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见警官,晚上好,我是寺原莉乃。”莉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风见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十二分的谨慎与恭敬:“寺原小姐!晚上好,不打扰,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昨晚的事。”莉乃斟酌着措辞,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光洁的指甲上,“那个秋田裕大,后续处理还顺利吗?”
“啊,是的,已经按照程序处理了,请您放心。”风见的回答迅速而官方,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
短暂的沉默在电话两端弥漫。莉乃知道对方在等自己挂断,或者说出真正的来意。
她抿了抿唇,指尖收紧:“那个……安室先生,他今天联系过您吗?或者,您知道他现在……是否方便联系?”
问题问出口,她感到一阵轻微的难堪,仿佛自己越过了某条不该越过的界限。
电话那头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紧接着,风见的声音变得更加紧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这个……降……安室先生的行踪和工作安排,属于内部事务,我不便向您透露。如果他有事,应该会主动联系您的。”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却也让莉乃的心沉了下去。风见的回避,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如果安室透只是普通地忙,风见大可不必如此戒备。
“我明白了。”莉乃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并未放弃,“风见警官,我没有打探机密的意思。只是……”她顿了顿,将那份盘旋在心头的忧虑化作直接的请求,“如果……如果您能联系上他,或者知道他一切安好,能否……告知我一声?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恳切:“我很担心。”
最后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似乎隔着电话线,触动了风见那根属于“普通人”而非“公安警察”的神经。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久到莉乃以为信号出了问题。
“……我明白了,寺原小姐。”最终,风见的声音响起,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职业性的克制,“如果情况允许,我会的。”
“还有,”莉乃在挂断前补充道,“今晚我打电话询问的事……能否请您,暂时不要告诉安室先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风见的声音传来:“我明白,请您放心。”
通话结束。
风见裕也放下手机,脸上职业化的表情褪去,露出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为难。他揉了揉眉心,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散热扇的微弱嗡鸣。
情况再明显不过了——降谷先生和寺原小姐之间出了问题,而且看起来还没解决。降谷先生那边,突然进入静默期执行高危任务,连一句解释或安抚都没留给寺原小姐,这完全不符合他平日缜密周全的风格,更像是……某种情绪化的割裂,或者根本没考虑对方的感受。
而寺原小姐这边,显然是联系不上人,担心得不行,才会在深夜把电话打到他这里来,末了还要小心翼翼地请求保密,不想让降谷先生知道她在打听。
风见叹了口气,他夹在中间实在为难。
作为下属,他必须无条件服从降谷先生的命令,保守任务机密。可作为同样旁观过昨晚巷子里那一幕、以及更早之前种种微妙互动的人,他又无法对寺原小姐那份纯粹的担忧视而不见。
降谷先生临行前只交代了工作,对寺原小姐只字未提,这种“冷处理”在风见看来,于公无可指摘,于私却未免太过……绝情了些。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愣,右下角内部通讯软件突然急促地闪烁起来,发出特殊的加密提示音。风见精神一振,立刻点开。
消息并非来自降谷零,而是来自更高层、权限极高的“零组”直属联络渠道。内容简短而骇人。
【接潜入者“ Z”于今日十八时零三分传回最后线报:确认组织将于明晚二十二时后,在东京湾东侧、临海公园废弃的旧水产加工厂及周边仓库区,进行代号“ Axsis”的新型神经兴奋剂(初步判定为高纯度、强致幻、低成瘾周期的新型赌品)的首次大规模样本交易及技术转移。交易方为境外新兴暴力团体“赤蝎”。
现场预计有组织核心武装人员护卫,戒备森严。 “ Z”于情报送出后随即失联,状态未明,暴露风险极高。该情报可信度评估为A级。现命令:立即成立专项应对小组,于明日十时前完成对该区域的秘密布控及作战方案,务必人赃并获,同时优先确保“ Z”之安全,若其身份暴露,不惜代价实施营救。 】
“Z”——那是降谷先生在组织内部行动时,与公安最高层联络的绝密代号。
风见盯着屏幕上“失联,状态未明,暴露风险极高”那几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最后线报……失联……降谷先生!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降谷先生拼着暴露风险送出的情报,必须被重视,行动计划必须立刻展开。
他深吸一口气,压t下胸腔内翻涌的惊悸,迅速切换回干练公安警察的模式,按下内部通讯键,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紧急情况,立刻启动一级响应。通知零组所有待命成员,五分钟内到一号简报室集合。联系技术课,调取临海公园废弃厂区及周边五公里范围内所有最新的卫星图、建筑结构图、地下管网图,以及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电磁信号记录和人员活动热力图。装备课……”
一连串指令清晰而迅速地发出,办公室外的走廊立刻响起密集而有序的脚步声。风见抓起桌上加密的战术平板,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简报室,一边大脑飞速运转。
临海公园废弃区,临海、偏僻、结构复杂、易于防守和撤离,确实是进行非法交易的理想地点。而降谷先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联……是传递情报时被察觉了吗?还是交易本身就是一个针对内部清洗的陷阱?
无论是哪种,降谷先生的处境都极度危险!
第86章
悬而未决
为了能第一时间收到任何关于安室透的消息, 莉乃那晚几乎没有合眼。
身体明明已疲惫不堪,精神却异常清醒,仿佛有根弦始终紧绷着。她冲了杯黑咖啡放在床头, 随手抓起一本书,试图让文字分散注意力,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沉寂的手机屏幕。
时间在寂静与焦灼中缓慢爬行,直到窗外的天际由浓黑转为深蓝,再透出灰白。
早上七点,莉乃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手机屏幕依旧干净得刺眼,风见没有来电,安室透也依然杳无音信。
她拖着有些虚浮的脚步下楼。餐厅里, 松山婆婆正陪着亚当用早餐,烤面包和牛奶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小姐,早……”松山婆婆抬头打招呼,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惊讶地看着她, “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吗?”莉乃眼下的乌青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嗯, 可能昨天太累了, 没休息好吧。”莉乃含糊地应了一句, 在亚当旁边的座位坐下。
“妈妈早!”亚当扬起沾着一点果酱的小脸, 笑容明亮。
看到儿子, 莉乃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她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声音放柔:“早,亚当。今天早餐看起来很好吃, 你有没有乖乖把牛奶喝完?”
“有!”亚当用力点头, 为了证明, 还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上唇沾了一圈可爱的“白胡子”。
莉乃忍不住笑了笑,用餐巾轻轻替他擦掉。这一刻的温馨日常,与她心中沉甸甸的担忧形成了鲜明对比。
犹豫片刻,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放得更轻缓:“亚当,前天晚上……爸爸送你回来的时候,除了陪你玩、给你讲故事,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呀?”
亚当眨巴着大眼睛,有些疑惑:“什么算特别的话呀,妈妈?”
莉乃顿了顿,列举道:“嗯……比如,让你要好好听妈妈和婆婆的话;或者,说他最近可能比较忙,没时间来看你,让你少看电视、早睡早起多锻炼……这种都算。”
亚当歪着小脑袋认真想了想,然后肯定地说:“妈妈,你刚才说的这些,爸爸都说过耶。”
莉乃一怔:“……都说过?”
“对呀。”亚当努力回忆着,模仿着爸爸的语气,小大人似的说道,“爸爸说,他最近工作会很——忙,可能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来看我了,让我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做个乖孩子,不能惹妈妈生气。还说让我不要总是看动画片,要早点睡觉,这样才能长得高高的,像爸爸一样厉害,以后好保护妈妈。”
小家伙复述得虽有些颠三倒四,但核心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莉乃脸上的浅笑彻底消失了,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所以,安室透在送亚当回来、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即将长时间“消失”。他细致地嘱咐了儿子,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那他为什么……独独没有告诉她?
那天晚上,他送她到公寓,他们在夜色中并肩而行,他甚至还提起去祭拜故友的事,气氛并非全然的僵硬。他有那么多机会,哪怕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接下来会有点忙,可能联系不上”,也好过让她像现在这样,在完全的空白中胡思乱想,被担忧和不安反复煎熬。
是忘了吗?不,以他的缜密,不可能忘记。特意嘱咐了儿子,却对她只字不提,这只能是……故意的。
为什么?是因为还在生气,用这种方式惩罚她?还是觉得,他们已经分手,他的去向无需向她报备?又或者……他预感到的任务风险极高,高到他认为提前告知她只会让她徒增烦恼,甚至可能因为她的反应或追问而带来不必要的变数?
最后一个猜测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他连告别都不愿给,是否意味着,在他心里,这趟任务的危险程度,已经超出了他能给出任何承诺或解释的范围?
“妈妈?”亚当清脆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你怎么不吃了?面包要凉了。”
莉乃回过神,对上儿子清澈又带着点担忧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妈在想事情。快吃吧,吃完了让婆婆带你出去玩。”
她拿起一片面包,味同嚼蜡。就在这时,被她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莉乃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几乎是在瞬间抓起了手机。
然而,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并不是风见,也不是她潜意识里最期待的那个名字。
她略感失望地接起电话,语气有些没精打采:“莫西莫西?”
“莉乃!”听筒里立刻炸开幸子标志性的兴奋嗓音,活力十足,“我跟你说,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莉乃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幸子口中的“好主意”,翻来覆去无非就是豪华派对、私人游艇,外加一水儿的帅气男模助兴,毫无新意。
“有什么事就快说,”莉乃瞥了一眼时钟,声音带着催促,“我一会儿还得去学校。”
“啧,真没劲!”幸子不满地咂嘴,“这都快毕业了,你还天天准时准点去上课?未免也太乖了吧!”
莉乃毫不客气地回敬:“你好意思说我?不知道是谁,为了那点出勤分,天天跟上班打卡一样往实验室跑,风雨无阻。”
“哼,我那能一样吗?”幸子理直气壮地反驳,“要不是我们实验室有顶级帅哥养眼,谁愿意每天对着导师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她顿了顿,声音里立刻染上了熟悉的、花痴的调调,“哎呀我跟你说过没?就我跟你提过的那个,身材巨好、脸蛋超绝的研究生学长!光是看看他那身线条,我都能多吃两碗饭!”
这事幸子早在入学报道第二天就打电话来喋喋不休地描述过,主旨就是她们实验室有一位惊为天人的帅哥,并且用尽词汇描绘了对方如何“行走的衣架”、“雕塑般的比例”。但莉乃至今未曾得见真容,因为据幸子说,那位帅哥对镜头异常敏感,每次她刚偷偷摸摸举起手机,对方冰冷的目光就能精准地扫射过来,让她瞬间偃旗息鼓。
“你别打岔,听我说重点!”幸子强行把话题拉回,“我们导师最近的研究好像取得了什么重大突破,在什么顶级期刊上发了论文,具体的我也不懂。反正,为了庆祝,他要办一场小型庆功派对,而且——我们可以带家属!”
莉乃已经起身,开始往身上套外套,准备出门,闻言随口敷衍道:“哦,那挺好的,恭喜。”
“你怎么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幸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作为我的‘家属’,跟我一起出席啊!这种内部派对,平时外人可进不来!”
莉乃干笑两声:“谢谢你的盛情邀请,不过我就算了吧,最近……事情有点多,实在抽不开身。”
“什么?”幸子难以置信,“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帅哥吗?我保证,真人比我说得还要帅一百倍!完全是成熟稳重型的,正好是你喜欢的款!不看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若是平时,莉乃或许还会被勾起一丝好奇心,但此刻,她满心都是对安室透下落不明的担忧和焦躁,哪里还有半分去看什么帅哥的心情。
“真的不用了,幸子。”她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我最近真的没空,而且对派对也没什么兴趣。你们玩得开心点。”
“莉乃——别这样嘛!”幸子开始施展她最拿手的磨人功夫,声音又软又黏,“就当是陪陪我嘛!这种学术派的派对很无聊的,你要是不在,我连个t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可怜啊!而且我敢打包票,你见到他肯定会觉得不虚此行!就这么说定了好不好?时间就在这周五晚上,我一会儿把地址发你!你一定要来!不来我就天天去你家门口蹲着!”
幸子根本不给莉乃再次拒绝的机会,叽里呱啦说完,又飞快地强调了一遍时间和地点,然后以一句“我这边导师叫我了先挂了拜拜!”迅速结束了通话,徒留莉乃对着传来忙音的手机无奈叹气。
最终,她还是没能拗过幸子的软磨硬泡,或者说,她此刻心烦意乱,也懒得再花力气去坚决推拒。去就去吧,或许,沉浸在喧闹的人群里,反而能让大脑暂时从对安室透无止境的担忧中抽离片刻。
她收起手机,拿起书包出门。这一天的课程被切割成无数个等待的片段。每一个课间,每一次手机震动——即使只是误触——都让她心跳骤紧。
然而,屏幕亮了又灭,除了幸子关于派对的喋喋不休和几则应用广告,那个特定的对话框始终沉寂。没有风见的电话或短信,更没有他的只言片语。
这份全然未知的沉默,像一块不断吸附焦虑的磁石,让时间变得粘稠而沉重。傍晚放学时,她感到的并非疲惫,而是那根紧绷了整日的弦,又被无声地拧紧了一圈。
【作者有话说】
安室透的同人文里,赤井老师怎么能不出场呢[菜狗]
第87章
暴露边缘
放学后, 莉乃依然没有收到任何新消息。手机屏幕的沉寂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焦虑,她不想回到那个空旷的公寓里继续徒劳地等待。
略一思索,她收拾好书包, 在教学楼门口追上了正准备离开的浅井枫。
“浅井同学,请等一下。”
浅井枫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询问:“寺原同学,有什么事吗?”
莉乃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开口道:“我想……方便的话, 能不能跟你一起回家,看看你哥哥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
浅井枫闻言,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虽短暂, 却让莉乃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怎么了?是不太方便吗?”她试探着问。
浅井枫抬起眼,脸上习惯性的温和浅笑似乎淡了些许,他看着莉乃, 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有点感慨……寺原同学, 你跟我哥哥的关系, 似乎真的很好。 ”他微微停顿, 目光望向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我们同班快六年了, 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去我家呢。 ”
这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与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莉乃怔了怔, 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意识到自己的请求或许有些唐突, 也越过了普通同学交往的界限。
“抱歉,”她低声说, “是我冒昧了。我只是……有点担心他的伤势,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浅井枫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样子, 最终摇了摇头,重新挂起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不,别误会。你能来探望哥哥,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我们走吧。”
再次来到浅井家那栋安静的西式洋房前,莉乃的心境与上次截然不同。浅井夫人似乎出门了,只有一位佣人在家。
浅井枫领着她直接上了二楼,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哥哥,有客人来看你。”
“谁啊?进来。”里面传来黑川零略显慵懒的声音。
浅井枫推开门,侧身让莉乃先进去。
房间里的黑川零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像是案件卷宗的厚册子。听到动静,他漫不经心地抬头,目光在触及莉乃的瞬间,那份懒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惊讶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喜。
“莉乃?”他放下手中的册子,坐直了身体,眉头微挑,唇角已经勾起了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今天怎么想到要来看我?我记得今天可不是周末。”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莉乃走到床边的椅子前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的伤……看起来好多了?”比起上次见他时,他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些,精神也显得不错。
“死不了,早就说了。”黑川零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就是被医生和家里人按着,非得在床上多躺几天,闷得要死。你能来,算是给我解闷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带着直白的热切。
“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别不当回事。”莉乃叮嘱了一句,随即看似随意地切入正题,“对了,你们公安部门……最近忙吗?有没有催你赶紧回去上班?”
黑川零似乎对她问起这个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随口道:“忙不忙我不清楚,我现在就是个在家休养的闲人。不过……”他拿起床头的手机晃了晃,“风见前辈昨天晚上给我发了条工作提醒,我回复之后,到现在他都没回我。这可不像他平时的作风,看来他们那边是真的很忙。”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风见忙得连黑川零的消息都顾不上回……
莉乃的心微微一沉。这意味着风见此刻很可能正全身心投入到某件极其紧迫的事情中,或许就是与安室透失联相关的任务。这种情况下,她就算再打电话过去追问,恐怕也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反而可能打扰对方。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无力。所有能获取信息的渠道似乎都被堵死了,她只能被动地等待,像一个被隔绝在真相之外的局外人。
“是啊,公安的工作,总是这么没日没夜的。”她低声附和了一句,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黑川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一瞬间的情绪低落,但他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将话题转移开:“别说他们了,说说你吧。专程跑来,真的只是为了看我这个伤员?”他的眼神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莉乃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看向窗外:“都说了是顺路,而且,上次答应你改天再来看你的。”
“你还记得啊。”黑川零笑了笑,语气轻松,“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
这时,浅井枫端着一杯水和药片走了进来,适时地打断了房间内微妙的气氛:“哥哥,该吃药了。”
他的出现让莉乃从短暂的交谈中抽离,也让她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突兀。她站起身:“看你精神不错,我就放心了。不打扰你休息,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了?”黑川零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笑意掩盖,“行吧,谢谢你能来。路上小心。”
“嗯,你好好养伤。”莉乃点点头,又向浅井枫道了别,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浅井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莉乃站在街头,看着川流不息的车灯,心中那份悬空的不安并未因探望而减轻分毫。风见的忙碌像一块沉重的砝码,加重了她对安室透处境的糟糕猜想。
她拿出手机,屏幕依然一片沉寂。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再次联系风见的念头。
现在,她除了等待,似乎什么也做不了。而这种等待,在未知的阴影笼罩下,显得格外煎熬-
交易开始前四个小时。
时间,在安室透将那条以生命为赌注的“最后线报”发送出去后,缓慢地爬行了二十七分钟。
地点是港区边缘,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建筑。表面挂着“石川物流调度中心”的招牌,霓虹灯管坏了一小截,让“物流”二字显得有些黯淡。夜间仅有几个窗口透出零星灯光,与不远处码头彻夜的繁忙灯火相比,这里安静得近乎孤寂。
这里是组织名下众多“安全屋”之一。
加密信息从伪装的物流调度终端发出后,安室透转而以更快的速度在另一块控制板上敲击,清除着发送日志所有浅层的痕迹。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屏幕上滚过的数据流。
磨砂玻璃窗外,东京湾方向吹来的夜风裹挟着潮湿的咸腥味,偶尔夹杂着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散热扇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与他自身调整得极其平稳、近乎没有起伏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最后的情报已经送出。临海公园,晚十点,“Axsis”,赤蝎,武装护卫,行动方案……每一个词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意识深处。公安那边,黑田理事官应该已经把消息转给风见了。接下来是“零组”的快速响应、精密部署……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可能重创组织的赌品网络。
作为公安警察降谷零,他此刻应该感到些许任务达成的紧迫与期待。但恰恰与之相反,一种更冰冷的警觉逐渐攀升至心头。
好像……有点太过顺利t了。
常规的清理步骤即将完成,他正准备输入最后一道指令,让这台终端彻底进入无害的“日常休眠”模式。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落下的前一刻——
屏幕右下角,一个深埋在系统底层、几乎不会被任何正常程序调用的硬件监控指示灯,极其微弱、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暗红色的光。
倏忽即逝,如同错觉。
但安室透的心脏,却在那个瞬间,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沉沉地向下坠去。
那不是他设置的防护程序触发的警报。它被激活,只意味着一件事:在他刚刚利用这台设备查看情报的短暂窗口期内,有另一道监控协议,同步捕捉并扫描了通讯端口的异常数据流。
一层细密的冷汗,无声无息地从背脊渗出。
他的面部肌肉没有丝毫牵动,甚至敲击键盘的指尖节奏都未曾紊乱,继续流畅地输入着让系统转入低功耗状态的指令。然而,大脑已如同最高速运转的引擎,疯狂地评估着现状。
暴露风险等级,从需要警惕的黄色,骤然跃升为刺目的橙色高危。
私人手机的情报内容不可能被实时破译,但“在安全屋内,特定时间,查看特定设备”这个“行为”本身,已被打上标记。在组织近期内部清洗暗流涌动、人人自危的当口,这个标记,足以成为点燃怀疑的引信。
“波本”这个他经营多年、依靠神秘立场和危险价值构筑的身份,被置于微妙的天平上。一端是他累积的“功绩”和难以替代的作用;另一端,是这无法轻易解释的“异常”。
最后一个回车键敲下,屏幕暗去,映出他此刻毫无波澜的脸。他起身,将手从键盘上移开,自然地伸向椅背上的黑色风衣。
几乎就在他穿上风衣、扣上第一颗扣子的同时,静静躺在桌面上的另一部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没有来电显示,没有号码。只有一串不断滚动的、代表最高优先级内部指令的乱码字符,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漆黑的屏幕中央。
发信人赫然是琴酒。
内容简洁到令人窒息:【立刻至三号码头,B7仓库。单独。 】
没有理由,没有询问,不留任何延迟或拒绝的余地。典型的,琴酒的风格。
安室透紫灰色的眼眸深处,一缕冰冷的锐光倏然闪过,又迅速敛入一片沉静的湖面之下。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甚至没有给他留下多少周旋的时间。
他面无波澜,拿起那部手机,用一个代表确认接收的简单字符回复过去。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黑色屏幕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金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色平静无波,甚至那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和疏离感的弧度,还停留在唇角。仿佛只是接到一个寻常的跑腿命令,要去处理一件微不足道又无聊的杂事。
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行的危险性。
每一步踏出,都可能踩在悬崖边缘;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台已经陷入“沉睡”的终端。情报……应该已经平安抵达风见手中了吧?那个总是绷紧神经、对他无比信赖的后辈,此刻大概正焦头烂额地召集“零组”成员,对着地图和卫星照片,紧张地部署着晚间的行动……
还有……莉乃。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也不合时宜地,撞进了他的脑海。复杂的情绪如同海底骤然升起的暗流,瞬间裹挟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而绵密的刺痛。
他们俩还没有和好,他还有很多想跟她说的话没有说出口……或许该尝试用更坦白一些的方式。然而此刻,他正走向一个连自己都无法预知结局的黑暗深渊。那些承诺,那些模糊的念想,都可能成为再也无法兑现的空言。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涩意,掠过心头。但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情绪是歉疚,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仅仅一刹那。当他推开安全屋那扇厚重的铁门,潮湿冰冷的夜风猛然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时,所有的波动已被彻底封存、压入意识最底层。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淬火的刀锋;步伐稳定迅捷,落地无声;周身的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与港区夜晚浑浊的背景色融为一体。
车辆引擎发出低吼,载着他驶入更深的夜幕,朝着东京湾畔那片被铁锈、废弃机油和无数不可言说交易气息笼罩的仓库区疾驰而去。
第88章
交锋
三号码头, B7仓库。
这里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的钢铁废墟。高大的穹顶锈迹斑斑,几盏惨白的工业灯挂在横梁上, 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却将更多角落衬得影影绰绰,仿佛蛰伏着不可名状的巨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陈年机油和海水腐蚀混凝土的腥咸气息。
安室透独自走进这片空旷。他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产生轻微回响,清晰得有些刺耳,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动。
他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仿佛只是来赴一个寻常约见,唯有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 评估着可能的狙击点、掩体和撤退路线。
仓库中央,一小片区域被灯光照得相对明亮。琴酒背对着入口方向,站在那里, 银色的长发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穿着那身几乎成为标志的黑色大衣,没有回头。伏特加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矗立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 目光警惕地锁定着走进来的安室透。
除了他们, 似乎没有别人。但这更让人不安。
琴酒很少亲自出面进行“询问”, 一旦他出现, 往往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普通怀疑的范畴。
“波本。”琴酒的声音响起, 不高, 却像冰锥一样穿透仓库的寂静,直接刺入耳膜。
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帽檐阴影下, 锐利得仿佛能剥开人的皮囊, 直视灵魂深处的每一丝裂缝:“你迟到了,三分钟。”
“路上遇到临检。”安室透停下脚步,在距离琴酒大约五米的位置站定,这个距离既能听清对话,又留有反应余地。
他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最近条子们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嗅。怎么,这点时间也值得你特意提出来?还是说……”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琴酒和阴影中的伏特加,“你今晚很闲?”
典型的波本式回应——不卑不亢,带着刺,将问题轻巧地抛回一部分。
琴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打量着他,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出现了瑕疵。空气凝固了几秒,压力无声弥漫。
“下午六点二十到六点四十五分之间——”琴酒终于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碰撞,“你在港区的安全屋。”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安室透心头微凛,果然是为了这个。他面上却露出几分了然,甚至带了点不耐烦:“没错,我去取点东西,顺便用那边的终端查了查临海公园附近的动静。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些小老鼠在探头探脑。怎么,我现在连用一下安全屋的设备,也需要提前向你报备了?”
他刻意强调了“查资料”这个行为,与他之前在终端上留下的记录吻合。
“只是查资料?”琴酒向前迈了一小步,压迫感随之增强,“在那段时间,安全屋的终端记录了你调用外部情报网络的痕迹。而同时,”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环境监测系统捕捉到了高强度定向加密无线电信号发射。信号源,就在那间屋子里。”
来了。核心的指控。
波本的大脑飞速运转。琴酒掌握的信息很具体:时间,地点,异常事件。但他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信号内容跟情报有关,也没有证据证明信号一定是自己那部私人手机发出的。这中间,有周旋的空间。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被冒犯般的冷笑:“琴酒,你是在怀疑我,用组织的安全屋,向外发送情报?”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且不说这么做有多蠢。单说信号……你就那么确定,那信号是我发出去的?而不是某些‘热心’的邻居,”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黑暗处,又或者,“是那套老掉牙的监控系统自己发了疯,或者……干脆是有人想让那套系统’看到’它该看到的东西?”
他在暗示,可能是栽赃,可能是系统误报,也可能是其他派系的人在搞鬼。这是将水搅浑的标准策略。
“波本,注意你的言辞。”阴影里的伏特加瓮声瓮气地警告。
琴酒抬了抬手,制止了伏特加。他的目光依旧锁死在波本脸上,似乎想从每一丝肌肉的颤动中找到破绽t 。 “系统很可靠,信号特征也很明确。而你,是那段时间里,唯一在屋内的人。”他顿了顿,忽然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对今天晚上,临海公园那边的‘小生意’,了解多少?”
话题跳转,但攻击性更强。他在试探安室透是否提前知道了交易细节,并与“异常信号”联系起来。
安室透心中警铃大作,但眼神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轻蔑和了然:“原来是为了那个。听说是一批新货的展示,对象是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境外野狗。怎么,这种级别的‘小生意’,也值得你琴酒亲自过问,甚至来盘问我这个’嫌疑人’?”
“回答我的问题。”琴酒的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冰冷。
“了解不多。”波本摊了摊手,语气随意,“大概时间,地点,货品,交易方是个叫‘赤蝎’的麻烦团体。具体细节,恐怕只有负责接头的家伙和你才清楚了。怎么,难道交易情报泄露了?”他反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讥讽,“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好好查查负责接头的人,或者……’赤蝎’那边是不是早就被条子渗透成了筛子。盯着我这个只是好奇看了看周边动静的人,是不是找错了方向?”
仓库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远处海水拍打码头桩基的沉闷声响隐约传来。琴酒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安室透身上来回刮擦。
波本的表现无懈可击——被质疑时的恼怒,被盘问时的从容,以及将疑点引向他处的敏锐。这很符合他一贯的形象:聪明、自我、难以掌控,但对组织仍有其价值,且没有明显背叛动机。
然而,琴酒的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的私人通讯设备。”琴酒忽然伸出手,命令道。
最直接的检验。如果那部发出信号的手机还在身上,并且能被检测出近期高强度加密发射的痕迹,一切辩解都将苍白无力。
安室透的心脏猛地收紧,但脸上的表情却只有被严重冒犯的冰冷。他缓缓地、带着明显抗拒地从口袋里掏出组织配发的加密手机,放在身旁一个废弃的油桶上。
“例行检查?可以。”他冷声道,然后开始翻找其他口袋,动作不快,似乎在压抑着怒气,“我的私人物品不多,但我不记得组织有随意搜查核心成员私人物品的规矩。还是说——琴酒,你的权限已经大到可以无视基本的‘规矩’了?”
他在拖延,也在施加压力,同时,大脑在疯狂计算。那部私人手机,在离开安全屋前就已经被他用物理销毁器熔毁了关键芯片,现在即便拿出来,也是一片空白。但这本身就会引发更大的怀疑。他必须避免走到那一步。
就在他摸索着,似乎极不情愿地准备掏出更多东西时,仓库角落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笑意的女声。
“哎呀呀,这么紧张的气氛,我还以为我走错片场了呢。”
贝尔摩德从一根巨大的混凝土立柱后转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优雅的套装,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袅袅烟雾模糊了她美艳脸上的表情。她仿佛没看到琴酒瞬间变得更加冷厉的目光,径自走到光线稍亮的地方,看了看对峙的双方。
“琴酒,对待我们珍贵的核心成员,是不是太严厉了一点?”她吸了口烟,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是个环境监控的异常记录罢了,那套老系统,三天两头抽风,技术组的那帮人不也经常抱怨吗?为了这个,就把波本叫来这种地方‘审问’……”她摇了摇头,意有所指,“传出去,会让其他干活的人心寒的哦。”
她的出现,以及这番看似打圆场、实则带着倾向性的话语,瞬间改变了仓库内力量的微妙平衡。
琴酒看了贝尔摩德一眼,眼神阴沉。
安室透适时地停止了掏口袋的动作,看向贝尔摩德,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讥诮和“你总算来了”的复杂表情:“贝尔摩德,看来今晚的观众不止一位。”
贝尔摩德对他笑了笑,没接话,而是转向琴酒:“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还是说,仅仅因为一个可能误报的信号,就要让我们损失一个能干的情报专家和行动好手?”她轻轻弹了弹烟灰,“今晚的‘小生意’,虽然不大,但毕竟涉及到新货和新的合作伙伴,正是需要人手确保顺利的时候。你说呢,琴酒?”
琴酒沉默着,目光在波本强硬的姿态和贝尔摩德看似轻松实则步步紧逼的笑脸之间来回移动。仓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终于,琴酒缓缓收回了伸出的手。他没有再看波本,而是转向贝尔摩德,声音依旧冰冷,但那股不死不休的追查意味,似乎暂时被压制了。
“今晚的交易,”他对着贝尔摩德,却也像是说给波本听,“由你和波本负责外围警戒和应急处理。伏特加会带人负责核心交接。”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波本,“波本,你全程跟着贝尔摩德。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异常’。”
这是一个妥协,也是一个更严密的监控。他既没有完全排除怀疑,也没有立刻采取极端措施,而是将波本放在贝尔摩德身边,既是利用,也是监视。同时,让波本参与交易安保,本身就是场终极测试。
安室透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挑了挑眉,露出一副“随你便”的淡漠表情:“可以,只要别让我去跟那些满身臭味的蝎子打交道就行。”
危机暂时渡过,但绳索已经套上了脖颈,并且被琴酒亲手攥紧。他不仅没能洗清嫌疑,反而被更牢固地绑在了今晚那场危机四伏的交易上。
贝尔摩德笑着吐出一个烟圈,仿佛很满意这个结果:“那就这么说定了,波本,我们一会儿见。”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安室透一眼,转身,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仓库里渐行渐远。
琴酒最后冷冷地瞥了安室透一眼,没再说话,带着伏特加也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出口。
偌大的仓库,很快只剩下他一人,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夜风从破败的窗户灌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更深沉的寒意。
他慢慢收起放在油桶上的组织手机,整理了一下风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尖叫。
审讯暂时结束,周旋取得了喘息之机。但今晚,在临海公园那片废墟里,一场针对他的、更为凶险的终极测试,正等待开场-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对于莉乃而言,这漫长下午的每一分钟都像是被粘稠的焦虑拉长了。国文课上古文的平仄,数学课上复杂的公式,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沉寂的手机,以及风见那语焉不详的回答。
收拾书包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抢一般抓起来——却是幸子发来的line,一连串夸张的表情包和派对细节的轰炸,末尾照例是那句:“一定要来哦!错过帅哥你会后悔一辈子!”
莉乃扯了扯嘴角,回了句“知道了”,便将手机塞回口袋。
幸子在大学里的斑斓生活,此刻距离她格外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嘈杂噪音。她现在满心都是更沉重、也更无处安放的担忧。
走出校门,黄昏的风带着凉意。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下意识地走到了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心公园。坐在长椅上,她再次尝试拨打风见的电话。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等待音,而是直接、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电子音。
关机了。
风见裕也,那个总是对安室透毕恭毕敬、甚至有些战战兢兢的公安警察,关机了。这不是普通的忙碌,这是进入某种“状态”的标志。什么样的事情,需要让一个公安警察切断常规通讯?
安室透的失联,风见的关机……这两个信息像两片拼图,在她脑海中强制性地拼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他出事了,或者,即将卷入极其危险的事情之中。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紧了心脏。她该怎么办?像普通女孩那样去报警,说他失踪了二十四小时?别说他们现在尴尬的关系,单是想到他那些隐藏的身份、那些她尚未完全了解的秘密,她就知道这条路行不通。贸然的报警,不仅可能帮不上忙,甚至可能打乱他的部署,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去找黑川零?不,他还在养伤,而且他刚考入公安,对内部事务一无所知,找他除了徒增担忧,没有任何用处。
那么……母亲?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狠狠掐灭。且不说她们t母女之间冰冷的关系,母亲若知道她在为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如此焦虑,恐怕只会引来更多的控制和猜忌。
就在这种求助无门、进退维谷的窒息感中,她的指尖无意识地隔着书包布料,触碰到了里面硬质的笔记本和课本。然而,思维的某个角落,却突然闪过了前天外公递给她的那个红木盒子的影像。
“……这些,是你应得的,也是你未来无论如何,都能依仗的底气。”
外公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底气……那个盒子里装着的,不仅仅是文件,更是一种独立于母亲、只属于她的力量和资源。如果她愿意,或许真的可以通过外公留下的渠道,去查明一些事情,甚至……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但随即就被更深的顾虑覆盖。动用家族力量绝非小事,必然会留下痕迹。她现在对安室透的处境一无所知——他是在执行秘密任务,还是真的遇到了不测?
如果是前者,她的任何外部调查,哪怕再隐秘,都可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惊动不该惊动的人,破坏他的行动,甚至危及他的安全。外公的人或许可靠,但她无法解释为什么要查一个“咖啡店店员”,也无法预测调查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她赌不起。尤其是在一切尚不明朗的时候,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适得其反。
莉乃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慌乱地行动,而是等待和判断。等待风见或许会传来的只言片语,等待任何可能显示安室透平安的迹象。同时,她要让自己处于“准备好”的状态——一旦真的确认他遇到了无法独自解决的危险,并且有她能帮上忙的、清晰而安全的路径时,她才会毫不犹豫地动用那份“底气”。
想通了这一点,心中那股横冲直撞的焦虑似乎被稍稍理顺,虽然沉重依旧,却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她站起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决断。
回到家中,亚当欢快的迎接暂时驱散了阴霾。她陪着儿子吃晚饭,称赞他的手工作品,给他讲睡前故事……将所有翻腾的焦虑完美地收敛在母亲温和的笑容之下。直到亚当沉入梦乡,她替他掖好被角,轻轻关上门,那副温柔的铠甲才悄然卸下。
她没有开灯,独自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东京的夜景如同一幅铺陈开的、用亿万颗钻石镶嵌而成的华丽画卷,璀璨、有序、生机勃勃。这座她出生、成长的城市,一直以来展现给她的,几乎都是这幅光芒万丈的模样。
但此刻,凝视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灯火,莉乃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在这片令人目眩的璀璨之下,必然也存在着无法被照亮的、深沉的阴影。
罪恶、金钱、权力、危险的任务、无声的牺牲……就像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安室透一样。他阳光开朗的咖啡店员外表下,是一个需要时刻与那些阴影周旋、甚至融入其中的公安警察。
她想起自己更小的时候,也曾觉得那些电影里身手矫健、智谋超群的特工或间谍很“酷”。可直到此刻,当那个与她有着深切牵绊的人可能正身处那样的阴影之中,而她除了徒劳的担忧和必须克制的等待之外,什么也做不了时,她才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那种“酷”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生活——是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是与至亲至爱之间被迫筑起的信息高墙,是连一句简单的“我很好”都无法轻易说出口的孤绝。
她一直生活在这片璀璨的“正常”世界里,上学、社交、规划未来。而他的世界,或许就在同一片天空下,却平行于她的认知,充斥着截然不同的规则、危险和沉默。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那次欺骗带来的裂痕,或许还有这两种生活本质上的鸿沟。
夜风穿过未关严的窗缝,带来一丝凉意。莉乃环抱住自己的手臂,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那片仿佛吞噬了一切光亮的、东京湾方向的夜空轮廓。担忧依旧沉重地压在心头,但其中似乎混入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沉重而复杂的理解。
风暴来临前最压抑的寂静,笼罩着城市,也笼罩着窗前这个刚刚窥见世界另一面的少女。而在她目光无法触及的阴影深处,那个让她此刻思绪万千的人,正如同最锋利的刃,将自己校准,准备刺入即将到来的、真实而残酷的黑夜-
黑暗如同厚重的绒布包裹着地下据点。安室透背靠暗门,短暂的闭目之后,仓库内琴酒冰冷的目光、贝尔摩德模糊的笑容所带来的无形重压,迅速被更紧迫的现实取代。
距离临海公园的交易,还剩不到三个小时。
情报已正确送出,公安此刻想必正全力部署。这让他稍感安心,却也意味着他必须亲自踏入那片风暴中心,在琴酒的监视下扮演好“波本”。
他无声地走向装备柜。黑色战术服,组织□□与冲锋枪,被监控的通讯器——这些是“波本”的壳。动作熟练,不带丝毫犹豫。
然后,才是真正属于“降谷零”的准备。皮下定位器在旧伤疤下带来轻微的刺痛;伪装成皮带扣的应急发信器。接着,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更冰冷的物体——一枚伪装成撞针的微型装置。
它内部集成了超微型电容器和线圈,激活后能在极近距离制造一次强电磁脉冲,瞬间瘫痪半径数米内未加防护的电子设备,无论是敌人的通讯器,还是遥控□□。
这是绝境中制造混乱、破坏关键设备或发出最终警报的最后手段。但代价同样可怕:在如此近的距离释放脉冲,他自身的听觉神经极可能受到严重且不可逆的损伤,甚至可能导致永久性失聪。这是一张与敌人、也与部分自己同归于尽的底牌。他将其小心藏入改装过的手表夹层。
准备停当,他坐回椅子,在绝对的寂静中闭目凝神。临海公园的地形在脑中铺开,公安可能的行动路线,琴酒可能布下的陷阱,贝尔摩德难以预测的动向……无数变量交织推演。
他的位置是外围警戒,这是琴酒的监视,也是他唯一的周旋空间。他必须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保全自身,避免对同僚开枪,并抓住任何可能暗中助力的机会。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两小时。
他关掉灯,没入更深的黑暗,身影消失在老旧街区的夜色里,朝着那片临海的废墟悄然而去-
晚上九点四十分,临海公园废弃厂区。
咸湿的海风提前送来了夜晚的寒意,卷过锈蚀的钢架、破碎的玻璃和丛生的杂草,发出呜呜的怪响,掩盖了许多本应存在的细微动静。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在浓稠的夜幕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张开了布满陷阱的巨口。
对组织而言,今夜绝不只是一场交易。风声已然走漏,波本的忠诚悬于一线,此地便成了最好的试炼场与处刑台。琴酒与朗姆之间无需多言,便有了共同的默契——样品要过手,前来搅局的虫子更要拍死,而那只藏在自家巢xue里、羽毛最鲜艳也最可疑的鸟儿,是时候看看它究竟想往哪片林子飞了。
伏特加带领的核心交易组是摆在明处的饵,更多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则像融化的沥青,渗入周边每一个制高点、每一条地下管道的阴影里,枪口沉默地指向预设的杀戮区域。
而琴酒本人,则成了这片死亡蛛网中央最耐心的蜘蛛,盘踞在水塔高处的绝对黑暗里。狙击镜的十字线如同他延伸的冰冷指尖,一遍遍抚过猎物可能出现的每一条路径。最终,总会有意无意地,定格在那个金发的、看似慵懒地倚在冷却塔边的身影上——波本。
安室透背靠着一座废弃冷却塔冰冷的水泥基座,身体完美地融入阴影之中。他穿着那身黑色战术服,组织配发的□□挂在胸前,枪口向下,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外,姿态是长期行动者特有的、介于松弛与随时爆发之间的状态。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传来持续而稳定的电流底噪,偶尔被其他方位警戒人员简短、加密的确认信号打断。频道里安静得过分,这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安静。
今晚的交易并非简单的买卖,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双向陷阱。组织在等公安入瓮,而公安……风见他们收到他的预警了吗?计划是否会调整?
他的“搭档”贝尔摩德,就在他斜对面大约十五米外的一堆报废机械零件上,姿态闲适得仿佛在度假。
她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猩红的火光在t黑暗中明明灭灭,映亮她唇角那一抹永远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但安室透清楚,她的闲适是假象,那看似随意掠过的目光,每一次都精准地扫过他的位置和周围的死角。
“真是个好地方,适合拍末日电影。”贝尔摩德的声音通过独立的加密小频道传来,带着她特有的慵懒笑意,“你说呢,波本?”
“任务就是任务。”安室透回应,声音平淡无波。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再次扫描这片他已烂熟于心的战场:正前方,那座墙皮大片剥落、顶部矗立着巨大水塔的方形建筑,是旧水产加工厂的核心车间,预定的交易地点。左右两侧是黑洞洞的大型仓库,后方则是破损的混凝土堤岸和漆黑无光的海面。几条扭曲的通道和小路像血管一样连接各处。
他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张无形的网——哪里会有交叉火力,哪里藏着□□,琴酒的枪口此刻正掠过哪个角度。公安如果按原计划一头撞进来……
不能让他们撞进来。他的“变量”必须生效。
在行动前那宝贵而短暂的时间里,他动用了“波本”身份所能触及的、最肮脏边缘的情报网,将“赤蝎”在此交易的消息,像丢一块沾血的肉一样,精准地抛给了另一群同样贪婪、且与“赤蝎”有着血仇的鬣狗。他不需要他们成功,只需要他们足够疯狂,能在既定时刻,不顾一切地扑进来,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搅浑了,潜伏的鳄鱼才不得不提前现身;搅浑了,远处等待时机的渔夫才能看清暗流,调整撒网的时机与角度;搅浑了,他这条需要在鳄鱼与渔夫之间求存的鱼,才能找到那一线辗转的缝隙。
他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咸腥的冷空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情绪全部压入最深的平静之下。紫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抬起,望向海面方向,只剩下一片属于“波本”的、略带倦怠的锐利。
九点五十五分,海风送来了微弱到几乎错觉的引擎震动。来了。
几乎同时,核心车间深处,手电光束划出约定的信号。伏特加那壮硕的身影从阴影里浮现,带着人,沉默地走向那张开的巨口。
“海面有动静,目标接近。伏特加入场。”安室透对着通讯器,声音平稳无波,汇报着显而易见的事实。频道里只有简短的确认。
十点整。车间内光影稳定,低语隐约。海上的来客悄然登陆,没入建筑。
交易开始,倒计时也同时开始。安室透全身的肌肉纤维都调整到最佳状态,感官向外延展,捕捉着每一丝不谐的音符。他在等,等那群被他引来的疯狗。
时间在死寂中爬行了仿佛一个世纪,实则不过几分钟。
就在某种令人窒息的平衡即将被打破的前一瞬——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从预定的、堆放废弃化工桶的区域猛然炸响!赤红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点燃了泄漏物,浓烟如同黑色的怒涛翻滚开来,炙热的气浪席卷而至!
不是公安,是他的“棋子”,虽然迟了,但终究落下了!
“怎么回事?!哪里爆炸?!”通讯频道里瞬间被伏特加惊怒的吼声和其他成员混乱的报告淹没。
“有埋伏!”“不是我们的人!”车间内外,“赤蝎”成员的惊呼与怒骂也混杂其中。
混乱,如期撕裂了伪装。
几乎在火光映亮天际的同一刹那,波本与斜对面机械堆上的贝尔摩德已如镜像般同时动作,闪入更坚固的掩体之后,枪口森然指向爆心与可能的袭击方向。
“呵,闻到腥味的不止一家呢。”贝尔摩德的声音透过独立小频道传来,带着她特有的、事不关己般的慵懒笑意,“这下可热闹了,波本。”
话音未落,七八个穿着混杂、面目狰狞的身影便嚎叫着从火光与浓烟的屏障后冲出,手中的土制武器和砍刀胡乱挥舞着,□□划出弧线砸向车间方向!目的明确——抢钱,抢货,制造最大限度的破坏!
组织的阵脚被这突如其来的亡命冲击打乱了一瞬。潜伏的火力点似乎迟疑了,因为这群疯狗无差别地冲向所有人,包括“赤蝎”。
“清理掉他们,别让这些杂碎靠近交易点和撤退路线。”琴酒冰冷的声音切入主频道,下达了无情的格杀令。
“收到。”安室透的回答简短。他需要在这场混战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闪身,瞄准,点射,一个冲得最近的亡命徒应声倒地。动作精准高效,毫无拖泥带水。眼角余光里,贝尔摩德的枪口也喷吐出致命的火焰,姿态甚至称得上优美。
然而,安室透的心思远不止于此。他一边移动、清除威胁,一边将交火区域有意无意地引向某个次要的通讯线路节点附近。在一次看似被迫的激烈对射和闪避翻滚中,他“仓促”投出的一枚手雷,爆炸的破片不仅撕碎了敌人,也“恰好”崩断了一截裸露的线缆管。
亡命徒的冲击虽然疯狂,但在组织精锐的火力下迅速被瓦解。但他们成功制造的浓烟、噪音和混乱,已经达到了目的。组织的埋伏网络被提前触发,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扰动和暴露。
就是现在!
安室透心中默念。几乎在最后一个亡命徒倒下的同时,来自完全不同方向、更加专业而致命的打击降临了!
“咻——噗!”
“咻——噗!”
经过高效消音的独特狙击枪声,几乎微不可闻,但效果立竿见影。车间门口一名“赤蝎”头目和一名组织外围的瞭望哨几乎同时头部中弹,颓然倒地。
几乎在狙击枪声落下的同一秒,多个方向骤然爆发出密集而精准的突击步枪点射声!子弹不再是来自混乱的亡命徒,而是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组织暴露的火力点、通讯节点以及伏特加小组试图建立防线的关键位置。数名刚刚从隐蔽处现身准备拦截或转移的组织武装人员,甚至来不及找到下一个掩体,便被交叉火力击倒。
公安的主力突击队,如同幽灵般从预设的渗透路线现身。他们身着深色作战服,动作迅捷统一,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在废墟间快速推进,目标明确——切割交易现场,控制“赤蝎”人员,重点打击并迟滞组织的武装力量。
“是条子!按第二方案,拦住他们,撤!”伏特加的怒吼在通讯频道中炸开,混杂着被伏击的惊怒。
激烈的交火瞬间在厂区多点爆发。组织成员凭借训练和掩体疯狂还击,自动武器的火舌在夜色中疯狂喷吐,子弹撞在混凝土和钢铁上,溅起无数火星与碎屑。公安的火力更显章法,配合默契,压制与侧翼包抄并重,显然有备而来。
一时间,枪声、爆炸声、呼喊与咒骂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浓烟滚滚,火光摇曳,人影在破碎的空间里闪动、扑倒。
安室透依托掩体,冷眼观战。他能看出公安占据了上风。组织的埋伏因第三方搅局而提前暴露,阵脚已乱,此刻更像是困兽犹斗,只为撤离争取时间。公安则步步紧逼,不断压缩其活动空间。
在一次激烈的近距离交火中,公安一方某处指挥节点似乎为了调整部署或救援被压制的队员,出现了短暂的位置暴露。组织残存的某个火力点立刻抓住了机会,一串子弹猛地扫射过去!
子弹击中了目标区域! 有人影晃动倒地,引发了公安阵线片刻的骚动与更凶猛的反击火力。
安室透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不能确认,也不能关心。他扣动扳机,将试图从侧翼靠近的公安队员逼退,子弹打在对方掩体前,尘土飞扬。
战局在十几分钟内走向明朗。组织在失去先机、且公安准备充分、战术得当的情况下,迅速落入下风。
伏特加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下令引爆了大部分未能带走的“ Axsis”样本和部分设备,在剩余成员的拼死掩护下,带着极少量核心样品和数据,利用烟雾和复杂地形的掩护,撞开公安并未完全封死的包围圈,消失在黑暗与涛声之中。
枪声渐歇,现场逐渐被公安控制,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与紧急的呼喝。
安室透收起枪,最后瞥了一眼方才交火最激烈的区域。那里已被公安人员围住,人影匆匆。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组织集合点那片更深沉的黑暗走去。
就在安室透判断最危险的时刻即将过去,准备向贝尔摩德靠拢随队撤离时,琴酒的声音再次切入他的个人频道,冰冷、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
“波本——九点钟方向,那个光头、脸上带疤,正在往废弃泵站后面逃的杂鱼头子,看到了吗?”
安室透的视线锐利地扫过去,瞬间锁定。正是t那伙亡命徒中领头的家伙,此刻满脸血污,独眼里混杂着未散的凶戾与劫后余生的恐慌,正连滚爬爬地试图逃离这片炼狱。
“看到了。”
“这群老鼠,”琴酒的声音淬着毒,一字一顿,“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我要知道,是谁把请柬,递到了他们手上。”他微微停顿,下达了最终的试炼,“波本,活捉他。我要他的舌头,还能好好说话。”
活捉。目标,第三方头目。
安室透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沉。
绝对不能活捉。这个亡命徒一旦落在琴酒手里,在组织的审讯手段下,极有可能吐出“收到匿名情报”这条情报。无论他之前处理得多么干净,这都会立刻将琴酒的调查焦点,死死锁定在“内部有人向外界泄露情报”这一点上。届时,他将成为唯一、也是最合理的怀疑对象。
必须在琴酒的注视下,让这个人合理地、永远地闭嘴。
“了解。”
安室透的回应没有丝毫迟疑,甚至带着一丝被接连指派麻烦任务的燥意。他如同发现了新猎物的豹子,再次从掩体后疾射而出,直扑那个踉跄逃窜的光头。
亡命徒头子回头瞥见追兵,独眼中恐惧更盛,嘶吼着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拼命冲向泵站后方那片地形更加复杂、遍布大型废弃机械和深坑的区域。这正中安室透下怀。
追击,压迫,警告性的枪声打在脚边。安室透如同最有经验的牧羊犬,精确地驱赶着猎物,将其逼向一个预先观察好的绝地——旁边是黑黢黢的深陷检修坑,上方悬着锈蚀不堪、看似随时会垮塌的巨大铁架。
距离在缩短,亡命徒的□□如破风箱。就在安室透一个标准的猛扑,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对方后颈的瞬间——
“砰!”
一声不知从哪个混乱角落射出的流弹,“极其巧合”地擦过了光头头目的小腿!他惨嚎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而安室透,似乎因为扑击的势头太猛,收势不及,与惨叫倒地的目标“意外地”撞在了一处,两人翻滚着,边缘堪堪擦过了那深坑的边际!
“啊——!”
短促的惊呼被沉重的撞击声取代。
安室透“艰难”地从坑边撑起身体,喘息着,探头向下望去。昏暗中,那光头头目以扭曲的姿势瘫在坑底,瞪大的独眼空洞地望向虚空,脖颈处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他的后脑,不偏不倚,撞在了坑底一块突出的、生满红锈的沉重齿轮棱角上,深色的液体正缓缓蔓延。
“目标……中流弹摔倒,坠入检修坑,撞击头部,确认死亡。”安室透对着通讯器,声音混杂着剧烈运动后的粗喘和一丝沉郁的懊恼,“我没能抓住他。”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比爆炸后的废墟更加深沉的死寂。只有电流细微的嘶嘶声,如同毒蛇吐信。
良久,琴酒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凿下:“流弹,摔倒,死亡。”他重复着这三个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波本,你今晚的‘运气’,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这不是评价,是终审的宣判前奏。
“带上你能找到的、关于他身份的任何东西。”琴酒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回来,现在。”
通讯切断。
安室透站在原地,冰冷的夜风灌入肩部被扯破的战术服裂口。他弯腰,从坑边捡起那光头头目掉落的一把粗糙匕首,刀刃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他将匕首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直透掌心。
当他转身,迈步走向集合点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水塔方向那道一直如影随形的注视,此刻已不再是审视,而是彻底化作了实质的、充满杀意的锁定。那不是看同僚的眼神,那是看猎物,看叛徒的眼神。
他知道,回去之后,等待他的将不再是任务复盘室。琴酒不会放过这接二连三的“巧合”——交易的彻底失败,唯一可能追查泄密源的活口在他的“失误”下“意外”死亡。在琴酒冷酷的逻辑里,这已经超出了“失误”的范畴,指向了唯一的可能:刻意的破坏与灭口。
第89章
审讯
莉乃从噩梦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梦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地面上蜿蜒的血迹反射着微弱的光。安室透就倒在血泊中央, 那身她熟悉的浅色西装被染得暗红。
他朝她伸出手,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跑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眼神一点点涣散……
“哈啊……”
她猛地坐起身,剧烈地喘息着, 额头上全是冷汗。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床头电子钟发出微弱的荧光,显示着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连往常依稀能见的远光灯柱都消失了。
太真实了。那股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莉乃用力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是梦,只是梦,她这样告诉自己,可心脏依旧不安分地狂跳。
几乎是下意识的, 她摸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信息。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她昨天傍晚发出的最后一条:【你到底在哪?看到回个电话。 】
下面空空如也。
她又拨了他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单调的等待音, 最后自动转入了语音信箱。那个总是带着笑意的、让人安心的声音说着“我是安室, 现在不方便接听……”, 此刻听来却冰冷得令人心慌。
挂断, 再拨风见的号码。这次连等待音都省了,直接是冰冷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了, 风见也关机了。
莉乃握着手机, 指尖冰凉。她拥着被子坐在黑暗里, 努力想驱散梦里那可怕的画面,可不安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他已经失联超过48小时了。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却吸不走心头的躁动。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却没有一个能落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渐渐转为深蓝,又透出一点灰白。莉乃就这样睁着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组织的某个安全屋深处,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到刺眼。
安室透被反铐在一把固定在水泥地上的金属椅上,手腕上的金属圈勒得皮肤泛红。他身上的作战服还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肩部被扯破的裂口下,简易包扎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色。脸上有擦伤,额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部分视线,但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在强光下依然清明,甚至带着惯有的、属于“波本”的几分讥诮。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伤口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失血和疲惫让体温有些偏低,但他靠着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审讯是预料之中的,只是琴酒亲自下场,且来得如此迅疾,不留喘息之机,足以说明组织此次的损失和愤怒,也说明……对他的怀疑已升至顶点。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更冷的空气。
琴酒走了进来,黑色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他身后跟着伏特加,像一堵沉默的墙。随后进来的还有贝尔摩德,以及——通过墙上一个突然亮起的显示屏,朗姆模糊变调的影像也出现在那里,无声地昭示着此次审讯的规格。
琴酒在审讯桌后坐下,点燃一支烟,先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朗姆,才将视线转过来,墨绿色的眼睛透过烟雾盯着他。
“开始吧。”琴酒的声音不高,却让狭小空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波本,解释昨晚的一切,每一个细节。”
“解释?”安室透扯了扯嘴角,动作牵动了脸上的擦伤,带来一阵刺痛,也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对现状的厌烦,“交易被条子搅了,第三方老鼠捣乱,‘赤蝎’垮了,伏特加带着残货撤了——这些现场报告里都有。琴酒,你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还是纯粹想浪费时间?”
“现场报告只记录结果。”琴酒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面部线条,“我要听过程,为什么条子的时机卡得那么准?为什么第三方老鼠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唯一可能知道老鼠情报来源的头目,偏偏在你接手后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核心的指控,被赤裸裸地摊开在灯光下,也摊开在朗姆和贝尔摩德的注视中。
安室透调整了一下被铐住的手腕,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强忍不适,但眼底那抹讥诮的光芒更盛了:“时机?琴酒,你以为条子都是吃干饭的?他们盯‘赤蝎’或者我们,需要t理由吗?至于那群老鼠……”他冷笑一声,“黑市上闻到腥味的野狗多了去了,谁知道他们从哪个下水道钻出来的?至于那个光头,我说过了,流弹,摔倒,自己撞死的。当时乱成那样,我能活着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已经是我本事够大。”
“本事够大?”琴酒冷笑一声,指腹捻灭烟蒂,身体前倾,那股属于顶尖杀手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过来,“是本事够大,还是配合得够好?”
“交易彻底失败,组织损失的不只是货,还有和‘赤蝎’的渠道、在东京湾区域的’安全’信誉。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你正好在负责外围警戒,正好让关键证人’意外’死亡,又正好……除了这点小伤,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太多次‘正好’了,波本,巧合多了,就是必然。”
“哈。”安室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琴酒,又扫过屏幕上的朗姆,“所以,结论就是,因为我运气不好,遇到了狡猾的条子和疯狂的老鼠,任务失败了,所以我就是叛徒?琴酒,你这套逻辑,拿去骗刚入行的新人还差不多。我为组织做的事,经手的任务,流的血,哪一次不是真刀真枪?你现在用‘巧合’和’怀疑’就想把我打成叛徒?”
他直接将问题抛给了朗姆:“朗姆,你也这么认为吗?单凭这些无凭无据的怀疑,就要处理掉一个核心成员?这就是组织的行事风格?”
屏幕上的朗姆影像沉默着。过了几秒,变调的声音才通过扬声器传来,听不出喜怒:“波本,你的能力有目共睹。但昨晚的失败,损失太大。琴酒的怀疑并非全无道理。现场的情况,对你确实不利。”
这话说得圆滑,既没有完全否定琴酒,也没有立刻给波本定罪,但将“损失”摆在前面,已经是一种态度的倾斜。
“不利?”安室透立刻抓住这点,“朗姆,现场对谁有利?条子准备充分,第三方搅局,我们本来就处在被动。你们把任务失败原因全扣在我头上,我不认。如果组织觉得一次失败就要处决核心成员,那以后谁还敢接有风险的任务?”
“失败和背叛是两回事。”琴酒冷冷地插话,他显然对朗姆的“和稀泥”不满,“情报泄露,你嫌疑最大;关键证人死亡,你就在现场;整个行动失败,只有你和少数几个人‘顺利’撤离……一次失败可以是意外,这么多’意外’加在一起,波本,你的辩解苍白无力。”
“你的指控更是凭空想象!”安室透毫不退让地顶回去,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丝毫软弱,“证据呢?琴酒,你说我背叛,拿出我勾结条子、泄露情报的证据!拿不出来,你就是排除异己,公报私仇!”
“证据?”琴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波本,你搞错了一件事。这里不是法庭,我不需要让你认可的证据,我只需要足够的怀疑,就可以把你钉在绞刑架上!”
审讯室里的火药味瞬间浓烈。伏特加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贝尔摩德微微挑了下眉,依旧没有说话。
朗姆的影像再次沉默,这次时间更长。最终,变调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权衡后的疲惫:“争吵没有意义。琴酒,你的怀疑不无道理,但波本是组织的核心成员,你要处决他,已经超出了我们两人可以裁断的范围。”
这话让琴酒的眼神一沉。
“我会将现在的情况,以及双方的观点,完整呈报给‘那位先生’。”朗姆缓缓说道,“最终如何处理,由他定夺。在命令下达之前……”他停顿了一下,“琴酒,不要轻举妄动。贝尔摩德,你留下,看好波本。”
屏幕暗了下去。朗姆切断了通讯,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最高的决策者,也暂时避免了内部在此刻彻底撕裂。
琴酒脸色阴沉地站起身,显然对朗姆的“不上道”极为不满,但他无法违抗这个决定。他冷冷地看了安室透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还有最后一点时间。”琴酒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伏特加紧随其后。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关上,将琴酒离开时那股冰冷的怒意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剩下贝尔摩德指尖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安室透因为被长时间铐在固定椅上面变得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贝尔摩德没有立刻说话。她倚在审讯桌边缘,姿态依旧优雅,仿佛这里不是决定生死的囚笼,而是某个高级俱乐部的休息室。她慢条斯理地吸着烟,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安室透身上,似是同情,又似是别的什么。
“看来朗姆并不想亲自按下扳机。”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烟熏后的微哑,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也是,毕竟是你在他手下挂了名的‘得力干将’,就这么处理了,他也心疼。”
安室透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回应。他不需要也不应该在此刻与贝尔摩德进行任何深入交谈,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都可能成为把柄。
贝尔摩德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弹了弹烟灰,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调说道:“不过,琴酒这次是真动怒了,组织损失惨重,他面子也丢大了。他在报告里会怎么写,不用想也知道。那位先生……虽然看重你的能力,但更看重组织的安全和稳定。”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残酷,“波本,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安室透在心中冷笑。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从决定将情报送出去、从决定利用第三方搅局、从决定在琴酒眼皮底下灭口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那位先生的命令,什么时候会下来?”他依旧闭着眼,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进水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
“很快。”贝尔摩德掐灭了烟蒂,“琴酒不会等,朗姆的‘呈报’只是走个过场,他该说的话,该递的’证据’,恐怕已经送到那位先生面前了。”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个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也许……就是下一刻。”
话音落下,审讯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安室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搏动,能感觉到血液流过伤口时带来的细微刺痛,能感知到手腕上那枚装置冰冷坚硬的存在感。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体的控制上,调整着呼吸和肌肉的紧张度,确保在最后关头,自己能做出最快、最致命的反应。
第90章
突破口
窗外的天色已从青灰转为鱼肚白, 街灯渐次熄灭,城市苏醒的嘈杂声隐隐传来。
莉乃坐在床边,看着手机上依旧空荡荡的对话框和通话记录, 昨夜噩梦带来的心悸与冰冷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晨光中发酵得更加清晰、尖锐。
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秒,他可能就离危险更近一分。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莉乃迅速起身,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珠暂时压下了眼底的酸涩和疲惫。她换下睡衣,选了身简便的衣着,对着镜子勉强整理了一下自己苍白的脸色和凌乱的头发。然后, 她拿出手机,给班主任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请假,理由含糊地说是家里有急事。
做完这些,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背包出了门。
再次站在那栋安静的西式洋房前, 莉乃的心情与昨日截然不同。昨日的探望带着几分试探和礼貌性的关切, 而今日, 每一秒的拖延都让她感到焦灼。
前来应门的依旧是那位面生的年轻佣人, 莉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请问黑川君在家吗?我有急事想见他。”
佣人请她稍候, 进去通报。没过多久, 穿着居家休闲服、外罩一件宽松开衫的黑川零亲自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 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些,但看到莉乃此刻明显憔悴紧绷的神情时, 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莉乃?”他侧身让她进来,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和关切, “这么早?出什么事了?你脸色很差。”
莉乃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寒暄。她跟着他走进客厅,拒绝了对方倒茶的提议,直接切入主题:“黑川君,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但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我想尽快联系上风见裕也警官,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找到他。你知道怎么才能联系上他吗?或者,能带我去见他吗?”
黑川零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提出这个请求t,而且是针对风见。
“风见前辈?”他沉吟了片刻,“他的级别比我高,行踪和工作安排通常都是保密的。而且我目前还在休养,并没有参与具体事务……”他看到莉乃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以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绝望,话语顿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风见前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昨晚的行动中,他受了伤,已经送医了……不过你别急!现在的情况据说已经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
风见受伤住院!
这个消息坐实了莉乃最坏的猜想。行动确实存在,而且发生了交火,有人受伤。那安室透呢?他在哪里?是同样受伤了,还是……
“在哪家医院?”莉乃几乎立刻追问,声音急切,“黑川君,拜托你,告诉我!我必须见到风见警官!”
黑川零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或许不清楚全部内情,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莉乃的焦急绝非寻常。显然,她想找的人并不仅仅是风见。
“……我记得,提了一句是‘中央区综合病院’的特殊病房。”他终于说道,语气带着提醒,“但那只是模糊信息,不一定准确,而且那里现在肯定戒备森严,普通人是进不去的……”
“没关系!谢谢!谢谢你黑川君!”莉乃得到信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身就要往外跑。
“莉乃,等等!”黑川零叫住她。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脸上是少见的严肃,“你知道中央区综合病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昨晚行动的伤员很可能都在那里,警戒级别不会低。你一个人去,别说见到风见前辈,恐怕连住院部都进不去,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莉乃咬着下唇,她知道黑川零说得对,但让她在这里干等,她做不到。
看着她倔强的样子,黑川零忽然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自己受伤未愈的腿,又看了看她,最终做出了决定。
“我陪你去。”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好歹也是公安,虽然还在养伤,但带你进去,或者至少帮你问问情况,应该比你自己硬闯要容易得多。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莉乃愣住了,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陪同:“可是你的伤……”
“走路没问题,只是慢点。”黑川零已经转身朝楼梯走去,“总比你一个人像个无头苍蝇乱撞要强。等我五分钟。”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莉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但更多的,还是那份迫切想要得知安室透下落的焦灼。
几分钟后,黑川零换了一身便于外出的休闲装下楼,虽然步伐因腿伤而比常人稍慢,但行动无碍。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莉乃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一同出门,坐上黑川零提前叫好的车,朝着中央区综合病院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完全苏醒,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莉乃却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很远。她所有的感官和思绪,都聚焦在了前方那座白色的建筑,以及那个可能藏着安室透生死答案的病房。
黑川零坐在她身边,目光望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可能违反了一些不成文的规定,但当他看到莉乃那双充满恐惧和恳求的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无法袖手旁观。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两人各自沉重的心事。
中央区综合病院规模宏大,即使在清晨,门口也已人来人往。但正如黑川零所料,当他们试图前往据说收治了行动伤员的特殊病房区时,在电梯厅入口就被两名穿着便服、但气质冷峻的男子拦下了。
“抱歉,前方区域临时管控,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
黑川零上前一步,出示了自己的公安证件,同时压低声音解释:“我是风见裕也警官手下的黑川,这位是……案件重要证人,我们有重要的事需要立刻面见风见前辈。”
对方仔细核验了证件,又打量了一下脸色苍白的莉乃,对着耳麦低声请示了几句。片刻后,他让开半个身位,但目光仍带着审视:“风见警官的病房在七楼西侧尽头。请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其他病人和医护工作。另外,”他看向莉乃,“这位小姐不能单独停留,必须有我们的人或黑川警官陪同。”
“我明白,谢谢。”黑川零点头,示意莉乃跟上。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沉默。莉乃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楼层到达,门打开,走廊里比下面安静许多,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也更浓。偶尔有穿着制服或便服的人匆匆走过,表情严肃。
他们很快找到了风见的病房。门口还有一名警卫。黑川零再次出示证件,警卫向内通报后,打开了门。
病房是单人间,光线透过百叶窗柔和地洒入。风见裕也半靠在病床上,左肩和手臂缠着绷带,脸上有些擦伤,脸色略显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尚可。他正在用没受伤的右手翻阅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黑川零时,他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对同僚的认可和一丝疲惫。但当他的视线落到黑川零身后的莉乃身上时,那温和的表情瞬间凝固。
“黑川,你怎么……”风见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显然没料到莉乃会出现,而且是由黑川零带来。
“风见前辈,”黑川零简单解释,“寺原小姐有急事想找您,非常紧急,所以我带她过来了。”
风见的嘴唇抿紧了。他知道寺原莉乃这趟来找他肯定是为了降谷零,他看了看莉乃那双写满急切和恐惧的眼睛,又看了看黑川零,心中迅速权衡。
涉及降谷先生身份和现状的信息是最高机密,但寺原小姐是他亲口承认的恋人,告诉她似乎也没什么。可降谷先生现在生死未卜,还处于失联状态,直接告诉她会不会太刺激她了……
“黑川——”风见忽然开口,“能麻烦你去帮我问问主治医生,关于我肩部神经损伤的评估报告出来没有吗?我刚才按铃没回应。”
黑川零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这是风见有意让他离开。他看了一眼莉乃,又看向风见严肃的表情,心中虽有疑问,但也没有多问什么。对莉乃轻声说了句“我很快回来”,便转身离开了病房,并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凝重。
“寺原小姐,”风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您不该来这里,更不该通过黑川……”
“风见警官!”莉乃顾不上礼仪,快步走到床前,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安室先生呢?他在哪里?他是不是也受伤了?还是……拜托你,告诉我实话!我知道昨晚有行动,你受伤了,那他呢?!”
风见的嘴唇抿紧了,他避开莉乃灼人的视线,“行动成功了,安室先生……”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没有受伤。”至少,就他最后知道的情况,降谷先生撤离时身体并无大碍。
莉乃刚松了半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
“但是——”风见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再次被狠狠攥紧,“他目前……下落不明,处境……极其复杂、危险。”他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们暂时失去了与他的联系,这是个很糟糕的信号。他现在很可能……已经被那个组织严密监禁起来了,甚至……更糟。”
莉乃闻言,眼前一阵发黑,冰冷的麻木感从四肢末端迅速蔓延上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最坏的预感被证实了,受伤尚且可以医治,可落入敌手……尤其是在那样一个神秘而残忍的组织手中……
“怎么会……”她喃喃着,声音空洞,“行动不是……你们不是……”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让她几乎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
“行动的成功完全是安室先生推动的结果,他为我们做了他能做的一切。”风见简略地带过,他不能透露任何任务细节,但看着莉乃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一种深切的愧疚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但是……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那个组织的人……非常狡猾,而且手段狠辣。”
“那现在怎么办?你们要怎么救他?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派更多的人去?或者谈判?交换?”莉乃急切地追问。
她不想听他讲安室透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只想知道该怎么救他,什么时候能救他。按照风见的说法,安室透从昨晚行动结束后就失联直到现在,时间每多流逝一秒,他就多一分危t险。
风见沉默地摇了摇头,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痛苦和挫败:“对方不是普通势力,常规的营救或交涉手段,在目前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启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犹豫了一下,知道接下来的话很残忍,但他必须说,也许能让莉乃理解情况的绝对严峻,从而不再做无谓的尝试,保证她自己的安全。
“而且,安室先生的身份很可能已经暴露,或者至少引起了对方最高级别的怀疑。现在任何来自外部的异常动向,都可能被对方视为威胁,从而加速最坏结果的发生。”
风见说得很委婉,但莉乃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意思是告诉她,他们公安对此也束手无策,如果安室透真的有事……如果他真的有事……也只能这样了。
这个结果让莉乃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风见每句话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根根钉进她的耳膜,钉进她的心脏。
“这是你的想法——” 莉乃抬起眼,直视着风见,“还是你们公安内部高层的想法?”
“这……”风见语塞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加沉重,“这是综合权衡之后,最优的……也是目前唯一能采取的解法。我们只能选择相信安室先生自己的能力,相信他会想办法洗清嫌疑,从而活下来。”
“相信?”莉乃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把他扔在那里自生自灭,就是你们的‘相信’和’最优解’?你们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在等!等他靠奇迹活下来,或者等他悄无声息地死掉!”
“寺原小姐,请您冷静!”风见脸色苍白,“我们不是不想救!但卧底这条路本就是九死一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安室先生是公安这些年来培养出的最优秀的人才,他在那个组织里经营多年,付出的心血和取得的信任难以估量。失去他,对我们、对整个国家安全体系都是巨大的打击!我们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他能活下来!”
“打击?”莉乃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对你们是‘巨大的打击’,是战略损失,是可以咬牙承受、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最优秀人才’去填补的缺口!但他在我这里——”她手指用力抵住自己心口,“是绝对不能牺牲的存在!如果你们所谓的’最优解’就是袖手旁观,那好,我自己想办法!”
风见瞳孔一缩:“您想做什么?寺原小姐,请千万不要冲动!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被对方察觉,反而会害了安室先生!那才是真正的……”
“真正的什么?加速他的死亡?”莉乃惨然一笑,“什么都不做,难道就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放弃吗?”
她不再理会风见焦急的劝阻,转身就向门口走去,脑中思绪飞转,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每一根浮木。
回去找外公?动用家族的力量?父亲当年能从那个组织脱身,恢复身份后能平安生活到现在,背后是寺原家倾尽全力的斡旋和保护,虽然她不清楚具体细节,但既然父亲能活着回来,理论上安室透也可以。她是先找外公?还是母亲?或者直接去问父亲?用什么理由既能说服他们,又不暴露亚当的存在呢……等等!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门把的瞬间,一个名字忽然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亚当?
外公坐在茶室里,目光悠远而凝重,将那个沉重的秘密托付给她。
“……一个名为‘亚当’的程序。”
“……那个创造了它的组织。”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个画面闪现——安室透曾数次,以看似随意或探究的方式,向她旁敲侧击地探寻“亚当”这个名字的由来:“为什么要给他取名叫亚当?有什么原由吗?”
紧接着,是风见刚刚的话——“对方”、“不是普通势力”、“组织”……
所有的碎片,在这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被一股强烈的“要救他”的意念强行锻造、拼接,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被冰封的思维中轰然炸开。
她猛地回头,看向正要下床追上来阻止她的风见,声音因紧张而微微绷紧:“风见警官,你听说过……Aex程序‘吗?”
风见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秒,随即点头,表情凝重:“听说过。安室先生之前曾让我在内部系统中秘密检索过相关信息,但记录寥寥,几乎是一片空白。他似乎很在意这个,但因为线索太少,并未形成正式报告上报,您怎么……?”
果然!他查过!莉乃的心跳如擂鼓。
安室透在查,但公安内部却对此不知情,证明他的信息来源是组织!组织也在找它!也就是说,那个制造了“亚当程序”的“危险组织”,大概率就是安室透卧底的那个组织!
她的眼神从涣散绝望的深渊中,陡然凝聚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般的亮光。这急剧的变化落在始终紧盯着她的风见眼中,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升起强烈的不安。
“寺原小姐?您……”风见撑着想要坐直些,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气,但他更担心莉乃的状态,“您千万别胡思乱想!安室先生最不希望的就是您涉险!请相信我们,只要有机会,公安一定会尽最大努力……”
“我知道。”莉乃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冰冷的平静。她没有说“知道”什么,也没有透露任何关于程序的猜想。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安室透随时可能会死,她需要立刻行动。
“风见警官,请您务必好好养伤。”她说着,甚至对风见微微欠了欠身,姿态礼貌得有些诡异。
风见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寺原小姐,您要去哪里?您打算做什么?”
莉乃没有回答。她最后看了一眼风见充满忧虑和急切的脸,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了病房门,快步走了出去,将风见焦急的呼唤关在了门后。
在走廊里,她与正拿着几张报告纸走回来的黑川零擦肩而过。
“莉乃?”黑川零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那种异样的神情和匆匆的脚步,立刻停下,关切地唤道。
“抱歉,黑川君,我突然有急事,必须马上离开!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莉乃语速极快,甚至没抬头看他的眼睛,匆匆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电梯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单薄,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黑川零站在原地,拿着报告纸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她迅速消失在走廊转角,眉头紧紧锁起,心中充满了疑问和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他转身走进病房,看向眉头深锁、脸色异常难看的风见。
“风见前辈,她……”黑川零迟疑地开口。
风见疲惫地闭上眼睛,缓缓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