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古老的回忆猝然浮现,丹枫手中已准备好反击的流水顷刻溃散,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持枪者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在见到击云时会做出发楞这种在战场上要命的行径,于是在最后一刻仓皇的使枪尖偏离了原定轨迹,却因为用力过猛,带出的锐气还是在龙尊侧颈处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滴血流出,雨幕彻底散去,丹枫终于见到了对方的真容。

那生着青碧龙角的年轻持明与他如同镜中倒影,这时候他反倒不需要猜测,就能知晓那是他曾在古海海底以血肉喂养,经历了二百次失败后唯一成功的希望。

“你就是丹恒。”他说。

丹恒与他对视片刻,平静的神色下藏着许多复杂的情绪:“真的是你,你没有死。”

“对,是我。”丹枫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今日之前,他从未与丹恒见过面,实在摸不准自己一手造出的这只小龙的脾性,“与其说应死未死,不如说是重返人世。”

丹恒用力抿了抿唇,没说话。

丹枫把他的这个反应当做不满意,于是他想了想,认为方才丹恒与他打这一架可能是警告他不要回仙舟:“放心,我不会再给仙舟添麻烦,待此事了毕,我便回我该去的地方。”

丹恒闻言脸一黑。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的不满了。

他移动枪尖,迫使龙尊微微抬头,这是个会露出咽喉这种脆弱位置的危险动作,然而丹枫与其说是警惕,神色间不如说迷惑。

丹恒几乎能读出他在想什么:你怎么更生气了?

你说呢? !——

作者有话说:改!完!了!

第46章

轮回转世百代,看遍世间众生生死形色的饮月君今天终于栽了个大的。

活得太久的人大都早就练就了拿捏人心、玩弄人性的本能,虽不说事事都料事如神,却也能应付下大多数状况。

但也许是猝然得知那颗卵成功孵化的消息过于震撼,丹枫只剩下本能的思考能力在运转。

他猜丹恒上来就和他打一架是为了警告他不要回仙舟,毕竟一个死人回去能惹出的乱子不会比他当初身殉建木小,而且这也可能会使得丹恒的存在变得很尴尬——一个罗浮不可能有两个饮月——可以理解。

然而他说会回他该去的地方后,丹恒脸色一黑,击云的枪尖挑起他的下巴,丹枫不得不与之对视。

年轻的龙裔瞳孔完全变成了明亮的青碧,证明他极为生气。

就在丹枫以为他准备再打一场时,丹恒做了个深呼吸,居然硬生生控制住了龙的体征变化,收回击云时也收回了龙相,恢复成黑色短发的青年的模样。

冷哼一声,丹恒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伪装后的样子很是眼熟,丹枫恍惚想起卡芙卡也说过他和某位她认识的无名客相似的话,一时恍然。

脑海里自动转过既然丹恒活下来了为什么是百冶当了龙尊,丹恒又成了无名客的疑惑,丹枫一时间却提不起往下思考的力气。

……化龙妙法成功了,那颗卵活下来了。

太好了。他在今生与前世里无数次埋葬的胞族,那些死在战场上再也回不到故乡的魂灵,终于有了解脱的希望,他也……

“丹恒老师……的兄弟,你还好吗?”

星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回过神的丹枫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庭院外面进来了,正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大概是自己先前执意要二人见面,却没想到两只龙见面就打了一架的星心虚的目光不断瞥视龙尊脖颈上的还在流血的伤口:“呃,丹恒老师他平时很少生气的,我不知道他今天会……”

“……我没事。”沿着星的目光抹开血迹,丹枫才迟钝的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只是和从前受过的伤相比,这道伤实在太浅,他刚刚完全没有注意,“只是与他在仙舟过去有些旧事未来得及了结,你不必挂怀。”

“那、那我们先进去?”虽然得到当事人的亲口否认,但星还是有些战战兢兢。

进入房屋的大门,星就被三月七猛地抱住,三月七用力锤了她肩膀一下:“你这家伙!以后不要擅自行动啊!”

星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没敢反驳,三月七用力的拥抱过后,带她去把佩拉安置好。

主厅里一时只剩下丹恒与丹枫,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十分复杂,见面又刚打了见血的一架,气氛更加尴尬。

丹恒抱臂站在离门口最远的角落里,似乎非常不想与丹枫对视。

然而思考能力重新上线的丹枫这会却主动走过来,丹恒没抬头,只是用余光撇了一眼,在龙尊强大的自愈能力下那道伤口已不再流血,看起来也很快就会愈合。

他暗自松了口气,于是又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在那三人抵达前,星就把他们在地下的经历讲了一遍,丹恒听完,突然就开始生气:虽然按照星的说法,龙尊大人在下层区依然运筹帷幄带领一帮临时凑起来的人马成功破局,但听到丹枫提着她跟另一个小姑娘,炸了整条矿脉时还是眼角一跳。

帝弓在上,这条龙好不容易活过来,不回仙舟就算了,怎么还不知道珍惜生命,出手就是山崩地裂。

丹恒越想越气,一时冲动就和丹枫打了一架,结果不仅是让星很难办,也让他们之间这个……兄弟?又或者该算是什么创造者与被创造者的关系?总之,也尴尬起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上丹恒梦里见到的那个模糊的背影,又或者午夜梦回时听到温暖的海水涌动时,一人遥远的低语,他们在今天前其实从未见过面。

然而丹恒的诞生与长大都和他息息相关,所以这二十多年里,丹恒总觉得永远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

很多问题,很多不解,他曾经以为都是永远没有机会得到答案的。

丹枫的死亡是那么确之凿凿,他的好友们在痛苦后接受现实,尽管丹恒和他长的几乎一模一样,但他们都清楚——丹枫已逝,饮月君之传如今名存实亡,与其让丹恒也困在龙尊的无尽轮回之中,不如让他替逝去的挚友看看无尽银河。

滕骁同意了他们的想法,在其中出了力。一方面,是丹恒活着对仙舟控制混沌的持明内政十分不利;另一方面,龙尊之死一事归根结底算仙舟对不住持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还这个与前尘无关的年轻龙裔自由也好。

送丹恒离开前,景元告诉他不必回首,仙舟的纠葛与他无关,持明的责任也无需他来背负,他有着绝对的自由,不必为什么而困守天地一隅。

他这化龙妙法唯一成功的产物,之所以能登上列车,某种意义上,正是因为丹枫的死。

现在,已死之人从死的彼岸归来,在最初的无名愤怒过后,丹恒实在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态度来对他。

丹恒从旁人那里听过只言片语。听过丹枫与龙师较量、整顿持明内政时的所展现的铁腕无情雷霆手段;听过古海海底他的侍女留下的蜃影将他误认,遗憾他依然清冷孤独;也也听他的好友说他话是少了些,却是他们几人中最温柔的那个。

视线边缘多了一件纯白的衣角,丹恒依然沉默地低着头,直到丹枫问:“打完消气了吗?”

他哑然的抬头,撞进一双温和的青色眼睛。

他们在伪装后样子的确很像,也难怪星见面就认为他俩一定是兄弟,只是丹枫眼睛选的灰青色比他更浅一些。

这种浅色已不是大多数普通人类所应该有的范畴,似乎刻意展现了生人勿进的意味——星这种上来就帮他认兄弟的自来熟不算——但这双眼睛,其实并不冷漠。

丹枫不问他为什么一见面就要打架,为什么生气,他只关心——你现在消气了吗?

丹恒紧绷的某根神经突然松了,他抬起头,认真道:“抱歉。”

“这话该我说才对。”丹枫摇头,“我那时走的仓促,险些让你叫那群老东西带走吧?”

先前他一直以为那颗卵在地震中毁了,因而也没往这个方向考虑。

但丹恒却好好的出生了,他才意识到后怕。

少了饮月君这个最大的保护,作为“化龙妙法”唯一的成果,丹恒的存在一旦教族内那群老东西知道,这孩子被他们带走,余生未必见得太阳。

一个继承了龙尊一半力量与外貌,却又没有往世记忆与手腕,还是“化龙妙法”的完美成果的人造持明,简直是为那群图谋不轨多年的老东西们量身打造的傀儡。

幸好,这件事终究没有发生,丹恒还成为了无名客,不必受他的过去所困。

丹恒回忆了一下,他一开始的记忆还有些混乱,不太确定的道:“……并未,那时最先赶到现场的是你的近卫,在龙师来前,是他们把我和昏迷的百冶藏了起来。”

“是吗?这倒是最好的结果了。”龙尊想起一些熟悉的、年轻的脸,“他们现在如何?”

近卫部队只忠诚于龙尊,和龙尊不对付的龙师的关系其实并不怎么样,丹枫撞见过他们私下里一起表达对一些比较过分的龙师的不满,一个个都气得不行,恨不得上去给大放厥词的龙师一记老拳。

丹恒咽下了那批近卫早已叛逃仙舟多年的事,有些生硬的转移话题:“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去?”

只当他是不知道,丹枫并未在意,毕竟丹恒的这个问题也比较关键:“只是有一事须我前往了结,事后我自会返回。”

“可你先前说,你要回你该去的地方?”丹恒提醒道,他的神色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丹枫说这句话的前置关键词是“重返人世”,使得这个该去的地方怎么听都不太阳间。

丹枫极为镇定,他依然笃定且平静的点头:“当然是罗浮。”

然而丹枫自己非常清楚,他在说谎。

从星神那里莫名领受赐福而重生,这恩赐或许有朝一日也会被无声收回,他能在那之前阻止仙舟面临的大灾难已是大幸,奢求更多……有些东西,失去一次就足够了。

得而复失太过残忍,他不愿让那些怀念的身影再为他哭泣。

当然,他大概没有选择回不回罗浮的机会,正如隔世记忆中白珩引动星核所需的代价,只是这次和倏忽同归于尽的,会是他而已。

“好,你说的。”丹恒深深地看他一眼,“不回去的话,我会在全银河找你的。”

丹枫失笑,没当回事。

而丹恒不再问别的,他拿出手机,在丹枫看不见的角度,他退出了和星的聊天界面,星发来的最后几条消息是:

——丹恒老师,你注意着点,我感觉你兄弟的心理状态好像有点危险。

——他亲口说他是个死人,不好打扰活着的人。

——你千万给他做做心理疏导啊。

丹恒面无表情,点开了另一个置顶聊天栏。

【丹恒】:景元,白珩她们最近回仙舟了对吗?你来的时候叫上她们。

【丹恒】:丹枫说他不准备活着回去。

【景元】:……——

作者有话说:丹枫哥:化龙妙法成功了,和倏忽干架时要顾虑的事又少了一件。

蛋黄:?

蛋黄:给我撤回!

……

枫哥好龙!

第47章

先前发现贝洛伯格的局势可能失控到单凭他们几人无法收拾时,丹恒就联络了景元。

听说是【丰饶】作祟,景元很痛快的同意尽快带一支云骑来帮忙。

当然,发现丹枫在这纯属意外,丹恒把星拍的照片发给景元后,对方惊的玉兆都摔到地上,许久才发来一条:丹恒,可否再确认一番?

现在丹恒可以跟景元确认了。

好消息是,虽然不知道丹枫为什么会在这里,但的确是如假包换的本人。

坏消息是,此人不仅不准备回仙舟,好像还不准备活着回去见他的朋友们一回。

尽管在今天之前从未正式与丹枫相识,但结合星提前透的风,丹恒以某种直觉精准捕捉到他温和神色下的危险念头。

他果断叫景元带上最近回罗浮的镜流和白珩一起来,相信这三人出手,能够有效阻止貌似在计划找地方玩命的丹枫。

至于为什么不叫上应星,景元解释说,朱明的炎庭君近日秘密来了罗浮,于情于理,都该由当任“饮月”接待。

嗯……真遗憾。不然丹恒很乐意欣赏云上五缺一从罗浮杀过来抓人的场面。

景元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消息:应星哥来不了了,但他托我捎一件东西。

【丹恒】:什么?

【景元】:捎一巴掌。

【丹恒】:……

【景元】:见笑了,应星哥现在比较激动,等他冷静会儿我再问一遍。

丹恒关掉手机,一抬头,三月七和星刚好从房间出来,正自以为很隐蔽的打量他们。

全然不知自己被卖了的丹枫并未察觉异样,主动邀请两个姑娘过来坐下。

三月七和星在房间里面研究了许久该如何化解丹恒和他兄弟之间的矛盾,最后除了约好他们再打起来三月七负责拦住丹恒、星拦住他兄弟外毫无成果。

然而当她们走出房间,却发现二人非常平和的坐在一起,刚刚的剑拔弩张好像幻觉。

三月七和星面面相觑,想不通在她们停留在房间里的这短短几分钟发生了什么。

不过能和好就行,为了不让气氛再度尴尬,三月七和星对视过后默契决定不追问原因,反正她们相信丹恒老师有数。

经过简单介绍,丹枫算是正式与列车组的另外两人认识,先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三月七一脸好奇,一边奇怪丹恒之前为什么还要说成什么“故人”……虽然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鉴于罗浮那些前尘旧事不太适合讲给从未去过仙舟的小伙伴,丹恒默然两秒,含混解释为他这位“兄弟”离开多年,音讯全无,一时不敢确信。

三月七和星很好的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且得寸进尺试图把丹枫也邀请上列车。

星的理由是:“既然丹枫老师你也一时半会回不去,不如跟着列车一起走嘛!你想去哪我们捎你一程。”

“对啊对啊,一个人旅行好危险的,而且这可是修复你们兄弟关系的好机会!”三月七也很赞同,补充道。

而丹恒对小伙伴异想天开的想法一语不发,只是平静地看着丹枫,准备听他作何回答。

丹枫:“……”

他想了想这两个答案可能引发的后果:

要是拒绝,难免会被问接下来要去哪,去找倏忽同归于尽这种事肯定不能说,既然没有答案,那丹恒大概率会要他一起回罗浮。

要是同意登上星穹列车,且不说他要如何去找倏忽,同样是列车成员的丹恒,早晚要他一起回罗浮。

他选择沉默。

幸好敲门声及时拯救了进退两难的龙尊,三月七和星刚坐回自己的位置,希儿就推开了虚掩的门。

从歌剧院跑出来后,联络上了星他们的三月七和丹恒要和伙伴汇合,而也许是因为没能看好昏迷的玲可,最后酿成如此悲剧,希儿有些愧疚的主动提出想去医院看看。

[蝴蝶]小姐是独自回来的,看着房间里多出的两个人,她疲惫的脸上闪过惊讶的神情,随即又恍然:“这就是你们的那两位伙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对星和丹枫点点头:“我是希儿,‘地火’的[蝴蝶]。听两位朋友说你们帮了奥列格大叔和娜塔莎大姐头?谢谢。”

星有点小骄傲的挺起胸膛表示小事一桩,而三月七则往希儿身后看了又看,惹怒朱困惑的问:“玲可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提起玲可,希儿叹了口气:“朗道夫人的情况不是很好,玲可不愿意离开,不过听说我们要找希露瓦后,她还是尽量帮忙想了想她姐姐最近在哪。”

“我来的时候顺路去[永动]机械屋看过了,那里关着门,附近的居民说那间店一天多没开门了。”希儿摇头,“按玲可的说法,希露瓦如果不在机械舞,可能是去找可可利亚了。”

“可可利亚……那个大守护者?”三月七惊道,“可是克里珀堡现在……”

“希露瓦和大守护者是大学同学,半年前莫名其妙闹翻了后,两人几乎再没见过面。”希儿简单复述了一下玲可的讲述,“说来也怪,前几天希露瓦联系玲可时特意强调,‘如果她最近不在机械屋,那她就是去找可可利亚算账了。’”

星歪歪头,做出总结:“所以,下一站是克里珀堡咯?”

……

总结两队人马获得的消息,如今的贝洛伯格可谓危机四伏。

下层区遭到转化为不死怪物的生物攻击险些团灭,还有扎根在地髓矿脉中抽取力量的巨大根系——虽然星和丹枫摧毁了位于大矿区中的部分根系,阻止了其继续吸收地髓的力量,但根系在地下的扩展能力远胜过人力所能及的范围,想要清理干净是个庞大的工程。

而地面上,因瓦赫的药水的缘故,城中铁卫已不值得完全信任,只有等待杰帕德从北方防线抽调回人手维持秩序。

但北方防线本身的安全也面临挑战,如果那些超量地髓的去处是在城外,那么因地髓散发的热量而解冻的反物质军团将和裂界怪物一起,对北方防线产生七百年间可能是最剧烈的一次冲击。

更别提先前在丹恒三人清理药师雕像期间,那些失踪后至今不知所踪的平民,以及以刚刚的仪式为例,其对筑城者后裔的关注也十分值得警惕。

面对如此混乱且危险的局势,无论是为了抢先一步拿回星核以避免可能发生的更大灾难,还是为了找到那个从仪式现场逃走的“布洛妮娅”,他们都必须去克里珀堡一趟。

简单收拾过后,四人便动身出发,希儿犹豫一番,还是选择不和他们一起去克里珀堡。

希儿对此很无奈的解释,她毕竟只是个普通人类,有了玲可的前车之鉴,再直面对那种匪夷所思的东西可能只会拖他们后腿。

倒不如留在城内,一是照顾着极受打击的玲可,二来现在铁卫内部出问题,万一出事,她还能帮上外面的居民一二。

她说的很有道理,四人也不好挽留,只提醒她要格外小心。

目送着四人的背影消失在克堡的方向,希儿深深地吸了口上层区微冷的空气。

尽管在上层区停留的时间比起她在下层区生活的十几年远要短,但这里的环境比起地下简直天差地别。

这里没有堆成山的垃圾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街道永远干净整洁,在这里待久了,过去在下层区和流浪者抢吃的的生活简直像是一场梦。

当然,希儿很清楚,她终究不属于这里,她不习惯街道上定时运行的有轨电车,那些满口礼节的贵族在她眼中仿佛来自外星的怪物,连纯净的空气都让她有时候觉得太冷了,还是下层区更让人安心。

……也不知道奥列格大叔他们怎么样了。

希儿拉了拉领巾,挡住下半张脸,这是她长久在黑暗里活动时留下的习惯,在光亮中行走时总是不喜欢让人看见自己的脸。

她沿着来时的路飞快奔跑,丝毫不在意路人投来的微微诧异的眼神,她路过了依然紧闭着大门的机械屋,在连续跑过了三条街后,她眼前又出现了那栋纯白的建筑。

贝洛伯格上层区的医院当然远不是娜塔莎的小诊所可以比的,希儿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医院,以及这么多的医生和护士。

她把那些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去的人的脸暂时放到一边,小跑进医院,又沿着楼梯爬到二楼。

二楼收治的都是比较严重的患者,朗道夫人的病房在最里面,医生已经做过检查,结果并不乐观。

朗道夫人本就因为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而久病多年,现在大量失血后又受了外伤,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不过医生也感到奇怪,这种伤情程度,夫人几乎不可能支撑到医生的到来。

然而从她被送到医院,夫人的生命体征居然保持的非常平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支撑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希儿不懂这些医学问题,但她很清楚玲可受到了多大的打击,那孩子从出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旁人喊她要喊好几次才应。

由于很担心她的状态,因此在传达完该传达的消息后,希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医院。

然而,当她推开病房的门,迎面就被一阵冷风扑了满脸。

病床上的朗道夫人依然昏迷,医生已经处理过了伤口,做了一切能做的治疗措施,接下来的事情只能看天意了。

本该在留在房间里倍护的玲可却不见踪影,希儿茫然地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大开的窗户边。

她把被风吹起的白色窗帘拉开,被打开的窗户边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证明不久前有人刚从这跳了出去。

楼下是一片柔软的泥草地,会像母亲一样温柔的接住从这个角度掉落的任何人,不会让其受伤。

她茫然地意识到,就在她离开的这不足半个小时的时间里,玲可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作者是纯文科生,不懂这些医学问题(挠头)写错了的话可以提醒我 此时的罗浮:

百冶(微笑):景元,你去的时候给那没死不知道回家的混蛋带一巴掌 路过的炎庭君:打个商量,能不能也帮我捎一尾巴?

景元:……

提前预警:预计是有其他龙尊出场的,但鉴于老米到现在也没写到所以我先擅自造谣其他龙尊的人设()

应星是怀炎的徒弟,应该来罗浮前就和炎庭认识吧? (云离故事里有提她找炎庭玩诶),好,我造谣的道具有了!

第48章

从外面看,克里珀堡似乎一切如常。银白色为主的建筑在阳光下仿佛发着光,门口值守的铁卫严阵以待,把守着通往城堡大门的长阶,把一切无关人士阻拦在那扇神秘的大门之外。

鉴于直接在大街上和值守铁卫起冲突并不是个好主意,四人并没有从大门进入克里珀堡,而是来到了其并不起眼的侧方。

尽管相对于贝洛伯格这座寸土寸金的末日堡垒来说,克里珀堡的占地面积已然算得上可观,但从它的正门走到几乎没有人路过的侧方,也只需要区区十分钟。

这地方是希儿告诉他们的。先前希儿强闯克堡时曾侦查过它的布局,果然叫她找到了几处漏洞,而看来这座城堡的主人事后并没有注意到这几处错误,现在又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跃跃欲试的星选手一马当先,却在抵达目的地后突然停下,跟在她身后的三月七好悬没跟上,见她停下后没好气的吐槽道:“你跑那么快干……哎?”

三月七也愣在了那个角落,两个姑娘面面相觑,最后在丹恒二人悠悠地跟上来时,默契的侧过身——展示出角落里那个实在是过于明显的缺口。

在这个角落,原本连续的金属栏杆缺失了足足一米多的距离,而倒下来的栏杆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扭曲,似乎被人用极大的力量强行拆开。

“看不出来,希儿小姐原来这么暴力的吗……”三月七捡起一根断裂的金属条,一边看一边喃喃道。

“虽然她确实喜欢用比较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但这应该不是希儿干的。”丹恒看了一眼那几乎被扭成一团的金属,“有人先来一步。”

“啊?那我们岂不是要快点?”星看了看那个可以并排通过好几个人的大洞,率先跨了进去,赞同她看法的三月七果断跟上,外面只剩了两只龙。

丹恒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在确认四周无人注意这里的动静后,才跨过洞口,他又半转过身望向身后没动作的丹枫:“怎么了?”

“无事。”似乎在出神的龙尊回神来,摇摇头跟上来,“只是想起那几个家伙——你应该认识他们——从前也是这么拆持明龙宫外围的阵法的。”

骤然听见这么一句,丹恒很是诧异:“什么?”

“那几个家伙也不知道为何,一闲下来就爱往鳞渊境跑,龙师们不愿见我与他们厮混,又不敢当我面直说,就试图用迂回的方式把他们拦在外面。”丹枫从他让开的缝隙里穿过栏杆,一边悠悠道,“两拨人你来我往,斗了小半年,最后……”

“……最后,你的朋友们拆的更快?”

丹枫含笑看了他一眼,语气微妙的补上结尾:“不,他们最后认为治病要治根,所以下次见面直接揍了对面挡路的龙师一顿,两拨人打塌了龙宫的一角,引来了值班的侍卫,当值龙师躺了两个月,至于那几个家伙……”

他叹了口气:“他们破坏持明公物的罚款还是我交的。”

丹恒:“……”真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局,就是他对那四人稳重可靠的印象突然碎了一角:砸了龙尊家罚款还要龙尊自己交,人干事?

不过看丹枫的神色,龙尊本人似乎乐在其中,反正坏了的地方也不用他自己修,换算一下,相当于出点钱雇四个人揍龙师一顿……还挺划算?

……不,等等,他怎么也被带进来了。意识到这点的丹恒唯有沉默,最后决定转身往前走去。

他没走几步,前方突然传来星的一声“救命啊”的大叫,紧接着,星从前方尽头的拐角处跑了回来。

而在她身后,紧随而至的是一个以古铜色为主藏红色为辅、肩甲与躯干的护甲上雕刻着古朴花纹的巨大机器人,它迈着沉重的步伐踩碎了那些装饰用的瓷砖,也顺带给了两位持明一点比【丰饶】出现在此地更大的震撼。

丹枫沉默三秒:“金人……司阍?”

是的,如同阿哈再度显灵般,在雅利洛星系的第六颗行星上的城市贝洛伯格中央区域,出现了一架产自仙舟的金人司阍追杀星穹列车的星核精。

小小的雅利洛六号真是卧虎藏龙,不仅有【丰饶】派系暗自搞事,在集齐了信仰【存护】的原住民、星穹列车的开拓者、不知道跑哪里去的假面愚者、他一个姑且算是星核猎手成员的死人后,居然还能出现一架仙舟出产的金人司阍。

握着击云的丹恒显然也为这过于无厘头的转折一时愣在原地,忘了上前:“……”

就在丹恒愣住的片刻,星成功靠左右横跳跳出了金人的攻击范围,大喘气着躲到了另一侧。

失去目标的金人开始自动锁定下一个攻击目标,终于回过神来的丹恒握紧击云,却在行动前被丹枫按住了肩膀。

他的余光里,龙尊往前先一步踏入了金人的攻击范围。

锁定到新的目标,金人立刻展开行动,两手空空的龙尊在两米多高的巨大机器人面前实在是显得颇为脆弱,丹恒下意识地要拉住他。

“别过——”

然而丹枫毫无畏惧,望着眼前的高大机巧,在丹恒拉住他的一瞬间,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是一句仙舟古语,大约也是龙尊传承的记忆里过多的无用知识之一,如今仙舟人自己也很少人懂得,而丹恒只听出了其中的“敕令”二字。

仿佛什么咒语般,来势汹汹的金人在他话音落下时顷刻定住,智慧核心中传来一阵混乱的报错声后,它缓缓地垂下武器,原地待命。

“身份验证通过。”

“等待指令。”

一旁的星目瞪口呆,而丹恒默默地收回击云:“你做了什么?”

“早年工造司内相传的让机巧造物强制待机的检修口令。”丹枫随口道,打量着这架不该出现在此的金人,“现在还能用,也是多亏了那些不肯让位的老家伙们。”

彼时年轻的朱明工匠刚进入罗浮工造司,就因为短生种的身份屡遭刁难。虽然应星以他的惊才绝艳一一化解,但一而再再而三总归是有点火气。

一次小酌时,还不是百冶的应星说起此事,见他十分不忿,同样深受另一群老东西其害的龙尊深为同情,酒过三巡后,忘记是处于什么考虑,才从堆积如山的传承记忆里扒拉出这条秘密告诉了对方。

后来丹枫听说,应星在工造司内部的某场评比里用这条口令,成功让尸位素餐的老头子们全体出丑报了仇,也算皆大欢喜,嗯……没想到他自己也有用上这东西的一天。

丹枫走近金人,不慎熟练的寻找起其背后的一块特殊护板。

这种以古老机巧术铸造的巨大机械在仙舟以军用品的标准管辖,和平时代用于看守禁地,战争期间则与云骑一同冲锋。

由于历史上的金人叛乱,仙舟对这些机巧造物的管制非常严苛,每一台出产的金人都有编号,其生产与销毁都要记录在案。

“至于身份验证,仙舟高层有额外控制权限是金人叛乱平息后的惯例,只是没想到我死后这些年,他们竟然没删掉……嗯?”

他摸到了那块不起眼的特殊材质的护板。

那块本应该刻写有其出产时间的金属上空空如也,什么信息都没有标注。

这种特质的金属板一旦被蚀刻后无法修改,只有一种可能下会空白一片:这些金人从生产线上下来后,就直接流入了非官方渠道,从一开始就不在联盟管辖名单上。

丹枫心里一沉。

作为曾经仙舟高层的一员,他立刻就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仙舟高层有人在倒卖这些军火,而且时间甚至早于他离开仙舟的时间,否则这些流出的金人不应该还记录着他的权限。

若只是为了贪财都算最好的结果,金人这种具有单兵作战能力的军用武器真正致命的威胁还是政局稳定。

仙舟三大种族的矛盾从未消失,只是这些年来各方都极力对外退让与对内节制才相安无事,而如今三角形的一角随着龙尊的死亡崩塌,罗浮的局势恐怕已走到危险的边缘。

其实对此丹枫也不算全无预料,然而彼时实在没有时间过多考虑身后事,在建木复苏直接毁掉整个罗浮与龙尊的死亡击垮罗浮的稳定引发未知的混乱之间,他能选择的只有后者。

只是现实似乎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一些,他抿唇轻轻敲打着金属护板,沉默不语。

丹恒也看到了他所触碰的那块平滑的金属护板,然而他拢共在仙舟待的时间不过十年,这点时间对长生种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十年里他又是几乎全靠书本留影了解外界,因而只是不解:“怎么?这块护板有什么问题?”

“……无妨,先处理眼下的事吧。”默然片刻,丹枫很好的收起神色中少许的凝重,佯装无事发生的敲了敲那块护板,“跟上来。”

金人头部的灯光闪了一闪,迈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跟上三人。

转过弯,一片空地上竟然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穿着铁卫的生物,它们虽然穿着铁卫的铠甲,但铠甲缝隙里却无不长出一些奇怪的类似于植物的附肢,证明它们早已不再是人类。

这些生物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却好像已经没了气息,一动不动的维持着扭曲的姿势。

见到他们过来,三月七才松了口气走出藏身地点,她刚刚先是叫突然活动的金人吓了第一跳,又叫突然尖叫引开金人注意的星吓了第二跳,现在整个人都有点惊魂未定。

星不好意思的“嘿嘿”一声:“那东西当时离你太近了嘛。”

她们过来时,地上就横七竖八的躺着这些奇怪的铁卫,而这架金人在它们旁边徘徊,一副在守尸的架势。

看了地上被堆起来的怪物一眼,丹枫道:“……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利用怪物复苏的时间差,一台金人就可拖住成倍的敌人,很聪明的办法。”

“也证明对方人数并不多,否则不必采取如此麻烦的办法。”丹恒心有灵犀的替他补充了后半部分,“我们该去哪里找他们?”

龙尊敲了敲一旁待机的金人的护甲:“靠它。”

在丹恒并不熟悉的一番操作后,金人开始执行“寻找向它输入看守指令的人”的指令,这庞大的机械真正动起来时速度并不慢,一行人跟随它在奔波几个走廊,就在一片茂盛的观赏性灌木丛后,看到了两个人影。

这里正是克里珀堡的后花园,只是眼下这里几乎找不到一丛鲜花,只有一片茂盛的有点过头的绿叶植物,很好的为他们提供了遮挡条件。

灌木之后,一个阴鸷的年轻女声冷冷传来:“……愚者,哪怕没有面具,你的生命力也真是顽强到让我惊讶。”

一听这个声音,三月七就认出来,这不是先前从歌剧院成功脱身的“布洛妮娅”吗?

而和她对峙的是……

银发的少女手握铁卫制式的长枪独自矗立,站在她对面的则是一个蓝头发男人,他吊儿郎当的靠在一根石柱上,语气轻佻:“老桑博我还真是承蒙‘布洛妮娅’小姐厚爱啊。”

“布洛妮娅”懒得和他闲扯,她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愚者,这颗星球的死活和你们没有关系,我还可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让你活着离开这。”

“现在说这个可太晚了。”桑博依然笑嘻嘻的,他手里盘核桃似的盘着几个眼熟的银色小球,似乎在暗示他准备了一个大活,“您险些让老桑博我连累朋友,总要允许我来对他们的无辜受惊做些赔偿嘛。”

“……好吧。”“布洛妮娅”面无表情的看了他片刻,“看来你更愿意接受死亡。”

她用枪柄敲了三下脚下的石板,她身后大理石石柱的阴影中,便走出了六七个身材格外高大、形体也几乎失去人类模样的古怪铁卫。

“布洛妮娅”挥挥手,甚至懒得再开口说什么,古怪铁卫们喉咙里便发出怪物的低吼,朝着桑博·科斯基发起了攻击。

“哎呀,真是不讲武德——那我也只好给您展示,愚者的把戏了~”

蓝发的愚者做出夸张的惧怕表情,笑嘻嘻的随手把手中的几个银色小球砸了出去。

刹那间,大片烟雾再次笼罩战场,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谁也不知道雾中发生了什么,只是短短几秒钟后,便传出“布洛妮娅”的怒斥:“该死的愚者!你搞的什么鬼!”——

作者有话说:我炒,不好意思,我一直以为最后这段我最后改了 刚刚修文发现我原来没改啊我草……

果然上班上的我神志不清……

第49章

贝洛伯格歌剧院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坍塌一角之时,没人看到“布洛妮娅”悠然从侧门走出。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熟练地操纵着这具在它过去看来迟缓孱弱的人类躯壳,做出生动的表情。

这堆孱弱的血肉保持着最低等生物的结构,信号需要通过神经电传播到肢体末端,一旦过度损坏不管给多久都无法再生。

如此脆弱的身体,那些低等生物却不愿放弃,真是愚蠢又可笑。

什么感情,什么记忆……都是些可以被消化的东西罢了,它漫不经心的把从这具身体原本主人那里窃取的最后一片记忆放入胃囊,却只得到了一点稀薄的残响。

被取出来的记忆无论如何保存,也会像一块被敲下来的冰那样融化,它不无遗憾地想。

好吧。但谁叫一枚种子的萌发并不容易,在降落到这颗星球的那天,它就幸运的在雪原上找到了落单的宿主。

只是那个人类的意识太过强烈,过多的情感反而覆盖了她对自我的认知,直到被窃取的记忆中残存的反抗在“使者”细心地照料下全然消弭,它才从破土后的懵懂与认知错位中终于回忆起,原来她并不是所谓的什么大守护者的继承人。

她和它来到这颗星球,只是为了窃取星核而已。

然而计划在一开始就遇到了不顺利,名为守护者的人类与星核绑定太深,却拒绝了它们提出的所有条件,又以用星核毁灭包括它们在内的一切为要挟,让他们一时拿她束手无策。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毕竟它们有的是办法修改一个人类的意志与坚持,然而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到来,它们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达成目标。

在她认清自我之前,使者已然借着这具身体在城内完成了预备布置,可惜意料之外的搅局者又多了几个,为了在局面失控前拿到星核,使者已然前往星核坠落之地长眠,将后半场戏码留给了她。

当使者下次醒来,它就将成为一颗星星。

从古老年代传承的遗传因子中还刻录着上一颗星星苏醒时的景象,那时星球上所有孱弱的生命终于融为一体,正如溪流汇成大海便不会干涸,脆弱的生命也将就此长久不灭。

而当那一天到来,这颗星球上的蝼蚁,都不敌它的一呼一吸。

神经末梢中荡漾着喜悦,它——她无意识的哼起一首古老的无名歌谣,在路过一颗行道树时随手敲击了几下粗糙的树干。

刹那间,仿佛春回大地,满树繁花里,“布洛妮娅”随手摘取了一朵重瓣的白色花朵。

这种行道树寿命极长,却由于热量不足,已经太久没有开过花,以至于连贝洛伯格人都以为这是个古老的传说,将其视作某种不开花的乔木。

她捏着那朵荡漾着最饱满生命力的花朵,缓慢地摘下它的花瓣,再一次细数着唤醒使者需要做的准备。

尽管有着小小的意外,但当那一天到来时,所有的波折都将不值一提,计划依然顺利。

……尽管最后一个能源囊在生产的过程中被捣乱的虫子破坏,但他们先前的储备业已足够。纯粹而庞大的力量将成为使者制造全新身体的基础。

……散播【丰饶】信仰蛊惑足够多的低劣凡人,让他们先一步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虽然因为意料之外的阻力,最终完成转化数量少于了预计,但没关系,筑城者的后裔比普通人类的呼唤更有效果,到合适的时刻,他们会把这座城里的【存护】连根拔起。

……还有那个正在孕育当中、无人知晓的梦。梦境是精神的温床,将支撑使者获得前所未有的庞然精神力量,以支撑那庞大的身体。

当孕育之日到来,在【丰饶】神迹降临的日子,结合了无尽精神与庞然躯体的造物也将从长眠中苏醒,星核也不过是囊中之物,遑论这些挣扎的蝼蚁。

最后一片花瓣在她指尖掉落,“布洛妮娅”微笑着扔掉花梗,踏入克里珀堡。

作为大守护者与其下一任继承人的居所,克里珀堡在不需要召集大臣时总显得空档寂寥,只有少数值班的铁卫——当然,如今俱是它所控制的战斗傀儡。

它们会对城内的无知者严守着这座城堡里的秘密,直到末日与新生的时刻降临。

其实如果不是第一个向这枚星核许愿的人是阿丽萨·兰德的话,它们完全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过也不用多久,她就能完成使者想要的一切。

正好,在那之前,她该给那个不识时务、还敢用向星核许愿毁灭一切来威胁它们的人类一点教训了。

……其实她更想要永绝后患,但现在杀死这个和星核联系紧密的人类,说不定会对使者的行动产生影响;而且令人生厌的是,每当她生出这个想法,这具身体中还是会泛起微弱的抗拒,她只好作罢。

“布洛妮娅”刚踏进克里珀堡后花园的长廊,就看到一个人影。

蓝色头发的愚者靠着一根大理石柱,吊儿郎当的对她打了个招呼。

……讨厌的愚者,居然还活着吗?

“布洛妮娅”不满地想,在发现这个计划之外的不安定因素后,它们就着手进行了清除,然而意料之外的变故让这个愚者逃过一劫……现在还很不长眼色的出现她面前。

既然如此,她也不介意稍微再打扫一下卫生。

然而意外再次发生了——假面愚者最讨厌的地方就是这点,这群【欢愉】的追随者正如他们的神明那般,喜爱命运于绝处如刀锋般的转折,而反转正是戏剧中最精彩的环节,正如此刻——

“布洛妮娅”感觉到,在那呛人的烟雾爆发开的瞬间,她与那些傀儡的联系被某种力量所遮蔽,甚至被夺取了。

它们背叛了她,反过来遵循着愚者的意志将她围困。

而当烟雾散去,阳光下的愚者身上流淌着某种彩色的光辉,“布洛妮娅”瞬间明白过来,是【欢愉】之神的赐福。

尽管银河间公认诸神中【丰饶】最为无私慷慨,但其实,【欢愉】之神同样是一位乐于给予力量的神明,在行者践行命途时,为了更大的乐子,祂从不吝于力量。

“失去面具的愚者,宁愿把这点残存的赐福力量用于夺取几个傀儡的控制权,也要站到我面前吗?”因为清楚普通的武器在这些傀儡面前毫无用处,“布洛妮娅”干脆扔掉了那把铁卫制式步枪,“……希望在你最后的时间,你能告诉我为什么。”

短暂的狼狈过后,她几乎立刻就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污染并不轻,看来先前的清理虽然让愚者侥幸逃脱,却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确信主动权依然自己手中,她神态中流露出一丝傲慢,这是布洛妮娅绝不会露出的表情。

然而反正离最后的时间不剩多久,自认为胜券在握的“布洛妮娅”懒于再去扮演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在被控制的铁卫的包围中,她拍了拍手。

更遥远的阴影里走出更多的傀儡,数量远比包围她的多。

“虽然愚者向来不介意自己翻车成为乐子,但老桑博我个人还是对您无缘无故发起攻击的行为略感不满。”桑博·科斯基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如您所见,我正是来为此向阁下复仇的。”

复仇?好新鲜的词啊,生命的赐福有人恐惧有人欣喜,可敢来找她复仇的还是第一个。

“布洛妮娅”为这个荒诞而可笑的理由笑的甚至咳嗽起来,当她笑够了——至少这具脆弱的凡人身体承受不了时,她重新抬起头,一瞬间面无表情:“我已经给过你一次离开的机会了,愚者,是你自己不珍惜的。”

在她大笑的时候,新一批被召来的铁卫已经将桑博团团围住。

“是啊,我也很遗憾……当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一个可笑计划的功亏一篑。”桑博耸耸肩,明目张胆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礼物盒,“乐子神会大笑着收下这个笑话的,让我们——向祂致意!”

“你……”“布洛妮娅”眉头一皱,就要让傀儡先下手为强,然而愚者果然是愚者,不走寻常路:在说到倒数第二句时,桑博就打开了礼物盒!

一瞬间,炫目的礼花与更多的烟雾在爆炸声中绽放,“布洛妮娅”难以置信的感受到自己几乎是在瞬间失去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而不仅是她,所有被笼罩在烟雾中的傀儡,甚至桑博本人,都在爆炸之后缓缓倒下。 ?

“布洛妮娅”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靠着柱子所以能缓缓靠着柱子倒下的桑博,愚者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我放了二十倍的特效麻醉剂。”桑博艰难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出来了一句话,然而即便这样还是能听出他话语里的得意,“长效释放,稳定麻醉……嘿嘿,出其不意。”

……他有病吧? !

“布洛妮娅”恨不得把地上那个破盒子扣这个神经愚者头上!

她并未对这具身体进行太多的改变,普通人类脆弱的身体实在太麻烦,反正只是用一段时间就可以扔掉的东西,她被攻击了也有随时可以召唤的根系反击,哪怕被杀死也不过返回神经网络,如果不是为了执行计划,这具身体早就可有可无。

带着这种自以为周全的想法,“布洛妮娅”打死都没想到,她会被麻醉剂偷袭。

假面愚者这帮全银河乱窜的神经病!——

作者有话说:场面参考桑博开q()

抱一丝实在没改完,上一章我会修的……最晚周末,快的话明天

第50章

目睹了不远处所有人和人形生物缓缓倒下一幕的四人,在此刻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哪怕早就知晓假面愚者这个派系行事风格,但他们过于抽象的行为还是让人大跌眼镜。三月七发出感叹:“呃……能想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假面愚者的下限真是深不可测啊。”

星没说话,她已经掏出了棒球棍,在丹枫刚刚烟雾爆开时随手撒出的水雾后探头探脑,看起来很想过去给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傀儡补刀抢人头。

“麻醉效果没散,不能过去。”丹枫拦住她,淡青色的水雾把含有药效的空气阻隔在一定范围内,确保四人都留在安全区域后。

二十倍的特效麻醉剂只要还有神经结构的生物都免不了遭殃,“布洛妮娅”转化的这些傀儡就算是丰饶造物,只要还没有完全变成一颗植物、只要他们体内残留着动物的神经结构都要遭殃。

含有麻醉效果的烟雾没有随着风扩散到他们的方向,但在几乎相同的距离上,那些后来被“布洛妮娅”召集过来的傀儡正在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可见这个愚者下药的药量何等惊人。

身为列车三人组的大脑,丹恒皱了皱眉,道:“他在拖延时间。”

二十倍的特效麻醉剂可以药翻现场所有生物没错,但麻醉剂本身对这些生命力顽强的丰饶造物远达不到致死量,这种做法的实际杀伤力约等于零,时间一过,它们还会恢复如常,而到时候这个被丰饶侵蚀得不轻的愚者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偏偏时间正是关键。

桑博大费周章、甚至不惜豁出命来就为拖延这点时间,必然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

丹枫给出了他所想到的最可能的答案:“希露瓦。”

两只龙对视一眼,确认对方和自己所想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克里珀堡的安保没有差到一天让三波不速之客闯进来的话,那么桑博和希露瓦大约是一起来的,而桑博在这里拖住“布洛妮娅”的目的,不出意外应该是为希露瓦争取时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想,就在桑博的礼物盒中的麻醉剂即将要消耗殆尽时,克里珀堡二楼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克里珀堡的二楼是一排玻璃窗户,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走廊内横冲直撞,那些紧闭的窗户一扇接着一扇、从远及近的被从里面砸碎!

终于,有一扇窗户被连着窗框暴力拆了个稀碎,在漫天飞舞的碎玻璃中,两个纠缠着的人影伴着一声怒吼从天而降!

“可可利亚!”

二人掉落的下面刚好躺了几个被麻醉了的傀儡,有肉垫缓冲,她们没受什么伤,就地滚了一圈后继续撕扯。

有深蓝色挑染的金发女子不出所料就是希露瓦,而被她紧紧拽住的则大概就是可可利亚。

“放手!希露瓦!”这位仍然可以称得上年轻的大守护者和希露瓦年纪相仿,穿着一条不合身的裙子,此时正在努力挣脱希露瓦的钳制,而在挣扎之间,她裸露出的双臂上道道黑金的怪异伤痕就格外醒目。

那显然不是正常受伤会留下的伤口,更像是某种命途力量所导致。

这不是【丰饶】,却也绝不是【存护】。

在看到这些伤疤的时候,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布洛妮娅”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然而希露瓦躲过了跌落伤害,却最终没躲过队友桑博的全场AOE。

在弥漫着高效麻醉剂的空气中,不出十秒,刚刚还和可可利亚势均力敌的希露瓦就腿一软跪倒在地,而可可利亚趁机挣脱了她的钳制,她犹豫的看了希露瓦片刻,然后一语不发的转身,往外踉踉跄跄的跑去。

这时候,希露瓦才在余光里看见靠着石柱瘫坐的桑博,她的神情近乎崩溃:“……你怎么在这?!”

很显然,她知道桑博会在这段时间里做什么,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正好撞进他的陷阱里!

因为麻醉效果太好控制不了舌头,桑博此时唯一能做的只有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希露瓦顾不上听桑博的狡辩了,她绝望地感受着身体在变得麻木,眼睁睁的看着刚刚还筋疲力尽的可可利亚的背影逐渐缩小。

就在这时,又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

可可利亚往外的路线好巧不巧正好冲着躲藏在灌木后的四人,首当其冲的就是站在最边缘的星。

星核精虽然手里早就握好了棒球棍,但面对两手空空的可可利亚,她下意识的把棒球棍横在身前,试图挡住冲她冲来的女人。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星惊恐的发出尖叫,而可可利亚冲她冲过来!

当两个与星核密切相关的人接触的那刻,时间仿佛变慢了,她们并没有摔倒在地在她们碰触的地方,反而激发了某种金色的波纹。

黄金的波纹飞快扩大,就在一阵尖叫里,眨眼间把附近所有人都笼罩了进去!

当璀璨的金色光芒消散,一切都变得寂静。

列车组、希露瓦、可可利亚和“布洛妮娅”都不见了,方才还热闹的地方只剩下依然懒洋洋的靠着那根大理石柱的桑博·科斯基,以及一地横七竖八的傀儡怪物。

而当这些“观众”全部退场后,先前一副只能动动眼珠子模样的桑博立刻表演了一手满血复活,在一地丰饶造物都还只能抽搐之时,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就率先扶着柱子试试然地站了起来。

重新确认现场的活人真的只剩自己一个,桑博有点意外的挑了挑眉:“星核对对碰能直接把人砸进另一个维度……花火那家伙,这次说的居然是真的?”

他话音未落,一个极为夸张的语气就表达了不满:“花↑火↓大↓人↑千里迢迢的好心帮你,你居然敢质疑她的诚意?”

“是是是,这档子事结束了我就亲自去感谢你。”

听到这个声音桑博倒是不太意外,毕竟作为纯正的乐子人,花火自然不会吝于花时间专门来看他这个粗糙的临时计划的笑话。

感谢阿哈,让他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居然真的成了。

桑博从衣服内侧把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撕了下来,那是一个纸剪成的小人,一得到解放就立刻迫不及待的飘了出来。

纸片小人的表面流淌着某种彩色的光辉,刚刚他就是用这份外来的【欢愉】力量成功骗过了“布洛妮娅”,让她错估局势,给了桑博把这些傀儡一网打尽的机会。

“花↑火↓大↑人↓今天心情好,就不跟你计较这个了——她其↓实↑还是很关心你的,你最好不要死在那,当然,要是死了的话——她也不会给你收尸的。”

“少说没用的,你不就是想看更大的乐子吗?”蕴含【欢愉】力量的纸片充当了他和花火联络的媒介,早已熟稔她本性的桑博对她的挑衅充耳不闻,“看看药师会不会因为一群凡人的呼唤现世点化这颗星球?”

“是又怎么样?反正就算祂真的来了,也是仙舟人要处理的麻烦~和我有什么关系?成为愚者的第一课,就是从不嫌乐子大。”

桑博本不想搭理她,然而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花火回答中有些嘈杂的背景音,她似乎身处在一处闹市,而且那叫卖的语言也有点熟悉。

“你在仙舟?”桑博分辨出那是仙舟语,他顿时大为惊异,“喂喂喂,你还真去招惹仙舟联盟了?”

“乐子神亲自下达的质疑,我为什么不来?”花火的语气几乎可以想象她在那头翻了个白眼,“……仙舟果然是仙舟,可比你那颗大冰球有意思多了,呵呵,你知道吗?我刚来就在这找到了好东西,乐子神在上,居然有人想借助博识学会的力量造神,位置居然还在那颗破树旁边……说不定祂其实是想告诉我们,有一场宇宙大烟花在等着呢。”

“什么?”

“嘻~不告诉你,想知道的话,就自己来仙舟找我吧——如果那时候你还活着,没变成活过来的大冰球的一部分的话。”花火咯咯的笑声远去,这张承载着【欢愉】力量的纸片在力量耗尽后无声飘散为灰烬。

桑博对她的喜怒无常习以为常,毫不在意的把灰烬弄走,重新摸出一张新的纸人贴上,不过这次花火没有出声,也许她现在暂时没有注意这边。

【欢愉】的力量得到补充,【丰饶】的侵蚀速度再度被遏制,再度给他争取了一点时间。

桑博招了招手,在稍远地方待命的金人接收到了新的指令走了过来。

这个大家伙可是他花了不少功夫弄来的,原本并没有想用在这里,然而谁叫雅利洛六号的局势恶化的这么快,他也只好提前唤醒它。虽然金人只有简单的逻辑判断功能,但现在也勉强能算是半个人用。

“好伙计,辛苦了,来把这些家伙清理一下。”桑博踹了踹脚边一个躺着的傀儡,麻醉剂的效果快要过了,它已经能撑着胳膊抬起上半个身子。

结果下一秒,金人一脚踩在了它的背上。

这样一坨巨大的金属疙瘩压上去的后果可想而知,傀儡的胸腔连带着它身下的大理石立刻一起爆开。

刚刚还有复活迹象的傀儡原地进入躺尸状态,而金人如法炮制,令所有被迷晕的傀儡都进入复活cd 。

等金人处理完了傀儡,桑博拍了拍手,指挥着金人对后续赶来的傀儡故技重施。

“布洛妮娅”刚才也许是被他这一招气昏了头,居然敢把整个克里珀堡所有值守的傀儡就指挥到这里集中,那他也只好笑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