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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担心陛下会迁怒于我?”楚昕脸上的表情不变,“父亲多虑了,陛下性格果断而且并不注重虚名,如果陛下当真责怪父亲和三皇子曾经有过书信往来一事,早就判处我们楚家抄家。”

“陛下要是还心存不悦,就不会只是革了父亲身上大半的官职,却依旧保留文渊阁大学士之位。”

楚昕是楚父最小的女儿,因为天生聪慧从小就被受父母喜爱,不管是诗词歌赋还是儒学策文都颇有才华。

要不是太后在给新帝选伴读的时候,要求伴读至少年长新帝三岁以上,楚昕早就成为伴读之一。

看着眼前已经差不多和自己一般高的女儿,楚父一言不发,紧锁眉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父亲,退一步说,陛下改革科举不就是为了提拔女官以便增强对朝堂的掌控力吗?在此基础上,就算陛下对父亲还有不悦,也不会牵连到女儿身上。”

“如果入仕之人是二位兄长,父亲的担忧或许有必要,但如果是女儿的话,父亲大可不必多此忧思。”

楚父动了动嘴唇,他的内心开始有些动摇,女儿说的这些话也不无道理。新帝的态度谁都看得出来,没有被牵连到谋逆案件的官员,已经在运作让家中女眷去国子监入学。

朝堂上因为谋逆案空出来的官位不在少数,不少官员都在猜测这是不是新帝为恩科选仕特意腾出来的位置。

“父亲,祖父入阁,父亲也入阁,如果女儿也能入阁的话,我楚家必能在青史上留名姓名。”楚昕说道,下了一剂重药。

楚昕很清楚自家父亲心里想要的是什么,他从未放下过权柄,也为曾放下过家族荣耀。

不然父亲早就可以请辞离开朝堂,现在不敢轻举妄动,纯粹是野心还没有压过对新帝大开杀戒的恐惧。

“让为父再想想,容我再想想。”楚父的态度动摇得更加明显,语气也不复一开始的坚决。

“父亲,寻常国子监的学生只能参与乡试考取举人功名,但这次陛下特许一百国子监女学生参与会试,一旦榜上有名,说不定年末就能入朝为官。”

“父亲,您不愿意推举女儿进入国子监,可不代表其他官员不愿意推举家中女眷,还望父亲不要错过那么好的一个机会。”

楚昕拱手说道:“女儿先去温习功课,还请父亲早下决断,说不定人数一满,陛下就提前结束扩招。”

把该说的话说完后,楚昕就离开书房,还贴心地关上房门,让自家父亲可以好好考虑。

楚父眉头紧缩,在自家女儿离开后,没忍住长叹一声。

“去把两位少爷喊来,我有事找他们。”楚父依旧没能下定决定,打算听听两个儿子的意见。

楚父有一妻一妾,不过妾室无所出,他目前三个孩子都是和妻子生的。大儿子二十有八,二儿子二十四,小女儿楚昕十七。

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原本身上都有官职,但在新帝撸掉楚父身上大半官职的时候,他们也懂事地自己辞官,身上只留有举人功名。

楚大和楚二在听完楚父的话后,一个赞同一个反对。

楚大:“父亲,陛下明摆着是要重用女官,这样的好机会应当让妹妹抓住才是。如果妹妹被陛下赏识,我等仕途有望。”

楚二皱眉反对,“父亲,此事不妥,小妹不过十七,纵然才华出众,但心中城府谋略尚不足,怎么能混迹官场?”

“再者,小妹还未定亲,如果出仕为官的话,如何嫁人生子?官场上总归是男子在多数,整日和他们相处,岂不是让小妹没了清誉?”

楚大:“那就招赘,让妹妹自己选个喜欢的姑爷,嫁人生子如何有入朝为官重要?”

楚二:“谁家好儿郎愿意成为赘婿?都是些没本事的人,才会倒插门。”

楚大:“笑话,如果妹妹真的被陛下赏识,有的是大臣愿意把家中相貌出色的晚辈送到府里。”

“行了,我喊你们过来不是让你们争吵昕儿的婚事,是要与你们商议是否要让昕儿入国子监。”楚父打断两个儿子的争吵。

“父亲,儿子觉得可行,妹妹说不定能振兴我们楚家。”楚大明确表态。

楚二面露犹豫,“父亲,如果小妹不忌讳男女大防的话,儿子也没什么意见。”

“你觉得陛下会在意男女大防吗?”楚大看着自己这个迂腐的弟弟颇为碍眼,恨不得揪着他的耳朵说话。

“目光放长远些,军中都有不少女将军了/如今内阁大学士也是陛下指定的女官,文武百官的奏折都要被拿两位过目一遍,你觉她们会在意男女大防吗?”

“那些官员一个个都是人精,看起来谁都没有动,实际上都不知道让手下的管家给两位大学士送了多少东西。”

楚二被怼得有些不开心,“大哥如此支持妹妹,是不是在为自己的两个女儿提前筹谋?”

“是又如何?为父者不为 子女筹谋,难道为外人筹谋不成?”楚大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很是不斯文。

楚父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白的胡须,心中的想法逐渐在两个儿子的争吵中变得明了。

“老大,明日你陪着昕儿走一趟,带着我的亲笔信去国子监报名。”楚父下定决心,准备把振兴家族的重任交付到楚昕身上。

类似的争吵也在许多官员的书房里发生,能做到五品以上官职以上的人,不是有家学渊源就是有贵人提携。

他们大多明白要好好教育子女,不管是儿子和女儿,多学会一点东西总是没错的。

一百个国子监名额看起来不少,但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的达官贵族不要太多,随便抓一个出来说不定都是五品,一百个名额可不够均分。

国子监的扩招计划,在司雯、礼部尚书和国子监祭酒共同协作下,在十月初就落实完毕,一百个人的生平概况被整理好,送到御案上。

闻青云掀起杯盖喝了一口热茶,拿着奏折翻看起来,视线飞快略过这一百个人的名字,最后停留在楚昕两个字上。

文渊阁大学士之女,楚昕,年十七,擅诗词策论,在入学考核为甲等。

闻青云拿起朱笔,把楚昕这个名字圈了出来。

“恩科安排得如何了?”闻青云开口问道。

“回陛下,考场已经备好,按照男女分开设立,搜身官兵也特意安排了女兵,其余炭盆、棉被、蜡烛等皆以备好。”司雯低头回话,有条不紊地开始汇报。

通常春闱都是在三月举行,天气早已转暖,来考试的学子只需要多穿几件单衣就能熬一熬。

可如今这次恩科开在十一月,正是寒日冬月时节,如果考场不准备取暖物件,一场考试下来就能让考生冻死大半。

没冻死的,出去也保底是个风寒,能不能撑到放榜都不好说。

听到需要自己敲定考题后,闻青云放下朱笔,翻开对应的奏折,上面有一些建议。

“前面两场考题你定,策论的话,就论女子为官可不可行吧。”闻青云单手撑着下巴,把奏折撇到一边去,不想看这些迂腐的选题。

“恩科主考官由礼部尚书担任,两位副考官由你们姐妹两人担任。”闻青云视线落在司雯身上,“司雯,你们姐妹二人不会让朕失望的吧?”

“臣接旨,臣和姐姐定不负陛下所托。”司雯跪下接旨,眼里满是对闻青云的狂热。

只要是陛下的旨意,她和姐姐都会不计一切代价落实下去,无论旨意是什么。

闻青云挑着重要奏折大概批阅了几本,随后换上白色常服,在午膳后带着亲卫出宫,直奔国子监而去。

与此同时,多出一百位女学生的国子监还不知道顶头上司要来巡逻,部分博士、学正在祭酒的默许下,正在给女学生立规矩。

“凡是入国子监者,皆需要遵守这些规矩。尔等虽为陛下特许入学,但在国子监就读,依旧在从正义、崇志、广业三堂开始,熟习儒经至少一年半,随后……”

国子监的学生可以免院试直接参加乡试,而这一批女学生则是能跳过乡试参与恩科会试,让余下三千多监生很是羡慕。

祭酒作为最高长官,内心对新帝的做法也是不赞同的。

只不过祭酒不敢反驳新帝,于是默许手下负责教学的博士学正,给这些女学生一个下马威。

恩科在一个月后举行,换做正常情况,国子监的夫子们应该针对性对这一批学生进行培训,告诉她们大概教考范围,策论要如何破题等等。

不过就现在来看,这些夫子们都是打算完全按照规矩来,只打算从最简单的知识开始教授。

这样的教学挑不出来什么毛病,但对一百个女学生来说,她们在国子监什么也学不到。

一百个女学生被分成甲乙丙三个班,楚昕在甲班就读。听完台上夫子的话后,楚昕就品出其中的深意。

陛下想要选拔女官,可底下的官员似乎并不想让陛下如愿,正在暗搓搓和陛下较劲。

第39章

紫禁城和国子监的距离并不远, 以闻青云的骑马速度,从宫门策马去国子监都用不了两刻钟。

帝王出行一般都要用到仪仗队,但闻青云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不守规矩,只提前一刻钟告诉亲卫自己的出行计划, 吩咐他们不要扰民。

皇城周围的治安足够好, 亲卫只需要用一刻钟规划处一条最短的路线, 然后骑马跟在闻青云身边一路护卫即可。

国子监大部分官员都没见上朝的资格, 满打满算也就只有祭酒和司业见过闻青云, 而且见面时闻青云还只是公主。

好在国子监的官员认得禁军,余光瞄到看到白色常服上的龙纹后,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呼参见陛下。

无视了跪在两边的官员和学生, 闻青云大步往里面走去,直奔女监生所在的学堂而去。

“无论你们之前是什么身份, 在这里都是求学的学生, 需要学会尊师重道。在夫子讲课的时候, 不可以反驳。”

闻青云才刚刚走到门口, 就听到夫子格外洪亮的训诫声。

“夫子, 我和诸位姐妹一月后就要参加恩科, 可否请夫子为我们讲授一些教考内容?”一名女监生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那些都是举人要学习的东西, 你们现在基础都没打好, 不必理会那些。”

“你们是女子,比起四书五经儒家经典你们更熟悉的是女戒、女训。陛下特许尔等参加恩科, 是陛下对你们的恩典, 并不是代表你们真有比肩举人的学识。”

“学习要戒骄戒躁, 不要想着一步登天。与其投机取巧,跟重要的是静下心来好好打基础。”

“先学一年四书, 而后学习经典,等你们文理通顺,在进一步学习经类典籍。如此三四载年岁后,才可开始试本经义,准备应考事宜……”

夫子几乎没有思考就开始长篇大论,看似说的很有道理,但语气中训诫意味不要太浓。

这让走近的闻青云不觉皱眉,抬手示意身边之人禁声,随后放轻脚步走进学堂中。

夫子是背对着大门坐着的,所以并不知道身后多了一位顶头上司,还在继续他的长篇大论,试图用一个又一个大道理和自古以来的规矩,让学堂内的女监生都顺从自己的意思。

台下的女监生看到也认出了闻青云,但在看到陛下伸出食指放在嘴前后,又齐刷刷停下想要起身跪拜的动作,只是低头避开和闻青云对视,免得冒犯天颜。

楚昕入学成绩极好,她的位置就被安排在第一排,即便低头表恭敬,余光也能督见衣袍的一脚。

砰——砰砰——

楚昕发现自己心跳得极快,脑海中不断浮现前一瞬的惊鸿一瞥。

陛下比她想象中的更年轻,身上的气势也更具威严,相貌也……更为出色。

妄议陛下天颜是大罪,当楚昕越是控制自己不去回想,脑海中就越是容易冒出陛下的容貌。

一会是是斜飞的剑眉,一会是幽深不可测的黑眸,还有因为不悦抿着的嘴唇。

陛下不愧是十五岁就执掌兵权大都督,贵气中带着英气,不愧是英明的陛下!

作为从小就接受忠君爱国教育的一员,楚昕对于自己的君主自带滤镜,只觉得对方如同神明一般。

在场女监生们的心理活动也和楚昕大差不差,她们是得到陛下的恩许才能出现在这里,内心自然对其恭敬无比。

此时的夫子只看到学堂上的女监生都低着头正襟危坐,态度看起来恭敬到不行。

这让夫子脸上浮现出笑容,自以为成功驯服这些女子,语气中训诫意味越发浓郁。

“这才是对待夫子该有的态度,夫子安排你们学什么,你们就学什么,不要质疑……”

“诶呦——”

夫子还没把话说完,一阵强烈的推背感就从背后传来,让他从椅子上跌落下去。

“是谁,学堂上竟敢……”夫子趴在低头抬头,视线在触碰到面无表情的闻青云时,瞬间哑口无言。

“臣、臣拜见陛下!”夫子抖如筛糠,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做两股战战。

“学生拜见陛下。”女监生们也齐刷刷离座行礼。

“嗯,起来吧。”闻青云语气平淡地开口,视线短暂移动后,依旧落在夫子身上,“继续说,不要质疑什么?”

“臣、臣……”夫子不断地吞咽口水,因为恐慌冒出的冷汗没一会就汇聚成水滴从额头滑落。

陛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明明在招生的时候,陛下把此事全权交给大臣处理,期间都没怎么问过。

“嗯?”闻青云挑眉,不悦的语气极为明显。

“臣在教授学生遵师之道,臣……”夫子的品级不过九品,搁在外面根本就没机会面见天颜,更别说是像现在这里在皇帝面前回话。

“话都说不清楚,这样的人也能当讲学的夫子?”闻青云啧了一声,“碍眼。”

接收到指令后,亲卫捂嘴拖走一条路,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让碍眼的夫子消失在学堂内。

至于他的下场,自然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陛下,祭酒等人在堂外等候传召。”随从女官压低声音说道。

闻青云语气平淡:“告诉他,这些女学生都是朕辛辛苦苦选出来的人才,要是他不会教的话,就换会的人来。”

“是。”随从女官领命,随后退至一边。

闻青云的视线略过低头站着的女监生,最后停留在位于第一排第二列的楚昕身上。

楚昕和其他女监生一样都穿着学子服,头是低着的,不过身体倒是站得笔直,双手被袖口遮掩,不知道是什么状态。

是看起来出众,但又没那么出挑的主角。

看来自己时空跃迁得偏前了一些,主角还未成长起来,自己一个眼神就能干掉对方呢。

“朕很看好你们,不要让朕失望。”

留下这样一句话后,闻青云就摆袖离开,任由她们弯腰恭送自己。

来都来了,闻青云自然不能只看女监生的学习情况。

离开女监生的学堂后,闻青云脚步一转,很快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率性堂。

率性堂是国子监学生完成学业的最后一步,每个月都会进行考试,成绩优秀的得一分,一年内满八分的就给进士出身,可以入仕为官。

要求看似简单,但每月教考的内容都不一样,想要次次上等就必须诗书经义策论全面发展。

如果真的能次次上等,这些人多半会选择更加正经的入仕途径。也就是选择乡试得到举人功名,在参加会试成为贡生搏一搏殿试一甲,而不是在这里一年熬一年。

监生们在看到陛下亲临后,一个个都激动中带着紧张。他们在期待陛下的教考,同时也担忧自己的回答不会让陛下满意。

闻青云在面对这群被忠君爱国洗脑的学生时,态度还算温和,随意挑了十个顺眼的人出来问话。

“朕特许一百女子入学国子监,你们怎么看?”闻青云端坐在首位,学生们在下位躬身回答。

“学生觉得陛下此行甚好,乃是不拘一格为国选仕。”

“陛下颇有远见,此举可让世间女子习得更多经义典籍。女子读的书越多,越知书达理,不管是于小家还是于大家,皆是大有裨益。”

能在这里的就读的学生没有蠢笨之人,他们早就从父兄师长口中得知自家陛下的偏好。

不管他们的心中实际想法如何,被说出口的肯定会是自家陛下爱听的话。

和陛下对着干的下场在场的人都清楚,御史被杖杀后丢出宫去这件事,距离现在也就一个月而已,他们都还记着呢。

还算合格的回答让闻青云面色稍缓,一一问过他们的名字。

被点出来十名监生压抑着激动的内心,恭恭敬敬报上名字。

“你们深得朕心,朕希望能在殿试上看到你们。”闻青云给他们画了一个大饼。

瞅见他们一个个嘴角都压不住笑意后,才慢悠悠得离开国子监。

“恭送陛下。”监生们跪拜高呼的声音不要太响亮。

没人不想被君主赏识,没人能拒绝一步登天的诱惑。

你不愿意顺着陛下的意思来,自然有其他人顺着陛下的意思,一路青云直上!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难得出宫一趟,闻青云在回去的时候慢悠悠地在街上跑马,走着走着就到了荣亲王府面前。

荣亲王是大干朝仅剩的两位亲王之一,名义上算是闻青云的皇叔,实际上只大了她八岁,比大皇子还要小上一些。

因着对方一出生就是病秧子,没有搅和到先帝那一届的夺嫡战斗中,得以在先帝登基后加封亲王。

闻青云曾经跟着先帝去拜访过这位小皇叔,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药罐子,需要靠着各种名贵的药材才能活下来。

荣亲王虚弱的身体甚至不能长久站立,出行时需要乘坐轮椅,因此被特赦不需要上朝,同样身上也没有任何实权官职。

闻青云盯着荣亲王府的牌匾看了一会,左思右想也找不出对方有和自己作对的苗头,短暂停留后就策马离去,往另一个亲王廉亲王府而去。

廉亲王名义上也是闻青云的皇叔,不过是大她许多岁,已经半截入土的老王爷。

廉亲王是先帝最大的兄长,因为出身底下最开始就无缘皇位,好在他押对了宝,坚定拥护先帝登基,靠着从龙之功得到亲王之位。

廉亲王在先帝一朝担任过一段时间的户部尚书,帮着先帝清查税款让国库的存银在五年内翻了两倍,是一位有能力的亲王。

只不过廉亲王在去江南巡视时意外遇袭,命悬一线被救回来后落下病根,只能过清闲的养老生活。

廉亲王只迎娶一位王妃,和王妃也只有一个女儿。

先帝为表示对这位兄长的看重,登基后就封其独女为和瑞公主。不仅从私库拨款为其建造公主府,还特意给她挑了一个相貌才华皆出色的探花驸马。

闻青云在脑海中扒拉了一下与和瑞公主有关的信息,只记得她和自家母后关系好像还可以。听说在有驸马后,还养了一些美人,男女都有,目前还没孩子。

来都来了,闻青云就顺势下马,去到廉亲王府看望这位老皇叔,顺带搜集一些情报。

“老臣见过陛下。”廉亲王听到下人通报后立刻起身下跪迎接。

“皇叔请起。”闻青云单手虚扶一下,随后才入座,一脸关心地问道:“皇叔最近身体可好?”

“多谢陛下挂念,老臣一切都好。”廉亲王完全没有拿乔的意思,在下位坐下,回答的态度很是恭敬。

“皇叔可还记得五年前代替父皇南巡之事?”闻青云问道。

廉亲王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低声叹气,“陛下,臣差点就把命丢在那边,自然不会忘也不敢忘记。”

“那皇叔觉得,朕提出的科举新政能不能在江南一代落实下去?”闻青云问道。

廉亲王沉默良久,态度犹豫不定,“陛下,老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叔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朕就是私底下请教皇叔。”闻青云缓声说道。

“江南多才子,每次开科取士解释北四南六,无论是举人数量还是进士,皆是南方占据优势。”

“陛下推行女子科举,一定程度上会触犯他们的利益。不过江南才子多,才女也不在少数,就算有女子中举,也左右不过是那几家而已。”

“陛下想要推行不难,真正难的是从中想要挑出可用之人。”

“皇叔何出此言?”闻青云问道,摆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廉亲王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江南世家,传承百年以上的家族更是随处可见。有些时候朝代更叠,都不会让其衰败。”

“其中中举、入仕为官者,不是世家豪族就是接受他们资助的寒门。即便有异地为官的规矩,也不妨碍江南中下层官员沆瀣一气。”

“先帝派老臣南巡,看似是彰显圣恩,实则为调查官员私联情况。”

闻青云缓缓点头,脸上并没有出现太多意外,“如果朕没猜错的话,皇叔路上遇袭也和那些江南世家有关?”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动的手,但老臣觉得忽然冒出来的亡命之徒绝对不会是朝廷剿匪时的漏网之鱼。”

“他们各个身手不凡训练有素,对战护卫老臣的禁军都不落下风,刺杀成功后还利落服毒自尽。种种迹象,都在表面他们是世家豢养的死士。”

“只可惜老臣查不到证据,先帝也没发对他们发难,只能借由剿匪增加驻军给他们压力。”

回忆起陈年旧事后,廉亲王叹气的次数跟着增加。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如果为君者不够强势,那么注定就会有权柄落在士大夫的手里。

就拿现在有上朝资格的文官举例,至少一半以上的祖籍都在江南。如果动江南世家,他们会是第一道阻力。

地方官员抱团势力,会是第二道阻力。

至于第三道阻力,则是世家养着的护卫和佣农。前者世家最多可养三百人,后者则是不定数,全看世家有多少土地。

朝廷想断掉他们的根基,大概率要面对江南多处州府民变,说不定还会有叛乱出现。

廉亲王对江南世家的不满和恨意一直没有消失,所以在发现闻青云对世家非常感兴趣后,就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事无巨细都说出来,还对许多内容添油加醋。

“父皇既然也知晓江南官员私底下来往密切,应该不会坐视不理才对。”闻青云喝了一口茶,“皇叔可否知道父皇安排了什么人去到江南官场?”

廉亲王听到后眼神微变,似乎是没有预料到闻青云会忽然把话题拐到这里。

“先帝在世时确实和老臣提过此事,但具体的人员安排老臣无从得知。”廉亲王说着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廉亲王拱手:“或许陛下可以看看吏部留存的卷宗,从近五年官员调动上发现一些可用之人。”

闻青云不置可否,“朕知道了,时候不早,朕就不打扰皇叔休养。”

“老臣恭送陛下。”廉亲王起身恭送,没有任何开口挽留的想法。

对于廉亲王来说,坐在闻青云身边说话就是是一股不小的压力,尤其是一对一的情况。

这一点和对方的性别年纪无关,只因为闻青云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是一个连手足兄弟都能赶尽杀绝的皇帝-

出宫半天让闻青云有颇多收获,回宫后就传召来司瑜。吩咐司瑜去户部盯着拨款,争取在年前腾出足够多的银子用来在南方募兵。

“司瑜,你觉得朕改武举为两年一次如何?”闻青云忽然问道。

武举和秋闱春闱一样,都是三年一次,时间安排在当年十月,于科举之后。

“陛下是想要挑选出更多的优秀将领吗?”司瑜问道。

“算是一个原因,朕想要加重武举在南方的影响。”闻青云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比起寒窗十年参加科举,武举对普通百姓而言门槛更低。”

“儒家的经文典籍不知道有多少,可兵法就那么多,学起来总比咬文嚼字的诗书要方便些。”

闻青云这个念头是一时兴起冒出来的,都说文官和武官不太对付。如果江南一带多出一些武将的话,会不会就能反过来压制多文官的世家呢?

“陛下是想要更多的百姓参加武举,借此改变江南官场吗?”司瑜很快跟上自家陛下的思路。

“武举考生不是来自武学就是来着各地官员推荐,陛下如果想要给百姓机会的话,不妨在从卫所下手。”

“嗯?”闻青云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卫所内的正军皆从军户出,军户享有军田,使其家人不必成为世家的佣农。世家想要更多的田地,就势必会影响到军户的军田,二者从根源上就是对立的。”

司瑜:“陛下不必大张旗鼓改动武举,只需要给那些卫所的士兵多一条晋升之路即可。这样外人也只会觉得陛下是在收拢军心,而不是对世家磨刀霍霍。”

听完司瑜的话后,闻青云眉目舒展,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这个法子不错,你需要多久能安排好?”

“陛下,此事影响重大,臣想要在开春后去一趟江南,详细了解地方卫所和武举的具体情况,最快也要明年才能给出试行方案。”司瑜不敢托大。

闻青云点了点头,这种事情确实急不得,等一年就等一年吧-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九日,恩科第一场开考时间。

为了表示自己对恩科的重视,闻青云在第一天的时候摆驾考场,亲自查看考点的供暖,摆足了礼贤下士的模样,让好多考生都感激到泪湿满襟。

十一月十二日、十五日分别是第二次和第三次考试,在拿到策论题目的时候,不管是男考生还是女考生都愣了一下。

他们并不是惊讶于策论题目会是这个,而是惊讶于自己提前做的准备真的有用。

无论考生男女,他们都在考前押过题。几乎每个人都设想过陛下如果教考新政,他们要如何作答才能让考官和陛下都满意。

于是乎,在第三场考试的时候,每个考点的每个考生脸上都忍不住闪过一丝兴奋,一个个下笔如有神,提前交卷的人数也比往年春闱要多出许多。

恩科榜上有名的人数是固定的,只有三百人。不管多少人参加考试,这个数字都只少不多。

而恩科时间是九月初宣布的,两个月的时间不足以让天南地北的学子都赶到京城,所以能参加恩科的人数比正常春闱要少上一些,只有两千人左右。

有心腹担任副主考官,闻青云也就不怎么担心会舞弊的情况发生,只在二十九日放榜的时候,看了一眼杏榜三百人中有多少女子。

女子上榜者一共一十三人,成绩最好的是楚昕,位于第三名,其余女子前一百者三人,成绩最次者为地二百八十六。

总的来说差强人意,要知道这些女考生只是突击复习了一两月而已。能在寒窗苦读十多年的举人中抢到十三个贡士名额,已经非常出色。

殿试被定位腊月十三日,闻青云穿着明黄色常服抵达太和殿,在众位贡士高呼参见陛下中入座首位,并且亲自宣布考题。

殿试就考一道策论,闻青云没有重复出题问女子科举或为官,而是选题土地兼并,让台下考生就如何抑制土地兼并让百姓既能满额交税又能吃饱饭,破题写策论。

考试一早开始,在日暮西山时才会强行收卷结束。

闻青云不打算干坐一整天,在有考生开始答题后,她就如同巡考老师一般,随意转悠了起来,让每一个考生都绷紧精神。

转了两圈后,闻青云停在楚昕的身后,看起她刚刚写了一个开头的文章。

楚昕的字不错,不同于大部分女子娟秀的字迹,她的字体偏向洒脱豪放。

这让闻青云略感意外,都言字如其人,楚昕作为一个京城都没有出过几次的闺阁小姐,是什么样子的远大抱负能让她写出这样一手字来?

闻青云被勾起了好奇心,于是她招手让人抬来椅子,就这样坐在楚昕身边看起她答题来。

楚昕本人还好,算起来也不是第一次面见陛下,所以短暂心跳加速后,就稳了下来。

可在楚昕周围的考生就没有那么好的心态,状态最差的人甚至手抖让墨水滴在答卷上,注定与一甲、二甲无缘。

闻青云的耐心最后战胜了好奇心,观察楚珂小半个时辰后,就摆袖起身离开太和殿。

“系统,现在任务进度如何?”闻青云坐在步撵上,一边欣赏雪景一边问道。

从闻青云坐在龙椅上开始,任务进度就开始缓慢增长,在斩杀御史的时候就利落突破了百分之十。

随后的每一天,任务进度条都会有微弱的进度增加。闻青云懒得听那零点零几的进度播报,没几天就选择屏蔽,一直到现在都没解开。

【宿主,目前任务进度34.56%,稳定上升中。】

【宿主是否需要系统开启任务指导,加快任务进度增加?】

“不需要,这个进度很快了。”闻青云说道,视线落在红墙外的梅花上。

雪落梅花,怪好看的。

改明殿试的时候,就抽几个人出来然他们以此为题作诗吧。

闻青云收回视线,随后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开始期待后天会被送到自己手里的十份优秀卷子。

这十份卷子里,里面会有几名是女考生,楚昕又是否榜上有名呢?

第40章

殿试的卷子考官们只有一天的时间阅卷, 选出来的卷子原则上要经过内阁大学士的认定,才可以被送到闻青云面前。

但现在内阁就三个大学士,两个是副考官,还有一个只是挂了大学士名的楚父。

于是就省略这个环节, 十份得到认可的卷子, 在殿试结束后第三天早上被送到御案上。

闻青云选的策论题目其实对女考生来说难度更高一点, 因为性别的束缚, 她们通常不被允许离开家里太远, 就更别说是去体察民情,土地兼并于她们而言或许很远很远。

但这同样也是她们入仕为官后需要面对难处之一,破格提拔女官对闻青云来说很容易,可这些女官能不能坐稳官位, 从一群虎视眈眈的人手中拿到权力,就只能靠她们自己

看到十张卷子里有两份女考生的答卷时, 闻青云嘴角慢慢浮现弧度, 拿起翻看起来。

楚昕的卷子闻青云只看过前面不到三分之一的内容, 逐字逐句阅读下去后, 她嘴角上扬的弧度也跟着明显起来。

楚昕的策论锐气十足, 颇有种粉身碎骨浑不怕的劲, 这是闻青云想要看到, 也是她需要的。

第一人如果没有足够坚定的信念, 那就注定会成为炮灰。

放下楚昕的卷子后,闻青云拿起另一份署名为白思阳的卷子, 作为案桌上唯二的女学生卷子, 闻青云看得也挺认真。

白思阳卷子上的字迹相对内敛, 比起如何解决土地兼并来说,她更多阐述土地兼并的根本原因, 还详细距离分析先帝乃至前朝如何抑制土地兼并。

直到最后三分之一,白思阳才就解决方案提出自己的想法,并且坦言自己对底层百姓的生活只有一点点浅薄的理解,实际推行的时候需要因地制宜等。

白思阳看起来是个务实的人,虽然少了一点锐意进取,不过从文章中能看到出来她读了很多很多书,知识储备量很广。

看完女考生的卷子后,闻青云才看起其他八份卷子。

怎么说呢,都可圈可点,但没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感觉,楚昕的策论放在其中竟然是最有棱角和自我看法的。

“白思阳,是谁举荐入学国子监的?”闻青云问道。

“回陛下的话,是和瑞公主举荐的。”司雯躬身回话。

“和瑞?”闻青云愣了一下,那不是廉亲王的女儿吗,她记得和瑞好像沉迷享乐不问朝政来着。

“是和瑞公主,臣调查过白思阳的底细,是和瑞公主十年前和驸马踏青时从一户富户家里买到公主府的丫鬟。”

“白思阳是那位富户管家的庶女,原本是要送给富户家小儿子当通房,但是她不愿意,所以就闹起来,幸运的被和瑞公主注意到。”

闻青云点了点头,“她几岁?”

司雯说道;“今年二十七,未婚嫁,在公主府是女管事之一。”

廉亲王和江南世家有仇,和瑞作为对方的独女,对江南世家肯定也是有怨恨的。有这样一层关系在,倒是可以用一用这个白思阳。

思考了一会后,闻青云在楚珂的卷子上写了一个一,白思阳的卷子上写了一个二,随后又挑出相对顺眼的两份卷子,分别写了三和四。

二甲中只有第一名传胪相对特殊,剩下的名词就相对无关紧要许多。

后续闻青云全权塞给司雯姐妹两人处理,让她们和礼部尚书商量着定下其余的名次。

礼部尚书得知状元和榜眼分别为楚昕和白思阳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并不意外,反而还松了一口气。

飞快定下三甲名单,交由陛下盖上玉玺后,此次恩科皇榜就这样定下。

礼部的官员也跟着忙碌起来,把进士服一一按照考生留下的地址送过去,并且叮嘱他们来参加第二天的传胪大典。

传胪大典三年一次,文武百官无特殊情况必须到场。

闻青云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翘班,踩点来到皇极殿,入座后接受百官和殿外进士五拜三叩礼。

鸿胪寺嗓门大的官员开始宣读制诰;“庚子年腊月十六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第一名楚昕,为状元。”

念到具体一甲名次后,鸿胪寺官员会传唱三遍,方便在殿外等候的进士们听清楚。

此时的楚昕已经换上状元服,纵使昨日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名次,但听到自己为状元在文武百官面前被宣读后,内心依旧激动无比,垂落在身侧的手早已紧握。

跟着接引官员入殿后,楚昕依旧是颤抖着手掀开衣袍行的跪拜礼。

“臣楚昕,参见陛下。”楚珂把头埋得很低,她甚至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起来。”闻青云坐在龙椅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楚昕。

比起穿着学子服的楚昕,还是状元服更适合她。不仅衬得她身姿挺拔,脸蛋看起来也更加白皙透亮。

“你的策论朕仔细看过一遍,你似乎对抑制土地兼并有很多想法?”闻青云问道。

“回陛下的话,臣只是觉得土地乃是国之根本,也是百姓的根。陛下赐百姓田地耕种,是为了让百姓可以有安身立命之本,而不是为了让 世家豪族通过掠夺土地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楚昕确实有很多想法,她的父亲楚启在被革职前,当过六年户部侍郎。耳濡目染之下,楚昕也了解过户部的情况。

闻青云听得津津有味,按照一般授官流程,这一批进士中出色的人应该进入翰林院,打磨学习个把年后才会外放或者入六部为官。

不过闻青云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不守规矩,听完楚昕一刻钟都不带停的意见后,她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楚昕,你愿意入翰林院为修撰,还是愿意入户部干事?”闻青云问道,语气中的赏识非常明显。

“臣愿入户部为陛下分忧。”楚昕毫不犹豫做出选择。

“既然这样,朕就命你为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跟着郎中好好学习吧。”闻青云说道。

户部除尚书侍郎外,下设十三个清吏司,分管十三个布政使司也就是行省。清吏司内有郎中、员外郎、主事等。

主事为正六品,在京城算不上高官,但对大部分人来说,楚昕的起点就是他们终其一生都到不了的终点。

“臣领旨。”楚昕心跳得越发快起来,深呼吸许多次后才稳住身形,躬身退到一边,等着榜眼、探花等人入殿谢恩。

白思阳和男探花也一一被闻青云单独提问,两者的回答虽然听起来中规中矩,但都很合闻青云的心意。

闻青云也没搞特殊,也都给了他们选择翰林院走文官默认晋升制度还算直接入六部的选择机会。

两人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分别被闻青云塞进不同的清吏司,和楚昕一个起点,都从主事开始干起。

至于后面的人,闻青云只是接受他们的朝拜。至于他们的选择是为成为庶吉士入翰林去考试,还算等年后去吏部领官职都没在过多干涉。

对于被破格提拔的三人,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都不知道用眼神交流了几次。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出列对此发表意见,只能在眼神交流后,默默接受这个现实。

往好一点想,陛下只是往户部塞了三个六品官,又不是破格提拔他们为郎中。清吏司主事定员本就不止一人,多三个就多三个吧,无伤大雅-

忙完恩科后,时间很快来到腊月二十几,眼瞅就到了新的一年。

在礼部呈上来的年号中挑挑拣拣后,闻青云定下天授为自己的年号,于正月初一正式改元,为天授元年。

天子可以以日易月,但是普通大臣和百姓可不行,他们理论上需要守孝三年,期间不可娶嫁、不可饮酒作乐、不可穿着华丽衣裳等。

不过闻青云在大赦天下的时候,往先帝脸上贴了一个爱民的标签,特赦百姓只需要守孝一年。

闻青云本人对大张旗鼓过年没什么兴趣,干脆就给自己留个孝顺的名声。只宴请百官吃了顿饭,照例发点赏赐当作压岁钱后,就打发他们各回各家去。

回到乾清宫后,不需要批阅奏折的闻青云难得有一种自己很闲没事干的感觉。

闻青云没选妃,从前和她走的近的也就是女官和陪读们,在被授予各种官衔后,也都有了自己的府邸,没有理由在除夕的时候留在宫内。

先帝留下的公主,比闻青云大的四人已经外有公主府和驸马,通常进宫都是来向太后请安。比闻青云小的两个公主也都过十岁,估摸都在寿康宫陪这几位太妃。

原来这就是孤家寡人吗?为皇者注定高处不胜寒啊!

闻青云在心中感叹一句,随后扭头就往慈宁宫去,准备和自家母后一起过年。

才刚刚坐上步辇没多久,天空就飘落下雪花来,让闻青云下意识抬头看天。

瑞雪兆丰年,在这个时候下雪可不是坏事。

又一次看到雪落梅花的时候,闻青云才想起有一件事情被自己遗忘。

自己原本是想要在殿试的时候考一考贡士们作诗能力的,结果在看了一会楚昕的卷子后,就把它抛在脑后。

“去翰林院,让当值的人以雪落梅花作一首诗,一个时辰内送来给朕。”闻青云随口吩咐。

既然之前忘记了,那就现在补上吧。

皇帝嘛,想到什么做什么就是-

天授元年一月,在闻青云以身作则下,不管是春节还算元宵都没有大办宴席。

此时吏部也对恩科进士做出安排,大多都外放为官,小部分入翰林为庶吉士。

三百进士中一共有一十三名女进士,作为状元和榜眼的楚昕、白思阳过完年后就已经上手作为主事的职责,清算起地方土地和对应赋税征收情况。

大干朝的税赋斌不高,大部分地区的田税只有预估年收成的十分之一。江南一带比较特殊,因为一些心照不宣的关系,赋税为十分之二,是其他地方的两倍。

当然,商人缴的商税和地方关税又是另外一回事,通常在十分之三到十分之五不定。

楚昕在进入户部清吏司的时候,干劲满满,每天点卯都是最早来最晚走的一个,就差把我要学习刻在脸上。

楚父干过户部侍郎,在户部自然有些人脉交情,所以没人暗地里为难楚昕,只要不越权得太过分,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思阳就更不用说,她的身上打着和瑞公主的标签,而和瑞公主又是廉亲王唯一的女儿。

廉亲王可是让户部存银翻倍的存在,对户部官员而言可是白月光/爱屋及乌下,白思阳过的日子也不比楚昕差,上官在教导她的时候很是尽心尽力。

这让一直在暗搓搓观察她们,试图看到她们在官场上吃瘪的的大臣暗暗嘀咕起来。

讨论一番后,他们不愿意承认其中一半以上原因是楚昕和白思阳本身能力出色。而是坚定认为是自家陛下早就算到她们有这样一层特殊的关系,所以才会破格提拔她们入户部学习。

甚至还觉得是自家陛下在殿试选题的时候,就早早算到这一步,故意以土地兼并为题,就是为了把人塞进去户部。

类似的言论不少,许多大臣在背后蛐蛐的时候都被盯梢的锦衣卫听到,并且记录下来送到闻青云面前。

“大臣还有心思讨论这个,看来一个个都太闲了。”闻青云翻了翻锦衣卫给自己打的小报告,慢慢冒出来一个想法。

“来人,把吏部尚书和侍郎喊来。”闻青云下令,决定让官员们忙起来。

接收到陛下传召后,三人马不停蹄就感到了宫门口,一路踩着小碎步,深怕自己来慢会让这位脾气不定的陛下不开心。

“微臣参见陛下。”三个留着胡子的大臣齐声跪拜。

“免礼。”闻青云单手撑着自己的下巴,语气散漫问道,“知道朕喊你们过来干什么吗?”

三位大臣面面相觑,尚书率先上前一步,“陛下有要事吩咐臣等处理?”

闻青云剑眉微微皱起,声音中多出一丝苦恼,“朕觉得外察三年一考时间太长,要是有官员尸位素餐的话,岂不是白白让他享福三年,让地方百姓受苦三年?”

“陛下的意思是,要改为外官考察为两年一考?”吏部尚书一下就把心提了起来。

目前的考察制度是京城外的地方官三年一考察,京城内的京官为六年考察一次。如果外官考察期间要缩短的话,京官是不是也要跟着动起来?

“嗯,就按照尚书的意思,两年一考吧。”闻青云简单一句话,就把考察制度改变的原因扣在尚书的头上。

吏部尚书脸上一变,他很想说自己只是在揣测圣意,他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臣遵旨。”吏部尚书不敢和陛下对着干,只能含泪接旨。

“左侍郎,你觉得京察六年一次是不是太久了一些?”闻青云的视线落在穿着绯袍的吏部左侍郎身上。

左侍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臣觉得,六年是有一点长,不如改为五年一考。”

闻青云不置可否,而是提问下一人,“右侍郎你怎么看?”

“微臣,微臣觉得左侍郎所言极是。”右侍郎有苦难言。

按理来说缩短考察年限,有利于吏部官员掌握权力。可这前提是其他人出主意,而不是让改制的说法从吏部官员口中说出。

这可是得罪所有官员的黑锅,他一个人背不起来啊!

“可是朕觉得,五年也太长了一些,朕都不知道能在位几个五年呢。”闻青云感叹道。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反是老臣等年老力衰,不知道还能为陛下效力多久。”吏部尚书赶紧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努力避开忌讳。

敢在陛下面前议论其在位年岁,这是觉得自己头上的有一个脑袋太碍事了吗?

“也是,那就改为三年,让爱卿们多为朕分忧。”闻青云把手从下巴上挪开,坐姿稍稍回正。

“既然年限所有缩减,考核方式也跟着改进一番。朕要看到一套效率高、流程少、真实性可靠、责任连坐制度的考察方式。”闻青云一股脑说出自己的需求。

“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吗?”闻青云问道,脸上多出一抹笑意。

“微臣……”吏部尚书硬是在短短不到半刻钟内,让自己在寒冬冒出冷汗。

“嗯?”闻青云语调上扬。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吏部尚书并不觉得自己头上的脑袋有一个太多。所以他决定用减少睡眠的时候,来为自家陛下分忧。

“朕就等爱卿这句话。”闻青云笑了,“如若新的考察制度问世,并且沿用下去的话,史书上必定会留下三位爱卿的名姓。”

文官这一生都在追求名声,没几个扛得住青史留名的诱惑。

这不,在闻青云用短短一句给他们画上大饼后,吏部尚书的眼神很快就有了变化。

横竖干不好就有掉脑袋危险的活,那自己为什么不尽心尽力,争取一个青史留名?

那些言官不要命的进谏,不也就是图谋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吗!

“臣惶恐,臣不图其他虚名,只盼着陛下能少些忧愁。”吏部尚书的语气瞬间饱含情感,“陛下愿意把如此重大之事交由臣等来办,是臣等之幸……”

见到顶头上司变脸后,剩下的左、右侍郎也有学有样,一边表达自己对陛下的忠心一边变着花样夸夸自家陛下。

都说文人多才,在说起漂亮话的时候更是如此,三个人夸起人来愣是没有一句重复,把闻青云都吹捧得有些飘飘然起来。

“朕很看好你,等到新考察制度定下,朕授爱卿荣禄大夫之位。”闻青云又续上一个看得见的大饼。

六部尚书皆是正二品,而荣禄大夫是从一品。吏部尚书要是拿到这个散阶,他就可以压其他五部尚书一头。

往好一点想,说不定还会成为天授年间第一个入阁的尚书。

“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吏部尚书跪拜谢恩-

“尚书,我等真要做这些得罪人的事吗?”离开皇宫后,左侍郎上头的情绪也冷了下来。

“这是陛下指派给我们的差事,你说要不要做?”吏部尚书说道,脸上没有任何的喜悦。

吏部尚书确实眼馋青史留名和荣禄大夫之位,但他同样清楚自己需要面临的压力,现在还能留在朝廷上的,没几个省油的灯。

“那尚书大人的意思是?”右侍郎恭敬问道。

“按照陛下的吩咐去做,好好指定规则。”吏部尚书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陛下说到底也还未满二十,不知道推行新政到底有多难。”

左侍郎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悟,“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只需要操心新规符不符合陛下的要求,不必考虑是否能推行?”

“我可没有这样说过,不过是希望你么按照陛下要求办事,让陛下可以开心。”吏部尚书笑了笑,态度不置可否。

右侍郎也品出一点味道来,陛下虽然大部分时候都不讲道理,但从刚才的表现来看,依旧是爱听好话的,不然也不会许诺出荣禄大夫之位。

“行了,各自去忙吧,一个月的时间可不长。有些东西陛下看不出来,当不代表司雯、司瑜两个人也看不出来,我们要做到没有纰漏。”

与此同时,闻青云也把自己要缩短考察年限之事告诉了自家母后。

“你许出了荣禄大夫之位?”太后问道。

闻青云点头,“儿臣想要他们好好办事,自然要给出一点好东西。”

太后思忖片刻后说道:“吏部里的都是人精,你就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最后拿出的方案怕是换汤不换药,就是看起来漂亮些而已。”

“儿臣知道,考察的流程大改有些难,不过至少可以让缩短年限落实下去。”闻青云说着喝了一口热乎的滋补汤。

“儿臣还想让那些文官看到,只要听话些、顺着儿臣的意一些,就能得到儿臣的嘉奖。”

“不患寡而患不均,文官事最喜欢内斗的。六部互相平衡还好,但要是有人出头,剩下的那些人就会坐不住。”

“等到儿臣授吏部尚书荣禄大夫后,自然会有眼红的人帮助儿臣去挑他的毛病。”闻青云说着笑了一声。

“届时儿臣只要改为嘉奖挑刺的人,就会有无数人效仿。等到没有问题可以挑,儿臣才会真正往下推行。”

“荣禄大夫儿臣可以给出去,也可以其办事不利收回来。”

“这样一来,矛盾就彻底转移成官员内部矛盾,儿臣只需坐收渔翁之利。”

顺带还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让科举新政彻底往下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