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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现在

陆满枝拉着顾明烛的手, 半山腰树叶声不断,她有些害怕的抿了抿嘴。顾明烛察觉到后,回头在陆满枝面前蹲下, 抬手将她额前碎发绕开,张开双臂示意抱她,

陆满枝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转眸看向一旁站着的陆天南。

陆天南还没回答, 顾明烛看也没看他直接开口,“妈妈可以抱小满, 妈妈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五岁的小孩她抱一会儿还是可以的, 抱一路可能有些累。

陆天南没说话。

陆满枝扑进顾明烛怀里, 顾明烛轻拍陆满枝的后背,柔声, “小满是不是有些害怕?”

陆满枝咬唇点了点头, 顾明烛看着她这幅诚实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抱着陆满枝面对着陆天南轻声埋怨, “要怪就怪你爸爸吧。”

陆满枝有些不解的抬眸看向陆天南。

陆天南轻咳一声, 他想他这个父亲的确有些失职, 刚刚……

太沉浸了, 有些擦枪走火。

陆满枝身上软软的,软得顾明烛心底的一团棉花糖都化开了,她侧头亲了亲陆满枝, 心想今天晚上回去她一定得和她女儿一起睡觉。

“小满知道姥姥的名字吗?”

顾明烛手臂已然有些累了, 她往上托了托陆满枝,气息微乱。

陆天南眉头微皱,想接过来但还未有动作, 就被顾明烛的眼神制止了。

“知道!爸爸和小满说过。”

顾明烛轻嗯了声,抱她的动作更紧,她的声音有些低沉:“记住姥姥名字,一定要记住姥姥名字。”

她没有看到你,也没有来得及看到未来的我。

顾明烛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阵酸苦,如鲠在喉的感觉让她胸口泛起一阵酸麻感,陆天南见此直接跨步过去,单手接过陆满枝,弯腰抱住她们两个,轻声道:“我们回家。”

三支香烟在三人离开前已然熄灭,落下的灰色灰烬随着晚风飘起,环绕,最终伴着风吹向远方。

陆天南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顾盼一件事,他们,他和顾明烛一定会向付正平讨回公道的。

顾盼不可能不恨,她只是没有资本恨了。她的反抗在她为数不长的生命中并没有成功。

她好像一件事都没有成功。

爱情没有成功,她陷入了付正平的圈套里;亲情也没有成功,她父母因为她未婚先孕的事将她赶出家门。

顾盼短暂的生命中最成功的事大概就是最后永远在坚持自己,不再因为任何人更改自己的观念,即使那个人是她女儿。

这种错位的失衡并不公平,所以陆天南要和顾明烛一起寻求天平的平衡点……

顾明烛洗漱完从浴室出来后,披着半湿的头发掐着腰不紧不慢地环视着整个衣帽间的装修,嗯……好像都一样,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顾明烛咬了下唇,站在衣帽间中央,皱眉看着一排又一排的衣服,灰色、暗黑色、绀色、黑色……一件又一件摆放平整的衣服映进顾明烛眼眸,她垂下的手紧缩了一下后,直接转头出去喊陆天南。

“陆天南!我以前不是给你买过很多衬衫吗?”

顾明烛有些气地从衣帽间出去,她微喘着气,半湿的头发被甩起来。穿过长道,顾明烛站在卧室和衣帽间的入口处,手放在白色墙壁上,目光盯着站在床头柜旁的陆天南。

啪嗒——

很小很清脆的一声,床头柜被陆天南用腿顶住了。

很小的声音,但顾明烛注意到了。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自己皮下血管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跳动得猛烈了起来。

她发愣的间隙陆天南走了过来,两个人都洗了澡,身体混着同一种沐浴露的味道,一合并气味相融。

“所以那些衬衫呢?”

顾明烛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他面容上挑眉,一副兴师动众的模样。

她当年挺爱给陆天南定制衣服的,和他的服装团队商量如何拿着色卡一一比对,简单设计衬衫。

大部分女孩子小时候都有一个服装设计梦,启发于喜欢画画的阶段。

顾明烛也有,所以她将自己的喜好投放在了陆天南身上,反正在他身上她无需考虑后果。陆天南的灰色调衣柜就慢慢地被她的设计填满,淡色,深色其他颜色的衬衫强硬地挤进陆天南的衣柜。

她就是这么霸道。

“在里面挂着呢。”

陆天南拿起顾明烛身后拐角处的毛巾,披上她湿发,不紧不慢的揉擦着。他低头吻上顾明烛红润润的软唇,她还在浴室抹了身体乳,满身甜腻香花香味正吸引着他这个不断飞动的蝴蝶。

顾明烛轻嗯了一声,环上他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今天打算和小满睡。”

“嗯?”

陆天南将她头发上的毛巾拿掉,压着低哑的声线问她。

“两个选择,一我找小满睡,二你把她抱过来我们一起睡。”

她说完这句话,陆天南低头离开她水润的嘴角,下巴卡在她颈窝,白皙修长的骨指绕在她身后把玩着她发尾,发尾上的湿珠落在他青筋明显的手背上。

安静的卧室他低笑,手收紧,低头吻上她皮肤,“不给其他选择?”

顾明烛摆臂吐字清晰:“不给!”

给什么?她想抱着自己女儿睡觉意思意思跟他商量一下,他还得寸进尺,她不同意。

陆天南也知道顾明烛犟,抱着她亲热了一会儿,无奈起身,狭长含欲的黑眸盯着她道:“我去把她抱过来。”

顾明烛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天南离开后,顾明烛想起了刚刚的擦枪走火,抿了抿唇,不成,她月经还没走呢……

而且一向被娇惯的顾大小姐可不愿意辛苦自己用其他地方帮他。

除非……

他自己来。

越想越不对劲,顾明烛抬手弹了弹自己的脑壳内心告诫自己:在想什么呢?

她抬手捋了捋自己耳后的头发,走到床边的床头柜旁。上方暗黄的小灯将那里照得格外明亮,好像寻宝的终点。

顾明烛睫毛眨动微微屈身,目光落在深棕色柜子上。

屋内好像太安静了,安静得让顾明烛觉得自己俯身时听见了心脏重重的一拍。

她想起了那天闪过眸底的泛铜的银色戒指。

她深呼一口气,打开柜子,她只是想看看那个见证岁月的掉色戒指。

然而当她打开抽屉,眼底映入大片白色时,顾明烛心脏猛地一个重跳,她呼吸卡顿了。

……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后,房间内传来陆满枝清亮的声音,“进。”

陆天南听到声音推门进去,盘腿坐在床上的陆满枝放下手中的玩偶,将视线从面前的电视上移开,表情颇有些不安的看向陆天南。

“爸爸。”

她这样轻声喊他。

陆天南不让她大晚上看动画片,因为对眼睛不好。

陆天南叹了口气,没有吵她,而是走过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柔声说,“晚上和爸爸妈妈一起睡愿意吗?”

“愿意!”

陆满枝听到这句话,亮着眼睛抱起自己怀里的玩偶从床上坐起来。

“嗯,明天中午看动画片,晚上不看好不好?”

“嗯……”

“我可以看完这一集吗?”

陆满枝眨巴着眼睛看他。

陆天南心底一软,宠溺道:“看完这一集来爸爸妈妈房间可以吗?”

“好啊!”

陆满枝一听这话,在软乎乎的床上跳了起来。

陆天南拉紧陆满枝房间的窗帘后,将屋内的大灯打开,屋内一下子明亮起来。他看了看陆满枝,父女俩对视笑了笑。

而后陆天南也没再打扰陆满枝那半集动画片,他推门离开了,陆满枝看动画片需要专注力,他没必要待在那里。

做好任务准备交差的陆天南轻扯嘴角推开卧室门,一进去他感觉有些不对劲,眉头紧起。

房间似乎……

有些太安静了,太安静了。

他走过拐角,一抬眼看见了瘫坐在地上的顾明烛。

顾明烛看着自己身前一张又一张的白色治疗单,只觉得自己眼睛有些恍惚,心脏像被人狠狠拽住一样无法呼吸,微薄的空气让她有些喘不上来气了。

容和私立医院。

科室:精神科。

主治医生:秦京之。

数不清的诊断证明最上方都是这三行字,顾明烛看着看着猛然笑了一声,原来他的痛苦不是轻飘飘的一句。

每一张诊断证明最下方都写着一样的话:患者拒绝进一步治疗。

为什么拒绝,顾明烛觉得自己胸口有些喘不上来气了。

为什么拒绝进一步治疗……?

没等她继续思考,身后的陆天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走上前,一言不发地将顾明烛抱起来,让她坐在床上,而非地上。

他自己跪在地上收拾着被打乱的单子。

顾明烛眼睛看到他的那一刻开始聚焦,她手紧了一下,纸张被捏在自己手上的感觉好像还有,她胸口一阵堵痛。

文字是否可以传达所有情绪呢?

不可以吧,不可以吧。

陆天南向她坦白时的心情,和现在她看到一沓心理诊断单时的心情是不一样的,绝对不一样的。语气、说话速度,都可以让文字的冲击力减弱,让她心情放平。

但是实物不可以,没有任何修饰的东西不可以。

原因她大概知道,但治疗的事她不懂。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放弃进一步治疗,顾明烛低头看着慢慢收拾动作的陆天南,她喉咙一滚,从堵塞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她轻声问:“为什么总是放弃进一步治疗?”

一次又一次的拯救自己,但……

又一次又一次的放弃自己,这到底是为什么?这种情况太过于相悖,顾明烛想不明白。

陆天南动作一顿,他停下动作。

陆天南转身看向她,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她,一瞬的对视后,他轻笑一声眼眸低垂,额间散落的碎发遮住了一旁昏黄的光线,暗色从他高挺的鼻梁上划过。

他只是说:“因为不想忘记。”

因为不愿意忘记以前的记忆,他一点风险也不愿意承担,他要绝对完整的记忆。

完整的她。

这句话透过耳膜的那一刹那,顾明烛心揪了起来。

没等她继续反应,陆天南起身,抬手将那一沓有重量的单子放在桌面上,厚重的纸张推动着那几瓶药瓶。

陆天南俯身抱住顾明烛,温暖的热度就这样传导了过来,顾明烛浑身有些僵硬的接受着他的拥抱。

他声音有些飘忽:“我不想忘记你,这辈子都不想。”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去接受治疗,让自己好起来。所以他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保守治疗,放弃进一步治疗。

记忆最珍贵的东西,他无法舍弃。

他绝对不会舍弃,忘记也许可以忘记痛苦,但忘记还有可能忘记他的爱人。

一秒的忘记他都不愿意,所以他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进一步治疗,拒绝电子医疗设备干涉,宁可痛苦也不愿意抹去记忆。

顾明烛有些喘不上来气,她反复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胸腔挤压出的痛意让她难以开口,每一次尝试都在撕裂胸口的疼痛。

一时无法用语言表达,那就先用动作代替。

顾明烛抱紧了他,扎进他怀里挤着痛开口:“你傻啊?”

话音落地的瞬间,泪水也从她眼角滑落。

没等陆天南开口,顾明烛肩膀抖动两下,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中溢出,她道:“明天,明天上午你和我去医院。”

她原本周六约了秦京之,但……

她现在等不及了。

陆天南起身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黑眸看着她这双被水含着的眼眸,放轻声音:“好,明天上午我就和你去。”

至于股东大会,他推到下午再去解决。

陆天南展臂将顾明烛揽进怀里,抱着她,“小满看完动画片来陪你睡。”

话好像哪里怪怪的,顾明烛皱眉抬手推他,认真地更正:“是我们陪小满睡觉。”

是我们作为父母陪孩子睡觉。

见顾明烛心情好了一些,陆天南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抬手将她前额湿发拨开,轻吻了吻她额头哑声:“嗯,我知道。”

“我错了。”

不管什么,都是我的错。

我愿意背负一切,让你毫无负担的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明天星期一

第62章 现在

“妈妈,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陆满枝抱着自己的布偶,穿着浅粉色条纹睡衣,坐在床上眨巴着眼睛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抿了下唇, 她没着急说话,叹了口气,然后抬手将坐在自己面前的陆满枝搂进怀里,柔糯糯的身体就靠在顾明烛怀里, 她搂着她圆润后背的手一顿。

顾明烛哑声说:“妈妈有点累。”说完这句话,她搂紧陆满枝轻声问:“妈妈哄你睡觉好不好?”

对刚刚看完动画片略显兴奋的陆满枝来说, 现在睡觉有些困难, 她从她怀里滑出来, 鼓起小嘴奶声奶气的提出自己对顾明烛的第一个要求。

这是她们关系拉近后的一次任性。

她说:“我睡不着。”

顾明烛摩挲着她细软胳膊的手一顿,有些纳闷的回头看站在床头倒水的陆天南, 眼神求助。

怎么办?

小孩睡不着怎么办?

陆天南动作一停, 先看了眼顾明烛,而后错过她疑惑的眼神看向陆满枝启唇:“说要求。”

顾明烛有些疑惑地啊了一声,然后顺着陆天南的目光看向自己面前脸色红红的陆满枝, 忍不住溢出笑声, “小满有什么要求和妈妈说好不好?”

陆满枝有些犹豫。

顾明烛柔声担保:“妈妈不会像爸爸那样凶你的。”

听到这话的陆天南眉头微拧, 他什么时候凶过陆满枝了?他怎么不知道?

就当他以为陆满枝会否定顾明烛的话时, 她开口道:“真的吗?”

顾明烛点头肯定,“当然。”

陆满枝放心后,提出自己的要求, “妈妈, 动画片里面小兔妈妈给小兔唱儿歌哄她入睡。”

顾明烛用眼神鼓励她,示意她继续说出自己的需求。

陆满枝好像也得到了鼓励,咬牙勇敢开口:“所以妈妈也可以给我唱儿歌吗?”

还没有人给她唱过, 从来没有。

“当然可以。”

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在交流,只有站在后方的陆天南一脸不解,他只是在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凶过陆满枝?

没有吧。

他怎么可能凶她?

怎么可能……

陆满枝将怀里抱着的布偶放开,顾明烛给她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陆满枝侧过身抱着顾明烛,感受着她身体的热度,闭上眼睛,等待着顾明烛的歌声。

怀里是自己的女儿,爱人此刻就在自己身后。

顾明烛觉得这种恍如隔日的幸福感让她胃里涨涨的,她轻提一声后开始唱顾盼以前给自己唱过的儿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妈妈,你会思念爸爸吗?”

顾明烛无奈停下歌声轻打她额头,认真道:“不要岔开话题,睡觉。”

小顾明烛无奈撇嘴嗯了一声,破旧房屋的风扇响得刺耳,哗啦哗啦的刺啦声伴着歌声,小顾明烛抬眸看了最后一眼自己面前的顾盼,闭上眼睛迷糊了起来。

“天上的星星流泪,天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一滴灼热的水滴落在小顾明烛面庞上,当时她的确是太困了,太困了,有些看不清了,她只是对着自己面前的模糊人影笑道:“妈妈,我好爱你啊~”

好爱啊。

顾明烛轻拍陆满枝后背的手停了下来,她眼眸含着泪水,低头看着在自己怀里熟睡的陆满枝,有些感慨,原来在她感到幸福的同时,她妈妈也会感到幸福。

“交给我吧。”

陆天南从后面贴过来,搂住顾明烛后腰,指腹将顾明烛眼窝处的泪擦掉。

“什么?”

顾明烛有些不理解,什么交给他?

“你抱着她睡觉?”

“不然呢?”

陆天南沉默了片刻,他开口轻声询问,“我什么时候凶过她?”

他怎么可能凶过陆满枝。

顾明烛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学着他语气轻轻扭过头道:“说要求。”

顾明烛明亮的眼眸跌入他眸底的那一刹那,他也突然反应过来了,这样简单粗暴指令式的话语就是凶小孩,他不懂,以前从不懂。

大多数父母都是这样的,一辈子按照一种固执的教育理念教育着小孩,直到尽头,也不会发现任何不对。于是这种固执的态度接着蔓延给孩子,繁衍一代又一代,直到一个人开始反思自己,开始向外求索。

然后,双方关系开始和解。

陆天南难得发呆,一个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位高权重的男人,平生第一次内心怀疑自己的能力和行为。

每一个从小缺爱的人都很难去爱,因为不懂,所以不会。

但这一切都没关系,人生三万天每天皆可回头。

顾明烛低笑着吻上他下巴,回过神来的陆天南低头看向顾明烛,她眼眶还是有点红,巧笑嫣然的打断他的自我审判:“没关系,我们两个一起努力。”

我们一起努力给陆满枝一个幸福的家庭,一起努力改掉自己那些不好的习惯……

“小满中午什么时候放学?”

早上两个人将陆满枝送到幼儿园后,顾明烛侧头问陆天南,她得快点融入她女儿的生活。

“十点半。”

“这么早?”

陆天南转方向盘,情绪稳定的笑看她一眼道:“幼儿园都这么早。”

顾明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黑色迈巴赫穿过晨光,一路平稳行至医院门口……

容和私立医院门口,陆天南和顾明烛一同下车。医院的绿化很好,大门两侧都是绿葱葱的大叶黄杨和女贞树,绿色环绕之间还有那么一株红碧桃,没有绿叶的碧桃点缀在绿植中别有一番景致。

坐上电梯到达神经与精神医学部,顾明烛一路上一直被陆天南牵着,私立医院人较少,楼内的空气也较清新,淡淡的消毒液味在大楼内飘着,顾明烛视线落在前方不紧不慢坐着驾驶式洗地机的大爷身上。

目光一直送着他离开自己视线,陆天南才轻轻捏了下顾明烛的胳膊,男人弯下腰,在她耳畔沉沉低语:“我在,你别紧张。”

陆天南说完话,顾明烛反应慢半拍地抬眸看向他。

不紧张……

压根不可能不紧张,医院承载了她所有痛苦的记忆,她母亲就是在医院离开的,她也是从医院离开的……

她们都是。

“我在。”

面对她紧张的神情,陆天南只是重复这两个字,顾明烛凝着他黑色眼眸,有一刻的发愣,她不知想到什么,轻笑了笑。

随后她鼓起一口气拉着陆天南往精神医学科10号诊室走,“知道我为什么笑吗?”

“开心?”

顾明烛拉着他站在白色的门口,回头看向他,“搞笑。”

“嗯?”

顾明烛大拇指和食指打开成一个对号放在下巴上,两个指头指腹摩擦着下巴上的皮肤,她轻轻一挑眉笑道:“我不喜欢强制爱。”

“啊?”

“我们两个刚刚遇见的时候,也就是你开车截我这件事我非常不喜欢,所以——”

顾明烛吸起一口气,后退一步,推开诊室大门落下最后一句话,“我要自己一个人听你的坏话,你要是敢进来你完了。”

啪嗒——

大门被她关上了。

顾明烛转身后,原本充盈着笑意的眼睛一下子透亮起来,她突然抬眸向坐在电脑旁边的秦京之扫了一眼,然后咬牙走过去。

秦京之的感受是震惊大于一切。

“我现在想知道陆天南所有的治疗情况可以吗?”

震惊没怎么缓过来的秦京之有些宕机的开口,“你们结婚了吗?”

顾明烛抿唇,坐在椅子上一脸认真道:“我是顾明烛。”

秦京之没说话。

顾明烛继续,“我的意思是陆天南允许我知道他的所有事,他不会反对我打探他的隐私。”

陆天南允许她干一切事情,她不怀疑他对她的纵容和爱。

没有任何必要怀疑。

就在秦京之继续保持怀疑状态时,他忽然看到门口那个黑影,一双修长的手空拍了下玻璃。

秦京之明白了。

他收回落在门口的视线,将目光放在顾明烛身上,“可以,我给你。”

说罢,秦京之起身走到一旁的木质柜子前,从胸口口袋里拿出钥匙,拉开木柜,扒拉了一下里面的文件,秦京之不禁咬牙想:下次,下次,他得把柜子好好整理一下。

下一次是p人最后的倔强。

抽出文件后,秦京之将那厚厚一叠文件递给顾明烛,顾明烛神色淡淡的接过,秦京之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愣了下,不过当他视线下移落在顾明烛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上时,他挑了眉慢悠悠地坐下。

顾明烛并没有着急打开文件,她双手托着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问出自己现在最担心的问题。

“如果他不进行下一步治疗,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说实话顾明烛对抑郁症的了解很少,抑郁症……

顾明烛想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以前,女人心口重重一缩,她突然意识到也许五年前她疑似产后抑郁的时候陆天南也是如她现在这般无助的。

他也是。

共感的情绪来得太晚了,但……

又似乎刚刚好,顾明烛那双清明倔强的眼睛看向秦京之继续问,“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还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过去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她需要确认他的现在和未来。

作为一名心理医生,秦京之不应该给顾明烛说任何绝对性的话,因为无论什么病情都无法保持稳定不变,也不会突然变好;但作为陆天南为数不多的朋友,秦京之觉得他可以打一个包票,“你在,他不会有什么意外。”

这句话真的很违背医德,却很符合某些人恋爱脑的情况。

“这五年,他来过多少次?”

“241次。”

秦京之准确无误地说出这个数字,字节落地后顾明烛呼吸猛地一顿,瞳孔有些茫然地看向秦京之。

门外站着的陆天南也沉默了。

一年大概52周,五年大概260周,也就是说陆天南过去的五年以极高的频率在进行治疗。

顾明烛脸色有些发白,素白修长的手指按压着自己膝盖上厚厚的一沓档案,牛皮纸太厚了,五年太长了,她有些难以看明白。

秦京之看她有些不对劲,又转眸看了眼门口闪动的黑影,轻咳了一下继续,“高频率的治疗不是什么坏事。”

顾明烛不解:“嗯?”

秦京之温润一笑:“不是所有人都会愿意直面自己的痛苦的,愿意直面痛苦,愿意自救的人少之又少。”

绝大多数人的痛苦来自各方面,原生家庭、学校关系、亲密关系……当人们陷入漩涡,情绪失控的时候,他们不会第一时间感知到,或者说他们会让身边人第一时间感知到,敏感的人需要一种绝对信任的认同,但痛苦很难被认同,很难。

很多人通过不吃饭、伤害自己来表达痛苦,这不是自虐,这只是在寻求一种认同,即我需要一个载体、一种外化的情绪来表达痛苦,心情无法表达,身体可以表达。

脆弱的人也许终其一生只是在寻找一个认同自己的人。

“陆天南没那么脆弱,他的认同感不需要从外获取,所以他在察觉不对劲后便开始积极寻找自救的方法。”

“他最大的问题在于回头。”

顾明烛皱眉,有些不解这句话的意思。

秦京之无视窗外的暗示,直接坦白开口,“每一次回头,都是在埋葬过去的自己,直至彻底杀死自己。”

明明烈日当空,明明室内温度适中,明明一切都是最好的,可顾明烛却觉得此刻自己如坠冰窖。

五年蹉跎,她每一次回头每一次探索,都会发现,在这漫长的五年内他们都不好过。

都不好过……

两人离开房间,走到医院门口时,陆天南接过顾明烛手里的香奈儿紫芋色小包和牛皮袋。

顾明烛没说话任由他拿过,两个人站在医院大门右侧,顾明烛抬眸看向眼前开得漂亮的碧桃,内心一颤,她突然有答案了。

早上去送陆满枝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短信,一条任昕的短信。

——“我是任昕,对于过去的种种我想和你谈谈,如果你愿意的话……”

早上看到这条短信,顾明烛心情没有多大起伏,她只是淡淡撇了一眼,压根就没有看完,也没有想过后续。

但此刻她突然有些明了了,她要去见她。

不是原谅,而是进行下一步。

做出决定时,顾明烛只觉得新鲜空气从四面八方向她涌过来,让她有些腾空的漂浮感,她转身抬眸,眼神一如当初热恋一样明媚,她笑,“走吧,我们走吧。”

顾盼和她的死亡,她会永远记得,并永远铭记于心——

作者有话说:五一假期将回家看小黑(黑色的猫)好激动好激动

“黑黑的天空低垂……谁—《虫儿飞》

第63章 过去

骄傲的人不会回头, 上位者更不会低头道歉。

顾明烛很明白这句话,这句话非常符合任昕,她才不会回头, 永远不会回头,她可能会感到抱歉,但她不会低头道歉。

顾明烛坐在椅子上,目光平和地看着面前的任昕和陆父, 他们两个人眼眸中没有震惊,只有平淡。

陆天南坐在顾明烛身侧, 见她不说话目光也淡淡的, 眉头微皱, 随后他牵上了顾明烛那双放在大腿上的手,温热有力的大掌覆盖住了她的手, 顾明烛微愣抬眸看向他。

陆天南迎上她的目光,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顾明烛见此轻笑,缓了口气。

“我们没想到你还活着。”

五年已过,任昕还是一如既往的优雅高傲, 她披着黑发, 穿着深棕色西装, 白皙的脖颈间戴着Cartier的La Peregrina珍珠项链, 优雅的白天鹅永不会低头。

顾明烛看向任昕,缓了一口气,手反握住陆天南挑眉冲她笑, “您找我来不是向我道歉对吧。”

任昕一听这话眉头下意识拧起。

陆父坐在任昕身侧一身黑色常服浅笑看了眼顾明烛后, 转眸看向陆天南。

顾明烛说得没错,任昕的确不是来道歉的,让她道歉不可能, 她这辈子都不会向别人道歉。

很固执的霸道,但没人纠正她。

“我觉得我们可以聊一些别的话题,现在的结果最重要,也许以前……”

没有必要再计较了。

刺啦——

任昕话都没说完,顾明烛直接拉开椅子站起来,木质椅子在白色大理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任昕停下,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顾明烛眼神凌厉地看她,淡声,“您想说也许以前没有必要再计较了对吗?”

任昕没有说话,无声的默认。

这就是她世界的逻辑,结果最重要,过去不值一提。

陆天南站在顾明烛身后,玻璃窗在他身后,明亮的天色从身后映衬着他挺拔的身姿,黑色西服发着莹润的光泽,他表情看不出情绪,立体的五官紧绷着,有一股淡淡的戾气,双手在顾明烛起来的那一刻便收回放进了口袋。

很明显,他在给顾明烛撑腰。

他不需要说什么,他只需要站在她身后,默默支撑着。

顾明烛自己会表述,她的愤怒都应该由她自己表达,而非假手于人,弱化她的主体。

顾明烛抿了下唇,说出的每个字都无比清晰,“但这不可能,我永远都会记得那天。”说到这里,顾明烛顿了下,她好像想到什么一样,眼眶一下子红了,哽着嗓子继续,“就像我永远会记得我妈妈离开的那天。”

永远,永远不会忘却。

任昕不会向她道歉,她也不会原谅。所以如果任昕要帮她,她希望她不要直接接触她,她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她……

五年前。

“那是真的吗?”

任昕离开卧室之后,孕晚期的顾明烛满脑子都是这么一句话,她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面前滴答转动的老钟表上。

原本房间是没有的,但是顾明烛非要陆天南搞来一个,说这个声音比较安心。

陆天南得知她说这个声音比较安心后,没再说什么,第二天直接搞来了一个挂在房间。

如果一切都是陆天南设计的,她算什么?

顾明烛忍不住想,但又如果这都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呢?

顾明烛内心鼓动的心脏开始错乱,她咽了口唾沫,有些慌的手放在自己鼓起来的肚子上。

她很茫然,她很信他的,她很爱他的,她很信任他的……

这种绝对的信任一直保持至今,保持在她和他相处的每时每刻。

所以不可以坍塌,不可以。

顾明烛长呼一口气,起身打算去外面找给她煮奶茶的陆天南。她刚刚起身还没走两步,门被推开了,陆天南拿着自己煮的奶茶进来了。

男人穿着深蓝色格子衬衫,衣袖挽起露出紧实有力的小臂。

“要出去吗?”

陆天南将奶茶放在床头柜上后,回过身扶着她温声说。

“一会儿再下去吧,外面人太多了。”

他家里来了些人来看顾明烛,所以客厅里面有一些人,有些吵,陆天南不想让她下去,她待在屋里没人敢来打扰她。

“我……”

顾明烛心里有些芥蒂,她有些别扭的扭头看向陆天南,但熟悉的面容映入她眼瞳的时候,顾明烛鼻头一酸,啪嗒一下眼泪落地。

她只是恳求上天,别让他骗她,别让他骗她。

“怎么了?”

陆天南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见她落泪,男人原本平和的面容直接紧张了起来,他将她扶到床边坐下,抬手为她拭去眼泪后,双手捧起她脸颊,温声,“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可以和我说。”

“不要忍着。”

这句话落入顾明烛耳畔,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眼眶中溢出,她抬手捂脸,只不过手还没抬起,就被陆天南的大手捉住了,他弯下腰,神情很是严肃,看她的眼睛却是带着柔意。

“有什么不开心的和我说。”

“屋里闷我们就出去,想去哪里都可以好不好?”

顾明烛突然的感性让他猝不及防,眼泪在他心里实在太重了,他担心的很。

“你……”

顾明烛想说些话,但对上他眼眸时还是顿了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

意思很明显,她要陆天南抱她。

陆天南会意,展臂将她揽在怀里。顾明烛砸进他怀里,浓密的眼睫被泪水不断浸湿,大片的泪水染湿了陆天南的衬衫,他轻抱着她,察觉热度后轻颤着手不断轻拍她后背。

不知道如何发泄情绪的时候就大哭一场,这是最廉价的解决情绪办法。

“我……只是在想孩子生下来叫什么。”

陆天南轻声回应,“嗯?”

顾明烛哽咽着声音继续扯,“孩子生下来怎么养、叫什么名字、怎么教育、会不会长歪、会不会不像我们、会不会身体不好啊……”

说完这些,顾明烛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她陡然发觉原来在她转移忧愁的时候,她同时还有这么多烦恼。

当父母好难,当母亲好难。

压根不给陆天南接话的机会,顾明烛继续嘟囔,“我很喜欢女孩的,但你家人万一重男轻女怎么办?我才不想我女儿一生下来就面对着社会和家庭的排挤,这对她很不公平。”

“还有……”

顾明烛还想继续输出观点,陆天南起身低头吻了吻她发红的眼睛,安慰道:“孩子生下来的一切事物我包揽,你不用担心。”

“我家人一点也不重男轻女,社会方面的压力这辈子都不会给我们女儿。”

陆天南下颌线收紧,这句话说得极为猖狂。

从她诞生之日起,她会享受到他铺垫的一切优待。

从生到死,他们的女儿不会受到一点欺负。

这就是他的保障,全方位的保障。

陆天南顺着她的泪水往下吻,吻上她唇角的笑意,“相信我,我们的孩子会在充满爱的环境里健健康康长大。”

这就是陆天南的自信,他以前从来没有切实感受到自己在事业上的成功,一个人身处高位,只有冷风,没有暖风。

可遇到顾明烛之后,在她提出想要个孩子的要求后,他陡然开心和庆幸,还好他的条件可以满足她的一切需求。

还好他有一个做父亲的资格。

顾明烛的泪水慢慢停了下来,她从他面前起身,后退几步,红着眼眶看他,眼神坚决摇头,“我就要一个孩子。”

不管男生女生,我都只要这一个孩子。

陆天南看到她这幅模样,只觉得心都化了,他轻笑摇头,“我也只要这一个孩子。”

“这一个你顾明烛生的孩子。”

“等你生下孩子后做完月子后,我去结扎好不好?”

顾明烛抽泣一下,有些疑惑着反问,“为什么是我做完月子后?”

她太可爱了,陆天南忍不住起身靠近她轻轻吻上她唇角,“因为我得亲自照顾你坐月子。”

其他人谁来他都不放心,一个人怎么可能放心将自己爱人交给其他人照顾。

除非……

他不爱她……

顾明烛情绪稳定后,提出要出去走走。她脑子有些绕,也有些乱,想先出去透透气。她很爱陆天南,所以压根不很信任任昕给她看的那个视频。

她只是想找任昕再聊一聊,她很好奇,她竟然这么厌恶自己吗?厌恶到不惜污蔑自己儿子吗?

陆天南推开门后,回身打算扶着顾明烛出去,不过手还没碰上她腰,便被顾明烛抬手打掉了,她轻浅一笑,“我怀孕了,又不是不会走路。”

顾明烛身体很好,她怀孕几乎没什么不良反应。晚上好奇问陆天南她算为什么不孕吐的时候,陆天南低头亲她,笑的混蛋,“首先是你体质比较好,其次……”

他沉沉的笑在她颈窝,顾明烛不明所以的抬手示意他继续。

陆天南只是低低道:“因为你老公那个质量比较好。”。

见她执意,陆天南也没有强迫,只是跟在她身侧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

顾明烛离开房间,她没有着急下楼,只是靠着扶梯扶手低头看着客厅的一片热闹,他父母、爷爷奶奶、还有一些其他关系好的亲人都来了。大家乐呵呵地拿着手里买的婴儿用品,相互说着话。

明明是一片热闹的场景,顾明烛站在楼上低头看着,只觉得自己心里像缺了什么一样,什么东西好像以极快的速度落掉了,可到底是什么……

顾明烛不知道,她只觉得身处热闹上方的她并没有被感染。

她顿了下后退,一旁紧盯着的陆天南抬手扶住她,在视线恍惚的那一秒钟,顾明烛看到了楼下笑得开怀的任昕。

她扶着陆天南的手猛然一顿,她一下子恍然,这里没有她母亲,没有她母亲顾盼。

她母亲仍在医院治疗,一切照旧,可顾明烛一想到顾盼,心脏就猛烈地颤抖起来,久久不能停歇——

作者有话说:晚上买了卤鸡脖鸡架,现在好渴好渴……

第64章 过去

“你为什么骗我?”

你凭什么骗我?

顾明烛大着肚子着急忙慌地走在医院的走道上, 她走得很快,脚步有些颤乱。

人生在最接近幸福美满的时候突然倒塌,这对她是一种致命打击。

陆天南抿唇紧跟着她, 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下没有开口。他担心她摔倒抬手扶她,顾明烛没说什么,只是闪过, 回头冷眼瞥了他一下,然后一个人转身进了重症监护室。

她离开了, 陆天南一个人停在了原地, 半空中的手慢慢收回。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西服, 板正的款式显得高贵沉重,只不过西装外套因动作仓促敞开着, 白色衬衣和领带也因为步伐急促慌乱了。

错位一刻后, 陆天南沉下面容,强迫着自己接受顾盼不行了的消息,他双拳握紧, 侧头向李安开口, 他声音极冷, 好似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他说, “安排后事吧。”

病危通知书都下了好几回,陆天南低头只觉得心里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他心脏绞痛的厉害。

面对顾明烛的质问, 他开不了口……

重症监护室内,顾明烛跪在病床前,满脸泪痕的扭头问一旁的医生, 她声音哽咽,大半天才说出完整的话,“不是……我妈妈不是在好转吗?”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就快不行了?”

质问声在安静滴答的病房内没有得到回应,医生咬唇无奈看了她一眼,他也没有办法,受人嘱托,他不能向她坦露她母亲的真实病情。

顾明烛抬眸看着自己面前一个又一个的医生,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心口发瑟的难受,孕晚期的她跪在地上,白细的手狠狠抓着顾盼的手,希望她再醒来,再睁眼看看她。

所以陆天南一进门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顾明烛,男人眉头一紧,走上前,“起来坐旁边沙发上好不好?”

他弯腰抱她,却被眼眸没什么温度的顾明烛直接打开。

面色有些苍白的顾明烛哑着嗓子冲他喊:“你离我远一点!”

女人说完这句话,气息有些乱的大口呼吸着,她死死盯着他,那双以往含情的漂亮眼睛在此刻却看不到一丝爱意。

病房安静了,只剩仪器的响动声,顾明烛平复着呼吸,她弯下腰低声痛哭了起来,所以她昔日信服的人就这样彻彻底底的坑骗了她。

心死的感觉不过如此,顾明烛心痛得有些喘不过来气。

见此,陆天南直接向前跪下,紧紧扣住她的肩强硬的将她抱起来,“撑一会儿,我和你解释好不好?”一向把握主掌权的陆天南现在却在低声下气地求她,他抬手将顾明烛的手扯开。顾明烛放开了顾盼的手,心里一空,起身反抗陆天南,她什么也不要,她要她母亲,她要碰到她母亲。

陆天南没松开她,将她抱到一旁病床上。

后面一排医生见此,上前为顾盼进行最后的治疗。

重症监护室不适合孕妇进来,但陆天南低眸深看了下自己怀里不断反抗着的顾明烛,他有预感如果他连死亡都隐瞒她的话,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和她母亲之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条件下,她似乎都不会选择他。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隐瞒我母亲的病情?”

“你凭什么骗我?”

顾明烛抬眸看向他,素白细窄的手指狠狠抓住他的衬衣,她颤着音肩膀不断抖动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我……”

陆天南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一下子撕出裂痕,他见她抓着他的手在颤抖,便体贴地靠近她,让她能更用力地抓着。

他要斟酌一下到底该怎么向她解释这荒唐的一切。

此刻的陆天南胸有成竹,不知道这场崩溃对顾明烛来讲有多无助。

顾明烛含泪看着他这副高高在上的了然表情,内心一下子泄气了,她低头捂住脸哭了起来,她现在不得不怀疑任昕说得话。

“冷静一下,我们可以……”

陆天南低头抬手为她擦泪,不过话和动作都没做完,都被顾明烛制止了。

她猛地推开他,眼眸深处尽是愤怒,“我冷静不了!陆天南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什么是真的?”

“病床上抢救的人是我母亲!不是你母亲!因为你和你母亲关系不好,所以你也不在乎我母亲,不在乎我和我母亲的关系对吗?”

顾明烛压着哭声,因为在病房还压着声音朝他怒吼。

话音落地,陆天南陡然觉得自己耳间一下子空鸣了,嗡嗡的声音传入大脑,他彻底沉默。

私立医院重症监护室很大,中间甚至隔着门帘,一般来讲病人低微的声音是不会清晰的传入相隔很远的床上的,但……

在顾明烛心脏狂跳不止无比愤怒的这一刹那,她听见她母亲的声音,她母亲无比微弱的声音。

她说,“我的明烛啊……”

顾明烛一下子转头,不再顾及陆天南的表情,下床踉踉跄跄的扶着自己肚子去找顾盼。

顾盼睁开了眼,她满脸虚弱的靠着病床一脸慈和的笑看着顾明烛,有些浑浊的眼眸示意顾明烛过去。

顾明烛脚步顿了一刻,才抬起脚走向顾盼,每走一步都在用着千钧力气。

顾明烛坐在床边,低喘了口气后,咧嘴笑了笑,她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后抬眸看向顾盼,但也就是看见她母亲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再次落了下来。

灼热的眼泪打湿了床单,滴落在顾明烛紧紧握着的顾盼手上。

“妈妈,我……”

顾明烛说不出一句话,一开口就感到堵塞的喉咙裂开般的痛。

顾盼也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只是用尽力气握着自己女儿的手,轻声:“妈妈,在。”

“我求求您,求求您别离开我好不好?我,我就……您一个亲人了,我,我再也没有家人了,我求求您了好不好?求求……”

顾明烛说到后面已经有些吐字不清了,她快崩溃了。

她就她妈妈一个亲人,不可以失去的,不可以。

顾盼实在没什么力气,她的手被顾明烛紧紧握着,一点也抽不出来。她想安慰女儿不要哭,动了动唇,却发现说一个字几乎要了命——每个字都需要扯动全身上下所有器官,拼尽全力运转才能吐出,最终只轻轻吐出一个“不”字

不要哭泣,不要为我哭泣。

顾明烛好像读懂了她的意思,皱眉抱着自己肚子后退打算跪在地上,不过最终膝盖并没有触碰到僵硬的大理石地板而是跪在了某人的膝盖上。

陆天南闷哼了一声,抬手扶着她身子没有辩解什么,只是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有力的手臂撑着她后腰。

她还怀着孕,出事不是玩的。

顾明烛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便低头靠进顾盼还温热的大掌里,粗糙有力的大掌再也没有紧握她的力气,顾盼只是用力勾了勾手触碰她的脸颊,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轻轻的轻轻的触碰她的脸颊。

“妈妈,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什么都不要了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我求求你好不好?求求你好不好?”

大脑语言在崩溃的情况下已然匮乏,顾明烛只是不断重复着求求你,求求你……

顾盼也是心疼的不行,她心口猛地痛了一下,然后用力勾了下顾明烛的脸颊。

趴在她身上的顾明烛一下子顿住了,然后她抬头看向顾盼,红彤彤的眼睛里尽是茫然。

顾盼看着自己女儿这副受伤的模样也是心痛到不行,她好恨啊,突然好恨啊,恨自己这么早就要离开了……

“明烛。”

她轻轻喊她名字。

顾明烛咽下哽咽,握紧顾盼那双无力的手,起身应声,“我在,妈妈。”

陆天南从始至终都没有再说任何话,顾明烛蹲着他托着她,她起身他撑着她。

顾盼用尽全力说出一句话。

她说:“记得永远爱自己。”

生命的尽头,妈妈想和你说好多好多话,想给你一些人生的劝导告诉你不要太轻易地相信别人;想给你一些叮嘱,告诉你以后要有耐心多陪伴自己的孩子;想给你说好多好多……

可是我真的说不出话了,拼尽全力才说出这么一句完整的话。

请你爱自己。

永远爱自己。

永远不要放弃自己,只有这样人生中的种种坎坷才有迈过去的可能。

顾盼说完这句话,身后听着一清二楚的陆天南愣了一下后无声笑了一下,他发觉自己也是真的可怜,一生没有得到任何一位母亲的认可。

全部都在否定他。

真是失败,顾盼都不愿将顾明烛托付给自己,她还是不信他。

“我记得,妈妈我都记得,但……”

句子戛然而止,顾明烛突然觉得自己抱着的手一下子泄力了,她抬眸看向顾盼茫然的停下了话语。

再后来,顾明烛被陆天南强硬的抱着带到后面,两个人拉扯的手就那样彻底松开。

一群医生开始向前治疗,顾明烛大脑就像延迟一样不能思考,双眼茫然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场景一句话也没有说,连呐喊都忘了。

心电图挣扎响动了好久,最终归于死寂一般的平静。

然后,顾盼永远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额……怎么卡了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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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过去

深黑色百叶窗紧紧闭合着, 窗外暖黄的天色透不进来一点。陆天南跪在床头手紧握着顾明烛的手,紧张的神情落在顾明烛脸上,顾明烛满脸湿汗, 她面色有些苍白的看向他。

陆天南朝她笑了笑,顾明烛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随后被陆天南大掌包着的那双用力的手,一下子泄力,安静的病房响起一声响亮的啼哭声。

……

“这小鼻子小眼长得真好看。”

“粉嫩嫩的小脸蛋, 以后长大肯定像明烛。”

陆父和任昕待在婴儿旁边那是越看越喜欢,生了女娃娃, 好看的紧, 高鼻梁很明显, 婴儿皮肤因为刚生产而红彤彤的。

陆天南还待在产房里,没出来, 原因很简单, 顾明烛还没醒。

陆父逗了一会儿小孩后,起身将自己求来的红织绳弯腰带到睁着大眼睛四处观望的陆满枝手上。

陆满枝,她爸爸取的名字。

任昕站在一旁不知为何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垂眸默默注视着这个小娃娃, 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不说话?”

陆父有些纳闷, 顾明烛怀孕的时候任昕看起来也挺兴奋的, 是期待的。

为什么现在看起来有没什么情绪了?

任昕抿了下唇,向前一步扶着摇篮,目光凝在陆满枝身上, 不由想起一个月。

一个月前……

顾明烛母亲去世了。

任昕看着冲自己咿呀笑的婴儿, 内心不由泛起一股酸涩感,心脏有些跳脱的不安感。

如果……如果……

她知道顾盼的真实病情,她还是否会将那个视频给顾明烛。

她不确定了。

一生都在坚定选择的人, 突然有些犹豫了。

任昕神情犹豫时,一旁的陆父向前一步紧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孩子们的事都交给孩子自己决定吧。”

他很自然地认为任昕还在因为陆天南娶顾明烛的事情闹别扭。

“两人就这么一个孩子,我们也就这么一个孙女。”

“别想那么多了。”

陆父轻拍着任昕的手柔声解释着。

陆天南明确表态过就要这么一个孩子,无论男女就要这么一个孩子。他没有任何意见,也不会有任何意见,男性在女性的生产事件上就不应该有话语权。

没有子宫没有发言权。

“我不会重男轻女。”

任昕反应慢半拍地看向陆父,她这话说得肯定,她怎么会有重男轻女的想法?陆天南的公司还是从她手上继承过去的,她一个打拼的女性当然不会扼杀其他女性的价值……

当然不会……

陆父见她神情缓了回来,忍不住笑道:“我可没说这个。”。

“要看小孩吗?”

“或者要喝热水吗?”

“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见顾明烛醒来,陆天南一脸紧张地问,他坐在一旁椅子上,双手裹着顾明烛的手。

顾明烛嗓子有些干,她眼神有些空洞,女人轻轻侧头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陆天南身上,她轻声,“性别是?”

陆天南见她终于愿意和自己说话了,冷峻的面容终于破出一抹笑,“女儿。”

听到答案的顾明烛愣了一下,不再说话了,她目光茫然地落在一旁百叶窗上,看着窗户,顾明烛内心升起一个念想:关的好紧啊。

窗外的景色一点也进不来,光线也被彻底隔离开来。

真憋屈啊。

“刚刚生产完,见不了凉风,过几天……”

我给你打开。

陆天南话都没说完,顾明烛直接打断,她声音轻轻的没有任何力度或者说没有浮出一丝感情。

她说,“我要回国。”

陆天南身体一僵,似乎在消化她这句话的意思。

她重复强调:“我说我要马上回国。”

空气安静了,整间病房彻底安静了。

四目相对的这一秒钟,两个人都忘了说话。

“过几天,等你身体好一些我们再回去好不好?”

陆天南卸了口气,他起身松开她的手,握着她的手送进软被。靠近床边低头温和的和她对话。男人面容也显憔悴,眼窝下一片乌黑,下巴上的青色胡渣微微冒头。

“我不想。”

陆天南有些不解直接开口,“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见我妈妈。”

两个人又绕回到原地,自从顾盼去世后,顾明烛性情大变,不再爱说话,也不愿意再和他说话,甚至连解释都不再愿意听。

陆天南每次解释,她都要摔东西。

她的反应过于激烈,所以陆天南没有办法进行下一步,生产前,他一直顺着她,尽量避开顾盼的话题。

陆天南沉吟片刻,声音沙哑,“你妈妈病情这件事,不是我愿意瞒你的,我……”

卑微至极的解释还是没有说完,顾明烛轻笑一声,“你不用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