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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却没有理他。

他俯身,冷冷地看向城下的异族联军,语气十分平静:

“天下的百姓若是知道,朕能用一个临阵脱逃、弃他们于不顾的昏君,来换取你们异族全族,你们猜,他们愿不愿意?”

话音刚落,城楼上的沈明远当即双手作揖,高声回道:

“老臣,愿意至极!”

他身后,满朝的文武百官,齐声附议:“臣等愿意至极!”

紧接着,城内百姓也纷纷高声响应:

“我们愿意!”

“绝不能救这昏君!”

万民振臂齐呼,惊得城下的异族联军面色煞白。

他们可没有忘记,当初,就是这个昏君,信誓旦旦地说,要和他们共存亡。

可转眼就偷摸着带着他的妃子皇子出逃南下,抛弃了他们。

百姓恨他入骨,又怎会愿意救他?

楚启元目眦欲裂,浑身发抖,指着城楼破口大骂:

“逆子!刁民!朕乃大楚天子!你们不救朕,就不怕遭天谴吗!”

楚昭终于正眼看向他。

眼神淡漠如水,楚启元忍不住心底一慌。

“天谴?”楚昭轻笑。

“那么敢问,身为天子的你,当日弃城出逃时,想过天谴吗?你置数十万百姓于不顾时,想过天谴吗?”

说完,他居高临下的俯瞰着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淡然道:

“楚启元,你的天谴,就是朕。”

话音落下,楚昭猛地挥手。

他身后城楼两侧的暗台,竟不知何时架上了一排排整齐的霹雳雷。

楚昭冷冷吐出两个字:“放。”

“陛下有令,放!”

魏破山用力地挥下令旗。

士兵们麻利地点燃引线,一排排霹雳雷齐齐朝着城下的异族营地轰去。

霎时间,火光冲天,城下瞬间变成一片火海,异族联军被炸得人仰马翻。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楚启元狼狈趴在地上,耳边全是异族士兵被炸伤临死前的凄厉惨叫,吓得他死死抱着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身子蜷成一团。

他是真没想到楚昭那个逆子竟真的不管不顾,丝毫不顾及他这个父皇的性命,直接下令轰炸!楚启元又怕又怒,心底恨得发狂,发誓这次若是自己能侥幸活过这一劫,定要将那个不忠不孝的逆子碎尸万段!

不知过了多久,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渐渐停歇,周遭终于安静下来。他这才颤巍巍地松开手,抬起头。

“呕!”

只一眼,楚启元就被吓得肝胆俱裂,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放眼望去,只见遍地横尸,断肢残骸随处可见,死伤遍地,血肉内脏流了一地,惨不忍睹。空气中还混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刺鼻的火药味,直冲口鼻,呛得他连连咳嗽。

“朕……朕还活着?”

楚启元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脖子、胸口……发现都完好无损。

他瞬间狂喜!

没想到他竟真的在那样的轰炸中活了下来!

就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城门忽然大开了。

楚启元顿时激动起来,以为是他的百官们来救他来了。

他急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声音沙哑而激动:

“爱卿!朕在这里!你们是来救朕的吗?快!快把朕扶进去!”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脖子一凉。

楚启元浑身一僵,大着胆子望去,待看清来人,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怒骂道:

“逆子!你在做什么?”

楚嵘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兴奋地朝着从城门内走出来的楚昭一行人大喊:

“三皇兄,我帮你抓住了父皇,我立了大功!这下你可不能杀我了哦!”

楚启元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平日里最疼宠的小儿子,竟会在绝境关头反手背叛自己!

他气得目眦欲裂,当场挣扎着和楚嵘扭打起来。

楚嵘猝不及防被他掐住脖颈,情急之下狠狠抬脚,猛踩楚启元的脚背。

“啊!”

楚启元吃痛,猛地松开了手。楚嵘趁机立刻上前制住他,到底是年轻力壮些,只见没片刻功夫,就再次把楚启元牢牢按在地上,死死制住动弹不得。

楚嵘急得大喊:

“三皇兄还愣着做什么?这等弃国负民的昏君,还不速速拿下!”

楚启元又气又恨,却反抗不了,只好冲着楚嵘破口大骂:

“楚嵘!你个逆子!朕可是你的父皇!朕平日里对你百般宠爱,你怎敢忘恩负义,背叛于朕!”

楚启元心底一片悲凉。

虽然他自认为自己算不上什么圣明君主,却真心疼爱这个小儿子,甚至为了帮楚嵘扫清障碍,不惜把楚烨当成棋子算计。没想到到头来,反倒被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狠狠出卖了。

楚昭刚踏出城门,便撞见了这父子反目、当场厮打的一幕,也难免有些意外。

沈明远等人见了,更是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可太清楚楚启元平时有多宠宸王楚嵘了,不然也不会对楚嵘在朝堂拉帮结派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事到如今,他们谁也没料到楚嵘竟会在这个时候反水邀功。

而一旁的楚烨,看到这一幕,直接幸灾乐祸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看看你千宠万疼的宝贝儿子……哈哈哈,活该!”

要知道他从当初的‘贤王’变成现在这个疯样,全都是因为不满他的父皇独宠楚嵘,加上发现楚启元把他当作棋子利用,才一步步性情大变,彻底疯魔。

如今亲眼见到这对父子自相残杀,尤其是当看到他那个好父皇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楚烨顿时感到大快人心!

积压了三十年的愤懑,全都消失殆尽。

这边,楚昭挥了挥手,开口道:

“来人,把他们通通都给绑了,带回宫,等候日后再审定罪。”

“喏!”

亲兵立刻上前,将楚启元一干人等全都绑了。

楚烨倒无所谓,一副认命的模样,任由亲兵上前将自己绑起来。

自从得知楚昭在凉州登基,他就已经看淡了世事。反正只要这皇位不落到楚嵘那个贱人的手里,谁当这皇帝,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倒是楚嵘大惊失色,拼命挣扎起来:

“放开我!本王可是抓住了楚启元,本王是大功臣!你们凭什么抓本王?楚昭!还不让人放了本王!我可是你的亲弟弟!”

只可惜,任凭他如何歇斯底里地叫喊,楚昭头也不回。

最后楚嵘还是被这些亲兵绑了个结结实实,甚至嫌弃他太聒噪,怕吵到了新帝,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臭抹布,一把堵住了他的嘴,让他再也发不出声响。紧接着,三人就被一同押上马车。

至于楚启元的那些嫔妃和公主,亲兵倒是没怎么粗鲁对待。

不过,对于这些国难当头,跟着楚启元一起弃城出逃的人,他们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就是,直接怒斥一声,那些娇滴滴的嫔妃公主们就全被吓得钻进了另一辆马车。

最后为了防止他们逃跑,两辆马车四周都围满了亲兵,然后他们便押着马车浩浩荡荡地进了城门。

……

身为新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小禄子只花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把皇宫里几座重要的宫殿全给收拾了出来。

就这样,楚昭顺利地住进了皇宫。

他并没有急着处理政事,只因这小一个月的急行军,征战奔波,让他身心俱疲。

楚昭直接遣退了所有宫人,打算好好歇息一番。他本以为头一次独自住在皇宫里会不习惯,可能会失眠,没想到感觉居然特别良好。

大概是因为太累了,他倒床就睡,一觉直睡到次日的巳时初(九点多)才醒。

门外随侍的小禄子听见屋内动静,立马躬身请示:

“陛下,可是要起身梳洗?”

由于刚睡醒,楚昭还有些惺忪朦胧,环顾了下周围的布置,这才回过神来。

昨夜已经击退了异族联军,擒获了楚启元一行人,眼下京城大局已定,自己也正式入主皇宫。

“进来吧。”楚昭淡淡开口。

足足忙活了半个时辰,楚昭才算慢慢适应了皇宫里这种极尽封建的顶级侍奉。

此刻,楚昭正不急不缓地享受着御厨给他准备的精致膳食。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声:

“陛下,沉丞相和一众大臣,正在宫外求见陛下。”

楚昭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京城刚刚平乱,确实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他身边惯用的人手又都不在京城,就算沈明远他们不来找他,他也打算叫人宣他们进宫的。

“宣。”

他接过宫人递过来的帕子,简单的擦了擦嘴角,这才坐起身。

很快,丞相沈明远携领着一众朝臣进了殿。

“臣等参见陛下!”

他们恭敬地朝着楚昭跪地行礼。

“众卿免礼。”说着,楚昭转首,示意一旁的小禄子。

小禄子心领神会,连忙安排宫人给各位大臣赐座。

楚昭开口问道:

“诸位一同前来,可是为商议昨夜京城乱局的善后事宜?”

他本以为众人是来禀报国事,不料沈明远拱手正色回道:

“陛下先前在凉州仓促登基,仪制简陋,未免太过委屈陛下。臣等今日联袂前来,是为了恳请陛下恩准,为您补办一场完备盛大的登基大典,以正帝位,安定民心!”——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接下来只要不放长假,作者就会稳定更新。

第107章

眼下刚过完春节,满朝文武都盼着楚昭能尽快举行登基大典。

楚昭对这些仪式其实不太在意,甚至还觉得特别耽误时间。可看着殿下那一双双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睛,他也知道,这大典是非办不可了。

“好, 朕同意了。”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沈明远等人顿时如释重负, 满心欢喜。

“不过……”

楚昭想了想,还是叮嘱道:

“京城刚刚平乱, 百姓流离失所, 大典一切从简就好,不必劳民伤财。”

他生怕下面的人为了操办典礼, 拼命搜刮民脂民膏。

满朝文武听见这番话,心底对楚昭愈发感念钦佩。

瞧瞧他们的陛下,多么的体恤黎民,心怀仁心!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京城虽然刚平乱不久,但百废待兴,还有不少事情等着楚昭去处理。

首当其冲的,便是城内的治安与百姓的安抚。大战过后,街头巷尾难免混乱,百姓仍心有余悸,若不及时稳住局面,极容易再生事端。

楚昭略一思索,便将此事交给了沈明远。

“沉相,京城百姓就托付给你了。务必尽快恢复秩序, 安抚民心。凡有趁乱作恶者,严惩不贷。”

沈明远躬身领命:

“陛下放心,老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望。”

楚昭点了点头, 又转头看向孟庭玉:

“孟尚书,城外降卒和俘虏的安置,由你来负责。伤者治伤,降者登记造册,不可虐待,也不可松懈看管。”

孟庭玉答道:“臣遵旨。”

十六万的异族联军伤亡了将近大半,其中包括了西戎可汗塔玛,还有北狄可汗耶律朔尘,全都被霹雳雷轰炸死了。

唯独那匈奴的拔都鲁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楚昭懒得再去理会,于他而言,不过是残兵败将,翻不起什么风浪,他索性也就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随着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下去,朝中上下各司其职,原本慌乱的人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忙完了这些,楚昭才想起身边惯用的人手都不在。毕竟都是跟了他三年的老人了,一起出生入死。如今他当上了大楚的皇帝,肯定是不能亏待了这些老臣。

故,楚昭直接让人拟旨,宣西北三州的文武百官即刻进京,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当然,有赏就有罚。

对于楚启元一朝的大臣,楚昭大体上没有大动干戈。江山初定,不宜大清洗,只要不是罪大恶极之辈,他都暂且留任观望。

但有些人,是绝对不能留的。

比如李仁。

楚昭对此人印象深厚。

好吃懒做,搜刮民脂民膏,且在幽州蝗灾时还敢冒领功劳。虽算不上大奸大恶之人,可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官。这种人留在朝中,只会带坏风气。

楚昭直接一道旨意,罢了他的官,顺带抄没家产,赶出京城。

当圣旨传到李仁这里时,他倒是没有太过伤心,相反,他还有一些隐秘的庆幸。一来,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二来,依照他的那些黑历史,楚昭没下旨杀他,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于是,他屁颠屁颠地收拾了包袱,带着一家老小回到了老家,从此再没出现在京城。

除了李仁,楚昭另一个要处置的人,就是前禁军统领卫擎。

说起来,这卫擎也是命大。那夜霹雳雷轰得天翻地覆,异族联军死伤无数,他居然只被炸伤了一条腿,血淋淋地倒在死人堆里,被清剿战场的士兵翻了出来。

“陛下,这卫擎要如何处置?”孟庭玉问道。

楚昭目光一沉,淡淡道:

“身为禁军统领,大战在即却弃城出逃,动摇军心,罪不可恕。拖出去,斩了。”

卫擎被押往刑场时,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如纸。他跪在断头台前,还在不停磕头哀嚎:

“陛下饶命!求陛下开恩饶命啊!”

不过任凭他再怎么哭喊求饶,都无人理会。

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

卫擎的人头落地,血溅三尺。就这样,曾经风光无限的禁军统领,因为一念之差,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消息传出,京城内外的所有军民,无不拍手称快。

待处理完这些旧臣,接下来就轮到了正主楚启元。

对于大楚的上一任帝王,这具身体的生父,碍于礼法,楚昭不能直接将他斩首示众。

不过他也并没有太多失望。

要说死,太过容易,也太便宜了楚启元。

楚昭偏要留着他的性命,让他好好活着。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举行登基大典,亲眼看着自己执掌万里江山、安定天下。

当即,楚昭便下了一道圣旨,将楚启元贬为委昏侯。

楚启元听闻封号的那一刻,险些气得七窍生烟。

委昏侯。

——委城弃民,昏聩无能。

这一刻,楚启元心中又恨又怒,几欲发狂。

这个封号如同一道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天下人,他楚启元是一个临阵脱逃、抛弃子民的昏君懦夫,他一辈子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楚启元声嘶力竭地骂道:

“楚昭!你这个逆子!朕可是你的亲生父皇!你怎能如此待朕?你就不怕天下人指责你上位不正,被万民唾弃吗!”

楚昭面色淡然,不疾不徐地开口:

“父皇放心,朕既然已成了这天下之君,自然会励精图治,治理好这个国家。至于上位不正?”

他转头看向小禄子。

小禄子立马心领神会,双手捧出一封早就拟好的禅位圣旨,径直丢到楚启元面前。

楚启元定睛一看,瞳孔猛缩。

只见那圣旨上,清楚地写着他楚启元,是自愿把皇位禅让给楚昭……云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提前写好了,就差最后一个手印。

接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旁的内侍已经拉过他的手,蘸上红泥,狠狠按在了圣旨的落款处。

楚昭拿起圣旨,微微一笑:

“你瞧,朕这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楚启元这才回过神,气得几乎要炸开,指着楚昭的鼻子破口大骂:

“逆子!你不得好死!就算你当了皇帝又如何?朕见你一次骂你一次,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那眼神里的恨意,足以将人千刀万剐。

面对楚启元的咒骂,楚昭毫不在意,只淡淡挥手道:

“来人,将委昏侯拖下去,关押在皇陵。没有朕的命令,余生不许私放出皇陵半步,也不许他自戕,务必让他,好好活着。”

吩咐完这些,他又将楚烨、楚嵘,以及同楚启元一道弃城出逃的嫔妃公主,也一并关押到了皇陵。

至于那些没有跟着出逃、留在皇宫内的嫔妃,楚昭也做了妥善安排。

楚启元虽谈不上十分好色,但三宫六院也是必不可少。

那些生育过子女的嫔妃倒还好办,楚昭允她们随自己的子女出宫开府另居,余生跟着子女过活便可。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那些只被临幸过几回便弃之不理的年轻嫔妃。

她们入宫多年,既无恩宠,也无子嗣,青春虚掷,形同幽禁。

楚昭思来想去,最终下了一道让满朝文武都瞠目结舌的旨意:

所有未曾诞育子嗣的嫔妃,一律遣放出宫,准许各自回归母家。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加了一条:

今后废妃嫁娶,任何人皆不得阻拦。

消息传出,那些女子简直大喜过望。

她们大多是因家族之命被选入宫,对楚启元本就谈不上什么感情,如今新帝竟愿意放她们出宫,准许她们重获自由,甚至允许改嫁,这恩情比天还大。

尤其是那些入宫前便有了心上人的,更是对楚昭感恩戴德。

此举后来还促成了不少佳偶,传为一时佳话。

当然,此乃后话。

只说当前,楚昭此举,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欣然接受的。

其中就有不少朝臣认为,即便楚启元已被废为委昏侯,他的嫔妃也该为他守节。

怎能直接放出宫,甚至另行嫁娶?

且,若这些废妃都能改嫁,那他们府中的妾室、家中的女儿,是不是也有了不守妇道的借口?

这简直是在践踏纲常、羞辱礼法!

楚昭听闻这些议论,心底一阵恶寒,他自然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心的在替楚启元抱不平。

不过是被戳中了骨子里的傲气,戳破了自己作为男人、作为一家之主的那点敏感自尊,才会忍不住破防。

嘴上说着替楚启元求情,实则是在为自己的体面鸣不平罢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处置这些人的时候,这些人就被另一波大臣喷得狗血淋头。

原因无他,那些被放出宫的嫔妃里,就有不少正是朝中大臣的女儿。

例如户部尚书秦书逸、礼部尚书王珪,他们的女儿便在其中。

当初楚启元为了制衡前朝与后宫,特意将这些大臣的女儿选入宫中。

可谢贵妃把持六宫,这些女子除了按例的几次临幸,哪里得过半分荣宠?

她们在宫中蹉跎岁月,当爹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敢多说一句。

如今新帝开恩,愿意放女儿出宫,让她们重获新生,秦书逸等一众朝臣正高兴得睡不着觉,却不想被这群迂腐之徒劈头盖脸一顿指责。

这下还了得?

都是同僚,谁也不比谁矮一截,凭什么我就要忍你?

于是,秦书逸和王珪联合了其他有女儿在宫中为妃的大臣,先是暗中搜集这些迂腐之人的黑料。

然后又在京城里找了一群善于骂街的妇人,日夜不停地在这些大臣家门口叫骂。

不仅如此,只要这些大臣的女眷一出门,也都被这群骂街妇人堵在门口骂得狗血淋头。

弄得那些女眷连门都不敢出,自然对自家男人没什么好脸色。

谁让你好好的正事不干,非要跳出来发表那套迂腐言论,平白连累了她们受人非议。

女眷尚且可以不出门,躲开风波,可这些大臣身为朝臣,却不得不每日上朝,根本无处避让。

这样一来,他们白天出门被泼妇刁民追着骂,回到家又被家中女眷冷脸相对。

不过几日的功夫,就有人撑不住了,纷纷上奏,跑到楚昭跟前告状诉苦。

楚昭冷眼旁观了一段时间,心底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紧接着,他直接下旨,将这群大臣全都革职罢官。

似这等迂腐守旧的人留着,往后他的新政还怎么推行?

自此,废妃出宫、可自行嫁娶一事,朝野上下再无一人敢非议。

有那些被罢官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谁还敢冒头多说半个字?——

作者有话说:我好像上了一个毒榜,只有wap才能看到我的文

第108章

自打入主京城, 这一个月来,楚昭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章, 召见朝臣, 处理政务, 常常忙到深夜才歇。

身为贴身内侍,小禄子看在眼里, 心疼得直掉眼泪, 楚昭却浑不在意。

他必须要赶在大典之前,将所有的政务都梳理妥当。大典之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大楚天子,每一个环节,都不容有失。

这段时间,楚昭整饬了京城内外所有驻军布防、禁军编制,把城防兵力都牢牢握在掌心。

周骁砺在京城大乱之际恪尽职守,后又率兵一路护送孟庭玉等百官千里奔赴凉州,忠心可嘉。

为了感念其忠勇可靠,楚昭当即下旨将他升为禁军统领,执掌皇宫宿卫与京城防务。

稳住兵权之后,楚昭又沉下心对朝廷六部的关系网细细梳理了一番。

对于那些同楚启元有密切往来的大臣,楚昭毫不手软,直接下旨将他们罢官免职,清出朝堂。

尤其是跟着楚启元一起弃城出逃的那些嫔妃的母家,其中以贵妃谢氏一族为首。

楚昭更是毫不留情,直接把他们抄了家,家产悉数抄没充公,全族发配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此举,令整个朝野都为之震动。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旧臣见状,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妄动。

一番雷霆清算下来,朝堂空出了不少要职缺额。楚昭却没有急着派人填补,只是让各部侍郎暂且署理事务。只等远在西北三州的一众老臣入了京,再统一布局,重整朝纲。

时间流转,转眼便到了登基大典这一日。

恰逢二月二,龙抬头,正是一年之中的祥瑞吉日。

巧的是,被楚昭盼了许久的西北三州文武百官,也恰好在这一日赶到了京城。

陆秉公一行人接到楚昭的圣旨后,就立刻收拾行囊,一路星夜兼程,总算是赶上了楚昭的登基大典。

直到望见眼前巍峨高耸的宫墙,他们才彻底松了口气,总算是没有误了吉日。

众人略微整理了下官袍,便要踏入宫门,不想就在这时,一名英武不凡的青年将领迎了上来,躬身抱拳:

“敢问诸位大人,可是从西北而来?”

陆秉公连忙回礼道:“正是我等,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那青年将领脸上带笑,恭敬道:

“末将乃禁军统领周骁砺,陛下此时正在宫内准备登基仪式,特命末将前来迎接诸位大人。”

闻言,陆秉公一行人心中瞬间涌上一股暖意。

他们原本还暗自忐忑,楚昭如今已贵为天子,说不定会看轻他们这些西北边陲来的旧臣。

可万万没想到,陛下竟如此念旧体贴,丝毫不摆帝王架子,还特意指派禁军统领亲自出宫迎接。

这是何等的礼遇!

一时间,众人心中满是感激敬佩,都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站错队。能追随这样一位重情重义、心胸开阔的明君,真是他们此生最大的幸事。

另一边,勤政殿内。

小禄子轻步走到殿中,垂首禀报:

“陛下,西北三州诸位大人现已抵达宫门。”

“朕知道了。”

楚昭静立在殿中,闭目养神,任由内侍宫人上前,为他整理冠冕朝服。

“吩咐下去,命宫人好生安置接待,务必礼数周全,万不可轻慢分毫。”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入主京城这一个月,楚昭整日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政务里,日夜操劳,早已身心俱疲。

偏偏今日又是登基大典的大日子,天还没亮,小禄子就把他唤醒。沐浴斋戒、更衣整装,走完一道道繁琐的流程,一直忙到此刻才稍有停歇。

过了好一会儿,宫人打理妥当,躬身禀道:

“陛下,衣冠已整理完毕。”

楚昭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落在身前那面一人多高的琉璃铜镜上。

镜中人,头戴十二旒冕冠,金丝为骨,珠玉垂旒,将他的眉眼衬得既威严又疏离。

身上穿着玄色龙袍,以五色云纹为底,九条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盘绕其上,栩栩如生。

腰间束着白玉镶嵌的龙纹带,足蹬乌皮靴。肩宽腰直,长身玉立。

与前世的容貌一般无二,不同的是,眼前的这具身体,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三年的边关磨砺,已将那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普通青年,锻成了一代雄主。

楚昭凝视着镜中身影,一时有些恍惚。

明明穿越到大楚不过三年光阴,却仿佛在这大楚已经历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霓虹璀璨的日子,恍如隔世。

“陛下,吉时已到。”小禄子见他愣神,轻声提醒。

楚昭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走吧。”

……

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虽然楚昭再三叮嘱简约即可,可王珪哪敢真的糊弄?

新帝登基,乃国之头等大事。

王珪殚精竭虑,既力求庄重得体,又不至奢靡铺张,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这才有了今日之盛。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广场。

殿前的高台上,香烟袅袅,编钟齐鸣,鼓乐震天。

丞相沈明远身为百官之首,亲自主持这场登基大典。

他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绢帛,缓步走向高台,站至台前,展开圣旨,声线沉稳洪亮,传遍四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本承天命,坐拥社稷,却昏聩失德,临难弃城而逃,愧对苍生,不堪再居君位……

今愿禅位于瑄王楚昭,以承天命,入继大统,执掌大楚山河。钦此! ”

宣读完禅位诏书,沈明远合拢绢帛,转身面向楚昭,躬身深深一揖,神色肃穆:

“恭请陛下登临大宝,登基称帝!”

楚昭从殿内缓步走出,头戴冠冕,珠旒轻轻摇曳。一身玄色龙袍绣着暗金龙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辉。

他一步步踏上高台,步履沉稳厚重。最后,行至台中央站定,缓缓转身,面朝满朝文武与城下万民。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跪拜。

楚昭抬手,从容不迫地道:“众卿平身。”

沈明远直起身,双手捧上传国玉玺,呈到楚昭面前。

楚昭伸手接过,将玉玺高高举起。

只见那方碧绿的玉玺在暖阳下熠熠生辉,象征大楚至高无上的皇权,正式落入楚昭手中。

楚昭缓缓扫过百官与城下百姓,朗声宣告:

“朕今日登基,定新年号为永昌。

即刻大赦天下,凡不涉十恶重罪者,一律减刑一等;全国十二州赋税,尽数减免三年。

愿自此国运绵长,四海安定,黎民安居乐业,永享太平。 ”

话音落下,城楼下万千百姓无不欣喜若狂,个个欢呼雀跃,齐声高喊:

“陛下万岁!永昌万岁!”

自此,楚昭名正言顺登临大楚九五之尊,手握万里河山,正式开启永昌新朝。

……

大典结束后,楚昭并没有歇息,而是直接移步到了偏殿,开启论功行赏、分封官爵事宜。

登基初定,封赏人心乃是头等大事,拖延不得。

楚昭端坐龙椅之上,小禄子在一旁捧着一沓拟好的圣旨。

“传,西北旧臣进殿。”

很快,陆秉公、顾延之、陈德庸、周文、陆长宁、赵铁、萧炎、张远山等人依次步入殿中,整齐列队,齐齐跪倒在地。

“臣等参见陛下!”

楚昭望着底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皆是从西北一路追随自己走来的旧部心腹,心底不由泛起一抹暖意,淡淡开口:

“众卿平身。”

说罢,他便转首示意一旁的小禄子。

小禄子清了清嗓音,展开第一道圣旨,朗声宣读:

“周文接旨…… 着授司农寺卿,兼领新设劝农司主事……”

周文本就是当世农学大家,素来精通农桑粮稼、水利垦荒、良种培育,一向执掌农事民政。

楚昭特设司农寺与劝农司,命他总揽天下农桑、农田水利诸事,掌一国农政根本。

周文听完,浑身一震,伏地叩首,声音难掩激动:

“臣,叩谢陛下隆恩!”

从当初凉州一个小小的农学司司务长,一跃身居正三品司农寺卿,掌天下农事大权,这般恩荣,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小禄子继续宣旨:

“…… 封陆长宁为商部尚书,总领新设商务部一应事务。”

陆长宁善于经商理财,深谙市集规则、商贾经营之道。

楚昭破格打破前朝旧有六部定规,特设商部,与六部平起平坐,命陆长宁出任商部尚书,掌管天下商贸关税,以及域外通商往来,规整商事秩序,充盈国库财源。

陆长宁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圣旨,眼眶泛红:

“臣谢陛下圣恩!臣定鞠躬尽瘁,不负圣望,令大楚商贸兴盛、通达四海!”

女子身居尚书高位,亘古少见,在大楚朝堂更是前所未有。

殿中不少文武大臣虽暗自侧目,心中惊诧,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新帝雷霆手段在前,先有贬黜迂腐朝臣,后有清算楚启元旧党的先例历历在目,谁也不敢冒头触怒龙颜。

随后便是文臣地方要员的擢升。

原凉州刺史陆秉公,行事沉稳老练,精通吏治民生,楚昭升任他为吏部尚书,执掌百官考评、升迁任免、朝堂人事调度大权。

原青州刺史顾延之,性情刚正不阿,善断疑难刑案,特授大理寺卿,主管天下刑案讼狱,整肃朝野律法风纪。

原云州刺史陈德庸,老成持重,深谙地方治理与民政利弊,升任刑部尚书,总管全国刑律法度、地方治安整肃诸事。

文臣封赏已定,接下来便轮到一众戍守边关的武将。

赵铁常年镇守青州,战功赫赫,授青州大都督,总揽青州全境军政、边防防务。

萧炎久镇凉州,戍守西境边关,授凉州大都督,节制整个西境边防所有驻军。

张远山驻守云州,授云州大都督,执掌云州一地军政兵权。

魏破山,在京城冲阵杀敌有功,特封昭武将军,兼任霹雳营统领。

至此,文臣武将也尽数分封完毕,人人各得其所,身居要职。

偏殿之内,文武百官齐齐拱手道贺,殿内气氛一时热烈到了极致。

最后,楚昭下旨设宴宫中,款待满朝文武,君臣同席,共贺新朝永昌之始——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个10万字左右吧,这本书就要完结了。

不过下一本作者大纲已经想好了。

差不多可以无缝衔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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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楚璃随着陆秉公一行人一起进了京。楚昭本想让她住进皇宫,不料旨意刚下,就被楚璃当场婉拒了。

她直言自己嫁过人,再住进宫里于礼不合, 况且她一心要打理白糖生意, 宫内规矩繁多, 门禁森严,她往后接洽匠人商贾也不方便。

倒不如直接住在她以前的公主府, 离糖坊也近。

楚昭还想再多劝几句,见她态度坚决,只好无奈答应,只叮嘱她今后如有需要只管开口找他。

这边,楚璃说要专心经营白糖事业,也不是在说大话。

自从她定居公主府后, 便彻底放下了公主身段,一门心思投入到甜菜糖的事业中。

早先在凉州的时候,甜菜就已经大面积推广种植,产量极高,关于制糖工艺,楚璃也早就摸索成熟。

眼下来到了京城,虽说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但有在凉州种植、熬制、提纯的全套经验打底,楚璃一点也不慌。何况先前从凉州出发,她还特意带回了大批新鲜甜菜种子与原材料。

她行事干脆, 直接兵分两路,一边命人在自己名下的庄田开辟田地,大面积栽种甜菜。

另一边,她又召集一众手艺精湛的匠人,在公主府偏院辟出专属制糖作坊,亲自坐镇把控每一道工序,从头指导炼制。

没过多久,第一批成色绝佳的白糖便炼制出炉。

楚璃先将白糖分赠给京中的王公权贵。那些世家贵族、豪门贵妇皆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洁白如雪的糖,初见便觉新奇,入口尝过之后更是清甜温润、回味悠长,一时惹得人人喜爱,争相求购。

很快,楚璃炼制的白糖便在京城权贵圈中风靡开来,成了豪门宴饮、年节待客的必备好物,更是身份格调的象征。

时间一久,白糖的美名也传到了市井民间,百姓们见到这纯白无暇的糖霜,纷纷惊奇,即便白糖的价格略高于黄糖,也愿意买来给家中妻儿老小尝尝鲜。

无论是糕点铺用来制作点心,还是茶楼用来冲泡茶饮,亦或是市井百姓用来日常调味、熬制蜜饯……大家都争相选用楚璃炼制的白糖。

一时间,京城内外,白糖供不应求。

与此同时,白糖的名声也传到了周边邻国,不少异国商旅特意前往大楚,不惜花高价大批采买,希望将这份新奇的好物带回本国售卖。

看到这一切,楚昭敏锐地察觉到白糖背后的巨大商业价值。

它不仅能丰富百姓的生活,更能成为大楚对外贸易的拳头产品,为国家换回大量金银和奇珍异宝,充盈国库,利济民生。

最后经过深思熟虑,楚昭特意下旨,专为楚璃设立皇商司,由她全权执掌,统筹管控甜菜种植、白糖炼制,以及内外通商贸易一应事务。

皇商司独立于朝堂七部之外,不受朝官辖制约束,楚璃可自主定策经营,只需对皇室与国库负责,这既是对楚璃能力的认可,也是对她糖业事业的最大支持。

自此,白糖正式被列为皇室贡品,专供宫中和宗庙祭祀之用,同时作为大楚对外贸易的核心货品,远销周边各国,为大楚带来了丰厚的收益,也让大楚的名声在异国更加响亮。

楚璃也彻底褪去了昔日和亲公主的落魄,不再依靠任何人的庇护,凭借一己之力,在商界闯出了一片天地。

……

登基大典的热闹散去之后,楚昭便开始着手他谋划已久的大业——新政。

大楚立国至今不过四代,但因着楚启元在位后期的昏庸荒怠,导致国库空虚,吏治腐败,流民遍地,土地兼并更是愈演愈重。

那些跟随楚启元的勋贵旧臣,个个府邸连片,田产万顷,而普通百姓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楚昭坐在勤政殿里,面前正摊着一张巨大的大楚疆域图。

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才提起朱笔,在图上写下六个大字:

均田、水利、官学。

这便是他新政的三大支柱。

待到第二日早朝,楚昭将自己的新政方案抛了出来。

“诸位爱卿,自即日起,朕便开始推行新政。”

“首先便是均田制:凡大楚子民,成年男子每人授田三十亩,女子十五亩,五年内不得买卖。现有田产超额者,超出部分由国家征回,需按市价补偿。”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哗然一片。

尤其是那些家中田产万顷的朝臣,脸色更是变得铁青。

他们世代积累的田地,凭什么楚昭一句话便要收走?

还什么按市价补偿,他们都是不差钱的主,就那点银子跟田地里的产出相比,算得了什么?

户部尚书秦书逸倒是支持,他掌管国库,最清楚当前他们大楚财政的窘迫,均田制实乃富国强民之策。

可没等他开口,几个老臣已经跳了出来: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啊!土地兼并自古有之,岂能强行均分?”

“均田制前朝也推行过,结果弄得民怨沸腾,还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各地士绅世代耕读传家,田产皆是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朝廷说收就收,与明抢何异?”

楚昭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任由他们吵嚷不休,待殿内渐渐平息,才开口道:

“众卿可还有要说的了?”

语气平静,不带半点波澜,却让殿内瞬间一静,不敢再言。

“好,既然你们不说,那就让朕来说说。”

楚昭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手的群臣,直言道:

“你们说这是抢,可朕不这么认为。难道把本该属于百姓的田地,从你们手里拿回来,再还给他们,便为抢?

朕再说一遍:凡大楚子民,成年男子授田三十亩,女子十五亩。超出的部分由国家征回。谁有异议,回去查查自家田产,看看超了多少。 ”

这么一番话说完,整个殿内鸦雀无声,但不少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名下的田产远远超出了限额。可那些地,是他们祖上几代人累积下来的,谁舍得吐出来?

楚昭没有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间,继续宣告新政:

“第二,兴修水利。朝廷拨款,疏通河道,修建堤坝,由工部牵头,各州府配合。

第三,开办官学。各州县设立官学,招收平民子弟,费用减半,成绩优异者可参加科考入仕,不问出身。 ”

说完,他再次扫过群臣,语气不疾不徐:“诸位爱卿,还有要说的?”

无人应声。

自从楚昭登基以来处置了多少旧臣,大家有目共睹,没有人再敢站出来公然反对。

但沉默,不代表他们就是服气。

退朝后,几个田产丰厚的朝臣并没有着急出宫,而是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偏殿。

“诸位,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均田制一旦推行,我们几代人的心血就全毁了!”

说话的是户部侍郎,姓周,家中田产横跨三州,是新政的头号受害者。

“不能算又能怎样?”另一个大臣叹气,一脸颓然:

“陛下的脾气你我皆知,那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若是硬抗,只怕我们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明着不能扛,暗着还不能拖吗?”

周侍郎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要想均田制推行开,还需全靠地方官府去丈量土地才行。你们想想,那些地方官,哪个不是跟咱们沾亲带故?只要他们肯跟咱们联手,实行一个拖字诀,朝廷又能奈我们何?”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觉得此计可行。

“对,拖!拖到陛下拿所有人都没办法为止。”

“我回去就给侄儿写信,他是徐州刺史,让他千万拖着。”

“我女婿在江南,也让他……”

偏殿内,几人低声密谋,一场针对均田制的阻挠,悄然拉开序幕。

……

兴修水利、开办官学这两项新政,推行起来还算顺利,短短数月便在各州府初见成效。

唯独均田制,圣旨一道接一道地发下去,到了地方却像石沉大海,大多州县皆是阳奉阴违,毫无进展。

徐州刺史接旨后,非但不急着去丈量土地,反而摆了一桌盛宴,宴请了当地几个最有权势的士绅。

酒过三巡,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给众人吃了定心丸:

“诸位放心,此事本官心里有数,绝不会让各位的利益受损。”

这话并非空言。

身为刺史,还有一个在京城当大官的叔父,他自家宗族便握着千亩良田,本就与这些士绅是一丘之貉,自然不会真的推行均田。

江宁县的豪强赵家,祖上曾出过户部尚书,势力根深蒂固,家中田产竟占了全县的三分之一,常年偷税漏税,无人敢管。

知县奉命派人上门丈量土地时,赵家管家直接带人堵在了府门前,叉着腰大骂:

“我家老爷说了,这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今儿个谁来了也不给量!有本事让皇帝老儿亲自来!”

那些差役也没了办法,这赵家势力强大,哪里是他们一个小小的差役能解决的?于是这些差役二话不说,又回到了衙门。

云中县的情况更为棘手,当地几个士绅直接暗中勾结,煽动一批不明真相的佃农,堵在县衙门口聚众闹事,扯着嗓子嚷嚷:

“均田就是抢地!我们绝对不同意!若要量地,就先从我们的尸体踏过去!”

知县被堵在衙门里出不来,无奈之下,只能加急递上奏折,以‘民情汹汹,难以施行’为由,请求上级指示。

短短半个月,类似的奏折似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堆满了楚昭办公的勤政殿案几。

楚昭端坐案前,一份份翻看,面色平静如水,丝毫看不出喜怒,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

一旁侍立的小禄子大气不敢出,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陛下,既然各地推行不力,要不要再下旨催上一催?”

“不急。”

楚昭放下折子,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从容:

“朕有的是耐心,让他们闹吧,闹得越大越好,等他们全都跳了出来,才好一网打尽。”

小禄子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楚昭的用意,当即躬身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就这样,又过了半月,一道密旨悄然从宫中发出。

陆秉公、周文等一批从西北三州调来的朝臣,秘密领旨出京。

这些人都是跟着楚昭从凉州杀出来的老部下,久经沙场、对楚昭忠心耿耿。

他们手中各持了一份密名单,上面详细记载着各地抗拒均田制的豪强姓名、田产数量,甚至还有他们这些年偷税漏税、强占兼并土地的铁证。

这群人深知陛下一心要推新政,却被地方豪强阻拦,推行艰难,更明白陛下此番派他们出京的用意。

故而抵达地方之后,他们一概不赴任何宴请,直接带着从京城而来的禁军下乡,挨家挨户地丈量田地。

江宁县的赵家,管家依旧像往常一样堵在府门口叫嚣,周文却不等他说完,直接带着一队士兵闯了进去。

“你就是赵家的管家?”周文冷着脸问。

“是又怎样?我家老爷乃是——”

“赵家田产占全县三分之一,远超朝廷限额。拖欠田赋五年,总计白银三万两,证据确凿。”

周文厉声打断他的话,然后抬手一挥,直接下令道:

“来人,速速封府抄家!将赵家所有田产一律充公,按人头重新分配给无地百姓!”

那赵家管家也没了办法,先前他还能凭借主家背景豪横,以拿捏当地官府拒绝丈量。可这周文,乃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大臣,加上手里有兵,还又是整个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他瞬间就被吓得两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云中县的闹剧更是很快平息。

陆秉公带着士兵直接包围了那几个煽动佃农闹事的士绅府邸,为首的士绅还想摆架子:

“我们上头有人,你们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试试!?”

却不想陆秉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声下令道:

“全都带走,若有人敢反抗,直接斩了便是。”

“喏!”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几个士绅像拎小鸡一样拖了出来。门外的佃农见此阵势,吓得四散而逃,再也不敢闹事。

陆秉公站在县衙门口,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宣布道:

“均田制是陛下给天下百姓的恩典,从今日起,你们每户都能分到属于自己的土地,再也不用给豪强当佃户、受盘剥!谁要是再替那些士绅出头,就是跟自己的生计过不去!”

这么一番话说下来,那些佃农百姓直接愣住了。

很快,他们就回过神了,当即拍手叫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无地的佃农,世代被豪强剥削压榨,早就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还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田地。

现在突然听闻圣恩垂怜,能让他们正经分到田地,不少人当场红了眼眶,喜极而泣道:

“陛下真乃仁君啊!竟还记得我们这些底层的苦命人!”

“老天有眼!我也能有自己的地了,我终于不是佃农了……呜呜呜以后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吃饭了!”

他们佃农苦啊,一年到头的累死累活,除却上缴给朝廷的那份,大半收成还要上缴给主家,最后落到他们手中只剩下两成都不到,常年吃不饱,甚至还要卖儿卖女才能生存。

这些淳朴乡民大多大字不识,在此之前根本就不知道朝廷还有这样的惠民新政,眼下亲眼看见楚昭派来的钦差为他们做主,替他们夺回土地,对楚昭,那是愈发的感念和拥戴。

他们纷纷打定主意,绝不能辜负了圣恩,给陛下拖后腿!

就这样,压抑了几代人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后面,也不用陆秉公再带兵下乡逐户清查丈量,各地的百姓纷纷站出来,反抗起了那些豪强士绅,任凭他们如何恐吓游说,众人始终不为所动,立场坚定。

很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十几个顶风作案、抗拒新政的豪强,陆续被押解入京下狱,其名下所有兼并田产全数充公,再按人口均分,无偿分给世世代代无地可依的佃农。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顿时暗流涌动,以周侍郎为首的一批朝臣,正聚在一处商量对策,试图挽回颓势时,房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小禄子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传旨:

“周大人,陛下有请。”

周侍郎脸色刷的一白。

勤政殿内,楚昭正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卷宗。

周侍郎进来时,他头都没抬。

“周卿,你侄子徐州刺史近日上了一道折子。折子里写的什么:民情汹汹,难以施行。

朕倒是要问问你,这民情,指的是哪门子的民情? ”

闻言,周侍郎双腿猛的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颤抖道:

“陛、陛下,臣不知……”

他心知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楚昭知道了,心底害怕不已,只能徒劳地辩解。

“不知?”

楚昭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周侍郎:

“可朕却听闻你名下有田产五千亩,你侄子名下三千亩,你的姻亲、门生,加起来超过两万亩,全是违规兼并所得。

这些日子,你们串联了十几个大臣,暗中商量着如何阻拦均田制推行,如何糊弄朕,你敢说你不知? ”

听到这里,周侍郎终于撑不住了,直接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昭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去把你名下超出限额的田产全部清出来,一分不留。否则……赵家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周侍郎连连磕头,哆嗦着应道:“是是是!臣……臣遵旨!”

他退出勤政殿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

抬头望天,天空阴云密布,仿佛要迎来一场暴雨。

他心底清楚,这场由均田制引发的新政风暴,早已势不可挡,谁也无法逆转。

他们这些朝臣勋贵的好日子,到头了。

周侍郎的倒台,让不少旧臣心生畏惧,纷纷收敛锋芒,但仍有少数人不信邪,妄图反扑。

不到两个月,一封弹劾奏折递了上来,弹劾的对象正是负责推行均田制的陆秉公一行人,罪名桩桩件件都附着人证物证,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

楚昭看完奏折,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笑了。

他看向小禄子:“奏折上所说的受害者,他们的田产,是从哪里来的?”

小禄子早已经暗中查清了此事,当即回禀道:

“陛下,这些所谓被强抢的田产,全是这些年豪强们通过巧取豪夺、威逼利诱兼并的黑地,从未向朝廷缴纳过一文税赋。”

楚昭心里有了数,当即下令,将递折子的几名大臣全部收押,交给大理寺严审。

不出三日,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浮出水面,这些人不仅田产超标,还涉嫌贪腐、走私、买卖官职等多项重罪,牵扯甚广。

这一次,楚昭没有丝毫手软,该罢官的罢官,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短短半个月,朝廷六部便被清洗了三分之一。

空出来的官职,全由楚昭从西北三州带来的旧臣,以及新提拔的寒门子弟填补上任。

经此一役,朝堂之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旧臣,再也不敢有半点异动。自此,均田制终于得以在大楚境内顺利推行。

同时,兴修水利的工程也随之全面铺开。工部从各地调集了上万名工匠,加上征调的民工,日夜赶工,疏通河道、加固堤坝、修建水渠。

从前一到了夏天,必发洪水、年年颗粒无收的青河两岸,这一年竟风平浪静、安然度汛,沿岸万顷良田皆得以引水灌溉,再无水患之忧。

百姓们奔走相告,人人感念新帝的仁心恩德,都说新帝心系苍生,连上天也为之眷顾。

此外,三大新政之中,最让楚昭心生欣慰的,当属开办官学。

他深知,一个盛世的开启离不开人才的支撑,更离不开百姓的教化。

于是他下旨,令各州县普遍设立官学,招收平民子弟入学,学费减免减半,对于成绩优异者,可直接参加科考,入朝为官。

此举,彻底打破了贵族子弟对仕途的垄断,给无数寒门学子撕开了一条出头之路。

圣旨下达的那一刻,无数蛰伏底层,苦读多年的寒门学子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这么多年了,他们也终于迎来了一位心系苍生,仁明善政的君主,终于有了可以靠自身才学改变命运、施展抱负的机会!

很快,第一批通过考核的寒门子弟共有一百二十人,其中就包含了佃农之子,屠户孙辈,亦有匠人商贾之后,皆是出身市井底层,却个个聪慧好学、心怀赤诚。

他们被分配到各州各县,充实到新政推行的第一线。

由于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唯一的依仗便是对新帝的信任,和对新政的热情。所以,即便他们在地方与旧势力硬碰硬时吃了亏,也始终不曾退缩半步。只因他们心底清楚,他们的身后站着当今天子,在给他们撑腰护航——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直接发了二合一,明天作者就不更了,休息一天。

还有预收文都放下面了,还请宝宝们多多助力支持下!

个人想着关于迪化流的那本,不知道各位宝宝想看哪本

第110章

楚昭在京城忙着推行新政的时候,北境草原这边也没闲着,从收复、统一到整顿治理,一步步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说起来,北境能这么顺利收复,还得从楚昭带兵驰援京城时说起。

当初,他从凉州率军出兵京城的时候,就暗中下了一道密令,派萧炎、赵铁、张远山三员大将,率军突袭北境草原三部。

而那时的三部都还沉浸在即将入主中原的喜悦当中,压根没料到大楚的军队会突然杀过来,毫无防备之下,被萧炎三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直捣三部的核心王庭, 没费多大功夫,就一举拿下了三部的王庭,活捉了不少部族首领,其余残余势力群龙无首,只能乖乖俯首归降大楚。

楚昭入主京城后,得知了此讯,便当即下旨,正式收复了北境草原,彻底地将这片水草肥美的广袤草原,划进了大楚的版图。

自此, 北境不再是游离于大楚之外的蛮荒之地,成了大楚疆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然,收复容易,治理却难。

北境三部部族繁杂,民风剽悍,又世代游牧,和中原的习俗文化截然不同,怎么才能把这片土地治理好,让百姓心甘情愿地归顺,成了楚昭面临的一大难题。

就在楚昭斟酌之际,丞相沈明远主动献上一计。

“以夷制夷?”楚昭疑惑。

沈明远解释道:

“陛下,北境三部民风各异,若强行用中原之法治理,恐生叛乱。

倒不如直接从那些归降的贵族里,选个听话好拿捏的,继续管辖三部,保留他们的旧俗,同时纳入大楚律法管控,既给了他们体面,也能让百姓更快适应大楚。 ”

楚昭听完,眼前一亮,当即拍板道:

“沉相所言极是,就按你说的办!”

很快,楚昭的圣旨就传到了北境。

旨意也简洁明了。

命,原三部故地正式设立三州,西戎故地设为安西州,匈奴故地设为朔方州,北狄故地设为北安州。

三州同属大楚正州,受朝廷直接管辖。

至于刺史的人选,楚昭没有简单地一刀切,而是仔细斟酌了各部族的势力分布和归降态度。

他从每个部族的贵族首领中,挑选出一位能力较强、态度最顺从、且在部族中有一定威望的人,任命为刺史。

其余归降的首领,则按功劳大小授予长史、司马、别驾等职,分散权力,互相制衡。

安西州刺史,是原西戎的一个部族首领,名叫阿史那昆,为人沉稳,最早率部归降,态度最为恭顺。

圣旨传到时,他正在帐中与几个副手议事,听完宣旨,愣了半晌,才双手接过,声音发颤:

“臣……领旨谢恩!”

他身后,几个同样归降的首领神色各异。有人暗自不服,面上却不敢表露,毕竟朝廷的刀就悬在脑袋上,谁敢说半个不字?

朔方州刺史,是原匈奴的一个年轻首领,名叫贺兰昭,是左贤屠的侄子。

当初刚攻下匈奴王庭之时,左贤屠就因剧烈反抗被赵铁直接下令当场斩杀了。

左贤屠死后,贺兰昭主动收拾残局,带着余部归降,态度诚恳。

楚昭这才特意将他从众首领中提了出来,授以刺史之职。

而北安州刺史,是原北狄的一个老将,名叫耶律信,是耶律朔尘的族弟。

耶律朔尘战死后,他力排众议,带着北狄残部投降,保住了不少族人的性命。

楚昭赏识他的果断,将他任命为刺史,同时将北狄原有的几个大贵族分封到各地,分散势力。

耶律信接旨时,老泪纵横。他直接跪在地上,朝着南边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陛下圣恩,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三州刺史,各据一方,互不统属,直接对朝廷负责,这是楚昭的分化之策。

消息传开,北境各部族私下议论纷纷。

“刺史只有一个,朝廷为什么选了他?”

“那不是明摆着吗?人家最早归降,态度最老实。”

“哼,不就是会拍马屁……”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嘴上不服的人不少,但谁也不敢真的闹事。毕竟朝廷可还派了不少兵马至三州镇守边关呢,说真要闹起来,吃亏的只能是他们自己。

就这样,楚昭用一道圣旨,把北境的权力格局重新洗了牌。

归降的首领们各得其所,却也各怀心思。但无论如何,北境的天,从此变了。

与此同时,楚昭又下了一道旨意:开通边境贸易。

北境三州的百姓从此可以与中原互通有无,用牛马换取粮食、布匹、盐铁等物资。

圣旨传到的当天,草原上的牧民心里却七上八下。

他们世代游牧,居无定所,早就习惯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如今突然换了个皇帝,成了大楚的子民,每个人心里都打鼓。

安西州的一个老牧民叫巴图,胡子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坐在自家的毡房前,抽着旱烟叹气。几个年轻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巴图大叔,你说这大楚皇帝,会不会把咱们的牛羊都抢走?”

他们从不看好大楚的这道政令,反倒觉得楚昭此举就是为了掩盖他想抢夺他们这些牧民牛羊马的说辞。

巴图狠狠吸了口烟,摇摇头:

“谁知道呢。我活了六十年,换过四个首领,每一个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抢牛羊、征壮丁。这大楚皇帝,怕是也不会例外。”

年轻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样的议论,在北境三州的每一个部落都在上演。

这些百姓心底极度害怕和不安,他们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归顺,会让他们原本就艰难的日子,雪上加霜。

可没过多久,楚昭下的另一道仁政,彻底打消了他们心底的疑虑,也让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大楚新帝,和他们以前遇到的所有首领,都不一样。

楚昭深知,北境百姓之所以年年南下抢掠,根子是吃不饱饭。

草原上放牧为生,遇上旱灾雪灾,牛羊一死,就只能饿肚子。想要他们真正归顺,光靠武力镇压不行,得从根本上解决温饱问题。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命周文带上几十个精通耕种的农学子弟,外加几大车饱满的小麦种子,长途跋涉,一路向北,赶赴北境三州,教导这些三州的百姓,学习中原的耕种播种之法。

周文也深知楚昭对三州百姓的看重,等他带着一行人抵达北境之后,没有停歇,直接兵分三路,让手底下的学生分赴三州各个部落。

亲自教导百姓们如何开垦荒地、播种小麦。

只可惜,不少牧民都不配合,毕竟他们祖祖辈辈都放羊牧马,从来没种过地,对中原的耕种文化,也是打心底里不认同。

“放着好好的羊不放,非要弄这些土疙瘩,能长出啥好东西?我看这大楚皇帝,就是没事找事!”

周文听到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对着他说道:

“这位大哥,你别着急否定。草原虽水草肥美,适合养殖牛马不假,可毕竟没有粮食来得实在,就如这小麦,成熟之后能磨成面粉,蒸馒头、煮面条,比你们平时吃的肉干还顶饿,而且耐旱耐贫瘠,就算遇上轻微的旱灾,也能有个收成不是?你看着,我教你怎么翻地。”

说着,周文就拿起锄头,弯腰示范起来,一边翻地一边讲解:

“翻地的时候,要把土块打碎,这样种子种下去,才能扎根……”

他身后的那些农学子弟,也都各自散开,手把手地教身边的百姓开垦荒地、耕种播种。

牧民们半信半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跟着学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麦发芽、长叶,从绿油油的小苗长成金黄的麦穗。

收获那天,北境草原上到处是金黄的麦浪。巴图捧着一把金灿灿的麦粒,手都在抖。他活了六十年,头一回不用拿牛羊去换粮食,头一回自己的地里也能打粮。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泪掉在麦粒上。

消息传到另外两州,百姓们沸腾了。原来这位大楚皇帝不是来抢他们的牛羊马,而是来帮助他们吃饱喝足过上更好的日子的!

一时间,三州各部落的百姓全都念叨着楚昭的好,对楚昭感恩戴德,真心臣服。

解决了温饱问题,楚昭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深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

想要让北境百姓真正归顺大楚,不仅要让他们吃饱穿暖,还要让他们从骨子里认同大楚的文化,融入大楚。

于是,他又下了一道旨意:

让北境三州的百姓,必须学习中原文化。

他特意从民间的寒门子弟中,选拔了一批知识渊博的优秀人才,派往北境三州支教,专门教导百姓们学习中原的文字、诗书礼仪,还有大楚的律法。

旨意中还明确规定,北境三州的子弟,只要学习成绩优异,就可以和中原的学子一样,参加科举考试,入朝为官,实现自己的抱负,不用再因为是草原部族的人,就被人看不起。

第一批支教的先生姓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瘦高高,说话温声细语。

开学第一日,就来了十几个孩子,还有不少大人,牧民巴图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一本《三字经》,翻都翻不利索,更别说识字了。

陈先生笑着说:“不急,咱们从头开始。”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孩子们跟着念,大人们也跟着念。巴图的嗓门最大,念得最响亮,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那股认真学习的劲儿,很让人佩服 。

半年后,巴图大叔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完整本《三字经》了。

他逢人便念叨:“老汉我六十岁还认了字,这辈子值了!”

除此之外,楚昭还特意在北境三州,都设立了官方马市。

要知道,北境三州的百姓,天生就擅长养马,草原上到处都是良驹,一匹匹长得膘肥体壮。

以前,百姓们养马,要么自己用,要么私下里卖给商人,不仅价钱低,还担心被劫匪抢走,苦不堪言。

楚昭设立官方马市后,下旨鼓励三州百姓放心养马,不管养多少,朝廷都会统一收购,而且给的价钱,比私下卖给商人要优厚得多。

更让百姓们感到欣慰的是,朝廷还专门划定了广阔的牧场,派了精锐士兵看守,保障牧民们的马群安全,再也不用担心因为部族纷争,或者劫匪侵扰,而丢了自己的马群。

最后,楚昭还特意减免了北境三州三年的赋税。

要知道,以前各部族掌权的时候,百姓们不仅要交各种各样的赋税,还要被征去打仗,苦不堪言。

有时候,赋税交不上,就会被部族的人打骂,甚至抢走牛羊,日子过得猪狗不如,很多百姓因为交不起赋税,只能四处逃亡,流离失所。

而现在楚昭减免了三年赋税,百姓们手里有了余钱,能安心种地、养牛羊,还能给家里添置一些生活必需品。

朝廷还派人帮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建家园,给他们盖毡房、分种子,让每一个北境百姓都能有房住、有饭吃、有衣穿,再也不用颠沛流离。

如今的北境三州,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战乱不断、茹毛饮血的地方了,他们每天的生活都很充实,早起去地里劳作,打理庄稼,然后便是跟着支教先生学习中原文化、诗书礼仪,闲暇的时候,就去牧场放羊牧马,日子过得充实又安稳,比起从前在贵族首领手下提心吊胆、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而对大楚来说,收复北境三州,好处也多得说不完。不仅扩大了大楚的版图,稳固了北疆边防,朝廷再也不用担心草原部族南下侵扰,百姓们也能安心生产生活。

更重要的是,收获了源源不断的良驹。

北境百姓天生擅长养马,朝廷通过官方马市,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征集到大量优质战马,充实大楚的骑兵。以前大楚发愁马源不够,现在有了北境三州,再也不用为这事犯愁了。

而这道政令,最高兴的莫过于那些边关的将士们。

战马短缺,一直是军中最大的难题,导致他们骑兵一直不够强。现在好了,北境的良驹源源不断运过来,他们骑兵也能跟草原人掰掰手腕了。

楚昭的这一系列举措,既安抚了北境的百姓,让他们过上了安稳富足的日子,又壮大了大楚的国力,真正做到了互利共赢。

……

再说这边,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那个在北境战乱中不知所踪的匈奴将领拔都鲁,并没有战死,反而侥幸从楚昭的霹雳雷轰炸中逃了出来。

时间再回到楚昭下令轰炸城下异族联军的那一刻。

彼时,京城城下,异族联军黑压压一片,西戎、匈奴、北狄三部的兵力齐聚。

拔都鲁就在这支联军之中,他并非匈奴的可汗,在联军里的话语权也是最小的,平日里只能看着西戎、北狄的可汗发号施令。

加上多年来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他早已练就了一身审时度势的本领。

当他站在阵前,看到城楼上的楚昭,面对亲爹楚启元的生死都不在乎的时候,就彻底意识到了今日这场谈判,他们怕是讨不到一点好。

打定主意后,拔都鲁不动声色地退到阵后,悄悄叫来几个心腹亲信,压低声音道:

“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要挡在本将军身前,挡住其他联军的视线!”

亲信们都是拔都鲁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他忠心耿耿,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当即点头应下:

“属下遵令!”

而后,他们就趁着混乱,借着其他两部士兵的掩护,从大营后侧悄悄撤离。等到楚昭下令霹雳雷轰炸的时候,拔都鲁已经快撤到大营的边缘了。

即便如此,爆炸的冲击波还是波及了他。

一声巨响,气浪将他掀翻在地,一块碎木片深深扎进了他的右眼。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把那块木片拔了出来。鲜血糊了半张脸,他的右眼彻底废了。

亲信冲过来扶他:“将军!您……”

“别管我!快走!”拔都鲁推开他,踉跄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生机,若是此刻停下,那他的这条命可就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趁着城下的混乱,拔都鲁直接带着亲信和几百名残存的匈奴骑兵,避开了楚昭大军的追击路线,昼伏夜出,朝着极北冰原的维罗国奔去。

维罗国地处极北,远离中原,常年冰封雪盖,环境恶劣到了极点。

可也正是这样的环境,造就了他们远比北境草原部落更为剽悍凶残的民风。

维罗国的人个个身材魁梧、性情凶猛,崇尚武力,盛行奴隶制。

贵族和强者可以随意奴役弱小和战俘,整个国家都透着一股野蛮而残酷的气息。

就连维罗国的大汗,也是凭着一身绝世的武力,硬生生坐上了那个位置。

拔都鲁刚踏入维罗国边境,就被一队巡逻的士兵拦住了。

“什么人?”领头的士兵操着生硬的草原语,目光警惕。

拔都鲁正要开口解释,不知是哪个亲信紧张过度,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维罗国士兵见他手下摸刀,立刻变了脸色,二话不说就冲了上来。

“别打!我们是来投奔的——”只是拔都鲁的话还没说完,一把刀已经朝着他劈了过来。

巡逻士兵根本不相信他的话,冷笑一声,挥刀就朝着他砍来,下手毫不留情。

拔都鲁完全凭着本能躲过,然后他便一把抓住那士兵的手腕,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那士兵的胳膊就脱了臼,大声惨叫起来。

其他士兵见状,纷纷拔刀围了上来。

拔都鲁的亲信们也红了眼,双方瞬间混战了起来。

拔都鲁的亲信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兵,虽然人数不多,却个个悍不畏死,一时间竟挡住了维罗国士兵的进攻。

拔都鲁在匈奴部族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勇士,加上一路逃亡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越战越猛,手里的弯刀舞得虎虎生风,寒光闪烁,几下就砍倒了好几个维罗国士兵。

这这场混战很快惊动了维罗国的边境守将。

守将策马赶来,没有贸然下令围攻,而是观察了一会儿。他见拔都鲁身手不凡,手下虽然人数不多却进退有序,不像普通的流寇,便挥手喝止了部下。

他知道,这样的勇武之士,若是能为维罗国所用,也是一大助力。

“住手!”

双方这才分开。

守将打量着拔都鲁,见他浑身浴血却面不改色,一只眼睛睁着,另一只眼睛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我维罗国边境?”

拔都鲁收起刀,喘着粗气,单膝跪地:

“末将是匈奴旧部将领,特来投奔大汗!还请将军引见。”

守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很快,拔都鲁就被带到了维罗国的王城宫殿。

宫殿建在冰原上,用巨大的黑石砌成,远远望去像一头匍匐在地上的巨兽。大殿内燃着熊熊火把,正中央的宝座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是维罗国的大汗。

拔都鲁走进大殿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那些维罗国的贵族和武将,一个个目光不善,像在打量一头送上门的猎物。

拔都鲁没有退缩。

不等大汗开口询问,他就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左眼直视着大汗,声音洪亮:

“大汗在上,末将拔都鲁,乃草原匈奴旧部将领,今日特来投奔大汗,愿效犬马之劳!”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大汗靠在宝座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语气淡淡:

“匈奴?若本汗没有记错的话,那不是已经归降大楚了吗?你这败军之将,还有脸来投奔本汗?”

败军之将……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拔都鲁的心。他低着头,那只瞎掉的右眼眶隐隐作痛。他想起那夜的火光,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部族手下,想起楚昭站在城楼上轻蔑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眼中露出悲愤之色:

“大汗有所不知!那中原皇帝楚昭,野心勃勃!本只是大楚一个不受宠的王爷,可此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自从到了西北,就不停征战攻打我们北境草原,欲吞并我们的土地,末将不甘心就此臣服,才拼死带着残部逃出来,只为寻得明主,报仇雪恨!”

他绝口不提是他们三部先行攻击大楚,只单说楚昭动手攻打他们的事情,故意偷换概念,混淆视听。

说完,他偷偷抬眼,观察维罗国大汗的神色,见他脸上的冰冷终于褪去,心中大喜,立马趁热打铁,满脸谄媚地吹捧起来:

“末将早就听闻,大汗勇武无双,统治维罗国多年,威名远播,就连极北之地的各个部落都俯首称臣。末将不才,愿带着手下的残部,听从大汗号令,为大汗冲锋陷阵,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退缩!”

他知道,维罗国大汗崇尚武力,又一心想要扩充版图,掠夺更多的财富和奴隶,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地方。说着他又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道:

“大汗,末将还有几件要紧事,要禀报大汗。”

“说。”

拔都鲁道:“大汗可知,那大楚为何能打败我们三部联军?”

维罗国大汗目光一凝:“听闻是那楚昭手里有一种叫‘霹雳雷’的火器,威力惊人。”

“大汗明鉴。”

拔都鲁点头,话锋一转:

“可大汗有所不知,那霹雳雷虽厉害,却并非战无不胜。此物炼制极难,耗时耗力,大楚的储量十分有限。末将亲眼见过,楚昭在京城一战中用掉了大量霹雳雷,少说也去了大半库存。如今他手里的,恐怕所剩无几。”

他见维罗国大汗听得认真,心中更有底气,继续道:

“再说那大楚的兵马,表面上看着人多势众,其实外强中干。他们这些年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惫,能打的兵早就打得差不多了。如今新帝登基,光收拾朝堂上的烂摊子就够他忙的,哪有精力顾得上北边?”

维罗国大汗沉吟不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拔都鲁看出他心动了,又添了一把火:

“大楚富庶,这是天下皆知的事。粮食、布匹、金银、奴隶,应有尽有。可他们富而不强,就像一头养得膘肥体壮的羊,看着唬人,其实一戳就破。要不是靠着霹雳雷那点家底,他们早就被我们草原铁骑踏平了。”

这番话倒不全是瞎编,至少后半句,是他心底里最真实的想法。

要不是那楚昭,他拔都鲁哪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入主中原的,本该是他们草原铁骑才是!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里闪着灼热的光:

“而末将刚好熟悉北境地形,也十分了解大楚的兵力部署。大汗只需给我一队铁骑,末将愿做先锋,为大汗开路。打下大楚,夺了他们的粮食布匹,抢了他们的工匠奴隶,让维罗国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

说完,他深深叩首,额头贴地。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贵族们纷纷交头接耳。

维罗国大汗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拔都鲁看了许久,见拔都鲁眼神坚定,不似说谎,又想起刚才边境传来的消息。

眼前这个人,能在楚昭的霹雳雷下逃出来,还带着残部一路奔到维罗国,这份胆识和勇武,确实难得。

更何况,他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戳在维罗国大汗的心坎里。

维罗国世代居于极北苦寒之地,他早就想南下了。只是隔着草原三部,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草原被大楚吞并,正好给了他一个借口。

“你那只眼睛,”他没有正面答复,只话锋一转,指了指拔都鲁的右眼,“难不成就是楚昭干的?”

拔都鲁摸了摸那只瞎掉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正是。那一战,末将命大,捡回来一条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可握刀的右手,青筋暴起。

维罗国大汗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他一把从宝座上站起身,大步走到拔都鲁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气大得差点把拔都鲁拍趴下。

“好!好一个有胆识的汉子!本汗赏识你!”

他目光灼灼,扫过殿内众人,朗声道:

“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本汗身边。带着你的残部,编入我维罗国的铁骑。日后随军征战,若能立下战功,本汗定有重赏!”

拔都鲁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磕头谢恩,声音激动地发颤:

“谢大汗赏识!末将定不辱使命,为大汗效命,至死不渝!”

他低下头,忍不住嘴角上扬。

——楚昭,你给本将军等着。本将军丢掉的,迟早要拿回来!

就这样,拔都鲁凭借着自己的勇武和一番花言巧语,成功获得了维罗国大汗的赏识,在极北之地的维罗国站稳了脚跟。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楚昭还不知道,北境的余孽正在悄悄积蓄力量,只待一个卷土重来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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