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忙碌。而她,快要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透子重新登场,我的工作终于也忙得差不多了,那就再立一个flag,年前完结!
第116章
再次见面的日子
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 行李收拾得七七八八,该办的手续也差不多了。莉乃坐在公寓的地板上,看着摊开的行李箱, 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想亚当了。
小家伙被她送到大阪外公家已经整整三个月了。为了保证儿子的绝对安全,也避免给他和年迈的外公带来不必要的风险,自从将亚当送到大阪,莉乃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见过那个小小的身影,没有听过他软糯的声音,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敢打过。
如今, 安室透和风见他们依然在“忙碌”,这意味着与组织的斗争远未结束,危险依然存在。将亚当接回身边, 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t
可是……偷偷去看一眼,只看一眼……总可以吧?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 再也无法抑制。
她即将出国,在此之前去探望一下外公, 合情合理。
于是,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最近时常联系的黑川零。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 买了新干线最近一班的车票, 踏上了前往大阪的旅程。
外公家在大阪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是栋有些年头的和风宅院, 带着庭院,清静又私密。按响门铃, 来开门的是保姆佐和子阿姨。
“莉乃小姐?”佐和子又惊又喜, “您怎么突然来了?快请进来!老爷在后院晒太阳呢, 小亚当也在那边玩。 ”
听到亚当的名字,莉乃的心猛地跳快了几下。她强自镇定地笑了笑:“嗯,临时有空,过来看看外公,他老人家最近身体还好吗?”
“您来得正好,老爷这两天精神不错。”佐和子引她进去,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意,“家里还有位客人,也在养伤,老爷吩咐要安静。”
客人?养伤?
莉乃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穿过走廊,能闻到淡淡的茶香和药草味。阳光透过移门的纸格,在榻榻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后院传来隐约的嬉笑声,是亚当的声音,还有一个低沉些的、带着笑意的男声在回应。
她走到连接后院的廊下,停住了脚步。
阳光很好,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亚当正撅着小屁股,专心致志地堆着一个沙子城堡,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塑料铲子,柔软的浅金色头发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而他旁边,半靠在廊檐下的躺椅上,身上搭着薄毯,正低头温和地看着亚当的——
是安室透。
他的脸色比记忆里苍白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淡金色的头发随意垂落,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左臂和胸口处隐约可见绷带的痕迹。但此刻,他看着亚当的眼神却异常柔软,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里,要压实,不然会塌。”安室透的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带着伤后的气力不足,却耐心地指点着。
“知道啦,爸爸!”亚当头也不抬,小手用力拍拍沙堆,语气是那种孩子对亲近之人特有的、带点小骄傲的熟稔。
这一幕太过自然,也太过冲击。她僵在廊下,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
安室透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伤得这么重?
安室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缓缓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廊下的莉乃身上时,那紫灰色的眼眸瞬间收缩,里面的柔软笑意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愕然。
四目相对。
庭院的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静静地笼罩着他们三人。
亚当终于堆好了城堡的一角,满意地抬起头,正想向安室透炫耀,小脑袋一转,也看到了廊下的莉乃。
“妈妈!”他立刻丢下小铲子,惊喜地喊出声,像颗小炮弹一样从草地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就朝莉乃跑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仰起的小脸上满是纯粹的开心,“妈妈你来了!你来看我和爸爸了吗?”
莉乃被儿子撞得回过神来,她蹲下身,用力把亚当搂进怀里,贪婪地呼吸着孩子身上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眼眶瞬间就热了。
“嗯,妈妈来看你了。”她的声音有些哽,轻轻抚摸着亚当柔软的头发。
抱着失而复得般的温暖小身体,莉乃再次抬起头,目光与依旧倚在躺椅上的安室透相接。
他仍然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和亚当相拥。阳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流淌,映得他的眼眸越发深邃,
佐和子阿姨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开。阳光静谧,时光仿佛在这个小小的庭院里放缓了脚步。而他们三个人,在这个远离东京风暴的宁静院落里,以这样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重新聚在了一起。
所有的担忧、思念、猜测,还有他长久失联带来的那点委屈和不安,都在看到他虚弱苍白的模样和亚当依赖地蹭着他叫“爸爸”的画面时,化作了胸腔里一股酸涩难言的洪流。
莉乃抱着亚当,缓缓站起身。亚当紧紧搂着她的脖子,看看她,又看看躺椅上的安室透,小声地趴在她耳边说:“妈妈,爸爸受伤了,疼。但是曾外公说,好好休息就会好。”
安室透闻言,苍白的脸上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目光从莉乃脸上移到亚当充满关切的小脸上,声音低哑地应道:“嗯,会好的。”
这句简单的回应,和他此刻竭力掩饰却依旧明显的虚弱交织在一起,让莉乃的心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攥了一下,又酸又涩。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直接的问题。
“……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在躺椅上的姿势,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呼吸也滞涩了一瞬。过了片刻,他才抬眼重新看向她。
“出了点意外。”他言简意赅,避开了具体的细节,声音依旧沙哑,“需要找个安静且安全的地方恢复,寺原老先生帮了忙。”
“意外?”莉乃的心提了起来,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绷带,“是……上次的行动?你不是说……”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漠然,“受了点伤,在东京不太方便。”
“所以你就来了这里?”莉乃追问,眉头紧锁,“外公他知道?他怎么……”她的话顿住了,忽然意识到,以安室透的身份和此刻的状况,他能安然出现在外公家,绝不可能是简单的“收留”。
安室透的目光短暂地飘向主屋方向,那里是外公惯常待的茶室。 “新井律师联系了他。”他给出了一个关键信息,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关于组织,关于他们在找的东西……你外公比你以为的知道得更多。在我需要转移的时候,他提出了这个建议。”
新井律师?莉乃心头一震。那个可能是“Aex”关键保管人的律师,竟然主动联系了外公?而外公居然会主动提出要帮助公安和安室透?
这意味着外公不仅早已卷入了这场风波,甚至可能掌握着某些连她都不清楚的底牌。而这个底牌,足以让他在这个敏感时刻,为一个身份暴露、重伤在身的公安提供庇护。
这个认知让莉乃后背有些发凉,但同时也隐隐生出一丝不可思议的安心。外公……一直在暗中看着,并且出手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将翻涌的思绪暂时压下,目光重新落回他苍白的脸上和绷带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死不了。”安室透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但失败了,只余下一抹淡淡的无奈,“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莉乃沉默了片刻,许多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高烧不退的晕眩,意识浮沉间听到的呼唤和喂下的药片……
“……那天晚上,”她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发烧进医院……给我解药的人……是你吗?”
安室透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切入这个问题。他看着莉乃,没有否认:“解药是风见送到的。我当时……情况不太好,没法亲自处理。”
他省略了“情况不太好”的具体含义,但莉乃从他此刻的模样和目前已经暴露的处境,不难想象那晚是何等凶险。
莉乃消化着这个信息。
“那解药……”她迟疑了一下,“你是怎么拿到的?那个女人说的几天内发作是真的吗?我现在算彻底没事了吗?”
安室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解药是在组织的实验室找到的。组织为了销毁证据,引爆了那里。”
他说得很简洁,但“引爆”这两个字背后是何等惊险,莉乃几乎能想象出来。
“我运气不算太差,被及时救出来了。风见拿到解药后,交给了可靠的人送去给你。我这边……情况不太稳定,他需要守着。”
所以,他并非故意不告而别,也并非将她排在次要位置。他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甚至可能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就躺在她隔壁或楼上的某间病房里,同样生死未卜。
这个认知让莉乃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至于组织给你喂的药,那是一种缓释神经毒素,如果超过时限没有服用特定的抑制剂,会对中枢神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所以,我现在真的没事了?”莉乃确认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安室透终于将目光转回t她脸上,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嗯。解药是有效的。你之后的高烧是身体清除残余毒素和应激反应,现在已经过去了。”
悬在心头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一阵虚脱般的庆幸感涌上来,但紧接着,便是更深的、为他所经历的一切而感到的后怕和揪心。他为了拿到解药,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那你……”她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姿态,想问的话太多,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就在这时,廊道另一端传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穿着素雅和服的外公寺原宗一郎,在保姆佐和子阿姨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老人精神看起来尚可,目光平静地扫过庭院中的三人,最后落在莉乃身上。
“莉乃来了。”外公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意外,“正好,陪佐和子去准备些茶点吧,亚当也该吃点心了。”
第117章
庭院对谈
这是明显的支开。莉乃看了眼怀里的亚当, 又看了眼虚弱地靠在躺椅上的安室透,明白外公是有话要和安室透单独谈。
“好。”她点点头,将亚当放下地, 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语气自然地对他说,“亚当,跟姐姐去拿点心吃,好吗?”
“好!要和爸爸一起吃!”亚当乖巧地应着,又回头看了看安室透, 小脸上写满了不舍。
孩子的称呼脱口而出,莉乃心头一跳,下意识瞥了一眼外公。外公神色如常, 仿佛没听见,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们。莉乃稍稍安心。
“你先去,爸爸等会儿陪你。”安室透对亚当轻声说, 目光却与莉乃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莉乃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牵着一步三回头的亚当, 跟着佐和子阿姨朝厨房方向走去。转身离开庭院的刹那, 她眼角的余光看到外公缓缓在安室透旁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安静地投在廊下的地板上。
离开庭院, 穿过一道廊檐, 走向侧屋的茶点准备间。确认离开了外公和安室透的听力范围,莉乃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佐和子阿姨, ”她低声开口, 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安室先生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伤得很重吗?”
佐和子阿姨叹了口气,一边从柜子里取出精致的和果子,一边压低声音回答:“来了有将近一个多月了。是老爷亲自安排的,那天晚上很晚,直接送到后面的静养室。当时的样子……唉,真是吓人,昏迷着,流了好多血,医生来了好几个,忙活了大半夜。”她摇摇头,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好在最后总算是把命抢回来了。这半个月,慢慢能下地走动了,但伤在肺腑,医生说还得静养一两个月才能见好。”
一个多月……莉乃算算时间,正好是自己高烧入院前后。他果然是在拿到解药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被外公秘密转移到了这里。
“亚当这几个月,倒是很适应这里的生活。”兴许是看出了莉乃的情绪低落,佐和子阿姨语气轻松了些,“刚开始有点不爱说话,但老爷很疼他,经常陪他玩,孩子很快就跟老爷亲近起来了。后来安室来了,我们一开始都没敢让他知道他爸爸受伤的消息,直到他好一些能下地走路了才敢让他们父子俩见面。这孩子看到他爸爸可开心了,天天都要跟爸爸黏在一起。”
说起亚当来,佐和子阿姨目光里充满慈爱,看得出来,她真心喜欢这个孩子,莉乃心里既感激又有些酸涩。感激外公和佐和子阿姨对亚当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包容,酸涩于亚当小小年纪却要配合大人们复杂的“角色扮演”,更心疼安室透重伤之下还要强打精神安抚孩子。
“外公他……身体还好吗?”莉乃问起最关键的人。她知道,外公才是这一切的核心。没有他的干预,安室透不可能安然在此养伤,亚当也不会被保护得这么好。
“老爷精神头还行,就是操心。”佐和子阿姨将点心仔细摆盘,声音压得更低,“特别是安室先生来了之后,老爷和那位新井律师见了几次面,也经常和安室先生在书房谈很久。具体说什么我也不清楚,但老爷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些。”
莉乃的心沉了沉。
外公果然深度介入了。新井律师、安室透、组织寻找的“ Aex”……这些线,外公似乎都在默默地梳理着。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打算做什么?
“这次莉乃小姐来得突然,您也没提前说。”佐和子阿姨将摆好点心的托盘递给莉乃,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不过,老爷刚才看见您,倒是没怎么惊讶,或许……您来了也好。”
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莉乃接过托盘,指尖有些发凉。是啊,外公似乎总能预料到很多事。也或许外公早就看穿亚当的身份了,只是没说破而已。
她定了定神,对佐和子阿姨点点头:“谢谢您,佐和子阿姨,我想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我们先把点心送过去吧。”
“好,我来拿茶。”佐和子阿姨端起茶壶。
莉乃牵着亚当,端着精致的和果子,重新走回洒满阳光的庭院。廊檐下,外公和安室透已经结束了之前的谈话,外公依旧平静地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暖手的小茶炉,目光悠远地看着庭院里的景致。安室透也维持着半靠的姿势,眼神沉静。
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郑重而严肃的余韵,但表面上,一切都平和如初,看不出任何波澜。
莉乃悄悄观察了一下两人的神色,心中暗自猜测他们方才谈话的内容,却无从得知。她收敛心神,将点心托盘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外公,安室先生,用些点心吧。”她在外公旁边的另一个藤椅上坐下来,姿态恭敬。
“嗯。”外公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她,温和地问,“路上还顺利吗?怎么突然想到过来了?”
“还好,新干线很方便。”莉乃答道,避重就轻,“想着快要出国了,临走前应该来看看您。”
亚当很会看眼色,他见大人们开始说话,点心也摆好了,便迈着小短腿,没有像往常一样黏在莉乃身边,而是很自然地凑到了安室透的躺椅旁,小手扒着扶手,仰着小脸看他,小声问:“爸爸,你吃吗?甜的。”
孩子天真的亲近打破了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凝重。安室透垂眸看着亚当,苍白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爸爸暂时不能吃太甜的,亚当吃吧。”
“哦……”亚当有点小失望,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然后眼巴巴地看向莉乃和外公,像是在等待许可。
“吃吧,小馋猫。”外公笑着发话,亲手拿了一块造型雅致的练切果子递给亚当,“慢点吃。”
亚当立刻开心起来,接过点心,小心地捧着,挨着安室透的躺椅边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还抬头看看安室透,仿佛这样就能和爸爸一起分享甜蜜。
佐和子阿姨此时也端着沏好的茶走了过来,为几人斟上。清淡的茶香混合着点心的甜香,在庭院里弥漫开来,暂时营造出一种温馨宁静的假象。
莉乃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安室透。他此刻正微微侧头,看着身边安静吃点心的亚当,眼神柔软。
外公也安静地品着茶,目光在莉乃和安室透之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吃得津津有味的亚当身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莉乃放下茶杯,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安室透和依偎在他身边的亚当,语气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斟酌:“这次来,除了看您,也是想顺便处理一下亚当的事。一直把他放在您这里,实在太麻烦您了。”她顿了顿,看向安室透,“只是没想到……亚当的爸爸在这里养伤,这真是……太巧了。”
她将“亚当的事”和“他爸爸也在这里”并列提出,语气中带着对“巧合”的微妙强调,实则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外公到底知道多少。
安室透闻言,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紫灰色的眼眸抬起,与莉乃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他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但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将决定权交给了坐在主位的外公。
外公寺原宗一郎神色不变,仿佛没有听出莉乃话里那层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先温和地落在小口吃点心的亚当身上,然后才缓缓转向莉乃,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亚当是个懂事的孩子,在这里住着,谈不上麻烦。”外公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在陈t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将话题轻描淡写地拨开。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特意在莉乃脸上停留,那份洞悉一切的淡然,反而让莉乃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的试探早已被看穿,只是不值得被点破。
紧接着,他的视线转向了安室透:“至于安室君——”
外公的目光中有关切,但在关切之下,却并非全然是温和的接纳。那眼神深处,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
“他伤得不轻,需要绝对安静的休养。这里还算清净,适合他恢复。”
最后,他仿佛总结般,将目光收回到面前的茶盏上,语气疏淡:“眼下,以他的身体为要。至于其他的,等他康复了,事情也解决了,再行商议也来得及。”
莉乃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像是撞在了一堵柔软却坚韧无比的墙上,被无声地弹了回来,没留下一丝缝隙。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化为一句干涩的:“您说得是。”
外公端起茶盏,将最后一点微温的茶水饮尽,然后轻轻放下。他没有再看莉乃或安室透,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只是寻常的午后闲谈。
“人老了,精神不济,坐久了就乏。”他撑着藤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候在一旁的佐和子阿姨立刻上前搀扶。
“你们年轻人自己说说话吧。”外公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目光略过莉乃,停留了一瞬,“莉乃,今天别急着回去了,留下来陪外公住几天吧。你这一出国,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也说不定哪一次就是最后一面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莉乃心湖,激起一片寒意。她猛地抬头看向外公,老人脸上依旧是那种看透世事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超脱的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外公……”莉乃的声音有些发紧。
“房间还是你以前住的那间,佐和子会收拾好。”外公没有给她拒绝或追问的机会,轻轻摆了摆手,在佐和子阿姨的搀扶下,转身沿着廊道,慢慢朝主屋走去。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有些瘦长,透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孤寂。
庭院里一时间只剩下莉乃、安室透,以及吃完点心,正小心翼翼擦着手指的亚当。
亚当似乎感觉到大人之间那种微妙的紧绷感消失了,他立刻从安室透的躺椅边爬起来,跑到莉乃身边,依赖地靠着她,仰着小脸问:“妈妈,你今晚住这里吗?不走了?”
这一次,没有外人在场,莉乃轻轻“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嗯,妈妈陪你待几天。”
她抬眼,看向依旧半靠在躺椅上的安室透。阳光斜照,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也让他苍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更加明显。他没有看莉乃,目光落在庭院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竹影上,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莉乃有很多话想问,关于他的伤,关于那天晚上的惊险,关于他接下来的打算……但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她只是牵着亚当的手,走到安室透旁边的另一张藤椅坐下,轻声问:“你的伤到底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安室透缓缓转过头,紫灰色的眼眸看向她。
“死不了。”他还是那句话,顿了顿,补充道,“但需要时间休养,很多时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穿透她的平静,看到底下真实的情绪,“你呢?留学的事,都准备好了?”
他主动问起她的近况,莉乃愣了一下,点点头:“差不多了。”她犹豫了一下,目光在他苍白却依旧沉静的侧脸上停留,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刚才……你和外公,聊了什么?”
安室透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庭院一角被精心修剪过的松树,声音平淡无波:“没什么,聊了些关于组织动向的事。”
这个回答太笼统,也太官方。莉乃立刻明白,他并不打算告诉她具体的谈话内容。那或许是涉及公安内部的机密,或许是外公掌握的她所不知的隐秘,又或许……是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她不便知晓的协定或默契。
她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只是心里那点不安的涟漪又扩大了一圈。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亚当似乎有些坐不住了,开始扭来扭去。莉乃见状,柔声对他说:“亚当,要不要去那边沙坑玩?刚刚你不是说想堆一个更大的城堡吗?”
亚当的眼睛立刻亮了,但还是先看向安室透,像是在征求同意。
“去吧,小心别弄脏衣服。”安室透对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好!”亚当欢呼一声,松开莉乃的手,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跑向庭院角落那个属于他的小沙坑。
看着孩子跑远,莉乃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安室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清晰的忧虑:“亚当……你打算怎么安排?组织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还能带他一起出国吗?”
安室透的目光从亚当身上收回,转向莉乃。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权衡,紫灰色的眼眸深处是高速运转的思虑。
“可以。”他最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这个回答让莉乃一怔:“真的?可是……”
“组织上次的行动损失惨重,几个关键据点被摧毁,核心成员虽然没有全部落网,但也受到了重创,短期内的活动能力会大幅下降。”安室透简明扼要地分析了现状,“针对你个人和Aex‘的直接威胁,在现阶段已经解除了,他们暂时无暇也无力进行跨国的针对性报复。”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无忧无虑玩沙的亚当,眼神里闪过一丝柔和:“再等一个月之后,我想事情应该处理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可以放心的带亚当走。到了那边,会有人关照你们,安全问题不必过于担心,我已经做了一些安排。”
“一个月……”莉乃喃喃重复,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她的留学行程倒是不急,一个月后安室透的身体应该也恢复得更好一些,时间上似乎来得及安排。
“那这一个月,亚当……”
“这一个月,他还留在这里。”安室透接口道,语气不容商量,“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也需要时间把一些尾巴彻底清理干净,确保你们离开时没有后顾之忧。还有亚当的签证和手续也需要处理,要做得自然,不留痕迹。”
莉乃点头同意了他的安排,这的确是眼下最稳妥的计划。但她看着安室透苍白虚弱的样子,心里那点放不下的担忧又冒了出来。
她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我出国的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这一个月……我留下来照顾你吧。你伤得这么重,身边不能也没有人啊。”
安室透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浅笑。
“你留在这里?”他轻轻摇头,“你生怕你外公看不出来我们俩的关系吗?”
莉乃一滞。
“他那么敏锐的人,你以为我们能瞒他多久?”安室透继续道,目光扫过远处玩沙的亚当,“你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长,我们暴露的风险就越高。现在他愿意提供庇护,是基于某种平衡和考量。一旦窗户纸彻底捅破,局面可能会变得复杂。更何况……”
“还有亚当呢。他现在还小,分不清场合,你能保证在外公面前,他永远不会脱口而出喊你妈妈吗?一次或许能圆过去,两次、三次呢?”
第118章
启封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 浇醒了莉乃一时冲动下的感性。是啊,外公虽然提供了庇护,但态度始终深沉难测。安室透的身份, 她和安室透的真实关系,亚当的存在……这些都是敏感至极的秘密。维持现状,保持一种微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平衡,或许才是对外公的尊重,也是对当前脆弱安全局面的最佳维护。
“嗯,是我考虑不周了。”莉乃垂下眼帘。
“你的关心, 我收到了。”安室透的声音放缓了些,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劝导她,“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 是确保自己顺利、不引人注目地带亚当出国,频繁往来大阪并不明智。至于我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主屋方向:“有你外公坐镇, 还有公安在附近接应,医生也会定期上门检查, 足够了, 你不必担心。”
话已至此, 莉乃知道他的决定不会更改。她深吸一口气, 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会尽快处理好亚当的手续, 如果你这边有需要我帮忙的, 随时联系我。 ”-
回到东京后,日子仿佛又被按下了某种规律的快进键。莉乃全身心投入到出国前最后的准备中, 同时也开始秘密着手办理亚当的相关手续。
她与安室透保持着一种极其克制的联系t , 通常只是简单的、不涉及具体内容的问候信息, 确认彼此平安。
出发前两周,一个微凉的清晨,莉乃独自去了市郊的墓园。她手里拿着一束素净的白菊,来到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墓碑前。碑上刻着“早川由纪”这个名字,还有一张年轻女子温和微笑的照片。
这是当年那个为了保护年幼的她,在绑匪手中不幸丧生的女仆。每年的忌日,只要条件允许,莉乃都会来看她。这次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她更觉得应该来道个别。
将白菊轻轻放在碑前,莉乃静静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表达着那份未曾忘怀的纪念。祭奠完毕,她转身沿着墓园的小径往回走。没走多远,迎面碰上了两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是佐藤美和子和高木涉。两人手里也拿着祭奠的花束,神情肃穆。
“寺原小姐?”高木警官先认出了她,有些惊讶。
“佐藤警官,高木警官。”莉乃停下脚步,礼貌地点头致意。
“真巧,你也来扫墓?一个人来的?”佐藤美和子的目光落在莉乃手中的空花束包装纸上。
“嗯,来看望一位故人。”莉乃颔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们手中的花束,看到其中一束上附着的卡片隐约写着“伊达航前辈……”。
“今天是一位前辈的忌日,我们是专程来看望的。”高木警官顺着她的视线,解释道,语气带着敬重,“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刑警,也是我最敬重的前辈,前年刚刚殉职了。”
莉乃微微弯腰致意:“请节哀。”
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双方便礼貌地告别了。莉乃继续朝墓园出口走去,刚走到墓园门口,另一个熟悉的身影让莉乃脚步一顿。
风见裕也正从另一条小路走出来,手里空空,似乎也是刚祭奠完毕。他显然也看到了莉乃,推了推眼镜,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寺原小姐?您也在这里。”
“风见警官。”莉乃点头回应,有些好奇,“你也是来扫墓的?”
今天碰到的熟人还真多。
风见点了点头:“嗯,我是代安室先生来祭奠警视厅的一位前辈,今天是他的忌日。安室先生他人在大阪,不方便过来,托我代为看望。”他没有提具体是谁,但莉乃立刻联想到了刚刚遇到的佐藤和高木,以及他们口中的“伊达航前辈”。
莉乃没有多问,只是道:“原来是这样。”
两人一同朝停车的地方走去。快到莉乃的车旁时,风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请稍等,寺原小姐。”风见忽然叫住了她,“其实,还有一件事。前些日子我在安室先生的公寓收拾出了一些东西,他指明了要交给您,您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送过去。”
莉乃闻言有些诧异。安室透要交东西给她?他们最近的联络虽然简短,但他的确从未提起过这回事。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想了想说:“我现在就有时间,如果风见警官方便,我过去跟您取一趟也可以。”
“呃……东西不在我车上,还在安室先生家里,离这里不远。”
“好的,麻烦你了。”
走到墓园门口,莉乃走到路边停着的自家车旁,对等候的司机轻声说了几句话,司机点头应下,驾车离开。随即莉乃走向风见的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启动,开往了莉乃熟悉的街区——那是安室透在东京一直居住的公寓,莉乃曾经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对周围环境并不陌生。
车子停好后,两人一前一后步行上楼来到安室透家所在的楼层,风见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请进。”他侧身让莉乃先进。
莉乃踏进公寓,一股过于空旷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间公寓她上次来时,虽然陈设也极为简洁,但至少还有几分生活气息——茶几上或许有未看完的书,厨房流理台可能有洗净的咖啡杯,墙角或许放着几个用于锻炼的简单器械。
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近乎搬空般的景象。
客厅里,那张低矮的茶几光洁如新,上面空无一物,连个茶壶都没有。原本放在茶几旁的几个素色蒲团不见了踪影。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干干净净,连烧水壶都消失了。书架空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本看似无关紧要的书籍。整个空间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却也格外寂寥,仿佛随时可以拎包离开,不留一丝个人痕迹。
莉乃怔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搬家了?
风见裕也似乎对眼前的景象习以为常,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对莉乃说了句“请稍等”,便径直走进了主卧室。
莉乃没有跟进去,她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上次来时,安室透还曾在这里为她倒过一杯水,两人剑拔弩张地上演着抢孩子的戏码。而现在,这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所有属于“安室透”这个身份在这座城市的痕迹,正在被迅速而彻底地抹去。
是因为“波本”的身份暴露,这里不再安全了吗?还是说,这只是他多年来潜伏生涯中,又一次例行公事的“迁徙”?
风见裕也很快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稍厚的牛皮纸文件袋,以及一个不算小的、印着某家百货公司Logo的普通纸袋。他将两样东西递给莉乃。
“安室先生交代转交给您的,都在这里了。”风见说道。
莉乃接过,文件袋有些分量,纸袋里似乎装着盒子一类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风见摇了摇头:“具体内容我不清楚,这些东西在安室先生受伤前他就准备好了,我只是负责转交给您。”
莉乃的目光再次投向这间空旷的公寓,问道:“这房子……是要退租了吗?”
“是的。”风见点头,“安室先生上周通知我帮忙处理一些个人物品的转移和清理,租约也快到期了,不再续租。”
“是因为……不安全了?”莉乃追问。
风见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安室先生的工作性质特殊,经常需要更换住处,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固定的居所本身就可能成为风险点。”
这个答案真实而又冰冷。莉乃知道这是事实,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这个曾短暂承载过他们交集的空间被如此彻底地清空,感受着那股人去楼空、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的寂寥,又是另一回事。
她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沉甸甸地压下来。
家是一个人的锚点。哪怕只是临时租住的公寓,摆上几件私人物品,留下一丝生活气息,也能在动荡漂泊中提供片刻的安定感。可眼前这片空旷,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安室透潜伏的这些年,一直都是个没有锚点的人。他像一叶扁舟,永远在暗流汹涌的海上航行,从一个临时港口匆匆赶往下一个,不能久留,不能留下痕迹,甚至不能有太多属于“自己”的东西。这里被清空,不过是这种生存状态的又一次常规操作。
而她,或许也曾是这漫长航程中,偶然路过的一片可供短暂停靠的港湾。如今,她也要离开了。这片港湾,连同他这处即将消失的临时锚点,都将成为过去。
一种近乎心疼的情绪,混着离别的酸涩,悄然弥漫开来。
“那他……下一个地方找好了吗?”她轻声问。
风见沉默了一下,似乎不太确定该透露多少,最终谨慎地回答:“这个安室先生没有具体交代,不过,以他的一贯作风,想必心里已经有安排了。”
言下之意,或许连风见也不知道安室透下一步会去哪里,如何安置自己。
莉乃沉默了,指尖停在牛皮纸袋微微粗糙的纹理上,许久没有移动。
风见裕也见她久久不语,便开口道:“寺原小姐,如果没什么事,我送您回去?”
莉乃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他:“不用了,风见警官,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可以吗?”
风见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当然可以,一些重要的私人物品和文件我已经处理好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准备清理掉的东西,您请随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离开的时候记得关好门,我明天会再来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好。”莉乃低声应道。
风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安静地离开了公寓,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莉乃一个人,还有满室挥之不去的、属于离别的清冷气息。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遗忘在舞台中央的雕像,与周围这片刻意抹去一切的寂寥格格不入。手中的t文件袋和纸袋成了唯一的实物连接,连接着那个已经从这里消失的人,和此刻独自站在这里的她。
阳光缓慢地移动着,光斑从地板爬上了空荡荡的沙发边缘。时间仿佛被这空旷拉长了,每一秒都凝固成无声的胶质。
第119章
尘封于过去的照片
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客厅寂静中站立了许久, 莉乃终于挪动了脚步。没有立刻去拆看桌上的东西,而是转身,轻轻推开了主卧室虚掩的门。
卧室里的景象与客厅的样板间感略有不同。虽然同样整洁, 但多少残留了一些生活的痕迹,像是匆忙收拾后留下的余韵。
床上的被褥已经撤走,只剩下光秃秃的床垫,但椅子上,还随意搭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针织开衫,款式简洁, 是安室透会穿的那种。窗边的书桌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精装书,夹着一枚素色的金属书签。
莉乃的目光缓缓移动,然后, 在房间靠近衣柜的角落里,她顿住了。
那里堆放着几个尚未封口的纸箱。其中一个敞开的箱子里,露出了一截柔软的、印着卡通爪印的垫子——那是一个便携式航空包, 专门用于携带宠物外出。航空包旁边随意放着一条磨损了些许的黑色牵引绳,还有一个洗得很干净的宠物食盆, 食盆边角印着已经模糊的爪印图案。
莉乃的心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安室透是有养宠物的。一只聪明忠诚的白色小型犬, 她听亚当提起过, 好像叫……哈罗?还有一只猫咪, 是她和安室透一起救下的流浪猫崽, 当时小家伙腿受了伤, 瑟瑟发抖。她因为无法养宠,又实在放心不下, 他便提出“暂时寄养”在他那里。
可是, 她每次来这间公寓, 无论是事先告知还是突然拜访,都从未见过那只叫哈罗的狗,也没见过那只叫夏娃的猫,公寓里也从未出现过宠物毛发或特殊的味道。
或许是因为他工作特殊,早早就将宠物托付给了更可靠的人照顾,或者养在了别的更安全的地方。
她盯着那个航空包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下次见到风见……或许可以问问他。
卧室里残留的这些细微痕迹,比客厅彻底的空旷,更具体地勾勒出了那个男人匆忙消失前的状态,也无声地揭示了他为了维持那个危险身份,所需要付出的、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不仅仅是居无定所,不仅仅是时刻警惕,可能还包括割舍掉这些为数不多的、带来柔软慰藉的联系。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床头矮柜上,立着一个简约的木质相框,她走过去,拿起相框。
里面镶着的是一张风景照,拍摄的是大片盛开的樱花,粉云如瀑,灿烂得几乎要溢出相纸,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构图和光线都很专业,但看不出具体地点。莉乃端详着,心想,能把这样一张照片放在床头,对他而言应该有着特殊的意义吧?是某个值得纪念的地方?还是仅仅因为喜欢这绚烂又短暂的樱花?
她下意识地打开相框背面的卡扣,想将照片取出看看背面是否有标注。照片很容易就拿了出来。然而,捏在手里时,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她微微一怔——这照片似乎比寻常相纸要厚一些。
她下意识地将照片举高,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看去。在明亮的光线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两张极薄的相纸被精心地贴合在了一起,中间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叠层缝隙。
这是一张被隐藏起来的“夹层”照片。
莉乃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被安室透如此谨慎地藏在一张寻常风景照背后的,会是什么?是某个重要线索?某个人?还是别的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像小猫的爪子在挠。她几乎想立刻将那两张纸小心地分开,看看被珍藏其下的真容。但手指停在边缘,又顿住了。未经允许窥探他人如此隐秘的私藏,即便对象是他,也让她感到一种逾越界限的不安。这或许是他为数不多的私人纪念,她有什么权利和立场去揭开?
道德感最终还是压过了好奇心。她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将那张“夹层”照片重新放回相框,扣好背板,将它原样摆回了矮柜上,甚至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
又在空荡了许多的卧室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莉乃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客厅,她在光洁的茶几前盘腿坐下,终于将注意力放回安室透留给她的东西上。她先打开了那个较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是几份文件和一些证件。莉乃快速浏览,眼中渐渐流露出惊讶和了然。这些都是为亚当准备的——一份全新的、背景干净经得起查的出生证明和护照,相关的疫苗接种记录……所有文件都做得天衣无缝,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策划和准备。
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并且早早准备好了。莉乃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感激,也有一种被他默默安排妥帖的复杂滋味。她将文件仔细收好,放回袋中。
接着,她的目光转向那个百货公司的纸袋。拎起来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硬物碰撞的哗啦声。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蓝色硬纸盒。
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让莉乃彻底怔住了,始料未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被小心放置在软垫凹槽中的、熠熠生辉的樱花警徽。即使在室内光线下,也流转着庄重的金属光泽。警徽旁边,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优秀毕业生”证书,烫金字体依旧清晰。证书下面,压着一枚略有些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金色奖章,绶带整齐地叠放在一旁,奖章上刻着“殊勋”字样。此外,还有几份折叠起来的文件,看起来像是内部表彰令或资格认证。
莉乃的指尖有些发凉。她轻轻拿起那本毕业证书,翻开。
证书内页贴着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穿着笔挺的警服,面容比她所认识的“安室透”要青涩许多,但眉眼间的锐利和那份独特的俊朗已然清晰。他直视着镜头,眼神坚定,嘴角似乎抿着一丝属于年轻精英的、内敛的自信。照片下方,清晰地印着他的名字——
降谷零。
“降谷……零……”莉乃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音节在唇齿间滚过,带着一种陌生的、却又奇异地与那个人形象重叠的真实感。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的真名。不是“安室透”,不是“ Zero” ,不是“波本”,而是他真正出生时被赋予的、代表着他最初的身份和梦想的名字。
她继续翻看其他东西。每一件,都像一块碎片,拼凑出一个她所知甚少的“降谷零”——警校时期的佼佼者,公安系统的精英,曾立下功勋……这些是他过往人生的证明,是他曾经走在光明之下的足迹。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交给她?
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和更深的不安,悄然攫住了莉乃的心。这不像寻常的礼物或托付,明明是这么具有重要个人意义的物品,为什么他不选择自己保管,而是寄托在她这里?
盒子里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警徽、证书、奖章……每一件都沉甸甸的,承载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和另一段闪闪发光的人生。莉乃僵坐在空荡的客厅地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警徽边缘,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和不安越来越浓。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从包里翻出手机,拨通了安室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莉乃?”安室透的声音传来,比在大阪时听起来清晰了些,但依旧能听出一丝伤后的虚弱和疲惫,背景很安静。
听到他的声音,莉乃心头那团乱麻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她甚至没有寒暄,直接问出了口:“你给我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恍然的、极轻的“啊”。
“风见已经把东西交给你了?他动作还真快。”安室透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又像是松了口气,“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那个牛皮纸袋里,是亚当出国需要用到的身份资料和文件,我核对过几遍,应该没有遗漏了。如果到了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或者手续上……”
“那个不重要!”莉乃打断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在面前盒子里的警徽上,“我问你,另一个袋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意思?那些……警徽、证书、奖章……”
她顿了顿,才念出那个名字:“……属于降谷零的东西。”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秒,或者三秒,安静得只能听到微弱的电流声,以及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然后t,安室透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也更平静:“那是我的一些个人物品。”
“你的东西,为什么要给我保管?”莉乃追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给她亚当的资料合情合理,可把这些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甚至可能带有风险的个人标识物交给她,这超出了“帮忙”或“托付”的范畴。
安室透又沉默了下来,莉乃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可能的神情——微蹙着眉,紫灰色的眼眸望向虚空,正在寻找最合适的措辞。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你马上要带亚当离开了,我想……我们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面。”
“他来了这么久,陪在我身边,叫我爸爸。”安室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莉乃心上,“可直到现在,他连自己爸爸的真实名字叫什么,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还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给自己,也给电话这头的她一个缓冲。
“亚当还小,记忆会模糊,我不能陪在他身边,至少应该给他留一点,他爸爸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身为人父的无奈与深远的考虑。可莉乃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凉的地板深处。
“……我明白了。”许久,莉乃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心里却并未完全被他说服。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埋怨和试探,“我们又不是一去三四年都不回来了,寒暑假总有机会的。而且……你要是真的想亚当了,等我们安顿好,你也可以来看他啊,难道我还能拦着不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嗯,以后再说吧。”他避开了具体的承诺,语气听起来像是要结束通话,“东西收好就行,保重,莉乃。”
“等一下!”莉乃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叫住他。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卧室的方向,犹豫着开口,“那个……你卧室床头柜上的那个相框,拍樱花的那张……我……我看着挺喜欢的,我能不能……一起带走?”她问得有些没底气,毕竟那是他的东西,而且看起来很珍惜。
安室透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喜欢就拿去吧。”
“真的吗?”莉乃反而有些不确定了,她想起那张被小心隐藏的夹层照片,“我看你一直摆在床头,别是什么特别有纪念意义的照片。”
电话那头,安室透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试探和一丝别样的情绪,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伤后的微哑,却有种难得的温和:“确实很有意义。不过,交给你保管,也没什么问题,不用有心理负担。”
他越是坦然,莉乃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就越冒头,她略带赌气地说:“那我更得问清楚了!别是什么跟哪个前女友一起拍的纪念照,我拿走了多不好!”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热。
安室透的笑声似乎更明显了些,但很快收敛,语气认真了几分:“没有前女友。”他顿了顿,解释道,“那张樱花照片,拍的是警校门口的樱花树。是我毕业那天拍的。”
“警校?”
“嗯。”安室透应了一声,然后,他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你其实……看到后面粘着的那张照片了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莉乃心头一跳,连忙否认:“没有!我真的没有揭开看过!我只是拿起来的时候感觉有点厚,对着光看到后面好像还有一张……但我绝对没有私自揭开看过!我不是那种人!”她急于澄清,语气有些急。
“我知道。”安室透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了然,“不然,你刚才就不会问我‘前女友’,而是会问其他问题了。”
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寂寥的声音,缓缓说道:“后面那张照片……也是我警校毕业那天拍的,是和另外四个人一起。他们是我在警校时期,最好的朋友。”
莉乃屏住了呼吸,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了白天在墓园,风见代他去祭奠的“警视厅前辈”,佐藤和高木口中的“伊达航前辈”……某种模糊的猜测渐渐成形。
“不过,他们四个人……现在都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巨大的寒冰,瞬间冻结了电话两端所有的声音。莉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她终于知道,那张被珍重地隐藏在绚烂樱花背后的照片,承载着怎样一段灼热却已冰冷凝固的青春和沉重到无法言说的过往。
也隐约明白了,他为何要把那些代表“降谷零”的证明交给她。不仅仅是为了给亚当留下“父亲存在的证明”,或许……也是为了将某部分同样沉重而真实的自己,交付到一个他能够信任、并且即将远离这一切风暴中心的人手里。亚当的“穿越”属性带来的不确定性,加深了这种“留下痕迹”的紧迫感。
长久的沉默在电话里蔓延。最后,是安室透先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照片你喜欢就拿走吧,其他的……别想太多。一路顺风,莉乃。”
第120章
缘分的起始
莉乃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桌前, 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小片区域,映亮了桌面上几样东西:装有亚当文件和警徽证书的纸袋,以及那个从安室透公寓带回来的木质相框。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目光久久停留在相框上。樱花依旧灿烂,但此刻吸引她的,是樱花之下被隐藏的故事。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打开了相框背面的卡扣。她小心地捏住风景照的一角,将它从背板上取下, 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探寻着两张相纸贴合的边缘。它们粘得很巧妙,但并不牢固,随着她耐心的动作, 两张薄薄的相纸终于缓缓分离。
被隐藏在下方的照片,完整地呈现在台灯的光芒下。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边缘微微泛黄, 带着时光的印记。照片上是五个穿着深蓝色警校制服的青年,并肩站在警校门口, 背景是熟悉的校门和飘扬的旗帜。他们都很年轻, 脸上洋溢着毕业时节特有的混合着自豪、不舍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的笑容, 那笑容毫无阴霾, 灿烂得耀眼。
莉乃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最中间的降谷零身上。照片上的他比现在青涩太多, 眉眼间是未经世事的锐气与蓬勃的朝气, 笑容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恣意, 那是她从未在安室透脸上见过的,全然放松的灿烂。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张年轻的脸庞, 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然后,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向右上方移动, 落在了站在降谷零右后方、那个笑容温和明朗、气质斯文的青年脸上。
就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莉乃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为之一滞。
这个人……
这个人她见过!
记忆的闸门带着陈旧的铁锈味,轰然洞开。一幕清晰的画面伴随着当时的情境,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十一岁的莉乃蜷缩在废弃仓库冰冷的角落里,手脚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机油和某种腐败物的混合气味。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天。
七天,漫长到足以让最初的恐惧被更深的冰冷覆盖。没有人来救她。母亲没有来,那些总是跟在身边的保镖也没有出现,只有定时送来的冰冷面包和水,以及绑匪不耐烦的呵斥和偶尔的推搡。
她紧紧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不是怕黑,也不是怕那些凶恶的人。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被抛弃的冷。
父亲“出事”后,家里天翻地覆。她听不真切大人们争吵的内容,只记得母亲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变得通红、冰冷,看向她时,不再有往日的温度,只剩下让她害怕的复杂情绪,像是怨恨,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在来到这里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时候,她曾蜷缩在角落,听到不远处两个绑匪压低声音的对话。
“妈的,寺原家那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说什么‘要钱没有,你们看着办’。这可是她亲闺女!”
“会不会是缓兵之计?或者报警了?”
“不像。她那语气……啧,好像真不在乎这丫头死活似的。真邪门,以前绑她家旁支的小孩,反应都没这么淡。”
“那怎么办?撕票?”
“再等等看,实在不行……反正钱是拿不到了。”
那些话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t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妈妈真的不要她了吗?那个曾经会因为她磕破一点皮就心疼不已、会在她被其他人欺负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妈妈……真的说出“你们看着办”这样的话?
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在那场对话后,彻底碎裂了。接下来的几天,她只是沉默地蜷缩着,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逐渐失去水分的小石子,连恐惧都变得麻木。
仓库外隐约传来不寻常的动静,急促的脚步声,闷响,还有短暂的、压抑的痛呼。但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多少期待,外面发生的任何事,似乎都与她这个被放弃的人无关了。
直到一阵沉稳而迅速的脚步声靠近,带着与仓库腐朽气息截然不同的、干净利落的味道。一双沾了些许灰尘但看得出质料不错的皮靴停在她面前。
莉乃依旧低着头,只看到来人蹲下身,动作很轻。
“没事了,小妹妹。”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她周身的绝望屏障,“我们是警察,来救你了。”
警察?
莉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妈妈终于改变主意……报警了吗?这个念头像一根微弱的火柴,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希冀。她猛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因为缺水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急切地望向蹲在面前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庞,甚至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他穿着简单的便服,额发有些汗湿地贴在皮肤上,气息微促,显然刚经过一番行动。但吸引莉乃全部注意力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温和清澈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没有丝毫的不耐或审视,只有纯粹的安抚和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他的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使在这种紧张的环境下,也仿佛噙着一丝能让人放松下来的温和笑意。
莉乃愣住了。这和她想象中威严的警察叔叔不太一样。他看起来……好温柔,也好年轻。
“是……是我妈妈报警,让你们来的吗?”莉乃的声音干涩嘶哑。
年轻的警察看着她充满希冀又脆弱无比的眼神,一边动作轻柔地解开她手腕上粗糙的麻绳,一边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道:“不是,我们是在附近训练的公安,偶然发现了这伙人行迹可疑,跟过来才发现了你。”
不是妈妈……
那根刚刚试图燃起的、微弱的火柴,甚至没来得及冒出一丝火苗,就彻底熄灭了,只留下更刺骨的冰冷。不是妈妈……妈妈甚至连报警都没有。绑匪说的是真的。妈妈真的……完全不管她死活了。
刚刚亮起一点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被抽走。她不再看向青年,重新低下头,甚至比之前蜷缩得更紧,小小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而是被最亲之人彻底放弃后,心碎成粉末般的绝望。
一件带着体温的、宽大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冰冷发抖的身上。年轻的警察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巨大变化——从瞬间的希冀到更深的死寂。他没有说“你妈妈一定很担心”之类的客套话,也没有立刻带她离开。他似乎只是在她旁边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用很平静的语气问:“害怕吗?”
莉乃依旧没抬头,但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觉得难过?”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善于倾听的耐心。
这次,莉乃沉默了许久,久到男人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沙哑的声音说:“……我被放弃了。”
短短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披着外套的小小身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蹲在她身边的年轻警察似乎也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她脸上被泪水和灰尘黏住的乱发。
就在这时,仓库另一头传来更清晰的脚步声,另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远远传来:“外面那些人都处理完了,她怎么样?”
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同样年轻,但语调更冷硬些。莉乃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没有去看。
“情绪不太好。”蹲在莉乃身边的诸伏景光低声回应。
他稍稍侧身,看向走近的同伴——那是同样穿着便服、气息因为刚才的激烈行动而略显不稳的降谷零。降谷零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锐利地扫过莉乃蜷缩颤抖的背影,又看向诸伏景光。
“她吓到了?”降谷零压低了声音。
“不只是吓到。”诸伏景光用气声快速解释,“以为我们是她母亲找来的。我说不是,之后就这样了。可能……家里情况有点复杂。”
降谷零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也见过类似的案件,能大致推测出孩子此刻的心理状态——希望的彻底破灭往往比单纯的恐惧更伤人。他看了一眼莉乃那小小的、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背影,对诸伏景光说:“先带出去吧,后续交给……”
“等等,”诸伏景光打断了他,目光依旧停留在莉乃身上,“她现在需要的可能不只是离开这里。”他转向降谷零,声音更低了些,“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小东西?能让她拿在手里的,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
降谷零依言开始翻找自己身上几个隐蔽的口袋。他身上除了必要的工具和武器,几乎没什么私人物品。翻了一会儿,他才从某个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极小、极薄的金属片——那是某种特制工具的边角料,被他随手留着以备不时之需,边缘打磨过,不算锋利,但异常坚硬冰冷。
他将那枚冰冷的金属薄片递给景光。
诸伏景光接过,指尖捻了捻那冰冷的触感,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无奈地低声道:“零,我是让你找点能哄女孩子的东西……这算什么?”
降谷零的目光扫过莉乃那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冷硬的清晰。
“有时候,一点实实在在的、能握在手里的‘力量’,比任何安慰的空话都有用。”
诸伏景光闻言,握着金属片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再次看向那枚不起眼的小东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被绝望笼罩的孩子,似乎明白了降谷零话中的深意。他不再质疑,无声地点了点头。
诸伏景光回到莉乃身边。他没有强行让她抬头,只是将那枚小小的、冰凉的东西,轻轻放在了莉乃蜷缩的膝盖旁,触手可及的地方。
“小妹妹,这个送给你。”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种引导般的意味,“如果下次再遇到危险,或者……觉得没有人能马上来帮你的时候,就可以用到它。”
莉乃的目光终于动了动,极慢地,落在了膝盖旁边。
那是一枚极其细小的、打磨得很光滑的金属薄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冷光。它太小了,看起来甚至有些不起眼。
“别小看它。”青年声音很低,却清晰无比地刻进了她的脑海,“找准机会,用对了方法,哪怕是这样小的东西,也能帮你争取到时间,制造机会,保护你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依旧低着头的女孩,语气变得坚定起来:“重要的是,不要放弃希望,也不要完全依赖别人来救你,你自己的力量——哪怕现在还很小,很不起眼——是唯一永远都不会放弃你的东西。学着相信它,用它来保护自己,哪怕它现在只有一点点。”
那枚小小的金属片,和他温和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像一颗微弱的火种,在十一岁的莉乃那几乎冻结的心里,轻轻拨开了一片阴霾。它没有立刻驱散被母亲“放弃”带来的巨大伤痛,却给了她一种模糊的、全新的认知:即使被遗弃,即使孤立无援,或许……也不是完全无能为力。
后来,那个温和的年轻公安警察将她抱出了仓库,交给了后续赶来的其他警察。混乱中,她一直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金属片,冰凉坚硬的触感成了那段混乱绝望经历中,唯一清晰而确定的实物记忆。而那个年轻警察温柔清澈的眼睛,和他带着天然笑意弧度的嘴角,是除了父亲之外,公安警察在她心中最具体的形象。
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住了那张脸,那个声音,以及那句“我们是警察”。那枚金属片,后来被她小心地保存下来,长大后,请匠人将它巧妙地镶嵌在了一条不起眼的手链吊坠内侧,成了她贴身佩戴的、最后的自救依仗,也成了她对公安警察————最初好感和信任的起t点-
台灯温暖的光晕下,照片上那个笑容清澈温和的青年,与记忆深处那张在仓库昏暗光线中依旧显得温柔坚定的脸庞,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没有丝毫偏差。
莉乃的指尖悬在相纸上方,微微颤抖,最终轻轻落下,极小心地抚过照片上青年年轻飞扬的眉眼。
原来是他。
那个在她被世界遗弃、心死如灰的十一岁,用一件外套的温暖、几句平静却有力的话语,还有那枚冰冷细小却象征“力量”的金属薄片,为她撬开一线绝望缝隙、重新点燃“自救”勇气的人……原来是降谷零警校时期最好的朋友。
迟到了近八年的认知,裹挟着巨大的震惊与迟来的酸楚,狠狠撞击着她的心脏。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找到他,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就得知他已经去世的消息。
这句未曾说出口的感谢,随着照片上这张永远定格在灿烂年华的笑脸,成了永久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