里的腾骁似乎不是在大咧咧地和他勾肩搭背,就是为了他们五个整出来的活怒发冲冠。

从前的日子真好啊,景元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听见自己的脊椎发出长期低头不堪重负的喀喇声,开始庆幸幸好天人种不会得颈椎病了。

隔壁策士们正在那边紧张地调度六司的各个部门安抚民众维持秩序,一片鸡飞狗跳之景,景元现在在这偷闲,都还是因为他要秘密接待前来回报的烛渊。

“骁卫,这是龙尊大人要我带来的轮回卷宗,请您不要往外声张此事。还有……”旧日的龙尊近卫过来时自然看到了街道上的热火朝天,表情比景元这个将军还忧虑——也是,他毕竟是持明族人,当下处于风暴眼的最中心,自然是十分关心局势的。

“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的。”景元冲他笑笑,拿过那份用鲛绡书写的卷宗,缓慢地翻看起来。

他面上神色显不出什么问题,中间还有空冷不丁问烛渊:“怎么样?你和你的几位同伴身体如何?”

“我与含光都还算平稳,悬锋……他受影响太深,一时半会恐怕难有很大的好转。”烛渊谨慎地回答道。

“你去过丹鼎司了?”

“是,龙尊大人要我为炎庭龙君带一样东西,若是您有需要炎庭君出面的时候,或许能帮上一二。”

景元平稳地翻过下一页纸:“你去的时候见到濯安了吗?”

作为受害人,一些事情终究还是不能瞒的,所以景元委托炎庭君转达此事——如果这三位真的想知道真相的话。

房间里一瞬间变得死寂,烛渊的脸上滚过古怪的表情,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多余的话:“……见到了。他、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那是当然,任谁经过如此巨大的心理折磨后精神都不会太好的。

“其实这话不该我来说……不过,你恨他吗?”景元问。

“他背叛了我们的誓言。”烛渊回答。

半天没等到后文,景元终于抬起头:“没了?”

“如果您是好奇我本身的态度,说实话,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也是他亲手放走了我们……”烛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近乎茫然。

濯安有他自己的迫不得已,这些年来他几乎无一日安眠,可助纣为虐也是事实,残害同胞也是事实。

“……联盟会做出公正的审判,放心吧。”景元合上了手里的卷宗,“丹枫哥确定他会在雪浦等人的支持下出席袭名大典,对吧?”

“是的,龙尊大人已经假意同意了诸位长老的请求,等他从封印深处回来,便会着手准备。”提起正事,烛渊立刻收起了迷茫的神色,飞快地回答道,“他让我转告您,如果您需要借此机会做什么可以直接做,不用等他回复。”

没想到景元在听完他的回答后,最关注的居然是:“等等,你说丹枫哥又去了建木封印深处?”

“是的……?因为龙尊大人怀疑,龙师们原本准备推出去用以参加典礼的人选有问题,所以他决定再去建木封印一趟……有什么问题吗?”烛渊有些迟疑地回答。

“……不,没事了,你先回去吧。”景元僵硬着脸,勉强控制住了表情。

他都这么说了,烛渊也只好带着一脑袋问号离开,而景元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开始紧急头脑风暴。

他还记得炎庭君说,他私自进入建木封印,并且在那里面发现了二十年前身亡在此的饮月君的遗体。

这件事他后来告诉了应星,并且准备找机会告诉镜流和白珩,然而紧随而至就是与失控怪物的生死战斗,接着丹枫晋升不朽令使,他们好不容易从翡翠四脱身,回到罗浮就要面对龙师的烂摊子。

一连串的事情下来,景元愣是没找着和其他人提起此事的机会,而炎庭君也说那具遗体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只是乍一看十分吓人罢了。

上次丹枫亲自去了封印深处,更是提都没提此事,景元还以为龙师已经把那具遗体转移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某种直觉在警告他,这件被他忽略了的小事恐怕会有大麻烦。

犹豫一会,景元重新掏出玉兆,试探性地询问道:“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玉兆是上回炎庭君借着检查封印的名头给丹枫带过去的,用上了一些炎庭带来的技术,虽然由于古海海水的干扰,做不到普通玉兆那般能随时随地开视频通讯,但正常的消息往来还是很轻松的。

不过丹枫从前就不好用这些科技造物,现在居然也保留了这个习惯,景元发的消息总要隔上几个小时才回复,有时候则干脆叫烛渊替他传话。

消息发出去,景元盯着手里的卷宗出了会儿神,他同时在想很多事,整个罗浮现在都需要将军来掌舵,他的每一分钟都十分宝贵。

隔壁策士们的房间传来争吵声,看样子马上就要过来请他这位代将军定夺,景元勉强回过神来,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色,将这份通过非正常手段拿到的档案仔细收好,不能叫外人看见。

看完这份档案,他心里大约有了点数,只是还需要最后确认。

定了定神,景元站起来,这时玉兆突然响起,龙尊的回复来得出乎意料的快:

“好,还好。”

简短的三个字跳出来,不知为何景元却从字里行间看出来一点说不上来的怪异。

他还没想好回复什么,下一条消息就来了:

“不用担心,我会把一切都处理掉的。”

景元拧着眉毛,最后也只能回复一句“好”。

策士们已经在等他了,景元走出房间,一瞬间就收到了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他不得不咳嗽一声,询问:“又出什么事了?”

“骁……代将军,刚刚又有一大群天人加入了抗议队伍。”一名离得近的策士说,“他们说,他们说……剑首大人早在大半年前就身陷魔阴身,被十王司带走的。”

魔阴身一词出来,整个房间都像是瞬间冷冻了般,寂静的只能听见无数道急促的呼吸声。

“但她现在魔阴身症状全无,究竟是联盟高层已经有了治愈魔阴身的办法、却不愿将其公开,还是剑首大人……早已经投靠丰饶,获取长生的恩赦了?”策士吞吞吐吐地说完了后半句。

景元一时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房间内的众人,他看到了震惊、恐惧、茫然、甚至还有原因不明的愤怒。

许久,他开口问道:“你们相信剑首大人吗?”

“自是相、相信的,剑首大人这些年里立下云骑不败威名,为罗浮出生入死,我们都看在眼里,要说剑首会投靠丰饶,我是一万个不相信的。”人群中立刻有人回答道,不知道是真的相信镜流的立场,还只是想要在将军面前留个好印象,毕竟景元与镜流的师徒关系并不是什么秘密。

有了他开这个头,策士们顿时附和跟上,纷纷表达对剑首、对罗浮的信任。

“那这件事就是假的。不要愣着,在谣言扩大前立刻回应。”景元一锤定音,不是假的也得是假的,毕竟堂堂一代剑首若是都投了丰饶,整个仙舟联盟的面子往哪搁?

有机灵的连忙应和,却又犹犹豫豫:“我们会立刻出面辟谣,但是,将军……前面那半句?”

景元看了发问的人一眼,镇定自若地答道:“自然也是谣言。魔阴身乃长生诅咒、寿瘟顽疾,迄今仍无有治愈之法,剑首大人不过践行巡猎之道……蒙帝弓恩赐,得以暂时压制魔阴身蔓延,于此途上行至更深远罢了。”

这当然是景元刚刚编的理由,但谁敢说个不是呢?

策士们又去忙碌了,景元松了口气,接着又安排了十几条措施下去,待到一房间策士们各自领命走得差不多了,景元耳根终于清净了点,一回头,就看见镜流不知道何时来的,靠在门边沉默地看着他。

“师父,你……”景元忍不住苦笑一下——

作者有话说:居然快80w字了为我自己震惊,虽然区区八十万在网文里排不上号但谁叫我以前都是千字灭文选手呢(。)[撒花]梦一个我能光速完结[合十]

第202章

景元这么叫她的时候,镜流明白,她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了。

景元相信她,但她的魔阴身平白好转也是不争的事实,过去他们默契地从不提起此事,但现在,既然有人把它闹到了所有人面前,那他们就必须先做好准备。

“景元。”镜流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第一次对旁人坦白了那如同幻梦般的经历,金发的异乡人带来一束盛放的白花,然后她的魔阴身无药而愈,恢复到了几乎完全看不出来的水平。

“那时候的好转只是表象,那家伙说过,他并不具备治愈魔阴身的能力。”说到这里,镜流沉默了一会,“但……我在翡翠四醒来后,发现魔阴身真正开始消退了。”

“复生之雨?”景元轻声说出当时发生的事,在意识中断后,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然后奇迹般地再次醒来。

天才俱乐部的那位将那场奇迹命名为复生之雨,认为那是【不朽】令使诞生之际引发的异象。

死而复生已经足以称作奇迹,难道【不朽】的力量……还能消灭魔阴身?困扰联盟千百年的难题,难道终于有了解决的希望?

“也许只是个例,景元,毕竟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经受过洗礼,而且那种级别的奇迹未必能够复现。”镜流轻声提醒道,“此前,我一直没有说过此事,也是担忧在事情未曾确定前引起骚乱,不过你若觉得公布此事能令局势好转……我没有异议。”

“不,我想此事大约不是巧合——应星哥也说,他如今似乎免疫了丰饶的污染,在被【不朽】重塑身体后。”或许是难掩喜悦,景元的语速明显比平常快了不少,“但您的担心不无道理,我们现在无法、也没空去复现这件事,贸然公布只会适得其反,扩大混乱。”

“看来你已经有数了。罢了,反正现在将军是你。”镜流摇摇头,“那还需要我出面,证明我绝无投靠丰饶的嫌疑吗?”

“退了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反正只要对面想找茬,总能找到理由的。”这是个明显的自证陷阱,一旦神策府在声势浩大的声讨中乱了方寸,那么退了一步就还会有下一步,倒不如让谣言就停在这里,咬死绝不可能,“神策府会立刻辟谣,同时我会派人调查谣言的源头。师父,麻烦你暂时隐藏身份,不要出现在抗议人群的面前,同时和白珩姐保持联络,警惕各处的异动……”

如今云骑的相当一部分精力被牵制在了抗议上,一些地方的防务肯定留下了漏洞,决不能让敌人趁虚而入。

至于外面抗议的人群,景元倒是气定神闲,表示他已经联络了炎庭君,不会让事情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

镜流从后门走了,走时躲开了包围神策府的人群,景元仍然留在空荡荡的参谋室,注视着中间铺开的罗浮全息地图,思考推演当下的局势。

然而没过多久,炎庭君突然发来通讯打破了寂静。

“景元。”朱明龙尊的神色难得异常严肃,背景显示他现在正在丹鼎司。

“怎么了?”景元见他的神色,顿时轻吸一口气,迅速做好了听见天塌下来的坏消息的准备。

“你送来的那名侍卫的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朱明龙尊手中有几张手写字迹的纸张,景元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炎庭君显然也没准备让他从头看那些复杂的专有名词和成分,而是直接给出了结论,“中间部分我就不念了,我直接告诉你结果——他体内的确残留着建木的力量,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还在他体内检测到了另一种神力。”

“……不朽。”

好了,这下景元的天真的塌了。

景元不太抱希望地期待这是个玩笑话:“您确定……是不朽?”

“我很确定。持明追寻龙祖的痕迹千百年,对不朽的力量十分熟悉,而且就算从技术层面来讲,二者的能量波谱也是完全吻合的,就算是普通的研究员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我想,正是因为不朽的神力,这名侍卫才反而没出现异变的症状……但我们先不讨论其中的成因,景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的,当炎庭君说出不朽二字时,景元就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已知濯安喝下那种药物的时间是十多年前,并且此后没有再接触过这种药物,不朽的神性唯一的来源只可能是那份最初的药物。

如果十多年前,“伪神”便已经具备了不朽的神性,那么今天……它已经变成了什么?它还算“伪神”吗?

“景元,你现在能联系上饮月吗?”炎庭君的声音将景元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这段时间一直在鳞渊境,说不定发现过什么异常,如果你能联系上他的话,提醒他小心可能存在的‘伪神’。”

“他刚刚才回复过我,让我不要担心,海底情况一切正常。”景元忧心忡忡地说,“……希望如此。”

此前虽然有不少证据都证明龙师在“以同族为祭,建木为基,再造不朽”,然而以人力造神是何等天方夜谭的事,再加上他们从未发现有伪神存在过的痕迹,便认为这个荒谬的计划在前两个步骤就停下了。

丹枫又说服了阮·梅这位生命科学领域的天才不要继续助纣为虐,人造之神一事便更加不可能,他们便把注意力放在了龙师身上。

但现在居然有证据证明了伪神的神性存在,难道……

良久,景元说:“我这就重新调配云骑兵力,防止突发状况,此外……太卜司已经提前做好准备,若事情无可挽回,至少让灾难的范围控制在罗浮以内。”

……

……

神策府上阴云密布,此时,鳞渊境的气氛也格外凝重。

涿弦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玉石地面,他不敢抬头,雪浦那双业已有些浑浊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其中的愤怒仿佛要实质化将他刺穿。

“你再说一遍。”大长老近乎扭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龙尊去了哪里?”

“属、属下不知……”涿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龙尊大人前日只说、说出去走走,不让属下跟随,属下、属下不敢违命……”

“不敢违一个冒牌龙尊的命?那你倒是敢瞒报我们了?!”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冷笑着打断,“若不是我等亲自来查,你是不是要等到大典当日,才告诉我们龙尊不见了?!”

他说一句话,涿弦就浑身一颤,自觉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在极端的恐惧下,他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

新龙尊前日轻飘飘地要他糊弄一下长老们后,便一去不回,连那位他忠诚的侍卫都随之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涿弦一个不敢抗命的倒霉蛋守着空荡荡的宫殿。

大典将要开始,作为典礼的主角,龙尊自然是要提前做些准备,多少熟悉一下典礼的流程、更换繁复的礼服、或许还需要准备对持明发言……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能找到龙尊。

大长老的侍者一遍遍来催,涿弦连编了几个理由糊弄,终于还是糊弄不过去,雪浦怒气冲冲地亲自带人过来兴师问罪,眼见再也瞒不过去,他只能颤巍巍地跪下讲出龙尊自行离开了的实情,请长老们饶恕。

当然,谁都知道这不可能。

片刻后,雪浦变得极为冰冷的声音飘来:“拖下去,不必留了。”

两名跟随着龙师来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涿弦,大长老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要封锁鳞渊境、安排对龙尊的搜捕,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到诡异的声音从殿门口飘了进来:“请问雪浦长老,何事动怒?”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雪浦的表情卡在阴狠愤怒的瞬间,甚至来不及换上先前虚伪的尊敬,整张脸都堪称扭曲。

已经被包围的涿弦艰难地转过头,看见那个救命的身影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失踪了一日有余的龙尊回来了,他不知道上哪里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如墨长发披散,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轻飘飘地、鬼一样晃进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霎时间,长老们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吭声,场面好似二度复刻当日会议现场,只不过当时他们沉默是因为“丹恒”太像丹枫,但此刻……雪浦竟凭空从那张一模一样、分明没有任何变化的脸上,瞧出了几分阴森的鬼气。

他几乎是靠着本能,让自己的表情扭到了谦卑的模样:“龙尊大人,您这是去了哪里?我们担忧……”

“不过是在鳞渊境走走,见见我这未曾谋面的故乡罢了。”龙尊轻飘飘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被控制住的涿弦,“大典在即,我未曾亲临过此等盛事,心中总略有紧张,让诸位长老费心了。”

“不敢。”被他的目光扫过的时候,雪浦下意识地低下头,“只是大典筹备已至关键,您突然离开,令我等确实……措手不及。”

“是吗?”龙尊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涿弦的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我还以为诸位准备得很充分才对,毕竟诸位都为这一天谋划了这么多年,不是吗?”

“您……”雪浦咽了口口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龙尊大人回来了,那便再好不过。”另一位长老赶紧站出来打圆场,“时间紧迫,还请您随我们同去,为典礼做些许准备。”

龙尊很好脾气地同意了,他若有若无的笑意扩大了几分:“好,也好。”

涿弦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在龙尊那含着笑意的眼神投来时,他简直恨不得自己是身后墙壁上一幅壁画。

不对,不对……

先前这位龙尊虽然态度十分冷淡,也谈不上多么友好,一举一动间却并没有这么让人不寒而栗。

但现在,涿弦几乎是在发自生物本能地从他身上感到了危险,如果不是理智强撑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他现在几乎就要拔腿就跑了。

既然龙尊找到了,长老们自然再也顾不上他这个小人物,纷纷跟着龙尊离开,连侍卫也把涿弦随便扔在了一边,没人再管他了。

目送着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涿弦意识到他们一时半会不会再回来,方才几乎要停跳的心脏这时变得极为剧烈。

他惊魂未定地在地上瘫坐了许久,才找回了一丝力气,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不对,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也没人说只能枫哥顶蛋黄的名,对吧(。)[可怜]

第203章

时间在紧张不安中又度过了一天,神策府的辟谣勉强遏制住了更多的天人加入抗议,但持明们却并未有散去的趋势。

迫于压力,云骑停止了控制更多持明高层的任务,但已经抓了的要不要放?谁来保证放走的人是可以信任的?

神策府的策士们已经连着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景元更是几乎没有半点闲暇,一刻不停地处理着从仙舟各处发来的报告。

随着时任代将军的一声号令,六司早就全都严阵以待。

太卜司对仙舟前路的卜算仍然没有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事还是涉及了星神,穷观阵频频过载崩溃,最后时任太卜急得亲自前来求告景元,停下卜算,否则穷观阵有损毁的风险。

景元同意了,让太卜司接下来配合其他几处,做好可能接收难民等准备工作。

天舶司则接手了部分云骑的守备任务,所有飞行士都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并且以狐人这个相对更为中立的身份劝阻一些仍要加入抗议的持明暂且冷静。

工造司的排查已经有了一定成果,一些正在使用的机巧里果然也发现了类似的丰饶侵蚀的问题,尽管匠人们还没有弄明白其中的原理,但至少将这些问题机巧全部停用,暂时收集起来等待拆除或者销毁没问题。

只不过那些失踪的机巧迄今仍然没有下落,它们好像在回到罗浮后凭空蒸发了一样,司砧抓破了头发稀疏的脑袋都想不通,那一个个身高两米五的大铁疙瘩怎么就能一根螺丝都找不到了呢。

丹鼎司现在已经完全被炎庭君接手,丹鼎司本来就是持明的势力范围,现在朱明龙尊在神策府的默认下临时接手丹鼎司,也没人敢说个不是。

地衡司一边排查着那些还没到检修期限的管道网络——好消息是或许是因为那些雕像被放进来的时间还不算太久,造成的异变范围并不大,损失还可以挽回,另一边,地衡司正拿着神策府的命令要求持明方面配合调取过去数十年间的所有失踪人口。

这是个庞大的工作,现在才开始查几乎是杯水车薪,但他们又不得不做。

在知道龙师们以“同族为祭”一事后,丹枫就提醒了景元这件事,和平年代持明人口几乎恒定,要是龙师们到处抓人去喂建木,肯定会有相当数量的持明不知所踪。

只不过由于持明自治的原则在先,地衡司往往只作备份,不会核查持明上报的人口流动数据,导致这件事被完全忽略了。

龙师们抓个人不至于还要亲自出手,肯定有他们的触角在外活动,若是能抓住这些触角,对神策府的调查也有所帮助。

本来景元还以为持明方面肯定会有所拖延,没想到持明出奇的配合——结果等地衡司对比了第一批档案后,得出的结论却是压根没有异常失踪的持明人口。

这也是之前景元他们判断龙师们所谓的造神计划是空xue来风的原因之一,然而现在,景元重新翻出了地衡司发来的报告,思考着这两件充满矛盾的事。

至少从档案上来看,持明这些年不存在大量失踪人口,而另一方面地衡司也派人随机抽查了一部分户籍档案,的确没发现与档案有出入、人不在却谎报仍在的情况。

那十多年前就出现了的,属于不朽的神性又是哪来的?人造的伪神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傍晚时分,当又一次抗议的声浪传来时,景元叫来了怀殷。

要求释放这段时间被控制的持明高官的持明们的情绪越来越暴躁了,刚刚的抗议潮中已经有人开始推搡维持秩序的云骑,眼见若是再没有个结果,恐怕流血事件将不可避免。

“将军。”持明族策士长还是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似乎一点没有受到外面他的同胞的影响,“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们那天亲自上门调查的领兵骁卫,他对今天的情况有什么表示吗?”景元开门见山地问道。

怀殷愣了一下,立刻回答:“没有,将军。值守的云骑报告里,那位骁卫这几天几乎不发一言,坚称他什么都没做过,您是要准备去见他吗?”

“不,我决定让云骑解除对他的控制。”

“什么?可我们搜出的建木枝条怎么办?”怀殷难得露出错愕的神色,“您难道要……”

他硬生生吞下了徇私枉法四个字,但景元能听得出他就是这个意思,年轻的代将军却并不动怒,而是疲倦地挥挥手:“外面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持明们情绪激动,此时再查下去恐适得其反,不如退一步,给彼此留下余地。”

神策府受到的压力太大,景元决定到此为止不查了?此时,怀殷好像终于理解了景元的意思,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但没有再反驳什么。

“你先去做准备吧,等明天天亮时分,我会亲自去宣布此事。”景元长叹一声,看向窗外愈发漆黑的夜幕,“这件事该有个了结了,抓紧时间,怀殷。”

怀殷走了。

三个小时后,神策府外一轮新的骚动爆炸般蔓延开来。

一位策士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时,发现景元正对着灯光阅读一份奇特的文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见将军神色镇定,策士不知为何也冷静了一点,在景元问怎么了的时候,他勉强捋顺了舌头,飞快报告外面的情况:“将军,抗议者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说神策府此前靠栽赃的证据抓捕了一位领兵骁卫,现在迫于压力将其释放。他们要求、要求神策府给个解释,以及释放更多人……”

景元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讲述,神色间却并无丝毫意外,他突然问:“策士长怀殷在府上吗?”

策士愣了一下:“怀殷长官之前出去办事了,半个多小时前才回来,要我把他叫来吗?”

“叫他进来吧。”景元笑了笑,“我得和他好好商量商量。”

怀殷再次来到了景元面前,现在他冷淡的表情下明显多了几分古怪与僵硬,看景元的眼神已经变得警惕。

“请坐吧,怀殷策士长。”景元很是礼貌,朝桌子对面的位置推过去一杯茶,“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怀殷并没有坐下的意思,他只是缓缓地关上了门,然后冷不丁道:“你是故意的。”

“你知道了。”景元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会更谨慎一点,看来见神策府不上钩,你们也急了?”

他先前告诉怀殷的事,也仅仅告诉了怀殷,这是又一个诱饵,而怀殷迫不及待地将其吞了下去,将这件压根不存在的事泄露给了抗议的人群。

然而在回到神策府,却发现其余人都对此事一无所知时,怀殷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但为时已晚。

“……”怀殷盯了他足足有半分钟,慢吞吞地道,“我自认为没什么露出马脚的地方,您是怎么怀疑到我身上的?”

“这个嘛,首先,你也是身居要职的持明族人,与我们怀疑的目标特征高度吻合,只不过此前你一直以自己人的身份出现,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地排除这个选项。”景元一副很乐意为他解惑的样子,自顾自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其次,那位领兵骁卫虽然地位不低,但也不到能一手遮天、控制神策府情报来源的地步,偏偏就在他那找到了建木枝条,反而让我觉得凑巧了些,好像有什么人特意要我们把他当做嫌犯似的。”

“我猜,这就是你们本来的目的吧?诱骗神策府将那位骁卫认定为窃取建木、勾结龙师的嫌犯,然后又拿出证据证明其人无辜。这样一来,既能连带着洗清民众眼里龙师长老的嫌疑,又能置神策府于不利地位,是神策府蓄意迫害持明族人,到时候联盟百口莫辩,不管长老们准备再做什么,都能立于道义上的高地。撕裂持明与仙舟的联系,这就是你和你背后的人真实目的之一。”

“然而我突然决定后退一步释放那位骁卫,反而打乱了你们的计划,你情急之下甚至没有确认消息真假,就要求加快行动,反倒坐实了是你。”

怀殷脸色铁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哦,最重要的是,我刚刚托人从持明族内部查了查你的档案。”景元掏出那份被烛渊秘密带来的卷宗,“在龙尊雨别落下建木封印的年代,你那一世是带头反对他的龙师之一——我猜你应该记得吧?不然丹鼎司也不会每隔几十年,就有前尘回梦针不知所踪。”

龙师并非是龙尊那般代代相传的职务,有些人可以在转世轮回后继承前世的权利,但也有些人会就此被迫退出、或者主动潜入权利舞台的聚光灯之外。

怀殷离开了太久,至少明面上离开了太久,于是不会再有人怀疑他的身份,连丹枫也没有认出来他曾经是千年前仇恨他的人。

事实上,若不是拿到了这份古老的档案,景元还真的不敢这么快就做出判断。

被彻底揭开身份,怀殷像是一尊雕塑般僵硬了许久,突然,在某个瞬间,他反常地勾起嘴角,不承认也不否认刚刚景元拆穿的事,反而好像他依然是一位尽职尽责的策士长一样问,语气很轻:“将军,外面的抗议越来越激烈了,您想好怎么应对了吗?任何冲突都是火上浇油,您千万要谨慎。”

“放心,外面很快会有人收拾的。”景元摊摊手,似乎毫不在意那愈发汹涌的人浪,“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倒是可以再聊聊。”

听见这句话,怀殷绷着的脊背缓缓放松了下来,他从门口一步步走过去,终于在桌子对面落座。

景元的茶杯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年轻的将军问:“千年的时间过去,你们的仇恨仍然没有得到消解吗?”——

作者有话说:旧业是所有人的旧业……大概吧()

第204章

既然持明失去的从未得到应有报偿,因此而生的仇恨,又何谈消解呢?

联盟的确给了他们一些东西作为交换,然而那千百种好处里,却唯独没给持明留下生路。

千年前,雨别封印建木时,持明族内的反对声不绝于耳。

但雨别一手强压下了异议,近乎一意孤行地建成封印,行事作风堪称冷血。

在如此冷酷的命令下,一些人不甘不愿的闭了嘴,而有些人若是闹得太凶,那便斩了提前送去蜕生,刑场就设在古海岸边,死了可以立刻送回海里结卵,同时……以儆效尤。

毁尽了持明琼楼宇阙,方落下万古太平封印。

这是联盟与持明族盟约万世不辍的开始,也是持明与联盟离心离德的开始。

他听过很多人都说,联盟给持明的难道还不够吗?

持明母星被毁,是航行中的仙舟出手终结了灾难,并给予持明在茫茫寰宇间的一处容身;持明无法繁衍,联盟也从未要求持明如另外两族那般与丰饶民不死不休,只需求他们提供有限的帮助。

这优待几乎有目共睹:持明有着几乎到极限的自洽权,许多政策都无需过问六司;持明也保持着相对独立的文化传统,由于蜕生的特殊习性,其教育系统也几乎半独立于联盟之外……

和完全融入联盟、与天人有着同样仇恨对象的、早已经将仙舟视作自己故乡的狐人不同,持明更像个借住于此的旅客,随时准备离开。

——事实上,在很久之前,持明刚刚登上仙舟时,大多数持明就是这么想的。

自诩高贵的龙裔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与追求长生却误入歧途的凡人是一路人。持明帮助仙舟遏制【丰饶】,仙舟给持明提供落脚之地,这本该是一场一换一的公平交易。

总有一天持明会离开这,找到下一个汤海,就像仙舟在寻找他们的故乡古国。

直到雨别说,他要用古海封印建木,永镇仙舟太平。

他们不走了吗?要和这艘船一起在银河里永远流浪了吗?要失去自己最后的故土了吗?他们要被卷入这场本来和龙裔毫无关系的、看不到尽头的战争,直到在战火里化作灰烬了吗?

龙尊……背叛了他们吗?

烛光沉默地跳动着,墙壁上投下模糊而庞大的阴影,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桌边的二人。

景元将空杯子拿在手里把玩:“因此,你们才如此憎恨联盟?”

“不,我们恨的从来不是联盟。”怀殷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干哑,像是千百年前被推上刑台之际,对那神色漠然的尊长声嘶力竭咆哮过后的无力,他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我们恨的只有他。”

古海边潮湿的风里,雨别对他的咆哮置若罔闻,转身离去。

他理应庇护的族人的血流入古海,却未曾沾染过他的衣角分毫。

是龙尊先背叛了持明。

他怎么敢把持明永远留在仙舟,怎么敢将龙裔拖入巡猎与丰饶永无止境的战斗,怎么敢献出圣地,只为异族的太平?他怎么敢,怎么敢!

龙尊只能是持明的龙尊,既然他生于持明,传承着龙祖的力量,是整个持明供养着龙尊,赋予他力量、权柄、荣耀与一切……那他也自然应为、且只为了持明尽心尽力;持明向他索取,他便应尽数给予。

熬干骨血又如何?早死而终又如何?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切就都是他应回报的。

可是龙尊背叛了持明。

他不仅要做持明的龙尊,还要做仙舟的饮月君,还要做丹枫、做雨别、做一个有喜怒哀乐的人。

那不是持明要的东西,不是龙尊应有的东西。

必须要有人修正这个错误。

仇恨与仇恨相互聚集,像水滴汇成江海。于是千百年里,怀着仇恨的人、怀着野心的人、怀着恐惧的人在阴影里结成了同盟。

景元总是挂着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反而怀殷的神色越发喜悦……甚至,近乎狂喜,好像千年大业将成、百世夙愿终偿。

“你们真是疯了。”年轻的将军冷声道,“你们想要什么?一个无悲无喜,回应你们愿望的神像?”

听见他的疑问,怀殷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近乎怜悯的表情,丝毫不加掩饰的傲慢:“您会问出这个问题,就证明持明与长生民永远不会是一路人。”

“猎杀丰饶,清剿寿瘟,这是【巡猎】与其子民所行的路。但龙裔追求的从来都不是猎杀谁,我们渴望重获龙祖的永恒,【不朽】……是一个首尾相接的圆。”说到此处,怀殷竟然激动到直接站了起来,差点撞翻了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它无始无终,永恒回转,自我圆满。谁也不能打破,就算是龙尊也不行。”

持明轮回不灭、龙尊百代如一,皆是这同一个圆上运行的一点,凡挣脱者,便是与【不朽】背道而驰。

沉默,长久的沉默,景元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表情,他知道和疯子讲道理毫无意义,更不可能凭借三言两语改变他们的脑回路,倒不如先挖点消息。

“你们做了什么?”

怀殷坐了回去:“借生命神使之手,我们再造了【不朽】。”

没有行动的仇恨只是仇恨,它阻止不了封印落成,阻止不了持明就此永远与这片被建木根系贯穿的土地绑在一起,阻止不了战火一次次朝着建木、朝着持明圣地和其下千万持明卵烧来。

他们要有真正意义上的行动。龙师们孜孜不倦的一世又一世与龙尊争夺权力是行动,暗地里为持明寻求自己的出路也是行动。

生命的神使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豺狼那样找上了门。

很久之前,龙师就与之有所接触,并从其口中得到了神圣的启示:以同族为祭,建木为基,便可再造不朽。

“你刚刚还说,你们的目标是把龙尊拉回‘正途’。”景元听到这忍不住挑了下眉,“看来没成功?”

“您应该很清楚龙尊大人的脾气,若是他意已决,旁人说什么基本都是没有用的。”怀殷笑了声,“何况,丹枫和雨别……太像了。”

丹枫袭名后,这一世的龙师和龙尊的权力之争格外激烈,不光是因为丹枫本就手腕强硬、比之前更加雷厉风行,还因为太多人从他身上看到了雨别的影子。

他是这些轮回里最像雨别的一个,上一次雨别无视了所有反对封印了建木,那这一次丹枫会带来什么?

他们的担忧很快就有了回应:千百年来龙尊第一次走出持明之中,与几个异族私交甚密,甚至成就云上五骁的传奇故事。

而有丹枫亲自示范,持明与联盟无形的隔阂也开始动摇。

不少持明在丹枫的首允下进入六司、甚至主动加入云骑,在对决活体星球计都蜃楼的战斗中,更是第一次有持明云吟士亲赴前线,与云骑并肩作战。

持明在进一步融入仙舟,这是联盟乐于看到的,也是许多并不反感联盟的持明高兴的,但深恨着龙尊、认为自己在拯救持明的人却只嗅到了持明进一步走向灭亡的预兆。

“看来他铁了心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了,我们劝诫下去不会有任何用处。”怀殷慢吞吞地说,“既然如此,那就再造一个龙尊吧。”

再造一个真正属于龙裔的【不朽】,一个属于持明的龙尊。

神使要建木,持明要新的龙尊,这很公平,双方一拍即合。

于是一场可怕的计划开始了,用同族的血肉喂养建木,将稀薄的不朽之力重新汇聚一处……

景元突然挥手打断他:“你确定你们没被骗?地衡司没有发现持明存在大量无故失踪的人口,按你的说法,这可不太可能。”

“我们的盟友解决了这个问题。”怀殷看了景元一眼,“更何况,我们只是需要不朽的血脉,并不会残害同族。”

什么意思?药王密传让本该失踪的人没有失踪?那他为什么又说不会残害同族?

但怀殷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又或者他其实也不太清楚其中的门道,他继续沉醉在自己的故事里:“计划最初,一切并不顺利,持明离开龙祖太久了,血脉中的力量已经十分稀薄,一入建木就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同时我们还得注意,不要被他发现,这导致我们的计划停滞了很多年,直到二十年前。”

龙师们突然发现,龙尊正和他的那位短生种朋友频繁出入圣地,在离建木封印很近的地方不知道做些什么。

但这是个好机会,绝佳的好机会,龙尊身上有着最为精纯的龙力,只要他们对封印稍加手脚,丹枫必然会去重新封印建木。

受封印反噬的龙尊不仅几乎不可能重新完成封印,他还会死在那,死在他的族人准备的祭坛上,成为新不朽的养料。而此后建木封印瓦解,他们与神使的交易也自然可以完成——一切本该如此。

谁都没想到,丹枫的确在那天死了,但他的封印却成功落成。

讨人厌的腾骁又不知怎么发现了神使的踪迹,龙师与神使就此失去了联系,并且为了不被怀疑上而不得不暂时收敛动作。

“我们不得不重新制定计划——哈,没错,本来我们不用今天这么麻烦的,一切在二十年前就该结束了。幸好,至少我们成功了一半,他留下了能够成为新龙尊的躯体,我们又花了很久,做了很多努力……”

“从他身上抽取骨髓和血液制成药剂,也是你们的目的之一?”

再次被打断的怀殷皱了皱眉,不过似乎并不是针对景元:“不是我的。涛然他们生出了更大的野心,想要分享龙尊的永恒与权力,他们和着建木的枝叶饮下了他的髓与血,妄想触及那个最圆满的圆。”

“听起来你不怎么喜欢他们的行为。”

“丑态毕露的跳梁小丑,也配觊觎龙祖之力?若不是我离开权力中心太久,哪轮得到涛然那几个家伙主持这些。”

好了,看得出来他和涛然那帮家伙也是捏着鼻子合作了。

不过这些龙师们内部的龌龊现在都往一边放放,景元问出最重要的那个问题:“那么,你们成功了?”

“我们成功唤醒了新的龙尊。”怀殷以一种近乎坦率的语气承认道,“持明的命运,即将转折。”

景元明白了,他问:“看来,你这么气定神闲地与我坦白这一切,是因为在你看来,结果已经尘埃落定了,对吗?”

“您的确没有落入我们的陷阱,但那又如何?就算没有这场闹剧,天亮之后,新的龙尊也将在所有持明面前亮相,持明从此不会再与联盟绑定一起。”

景元一字一句地道:“这是叛乱。”

“这是回归正途。”怀殷毫无畏惧,“将军,认清现状吧。”

景元没有立刻回答,他突然放松下来,先是给自己空了的杯子里重新倒上了茶水,吹开漂浮的碎叶,才终于道:“阁下觉得大局已定,但我看未必。不知道各位师长们勤勤恳恳地做了这么多,有没有功夫打探一下外面的消息?”

“您的意思是?”

“就在不久前,银河边陲的某个星系里,有一位【不朽】令使诞生了。”

怀殷的脸色变了变,却依然保持着镇定:“星海间龙裔千万,就算如此,那与我们何干?”

“当然有关,那位令使可是我们共同的熟人。”景元笑笑,“丹枫哥蒙受【不朽】星神擢升,登临令使一事,诸位可有所耳闻?”

“将军别开玩笑了,您作为联盟的将军,分明知道不会有死者复活之事——”

景元摆摆手:“您冷静点,那我们换个话题吧,您有关注过最近雪浦先生的动向吗?”

“哦,涛然为此大为光火,说他把丹枫留下的那个不成功实验品找了回来……等等。”怀殷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景元面带微笑,提高了音量:“丹恒,进来吧。”

年轻的无名客应声推门而入,不知道已经在门外停了多久,他没什么表情地瞥了怀殷一眼,发现此人脸色苍白,像是恐惧到了极点。

“您看,丹恒还在这,那么,雪浦长老找回去的是谁呢?”

怀殷的五官一瞬间扭曲了。

而就在这时,院外原本热闹的抗议突然间出现了新的异象,一种火焰般的红光照亮了黑暗的夜晚,有人在大声地喊着什么。

持明的感官在这个时候讨厌的敏锐,怀殷听见他喊的是:炎庭龙君,是炎庭龙君来了——!——

作者有话说:景元:这不纯一群疯狗啊,手下有这么一帮逆子丹枫哥一天天的过的啥日子啊 私以为持明和天人狐人不太一样,虽然大家都有自己的星神要信仰,在崩铁世界观里星神也确实存在,但天人和狐人是追随巡猎的信徒,但持明认为自己是不朽直属后裔,有点类似于那种自己是神选之民的傲慢,所以在一些方面会格外狂热(便太) [合十]

第205章

神策府外,人群原本正在与维持秩序的云骑对峙,抗议持续了多日都未曾停止,又不断有火上浇油的新消息出现,双方的情绪几乎都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此刻短暂平静的背后,是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可能发生溃坝般的崩塌。

离天亮只剩下几个小时了,而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有人还在用嘶哑的声音喊着什么,很多人疲惫的沉默着,有人则开始哭。

哭声渐渐愈演愈烈,一个女人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捂着脸号啕大哭,一时之间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不知道是人流将她推搡过来,还是她自己要挤过来,哭泣的女人就这么硬生生撞向了最前方列队阻止人流冲进神策府的云骑身上。

那云骑大约此时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见女人突然朝自己撞过来,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挡,竟不慎将其推倒在地。

刹那间,失去平衡的女人向后跌去,她下意识的惊呼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有离得近的人喊出了一句:“云骑动手了!”

这一嗓子的效果堪称往烧热到极致的油锅里扔了一枚冰块,人群如同沸腾的开水般翻滚起来,推搡、叫骂、肢体冲突在瞬间开始,原本就挤在前排、情绪最为激动的几个抗议者越过女人,朝刚刚伸手的那位年轻云骑冲去。

骚动如野火般急速向人群中后段扩散,后面的人不清前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打起来了”的惊呼,于是更多的人开始向前挤,或是愤怒地朝云骑阵列投掷随手捡起的小石块或者手里的什么东西,投掷物砸在盔甲上,雨水般叮当作响。

值守的云骑队长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同样嘶哑到了极致:“守住防线!不要动手!守住防线!”

他谨记着年轻将军的警示,决不能让持明民众聚众冲击神策府成真,那样就全完了!到时候联盟必须对持明做出惩戒,而后必然迎来更为猛烈的反扑,这个口子决不能在这开!

防线开始剧烈波动,最前方的云骑承受了最大的压力,很快就有人满脸鲜血,更多的云骑则从后方紧张地向前填补,试图稳住阵脚。

云骑的呵斥与警告被完全淹没在了沸腾的声浪里,怒吼与金属摩擦声交织成一片狂热而原始的嘈杂,那个最先倒在地上的女人反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住了,呆坐着忘了哭泣。

在她险些被人群踩踏之际,一只手从后方伸来,拎着她的后衣领将她从地上拖起,放到了安全的地方。

由于场面过于混乱,没什么人注意到角落里发生的这件事,只有女人自己被吓了一跳,她回过神来,本能的要道谢,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如火如星的金红色眼瞳。

“龙、龙……”女人像是卡住的机器,只会说这一个字,而炎庭君只是对她笑了一下,便转身走向了混乱的人群。

他举起手轻轻挥扇,一阵略显灼热的大风便无因而起,热风卷过之地,原本撕扯在一起的人群踉跄着被强行分开,云骑与持明们间重新有了一段足足有十几米的空白地带。

训练有素的云骑抓住机会,将原本守在最前面的同袍们换下,短短几十秒内便重整好了阵线,而持明们这时才回过神来,就见一道红色的人影从容的步入双方中间。

青年的发尾燃烧着如火焰般的红,他手中随意的拎了一把折扇,额间一对醒目的赤色龙角,赫然镇住了所有还准备冲过来的持明。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说出了他的身份:“炎庭……是炎庭君大人?!”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迅速向后传导,后方原本还神色激动的持明们继续推搡的动作骤然停止,许多人举起的手臂僵在半空,叫骂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重整了队列的云骑也惊疑不定地望向背对着他们的持明,他们没收到炎庭君会来的通知啊,这位朱明的龙尊来这做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炎庭身上,而他也丝毫不卖关子,见大家已经冷静下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物。

炎庭君手腕一抖,卷轴凌空展开,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无形的力量将其拖起,炎庭君的声音不算非常严肃,音调带着他惯常的柔和,只是每个字都泛着直白且纯粹的杀意。

他说:“罗浮龙师背弃祖训,暗结逆谋,觊觎尊位,戕害龙尊……”

仿佛有一个冰冷的女声在与他共同宣告这件事,她已下定决心,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吾以龙尊之尊,敕令诸部:

……涉叛乱者,无论主从,皆雷霆处决,格杀勿论;其血洗罪,其首悬阙。若有余党潜逃,纵穷尽四海,亦必诛之。

在鸦雀无声里,炎庭君一字一句、慢慢地念出最后一句话:“——切记,叛者皆戮,孽债必偿。”

话音未落的转瞬里,朱明的龙尊手中腾起火焰,将那份珍贵的卷轴引燃。

有人下意识地发出了惊呼,而随即,朱红色的火焰中骤然跳动出别样的光影。

黑白黄赤青,五色的光焰在几个呼吸间烧向天际,而后,古老的龙吟自光焰中响彻,五色凝作道道龙影,彼此首尾相环,盘旋片刻后,化作流光缓缓消散。

上一次五脉共议,已经是五龙远徙前的事了,谁也没想到今天他们会亲眼见证一次新的决议,而决议内容是……诛杀叛逆!

炎庭君静静立在原地,抬眼扫过僵住的人群:“诸位,有什么要问的?”

死寂许久,不知道谁颤颤巍巍的出了声:“可是,可是饮月君不是已经……”

死了?

哦,的确死了,但谁能想到他又奇迹般活着回来了呢?

多亏了饮月,不仅活着回来居然还当了令使,刚刚还记得遣他的那位侍卫去持明龙宫取了饮月一脉的印玺,将这份原本并不能称做完整的决议一举变作了持明族内具有最高效力的五脉共议。

现在龙尊们表明了立场,罗浮龙师是联盟与所有还愿意承认龙尊权威的持明共同的敌人了。

炎庭君笑了一声:“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蒙龙祖恩赐,饮月已自星海归来,不然这袭名大典,你们以为是开给谁的?”

持明们的表情五彩斑斓,没人再说话,炎庭君懒得继续理会,他转身走入云骑的防线,消失在神策府的大门后。

此时,一缕微光刺破云层落到神策府巍峨的飞檐上,连日的阴雨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天要亮了。

炎庭君出手成功终结了这场持续多日的抗议,云骑抓住时机朝持明们喊话,要那些只是一时上头的民众不要再无端聚集、尽快回家。

而云骑这边,不知何时来的十王司判官们鬼魅一样无声的走出了防线,他们目标明确,将此前观察到的一些藏在人群里刻意煽动众人的家伙摁在地上,让他们跟自己“走一趟”。

被控制住的持明们一个个脸上都失魂落魄的,只象征性的反抗了一下,就被判官押走了。

几刻钟前,还将神策府包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散去的飞快,连着紧张了多日的云骑们也终于松了口气,开始清点伤员、打扫现场。

炎庭君又一次走入神策府,袭名大典就在今日,在他动身之前,景元说已经锁定了那个与龙师们勾结许久的、藏的极深的内鬼,并且马上就会将其控制住。

如果他想和对方聊聊,这会正好。

朱明的龙尊与一众神色匆匆的策士擦肩而过,当他找到景元时,刚好与离开的丹恒迎面撞上。

“你要去哪?”炎庭君随口问道。

“景元将军让我们去典礼现场附近守着,以防万一。”不知为何,丹恒此刻居然有点神色恍惚,定了定神才答道,“他和那个内鬼就在里面……您来的正好。”

丹恒便也匆匆走了,炎庭推门而入,就见景元面色极为严肃的坐着,一旁还有个似乎有点面熟的持明。

两个人的神色里都隐隐约约有几分天塌了的意味,看的炎庭君一愣。

他刚刚已经宣布了五龙决议,从道义和立场上完全将龙师打为了全联盟的敌人,接下来不管神策府做什么,都不会再受掣肘,一切不都在往他们需要的方向发展吗?

“炎庭龙君。”景元回过神来,“外面情况如何?”

“一切已经按计划走了——他怎么这个表情?”

“我刚刚告诉他丹枫哥当上令使了,还顶了丹恒的身份被雪浦带进鳞渊境,这会估计已经被雪浦当成新的龙尊带去大典现场了。”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景元不由得苦笑一下,瞥了那边失魂落魄的持明一眼:“这家伙刚刚交代,他们造的那具伪神不光是有神性那么简单,他们曾经成功唤醒过它,它可能有不完整甚至完整的自我意识——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炎庭君花了几秒钟消化了一下这个事实,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突然间,一阵恢宏的钟声从外面传来。

那钟声空灵而清脆,如泉水汨汨、春来冰破,其声音随风而行,带着某种古老而神圣的韵律。

那是持明的祭钟,唯有在极为盛大的日子才会被敲响,钟声响起,便意味着袭名大典马上要开始了。

现在?

景元与炎庭均是一愣,景元掏出玉兆看了眼时间,确认现在离大典本该开始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没有通知任何人,大典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