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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呼延烈统计过, 幽州城目前兵马也才五万,而他们匈奴的兵马,目前也有五万, 其实单论数量来看, 他们匈奴同幽州不相上下。

但呼延烈心中清楚他们这五万兵马可是掺杂了许多水分在的。

匈奴是马背上的民族,这五万骑兵并不只是单纯兵士,除却战时,平日里他们还要放牧劳作,根本不像大楚的士兵那样可以随时待命。

更别说幽州隔壁就是云州,云州现在可是变成了楚昭的地盘, 而楚昭又还有霹雳雷这样的大杀器在。

要想此战能胜利,必须要在将士的数量上超过大楚!

因此呼延烈直接下达了征兵令,几乎各部落的青壮年男丁, 全都被强行征调入伍。

而匈奴除却王族的呼延部落,还有其他几大部落。呼延烈此举,落在这些部落眼里,只觉太过极端!

要知道,在匈奴,男丁可是至关重要的,既要繁衍子嗣、延续部族血脉,又得操持放牧、农事等各种重活粗活。

若是全都被呼延烈强征去打仗,部落里的活计该由谁来干?若真与大楚开战且落败,那对整个匈奴而言, 便是毁天灭地的灭族之灾,再无挽回的余地。

一众部落首领越想越不满,纷纷结伴赶往匈奴王的寝帐,想让这位大汗出面,管束这一意孤行的呼延烈。

“你们的心思,本汗全都明白。”

病榻之上的匈奴王气息微弱,面色枯槁,“可本汗这身子早已瘫废两年,形同废人,又如何管得住那个逆子?”

自从他瘫痪在床,王庭大小实权,早已尽数落入呼延烈手中。如今的他,不过是个空有大汗名头的傀儡,根本左右不了手握重兵的呼延烈。

闻言,贺兰部落的首领左贤屠当即怒目圆睁,拍案喝道: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呼延烈,把我们各部的男丁全都送上战场送死?你也知道我匈奴培育出这些青壮年,有多不容易!”

这话说完,匈奴王直接低垂着脑袋,并不接话。

左贤屠咬咬牙,当即放了狠话:“你们呼延部若是坐不稳这匈奴王之位,便趁早退位让贤,别拖累整个匈奴陪葬!”

别的部落他管不着,也懒得管,可他贺兰部一族,绝不能为了呼延烈一己私仇,白白葬送性命。他左贤屠在匈奴部族中威望不低,向来不怕呼延烈的威逼。

左贤屠说罢,直接甩袖离开了王帐,身后其余部落的首领也纷纷效仿,个个表态,绝不肯将本部的男丁交给呼延烈去送死。

待众人尽数散去,匈奴王庭的大帐里终于安静下来。

乌维快步走到榻前,俯身看着匈奴王枯瘦的面容,满脸担忧,小心翼翼道:

“父汗,大哥这般胡作非为……会不会?”

乌维担心会出事。

他曾是匈奴王最宠爱的幼子,从小锦衣玉食,走到哪里都被人簇拥着,尊贵无比。可如今,一切都变了。父汗虽然仍旧疼他,可自己都瘫在榻上动弹不得,又哪里还护得住他?乌维心里明白,自己的日子早就不是从前那样了。

匈奴王费力地喘了几口粗气,声音沙哑,“放心……呼延烈那小子,猖狂不了几日。”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父汗真正忧心的,是咱们呼延部的前途啊。”

四十年前,他从左贤屠手抢下了这大汗之位。那些年刀光血影,他踩着无数尸骨坐上了这个位置。左贤屠被打压下去,却始终隐忍不发,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贺兰部落,从未闹出过什么事端。匈奴王一度以为,这个老对手已经认命了。

可这两年,由于呼延烈的倒行逆施……匈奴王虽然瘫在床上,耳朵却没聋,他听得见各部落对他们呼延部的不满。

他是真的怕。

他不是怕大楚,也不是怕呼延烈那逆子战死沙场。他怕的是,呼延烈这一闹,会把他们呼延部几十年的根基彻底断送!

那些被逼急了的部落首领,可不是吃干饭的,他相信,只要他们一抓住机会,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呼延部撕得粉碎。到那时,呼延部还拿什么掌控匈奴?还拿什么保住大汗之位?

“孩子。”匈奴王费力地抬起一只手,“莫要去和那逆子硬碰硬。他现在手里有兵,你去找他,只会自取其辱。”

乌维眼眶一红,点了点头。

匈奴王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如今最该提防的,不是呼延烈,而是其他那几个虎视眈眈的部落,他们一个个都盯着咱们呼延部,等着看笑话呢。”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不过,父汗敢断定,呼延烈这次,注定不能如愿。”

果不其然,此事传开的第二日,贺兰部便率先公然反抗呼延烈的暴政。

“呼延烈!这匈奴王庭,如今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从前本首领瞧你还算有几分本事,可如今你要拿整个匈奴的命运,为你的私仇和大楚开战,本首领绝不同意!”

左贤屠满脸愤慨之色。

“就是就是!”其余几个依附贺兰部的小部落首领,也纷纷站出来附和,齐声反对征兵。

呼延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狠戾地扫过众人:

“你们这是打算造反不成?别忘了,如今这王庭,究竟是谁在掌权!”

左贤屠往前踏出一步,老态却依旧硬朗,厉声驳斥:

“你这话倒是说反了!该牢牢记住的人,是你,呼延烈!要知道,你如今,还不是这匈奴的大汗!”

说到这里,他略带威胁道:

“而且,就算你日后登上汗位,也没有权力,拿整个匈奴的存亡去赌!”

左贤屠十分自信,毕竟整个匈奴,除了王族的呼延部,就是他们贺兰部的人最多,兵马也最多。

这话如同巴掌一般,狠狠甩在呼延烈脸上,将他的颜面按在地上践踏。

呼延烈气得浑身发抖,目光狠狠扫过帐中那一张张冷漠敌意的面孔。

左贤屠端坐不动,嘴角挂着冷笑,其余几个大部族的首领也是纹丝不动,摆明了不肯再让一兵一卒。

呼延烈本想拍案怒斥,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他看得分明,今日他要是再强硬下去,只怕这些人当场就能翻脸。到那时,别说征兵了,连他自己的位置都未必坐得稳。

帐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呼延烈深吸一口气,深知自己如今已是无计可施,最后只好咬牙松了口:

“……好!你们这几个部落的男丁,本王子不管了!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帐中那些缩在角落,不敢出声的小部落首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其余部落,必须照常征兵!否则,本王子便要对你们不客气了!”

此言一出,那些大部族首领纷纷松了口气。

只要别让他们部落送人头就行,其他部落,就不在他们管辖范围内了。

面对呼延烈的强硬,这些小部落根本不敢反抗,虽然他们心中再是不甘气愤,最终还是被强行征走了全部的青壮年男丁。

这般一番折腾,呼延烈总算又征到了三万兵力,加上原本的五万,一共凑齐了八万大军。虽离他预想的十万还差不少,可眼下局势,他也没得选择,只能就此作罢。

临行出征之前,他将格朗叫到身前,沉声道:

“本王子不在王庭的这段时日,王庭大小事务,便交由骨都侯全权打理。”

交代完毕,呼延烈便亲自率领八万匈奴铁骑,浩浩荡荡地朝着大楚幽州进发。

……

幽州城内,守将周擎依旧在按照惯例每日巡查城防,不敢有半分松懈,就怕匈奴突然发难。

尤其是前几日,他派去匈奴的探子传回消息,说呼延烈已经苏醒。再加上这几日匈奴边境频频有异动,周擎心中便隐隐有了预感。

匈奴怕是要动手报复了。

他当即快马加鞭,往京城送去了一封急信,请求朝廷速速增派援兵驰援幽州。

算算时日,那封书信,也该快送到京城了。

“全军戒备,一天十二个时辰,死死盯住匈奴边境方向,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周擎对着身旁副将厉声下令。

“喏!”副将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怠慢。

周擎不想坐以待毙,他交代完了这些,正打算进城,去找刺史岳钟山再商议一番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身后的副将突然失声大呼:

“将军!有异动!”

周擎心头猛地一沉,脚步一顿,快步登上城墙,伸手接过副将递来的望远镜,朝着北方望去。

只见远方匈奴边境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大批骑兵正席卷而来,马蹄踏地,尘土飞扬,显然是匈奴的主力大军,正朝着幽州狂奔而来!

周擎脸色骤变,当即下令:“点燃烽火!”

这是他和岳钟山早已私下商定好的计策,以烽火狼烟为号,一旦发现匈奴大军来袭,立刻点燃烽火。岳钟山见到狼烟,便会第一时间将城中百姓,安置到提前备好的临时地洞之中。

“是!”

副将深知此事关乎全城安危,不敢耽搁,立刻高声传达命令。

转瞬之间,幽州城头的数座烽火台相继燃起滚滚狼烟,黑烟直冲云霄,在晴空之下格外醒目。

城中的差役远远望见狼烟,脸色大变,立刻飞奔回刺史衙门,急匆匆地向内禀报。

“大人!不好了!城墙烽火燃起,恐有敌袭!”

刺史岳钟山此刻正在翻看楚昭派人送来的密信,听到下属的急报,心头一紧,猛地起身冲出刺史府。

一出门,便望见城头冲天的狼烟,脸色瞬间惨白。

他清楚这狼烟意味着什么。

岳钟山当即下令:

“快!即刻传令全城百姓,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全部躲进预备好的地洞之中!不得有误!”

“喏!”

突然,他又想起刚才楚昭的那封书信,岳钟山又吩咐另一个亲兵道:

“再去隔壁云州发起救援,要快!”

“是!”

亲兵当即领命,直接骑上一匹快马,朝着云州方向奔去。

……

岳钟山的命令如同一道惊雷,瞬间传遍整个幽州城。官差们手持铜锣,沿街奔走呼喊,声音急促却清晰:

“匈奴来袭!请大家速往预设地洞躲避,切勿慌乱!”

城中百姓得知此消息,虽有慌乱,却并未乱作一团。

只因他们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在周擎与岳钟山的带领下,挖好数十处宽敞干燥的临时地洞,还反复演练过躲避流程,就连老弱妇孺都知晓该往何处去。

此刻,家家户户扶老携幼,拎着提前备好的干粮衣物,顺着官差指引的方向快步前行。

“多亏周将军和岳大人有先见之明,不然这突如其来的战火,可怎么活啊!”

不少百姓边走边念叨感激。

岳钟山亲自沿街巡查,叮嘱官差仔细清点人数,务必确保没有遗漏一人。

“地洞里的粮草和饮水都要清点好,每日按时分发,绝不能让百姓受饿受渴!”

他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待这些全都安顿完善,岳钟山不再耽搁半分,转身便提着衣袍,登上城墙,与周擎汇合。

“周将军,百姓已全部安排妥当,我已派亲信快马前往云州求援,只是云州距此尚有一段路程,援军赶来还需时日。”

岳钟山语气急促,目光扫过城外,神色凝重:

“而且我看匈奴那边来势汹汹,恐怕不等云州援军到,他们就会发起猛攻。”

周擎握着腰间佩剑,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北方边境的方向,沉声道:

“我知道,方才城头瞭望的士兵来报,匈奴大军已过边境,距此不足三十里了。”

说罢,他顺手将望远镜递给了岳钟山。

岳钟山接过望远镜看去,只见远方天际线处,一团黑色暗影正快速逼近,马蹄轰鸣,即便隔着数十里路程,也能听见,伴随着漫天尘土,气势骇人。

“来得好快!”

岳钟山心头一紧,“周将军,眼下我们兵力不足,只能死守待援,务必撑到援军赶来”

周擎重重点头,当即转身对身后的副将厉声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士兵各就各位,弓箭手搭箭待命,投石机,火油全部准备就绪,若匈奴士兵靠近城墙,即刻反击,半步不许退让!”

“喏!”

副将高声领命,转身快步下去传达命令,城头之上,原本就紧绷的气氛,此刻更添了几分肃杀。士兵们纷纷握紧手中兵器,弓箭手弯弓搭箭,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逼近的匈奴大军,没有一人退缩。

与此同时,岳钟山派去云州求援的亲信,正骑着快马,一路疾驰。他不敢有丝毫停歇,耳边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作者有话说:怀疑我感染了诺如病毒,上吐下泻啊痛苦痛苦

第92章

云州大营,自从被楚昭接管后,将士们便不复从前那般整日懈怠。

现任守将张远山每日领着五万云州兵日日操练。

将士们也甘愿如此。

王爷仁德大方,现在不仅每天都能吃饱喝足,就连军饷都能按月发放。

只要每每一想到拿着满满的饷钱回家,家中父母妻儿一脸喜悦的模样。他们心中便觉得再累也值得。

这一日,张远山正亲自示范枪法,将士们操练得热火朝天。

忽然, 就听大营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没过多久,就见看守大营的士兵领着一个满身脏污的男人快步走来。那男人一身灰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一见到张远山, 男人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跪倒在地,急切道:

“将军,匈奴来袭,我家大人说——”

“不用说了!”谁知男人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张远山打断。

那亲兵心里一咯噔,以为张远山要拒绝,可下一秒,又听对方坚定无比的说道:

“王爷早有吩咐,幽州与云州唇齿相依,只要幽州派人求援,我云州兵必定义不容辞,全力驰援!”

话音落, 张远山转身大步登上演武场中央的高台,抄起一旁的铜锣,用力敲了下去。

“砰!”

锣声一响,正在操练的云州兵闻言,瞬间放下手中的兵器,纷纷迈着有力的军步,快速跑到各自的队伍站定。

动作整齐划一,整个练武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将士们沉稳的气息。

张远山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整齐的队列,高声喝道:

“将士们!王爷常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如今幽州城被匈奴围困,百姓身陷险境,边境危在旦夕,我们要不要即刻出兵,驰援幽州!”

底下的云州兵闻言,没有丝毫犹豫,齐声呐喊:

“要!要!要!”

张远山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样的!都是我大楚有血有肉的好男儿!”

紧接着,张远山便开始点兵,指令清晰:

“步兵两千人,骑兵一千人,霹雳手一千人,全部出列!”

“是!”

随着张远山的指令,被点到的士兵们瞬间利落出列。

一旁的亲兵看着这整齐划一的场景,整个人彻底震撼住了。

从前他也跟着自家大人来过云州办事,那时候的云州兵哪里有眼前这般军纪森严的模样?可现在短短几个月功夫,云州大营竟然完全变了样!

可看着看着,亲兵察觉出不对来。他看向张远山,小心翼翼道:

“将军,这……这总共也才四千兵力,这么点人,会不会不太够啊?”

张远山听了这话,反倒一脸胸有成竹的摆了摆手:“你放一百个心,绝对够了!”

毕竟他们可是有大杀器在手的,张远山敢肯定,在霹雳雷面前,再多的兵力也是枉然。

……

同一时刻,京城皇宫,气氛压抑。

“有关幽州之难,各位爱卿有何想法,都说说吧。”

大朝会上,楚帝装模作样地问。

其实,早在两日前,他就已经收到了周擎送来的急报,至于为何拖到今日,才将此事拿到朝堂之上商议,无非是想故意拖延时间罢了。

他私心里,压根就不想派兵支援幽州,甚至还阴暗地想着,要是幽州能直接被匈奴攻破了也不错。

在他看来,那些百姓不过是一群贱民,幽州城破,于京城而言,毫无影响。

现在整个大楚都在传颂那逆子的贤名,哪怕楚帝故意让人在京城散播有关那逆子的谣言,那些百姓依旧深信不疑。

楚帝又气又妒,却又无可奈何。

可要是幽州城破了,那些中间的说法可就大了。

朝堂之下,大臣们面面相觑,谁都看出了楚帝的心思,个个沉默不语,没人敢轻易开口。

“陛下,小臣以为,朝廷现在应立即派兵前去幽州支援才是紧要。”

就在这时,威远侯世子李信,一脸担忧地站了出来。

他是真的担心幽州百姓,见楚帝询问许久,朝中竟无一人敢站出来,便不顾父亲的眼色,毅然开口进谏。

楚帝:“……”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都表现得如此明显了,竟然还有人看不懂他的心思,还敢顺着他的话,说出他最不想听到的结果。

楚帝当即沉下脸,不满地瞪了一眼站在李信身前的威远侯李憬,眼神里的怒意不言而喻。

威远侯李憬收到楚帝的眼神,心头一沉,暗暗叫苦不叠。

他转过身,狠狠踢了李信一脚,咬牙切齿道,“怎么哪哪都有你,这是你说话的地方不!”

“哎哟!”

李信吃痛,有些懵,又有些不服:

“爹,你打我作什,不是陛下让我们说的么,怎么我真说了,你还不乐意了!”

傻儿子喂!哪里是为父不乐意,分明是陛下不乐意啊!

李憬在心中哀嚎,可面上却依旧凶神恶煞:

“总而言之,大人议事,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少在这里插嘴!还不快退下!”

这话,显然糊弄不了已经二十二岁的李信。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他都已经成年了,怎么还能算小孩子?

可话到嘴边,看到父亲越来越凶的眼神,还有楚帝冰冷的目光,他终究还是怂了,悻悻地闭上嘴,退回了队列中。

李仁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自身察言观色的能力。

凭借这一能力,近些年他可是直接一跃为楚帝身边第一红人,深得楚帝信任。

眼下,楚帝的心思被李信打断,朝中大臣又无人出面圆场,李仁当即咳嗽了一声,脸上堆起一个胖笑,故作沉重地说道:

“唉!李世子年纪尚轻,不懂朝堂局势,也情有可原。诸位大人都清楚,派兵打仗,可不是光靠人力就行的。

京城距离幽州,足足有好几千里的路程,行军打仗,最关键的便是粮草和军饷,可咱们朝廷……”

说到这里,李仁故意顿了顿,抬眼看向龙椅上的楚帝,眼眶一红,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地说道:

“咱们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几十年,每年各地天灾不断,光是赈灾的银子,就花了不计其数。为了百姓,陛下省吃俭用,缩衣减食,日渐消瘦,可即便如此,国库依旧空虚,如今哪里还有多余的银钱和粮草,去支援幽州啊!”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楚帝的心坎里,听得楚帝心头熨帖不已,连眼眶都微微泛红,不免哽咽道:

“爱卿有心了。身为一国之君,为了百姓,朕甘愿如此,爱卿不必再为朕鸣不平。眼下,还是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化解幽州之难才是。”

李仁见楚帝满意,心中大喜,正要继续煽情,再拍几句马屁,却被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打断:

“陛下,云州离幽州仅有百里之遥,路途极近,若国库实在空虚,倒不如直接传旨,让瑄王从云州出兵,驰援幽州。”

说话的,是兵部尚书孟庭玉。

虽已胡子发白,可也没有老眼昏花到看不出楚帝是故意为之的态度。

李仁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怪叫道:

“瑄王!”

“老尚书莫不是老眼昏花了不成?整个朝堂谁人不知,瑄王心怀不轨!您让瑄王直接去派兵支援幽州,这无异于将幽州直接送给了瑄王!”

孟庭玉一直看不惯李仁这副谄媚小人的模样,此刻被他当众顶撞,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仁,破口大骂:

“放肆!本尚书说话,哪有你一个小小的供奉在此狂吠?!”

在他看来,楚帝原先还算是个守成之君,可自从这两年身边多了李仁这个小人,就变得越来越昏庸,眼里只有权力和猜忌,全然不顾百姓的死活。

他不管李仁气得脸色发青,直接朝着上首的楚帝继续劝道:

“陛下,如今事态紧急,当要以非常手段处理。瑄王或有谋逆之心,但绝无坐视不管,放任匈奴残害大楚百姓的心啊陛下!”

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可楚帝听了,却十分反感。

在他看来,幽州城破也好,被匈奴屠戮也罢,都比让楚昭趁机立功、壮大势力要好。

他宁愿牺牲幽州的百姓,也不愿意拱手让楚昭获得民心,更不愿意让楚昭有机会掌控更多的兵力。

楚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耐,转口敷衍:

“爱卿此话,言之差矣。国库虽空虚,但也不至于连支援幽州的银钱和粮草都拿不出来。”

说着,他抬眼看向立于殿侧的卫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卫统领,朕命你,速派……一万兵马,前往幽州支援。务必……要快。”

尤其是最后几个字,楚帝说得极慢。

他派这一万兵马,不过是做做样子,根本就没想让他们真的驰援幽州,甚至心底,还盼着他们能慢一点抵达幽州。

卫擎何等聪慧,瞬间便听懂了楚帝的言外之意。他没有多言,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臣,遵旨!”

朝堂之上,其余大臣见状,也都不敢再多言,纷纷低下头。

一万兵马?

笑都要笑死了。

谁都清楚,这么点兵马根本就不足以解决幽州的危局,而这一切的根源,不过是帝王的私心,可怜了幽州的百姓,要沦为这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第93章

幽州城头, 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只见呼延烈的匈奴大军在步步紧逼,距离幽州只剩下不到千米的距离。

周擎放下了望远镜,面色凝重, “这次匈奴起码五万兵马朝上, 数量远超幽州守军, 岳刺史,此战怕是有些难守啊!”

他话音压得极低, 就是怕被其余士兵听了, 灭了己方士气。

岳钟山同样神色凝重,“朝廷的援兵估计还早, 万幸云州离的近,算算时间,我们只要再坚守半日, 等云州援兵一赶到,幽州之围便能解开了。”

一想到今日的局面,周擎就心烦:

“你说这匈奴王子的脑子是不是不太好?明知我们离云州近,瑄王殿下定会派兵支援,他倒好,偏要不知死活地强攻幽州,真是……蠢到爆了!”

周擎的厌蠢症犯了。

这折腾来折腾去的,浪费兵力。他实在想不通,呼延烈这般冥顽不灵,到底图什么。

一旁的岳钟山倒是有几分理解:

“无非是想仗着人多势众,而我们的援兵又不能及时赶到,想趁隙在短时间内拿下幽州罢了。只是这般不计代价……未免太过急躁了些。”

听说这呼延烈在匈奴可是第一勇士,可依他看,这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货色都能稳居第一,这匈奴,怕是也没什么人才了。

两人正说着,只见匈奴大军已经逐渐压境。

呼延烈骑在高头大马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幽州城墙,眼中恨意滔天。

他知道不久的将来,幽州就会有援兵到来。可那又怎样?

他现在手里可是有着整整八万的兵马,只要能在今日拿下了幽州,一鼓作气杀光城内所有百姓,就能一血他先前在黄沙渡被辱之仇!

“全军听令!架云梯,攻城!”

他手臂猛地一挥,厉声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城墙上的周擎见状当即就准备防守,却见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匈奴大军左翼的山谷之中,突然蹄声大作!

一支精锐骑兵如猛虎出山,从隐蔽处骤然杀出,为首之人须发皆张,气势汹汹。

“呼延烈!给我住手!”

那人带着精锐纵马直冲阵前,横刀拦在大军与幽州城墙之间。

呼延烈寻声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惊诧极了:

“左贤屠?!”

来人正是贺兰部落的首领左贤屠,只见他身披战甲,神色冷沉,身后竟还跟着数千部精锐,个个披甲执刃,杀气腾腾。

狂妄自大的呼延烈,半点未察觉异样,只当左贤屠是想通了,特意带兵赶来助他攻城,当即喜上眉梢:

“来得正好!本王子正要下令发动进攻,既然来了,便与本王子一同踏平幽州!”

说罢,他根本不等左贤屠回应,直接勒马扬鞭,就要带头冲锋陷阵。

怎料,就在他战马刚抬蹄的瞬间,一柄弯刀骤然甩出,精准劈中他坐下战马的前腿。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腿轰然折断,重重栽倒在地。呼延烈猝不及防,整个人也紧跟着从马背上摔落在地,尘土沾满了他的身体,膝盖磨得生疼。

“啊!”呼延烈又疼又怒,撑着地面狼狈起身,怒目圆睁,“是谁?!谁敢偷袭本王子!”

这弯刀分明是他们匈奴的武器,定是内部有人暗中作祟!想到此处,他怒火更盛,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左贤屠缓缓催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呼延烈,语气冰冷,道:

“是我。

呼延烈,本首领劝你,最好立刻收手,停止攻城! ”

“什么?”

呼延烈见竟是左贤屠,他又惊又怒又不解,“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袭本王子,你这是想造反不成!”

“造反?”

左贤屠抬刀指向呼延烈,眼带怒火,高声斥道:

“我这不是造反,是在救匈奴全族的性命!”

声音洪亮,就连幽州城墙上的周擎岳、钟山都听得一清二楚。

左贤屠还在继续,“你为了一己私仇,不顾王庭反对,强征各部男丁,把我们匈奴的根基都押在一场必败之战上!

那霹雳雷的威力,你心知肚明,此刻下令攻城,便是把我匈奴儿郎往死路上送!

四十年前我贺兰部忍你呼延家窃夺汗位,今日,我绝不会再忍你拿全族性命为你泄愤! ”

左贤屠说的义愤填膺,仿佛真的将在场八万匈奴骑兵的安危挂在心上,替他们着想。

而那些骑兵听了这番推心置腹,关怀他们的话,当场感动得热泪盈眶,哽咽起来。

“贺兰大人真是慈悲为怀啊!”

“呜呜……我不想打仗,谁不知道那大楚的霹雳雷威力巨大,杀人如麻,我们要是对上了大楚,与送死没什么两样!”

“要是大王子能像贺兰大人这么想就好了……”

听着耳边的议论声,呼延烈简直怒不可遏。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先前竟还天真地以为左贤屠这厮是来助他一臂之力的。到头来,这人竟是来败坏他名声,夺他位子的!

“反了你了!”

呼延烈暴喝一声,双目喷火,“本王子乃父汗长子,堂堂下一任匈奴王!你一个小小的部落首领,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来人!将这个反贼给本王子拿下!”

只是他话音刚落,就见斥候连滚带爬从后阵冲来,急报道:

“大王子!不好了!南边、南边方向,突然来了不少大楚援兵!”

闻言,左贤屠一脚踹开前来捉拿他的士兵,转身面朝大军,高声道:

“儿郎们,都听到了吗,大楚的瑄王已经带着霹雳雷赶来支援了!霹雳雷的威力,你们心里都有数。接下来,你们若是还跟着呼延烈这厮执迷不悟,那就只有白白送死的份!”

左贤屠故意夸大其词,他其实并不清楚这次领兵前来的到底是张远山还是楚昭本人。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让这些骑兵害怕,让他们恐慌。

果然,只见他话音刚落,再加上不远处大楚兵马正步步逼近,匈奴大军彻底陷入了慌乱之中。

尤其是那些被呼延烈下令强征过来的小部落的士兵。

他们本就厌战畏死,现在又听闻左贤屠的话,再一想到楚昭的威名和霹雳雷的恐怖,吓得纷纷丢掉手中的兵器,连连后退,不想再替呼延烈送死。

见状,左贤屠身后贺兰部精锐立刻上前,将呼延烈的亲卫团团围住,而其余几个早就对呼延烈心怀不满的部落首领,也纷纷拿刀对准了呼延烈的亲卫,当场倒戈。

转瞬之间,呼延烈众叛亲离。

“废物!都是废物!快、快将他们都给本王子拿下!”

呼延烈见此情形,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要挥刀镇压。

可身边的亲卫早就人心涣散,加上此时的局面,明显是敌众我寡,他们根本不敢再听从呼延烈的命令,竟直接丢盔弃甲。

左贤屠仿佛早就料到此局面一般,冷笑一声,毫不在意的挥手示下:

“拿下这个倒行逆施的祸害!”

贺兰部精锐一拥而上,当场将呼延烈按倒在地,牢牢捆缚。

呼延烈拼命挣扎,厉声咒骂:

“放肆!本王子可是匈奴的大王子,左贤屠你这个贱奴怎敢以下犯上——”

“闭上你的臭嘴!贺兰大人也是你能肆意辱骂的?”

话音未落,左贤屠身边一名亲兵却已怒不可遏,上前一步,扬手就甩了呼延烈一记耳光。

“你!”

呼延烈虽自幼过得不如意,但自从这两年地位高涨,王庭中,谁人见了他不尊他敬他?又何曾受过这等窝囊屈辱?

他又气又急,拼命扭动反抗,可周身早被贺兰部士卒死死按住,所有挣扎都只是徒劳。

直到此时,他才发觉自己竟众叛亲离,彻底地孤立无援。

只见原本来势汹汹的八万匈奴大军,还未发一箭、未攻一梯,便先因内斗而溃散。

城墙之上的周擎、岳钟山与一众守城将士,怔怔望着城下,都是一脸恍惚。

万万没想到,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幽州之难,收场竟会如此……充满戏剧性。

周擎与岳钟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不过二人久经战事,很快便镇定下来。

这左贤屠虽看似不好战,但终究是外族人,非我族类,其心难测,不得不防。

因此两人并未贸然开城出兵,依旧坚守城头、静观其变,心中默默盼着云州援兵尽快赶来。

将呼延烈彻底控制住后,左贤屠缓缓转过身,面朝幽州城头,对着周擎、岳钟山与满城守军郑重抱刀躬身,当众立誓:

“烦请二位将军转告瑄王殿下,呼延烈倒行逆施、现已被本首领擒下。从今往后,匈奴愿罢战休兵,永不进犯大楚边境,绝不惊扰幽州百姓分毫!”

说完,左贤屠就不再多言,当即下令整队,带着匈奴大军迅速撤离,竟半点没有留恋之意!

周擎和岳钟山站在城头,望着敌军退去的背影,依旧有些不可思议。两人都没想到,这位贺兰部的首领,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到好说话……

“噔噔噔……”

就在匈奴大军撤离的同时,只见不远处一青年将士带着大队兵马赶至城墙之下。

第94章

凉州, 瑄王府。

正值初夏,庭院里的月季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整个青石板,景色极美。

哪怕是楚昭这么一个不通风雅的人,见了也忍不住赞叹一声:美!

难得清闲,又有美景在侧, 楚昭便让厨房备了几样小菜, 同楚璃在花厅中用膳。

菜色虽普通,但胜在精致可口。

一碟酱牛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还有楚璃亲手做的鲜花饼。

楚昭忍不住夹了一块鲜花饼咬上一口。

甜而不腻,入口酥脆,当即赞道:

“阿姐的手艺越发好了!”

只是这话说完, 半天不见回应。

楚昭好奇地抬头望去,只见对面的楚璃好似有什么心事般,手里的银筷拨弄碗中的米粒,半天也不见吃上一口。

楚昭看了,心中顿时了然。

他放下筷子,温声开口:

“阿姐,怎么了?是不是今日的饭菜不合口味?”

楚璃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担忧:

“昭儿,你说幽州……真的不会有事吗?”

她抬起头,面色焦急又自责。

楚璃觉得,若不是自己回到了大楚,呼延烈也不会借机兴兵攻打幽州,还连累那么多百姓担惊受怕。在她看来,幽州这场劫难,说到底,终究是因她而起。

这些天,她表面上镇定自若,可每到夜深人静,心中的煎熬便也忍不住翻涌而出。她甚至想过,若是幽州真的因她而破,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楚昭看着她的神情,心底也非常无奈。

他太了解楚璃了。

她表面坚强,但骨子里却十分单纯善良。

想当年为了大楚,她义无反顾地远嫁匈奴。

如今回了凉州,又因为幽州之难而自责不已。

这份内疚,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要是不拔出来,她就永远不得安宁。

“阿姐,你听我说。”

楚昭放下碗筷,朝她望去,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坚定:

“幽州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

他说罢,见楚璃依旧眉头紧锁,只好无奈将自己的安排全盘托出:

“在此之前,我曾嘱咐过云州守将张远山,一旦幽州有难,立刻率军驰援。云州到幽州不过百里,急行军半日可到。张远山办事利落,想必此刻已经在支援的路上了。”

“而且……”

说到这里,他嘴角上扬,自信满满:

“云州那边的霹雳雷,数量绝不在凉州之下。那霹雳雷的威力,阿姐你也亲眼见过。

呼延烈就算有八万铁骑又如何?在霹雳雷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只要张远山赶到,幽州便固若金汤。 ”

楚璃听完这番话,眉头终于舒展了些,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楚昭笑着打断了。

“好了,阿姐,别想那些了。”

楚昭故意转移话题,“对了,前些日子找你都不见人影,问了侍卫才知道你去田间了。怎么样?可是甜菜有了收获?”

楚璃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微微一愣,随即无奈道:

“哪有那么快,甜菜才种下不过半月。孟先生说,他也没什么经验,不过是对比其他蔬菜试着浇灌罢了。”

她说孟先生,是先前楚昭举办人才选拔大赛农学科的孟时雨,楚昭将他拨给了楚璃。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田间研究甜菜种植。

“不过昭儿,阿姐发现这甜菜长得特别快,才几天工夫……”

果然,人只要一聊起自己感兴趣的事,就会忍不住喋喋不休,有说不完的话。

此刻的楚璃,已经完全不像那个刚从匈奴回来时抑郁寡欢的女子了。她眼神明亮,神采飞扬,整个人鲜活又明媚,像极了现代的女大学生。

“说起这甜菜,小弟倒是知道一些。”楚昭接过话头,“那商贾曾跟我说,甜菜差不多六十天就能收获。”

这些信息都是从系统那里得来的,楚昭当然不会如实告知楚璃,只依旧谎称是麾下的商贾所言。

“六十天?这么快!”楚璃惊讶地睁大了眼。

楚昭专门拨给她一大片将近两百亩的地来种植甜菜。

现在甜菜已经种植半个多月了,一想到还有一个半月的功夫,甜菜就要熟了,楚璃顿时有些着急起来。

她立即转身对着身后站立的玄影说道:

“你去找锦容姑姑,将本宫的妆奁拿去变卖成现银,然后再去郊区找一个空地——”

谁承想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楚昭急忙打断了:

“阿姐,你卖首饰做什么?”

他以为是楚璃钱不够花了,忙道:“要是钱不够花,找我要啊!”

然后他急急忙忙从身上摸索一番,却摸不到半张银票。这才想起自己出门从不带钱。

当即转身命令亲兵:

“马上让陆司务长拨一万两银子送到公主府来。”

“喏!”亲兵领命,转身就要走。

“慢着!”楚璃连忙叫住他。

她无奈地看着楚昭,哭笑不得:“阿姐还什么都没说,你急什么。”

见楚昭还想开口,楚璃笑了笑,继续道:

“莫急,听我说。阿姐想着,甜菜还有一个半月就要收获了,到时候就可以开始制糖了。可现在糖坊和人手都不齐全,阿姐这才想找块空地建工坊,再招些工人干活。”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窘迫:

“只是阿姐身上没有那么多现银,所以只好……”

其实,当初她从大楚出嫁匈奴时,陪嫁队伍绵延足足十里,珍宝器物、金银细软不计其数。只是上次仓皇回楚,那些厚重嫁妆来不及带走,尽数留在了匈奴王庭。

万幸玄影一行人从匈奴脱身时,把能带走的金银首饰都带了回来,否则这段时间公主府的开销都难以支撑。

楚昭听到这里,心底涌上一阵愧疚。

说来,他这人其实很粗心。

而且在此之前,他身边也从来没出现过女性亲属,当初楚璃回到凉州,他什么都替楚璃想到准备好了,唯独忘记给她预备充足的现银。

现在回想起来,楚璃整日穿着简朴,发间的首饰也少得可怜。楚昭竟还天真地以为楚璃只是单纯的喜欢简约素雅之风,万万没想到,竟是因为没钱导致的。

“对不起,阿姐,是我考虑不周。”

楚昭低下头,语气里满是歉意。

“昭儿,你不用同我这般客气。”

楚璃却轻轻一笑,神色坦荡而坚韧:

“民间常说,亲兄弟明算账。我知道你有能力护我周全,可我也想自食其力,不愿一味依附于人。”

这是她的真心话。

从前在深宫、在匈奴,周遭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女子生来便要依附男子而生。可历经生死劫难,她亲眼见过陆长宁那样的女子,洒脱自在,走出闺阁,在官场之上亦能游刃有余、独当一面。

说不羡慕,都是假的。

楚璃也想成为那样的女子。

楚昭虽是她至亲弟弟,待她极好,可他将来总会有自己的王妃、子嗣,她不想做一个只能靠着弟弟接济、仰人鼻息才能活下去的无用之人。

楚昭听完,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由衷的敬意。

他在楚璃身上,看到了一颗女性独立意识的种子正在悄然觉醒。他很庆幸,也很感动。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楚璃竟然能有如此超前的意识。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口道:

“话虽如此,小弟这一万两还是要出的。”

见楚璃又要拒绝,楚昭连忙抢先解释: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借,而是我的入股份额。”

“入股?”楚璃不解。

“甜菜种子是我寻来的,制糖秘方也由我提供,再加上这一万两银钱,也算作我的股本。”

楚昭耐心解释,“小弟平时公务繁忙,这制糖一事,便全都劳烦阿姐操持。将来若是生意做起来,你我姐弟二人五五分成,你看如何?”

其实,楚昭根本就不在乎这制糖业的利润,他如今手握肥皂、养猪等产业,私库充盈,一万两银子不过九牛一毛。

但他心底清楚,以楚璃的性子,若是他绝口不提分成,楚璃肯定更加不会收。

正因如此,他才特意想出入股一事,还主动提出五五分成,既给了楚璃一个名正言顺接手制糖业的理由,也保全了她的体面与自尊。

楚璃听完,终于明白了入股的意思。至于五五分成,她觉得合情合理,便果断答应了楚昭的提议。

楚昭见她同意了这个方案,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凉州这边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再说幽州那边。

左贤屠带着匈奴大军极速撤离了幽州没多久,就听见不远处的管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噔噔噔……”

周擎和岳钟山循声望去,只见一支兵马疾驰而来,队列规整、气势如虹。

为首的青年将士身披战甲,面容刚毅,正是奉楚昭之命,从云州赶来驰援的守将张远山。

张远山勒马驻足,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城下,又抬头看向城头完好无损的城墙,脸上满是诧异。

他一路着急行军,心中时刻记挂着幽州安危。

可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没有厮杀,没有激战,甚至连半个匈奴兵的影子都没有。

真是奇了怪了。

“城下的可是云州来的援兵?”城楼上的周擎探出头率先出声询问。

张远山闻言,也抬头高声回应:

“正是!我乃瑄王麾下云州守将张远山,此行正是奉了王爷之命,前来幽州驰援!”

“将军稍等!”见果真是瑄王从云州派出的援兵,周擎大喜,连忙命守城士兵打开城门,迎接张远山一众将士入城。

这边,周擎与岳钟山连忙快步走下城楼,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周擎率先拱手,语气唏嘘:

“张将军,实在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了。”

然后他就将刚才城墙之下匈奴内斗,呼延烈被擒、左贤屠率领大军不战而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叹了口气: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们也没想到,一场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大战,竟会以这种方式落幕。我们本想立刻派人向王爷禀报,没想还没来得及,将军就到了。”

岳钟山在一旁补充道:

“张将军,实在是惭愧。你千里迢迢赶来,却让你扑了个空。这份情谊,我们幽州上下都会铭记在心!”

张远山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他脸上的急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行军这么久,他还从来没见过如此戏剧性的战争。不过到底未废一兵一卒,也没有人员伤亡。

张远山还是忍不住替幽州高兴,畅快大笑起来。

“哈哈哈!”

他挥手不在意道:

“二位将军不必致歉!只要幽州能安然无恙,百姓皆平安,便是 天大的喜事!守护边境本就是我等职责,何来白跑一说。 ”

说罢,他神色又认真起来。对着周擎道:

“周将军,虽然匈奴退了,但左贤屠毕竟是异族人,不可全信。我让人带兵在城外驻扎几日,以防有诈。”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不过,我带来的霹雳雷手不能全留在这儿。这样吧,我留下五百霹雳雷手,协助你们加固城防。其余兵马,我先带回云州。云州那边还等着用兵,不能耽搁太久。”

周擎连连点头,心中暗赞。

此人粗中有细,不愧是瑄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张远山说干就干,当即点出五百名霹雳雷手,交给一名可靠的校尉统领,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城防事宜。

又另派了一名亲兵快马加急去凉州将匈奴内斗,不战而退,幽州之难已解的事情如实禀报给楚昭。

待这些都安排好后,张远山便翻身上马,带着其余兵马,率军离开幽州。

马蹄声渐行渐远,张远山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将后续事务全都安排妥当,行事不急不躁。

岳钟山站在城头,望着张远山队伍远去的背影,目光落在那整齐划一的队列。

“王爷真是练兵有方啊。”

他由衷地叹道,语气中满是敬佩。

“你看看这些云州兵,几个月前还是一副军纪懒散的模样,如今竟变得这般进退有序、纪律严明,比之朝廷的禁军,也不遑多让,可见王爷平日里的用心。”

周擎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远去的队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是!王爷不但练兵有方,为人也非常仁厚,每次我们幽州有难,王爷都二话不说派人率兵驰援,半点不含糊。不像有些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岳钟山察觉有异,转头问道:“怎么了?”

“老岳。”周擎抿了抿唇,神色愈发古怪,低声道: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当初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派人去朝廷求援了?”

岳钟山一怔,随即点头:

“对呀。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凝固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下来。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眼下幽州已然解危,匈奴大军早已撤离,可朝廷的援兵,算算行程,也该快到了。

若是援兵赶到,见幽州安然无恙,战事已了,他们该如何向朝廷解释?

更重要的是,以上一次幽州蝗灾的经验,楚帝的行事作风,这次派来援兵……或许也没多少真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与棘手。

这事,还真不好解决!——

作者有话说:今天写的好顺感觉哈哈哈!

第95章

距离幽州三百里外的官道上,一支大军正慢悠悠地赶着路。

说是大军,但队列松散,士兵有说有笑, 东倒西歪, 毫无军纪可言。

队伍最前方, 卫擎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闭眼打盹, 神色淡然。

他此番率领的正是奉了楚帝旨意前来幽州支援的援兵。

从他领兵出京的那天起, 他就知道,这趟差事, 急不得。

身为心腹的卫擎,对楚帝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陛下忌惮瑄王, 这次匈奴来袭,陛下可是巴不得幽州城破才好。

只要幽州一旦城破,瑄王身上的脏水可就再难刷洗干净了。

所以他此行要真是急吼吼地赶去幽州,帮幽州解了围,那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因此卫擎主打就是一个能拖就拖。

至于后续到了幽州,又该如何行事……就全看幽州战局走向再做定夺。

若是打赢了,他卫擎便顺势站出来,称自己带兵威慑有功。

若是战局不利,甚至直接城破,那他还去幽州做甚?直接调转马头, 先回京自保才是头等大事。

“将军!”

这时,一名亲兵策马上前,低声请示:

“前面路段有些泥泞,要不要让大军加快速度, 明日便能抵达幽州。”

卫擎闻言,睁开眼,瞥了一眼前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不必。泥泞路段,急着赶路容易伤了大军。让将士们放慢速度,小心前行,稳妥最重要。”

亲兵听了这话,心里隐隐觉得不妥。

他虽猜不透卫擎的真实用意,可幽州战事紧急,他们这般拖拉,若是耽误了战事麻烦可就大了。

只是他身份低微,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多言,只能躬身应道:

“属下遵命。”

卫擎还不知道,幽州的危机早就已经解决了,这会儿还在心里暗自得意。

再说匈奴那边,呼延烈被左贤屠的人五花大绑,一路拖拽着带回了王庭。

刚进王帐,他就拼命挣扎起来。看着四周都是熟悉的王庭布置,呼延烈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对着左贤屠厉声骂道:

“左贤屠,你好大的胆子!还不赶紧把本王子放了,本王子或许还能饶你一具全尸。”

左贤屠对他的叫嚣充耳不闻,只当是疯狗乱叫,半点没放在心上。他大步走到王帐中央的王座前,冷笑一声提醒道:

“大王子?呵,你不妨睁眼好好看看,这还是你熟悉的王庭吗?”

这话说的古怪,呼延烈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他猛地转头望去,目光扫过王帐,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他那常年卧病在榻的父汗,此刻竟和他一样,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神色萎靡。

而在匈奴王身旁,竟整齐跪着一排呼延烈同父异母兄弟,个个面如死灰,双手反绑在身后。

就连他平日里随处可见的王庭侍卫,也全都换了生面孔,神色冷峻,显然是左贤屠的人。

呼延烈心头一震,瞬间猜到了真相,又惊又怒:

“左贤屠你……你、你果然是想造反!”

闻言,左贤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只见他不屑道:

“造反?”

“别这么说,本首领是在拯救匈奴一族。再说了,有此局面,全都是你这个匈奴大王子,一手推波助澜造成的。”

说完,他不再与呼延烈废话,抬眸朗声道:

“格朗。”

“臣在。”

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格朗从帐后慢慢走了出来。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呼延烈身上,没有丝毫波澜。

呼延烈一见是他,瞳孔猛地一缩,所有的疑惑瞬间解开,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

“原来是你!格朗,你这个叛徒!本王子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本王子!”

格朗面不改色,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愧疚:

“大王子,臣并非背叛你,臣只是为了匈奴的存续,不得已而为之。”

没人知道,自从那日呼延烈下了扩征士兵的命令,格朗就已暗中联系了贺兰部首领左贤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呼延烈狂妄好战,只会让匈奴陷入灭顶之灾,而眼下,唯有左贤屠有能力力挽狂澜,挽救整个匈奴。

至于他们为何不在王庭早早发难。

皆是因为彼时呼延烈并未带兵离开匈奴,而王庭上下又都是他的嫡系,兵权也牢牢握在他手中。

左贤屠要是敢反,只会被呼延烈带兵镇压,得不偿失。

因此,他们一直在等,等到呼延烈亲率八万铁骑出征,攻打幽州。

格朗便知道,这是他们最好的时机。

他二人兵分两路。

左贤屠率领精锐一路暗中跟随呼延烈。

等到大军即将攻城,大楚援兵即将赶来,在呼延烈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左贤屠突然发难,当场放言动摇八万军心,才得以一举擒下呼延烈。

而格朗则留在王庭,趁着呼延烈带走主力,王庭侍卫空虚之际,直接带兵一举控制匈奴王以及各位王族,接管了整个王庭防务。

这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最后,格朗走到呼延烈面前,目光淡漠,一字一句宣告:

“呼延烈,你身为匈奴大王子,却无视部族儿郎的性命,执意攻打大楚,险些让匈奴惨遭灭顶之灾。

经王上与各部族首领一致商议投票,现拥立贺兰部首领左贤屠,继承匈奴王位,执掌匈奴全族! ”

“不可能!这不可能!”

呼延烈听完这话,整个人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挣扎着,嘶吼出声。

要知道他处心积虑多年,步步为营,早就将匈奴王位视为囊中之物。

如今却被告知,王位落入了左贤屠的手中,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他猛地挣脱开侍卫的束缚,连滚带爬地爬到匈奴王的面前,语气急切,带着哀求:

“父汗!你说过的,你不是要将王位传给乌维吗?怎么会突然让给左贤屠?你快告诉他们,这不是真的!”

在他看来,只要王位还在呼延一族手中,哪怕传给乌维,他也有把握重新夺回,可若是落入左贤屠这个外族人手中,他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可匈奴王只是一脸漠然地垂着头,眼神空洞,对呼延烈的哀求视而不见,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给到他。

实则匈奴王对呼延烈早就恨之入骨了,要不是这个逆子,他不会沦为阶下囚,他呼延一部也不会落到这般凄惨!

旁边的乌维看着呼延烈这副狼狈样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嘴角一扬,露出几分嘲讽的笑,不紧不慢地开口:

“大哥,哦不对,或许我该叫你阶下囚才对。父汗之所以愿意交出王位,不过是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命啊……当然,这一切,可不包括你。”

“什么?”

呼延烈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乌维,脸上满是震惊,压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乌维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畅快极了。

在他眼里,只要王位不是呼延烈坐,不管是谁来执掌匈奴,他都无所谓,更何况,能看着呼延烈落得这般下场,他只会觉得解气。

他慢悠悠地解释道:

“格朗给了我们两个选择,要么交出王位,保全呼延一族的性命。

要么死守王位,陪着整个匈奴一起覆灭。父汗惜命,而我们呼延一部又早就大势已去,自然是选了第一条路。 ”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语气里的嘲讽更甚:

“至于你呼延烈,你是害了整个呼延一部,差点把匈奴推向灭亡的罪人,父汗恨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保你?”

“所以今天,你,必须死!”

呼延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惨白。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早就没有任何退路了,无论是王位,还是性命,都彻底保不住了。

“好了,别跟他废话了,将这个匈奴的罪人拉下去,斩了!”

左贤屠坐在王座上,眉头微蹙,显然已经懒得再看呼延烈的丑态,语气冰冷地下达了命令。

这一下,呼延烈是真的怕了,先前的嚣张和疯狂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拼命挣扎,哭喊着求饶:

“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匈奴的大王子!对了……我快配出霹雳雷的配方了!真的,我没有骗你们!你们留着我,我能帮你们造出霹雳雷,打败大楚!”

情急之下,他想起了自己苦苦钻研了一年的霹雳雷试验,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只能死死抓住。

可左贤屠根本不信。

呼延烈这一年在王庭闹出的动静,他早已了如指掌。

整日闭门不出,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最后却连个霹雳雷的皮毛都没摸到。

若要是他真能配出霹雳雷的配方,早就拿出来对付大楚了,何苦等到现在沦为阶下囚,才急着拿出来求饶?

左贤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决绝:

“拖下去,斩!”

“真的!我没有骗你们!我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能配出来……”

呼延烈还在拼命解释,声音里满是绝望,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两名侍卫强行拖出了王帐。

片刻后,王庭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便没了声响。

侍卫将呼延烈按在刑台上,手起刀落,一刀斩下,鲜血四溅。

呼延烈死后,王庭之内没有任何人替他难过,无论是原匈奴王、各王族,还是他曾经的部下亲兵,脸上都没有半分波澜。

他这一生,狂妄自大,穷兵黩武,不顾部族安危,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众叛亲离的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很快,呼延烈被杀的消息,便传遍了北境各部。

西戎可汗及各部落首领听闻,皆不约而同地嗤笑一声,淡淡吐出两个字:“蠢货。”

唯有北狄可汗耶律朔尘,闻讯当场拍掌大笑,笑声畅快淋漓,久久不息:

“哈哈哈哈!好!死得好!呼延烈这个匹夫,终于死了!”

没人知道,北狄、西戎与匈奴,在一百年前本是同宗同源,后来因部族矛盾,才分裂成三个独立的部族,彼此之间既有往来,也有纷争。

尤其是两年前,北狄与匈奴交战,被呼延烈率领的匈奴大军大败,势力大损,几乎要在北境销声匿迹。

自此,北狄便成了三大部族中最弱小的一个。

耶律朔尘心底的不甘,已经积压了多年。可碍于呼延烈的势力,他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有半分异动。

如今,得知呼延烈自食恶果,被斩于王庭,耶律朔尘心中的郁气终于得以宣泄。

他只觉得浑身畅快,这对北狄而言,无疑是最好的机会,一个重振部族、争夺北境话语权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今天修文,最后发现榜单字数变成负616

第96章

幽州城外的官道上,卫擎领着大军,慢悠悠地朝着城门方向行进。

他眯眼打量着前方的城池,心里想着待会儿进了城该怎么交代。

“斥候回来了吗?”卫擎懒洋洋地问。

亲兵连忙答道:“回将军,斥候刚回报,城中一切太平,没有战事痕迹。”

卫擎松了口气,挥手下令:

“进城!”

于是就见,在匈奴退兵的第五日,卫擎才率着一万兵马不急不缓地抵达幽州。

只是等到了城门时,卫擎环顾四周, 也不见有人迎接。

他眉头一皱,当即不满:

“周擎呢?怎么不见来迎本将!”

守门的小兵听见他直呼自家将军的大名,心底十分不爽,面上也就没什么好脸,非常敷衍地拱手道:

“将军恕罪,我们将军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抽不开身?”卫擎嗤笑,态度强硬:

“本将军千里迢迢率军驰援你们幽州,他倒好,连个出门迎接的人都不安排?去,传本将军的命令,让他速速出城来接!”

他的声音又大又冲,城门口几个百姓听见了, 纷纷侧目。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谁啊?好大的架子。”

旁边的人摇摇头:“不知道,听说是朝廷来的援兵。”

“援兵?”老汉眼睛一瞪,满脸不解,“匈奴都退了好几天了, 现在才来?这援的哪门子兵?”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

老汉撇撇嘴,挑起担子走了,嘴里还嘟囔着:

“人家瑄王派的援兵当天可就到了,朝廷的援兵倒好,几天了才来。这要真指望他们,咱们幽州早没了。”

百姓们的窃窃私语,一字一句都飘进了卫擎麾下士兵的耳朵里,那些士兵听了个个面露羞愧,头都不敢抬。

没人比他们更了解这些天是怎么行军赶路的,与其说是行军,其实跟游山玩水没什么区别。

城内,周擎和岳钟山终于得到了消息。

“朝廷的援兵到了。”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周擎放下手中的茶杯,和岳钟山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终究是来了。”周擎低声说了一句,站起身,“走吧,出城迎一迎,毕竟是朝廷派来的人,不给他面子,也得给陛下留几分颜面。”

岳钟山点点头,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着城门口走去。

等到了城门口,看到卫擎一副散漫轻浮的样子,再看他身后的大军,队列散乱,东倒西歪,毫无军纪可言!

周擎看得连最后一丝好感都没了。

同样都是军队,怎么能差这么多!

“将军一路辛苦,周某公务繁忙,还望将军海涵。”周擎敷衍地打起官腔。

卫擎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有些阴阳怪气:

“周将军还真是好大的架子,本将军千里迢迢赶来驰援,连个城门迎接的人都见不到。怎么,幽州打了胜仗,就翅膀硬了,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周擎脸色一僵,正要开口辩解,岳钟山先发制人:

“将军,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本官倒要问问将军,说好的援兵,为何直到今日才到?”

听见这声质问,卫擎脸色一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将军奉旨驰援,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赶到这里,你们倒好,不但不感激,反倒怪起本将军来了?”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周擎和岳钟山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冷笑。

不说别的,就光是卫擎身上一尘不染的铠甲,和他身后那些精神抖擞的大军,哪里像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的样子?

清楚归清楚,两人也懒得拆穿。

毕竟卫擎是楚帝派来的,代表的是朝廷的颜面,他们就算心里再不满,也不能做得太绝,免得落人口实。

周擎压下火气,淡道:

“将军误会了,岳大人没有别的意思。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城中已备好酒菜,请将军入城歇息。”

“哼,这还差不多!”

见状,卫擎冷哼一声,得意洋洋地翻身下马朝着城中走去,连看都没再看周擎和岳钟山一眼。

周擎和岳钟山跟在他身后,两人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满和失望。

还好,他们从一开始就没对朝廷抱有太大的期望,早就做好了求助瑄王的准备。

否则,若匈奴真的攻进城池,他们又傻傻地等着朝廷的援兵到来,恐怕幽州早就成了一片废墟。

再一想到隔壁的云州,援兵不到一天时间就赶到了,而朝廷的援兵直到今天才姗姗来迟,两人心底就一阵发寒。

周擎悄悄凑到岳钟山身边,压低声音道:

“老岳,你说,要是这次没有瑄王撑腰,没有云州的援兵威慑,那匈奴还会内乱,还会不战而退吗?”

岳钟山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沉重,摇了摇头,只吐出两个字:“不会。”

周擎叹了口气:

“所以说,这一切,全都是托了瑄王的福。否则,左贤屠就算不跟呼延烈内乱,也会带着八万大军强攻幽州,到时候,咱们就算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守得住。”

岳钟山没有说话,但心里早就默认了这个事实。

他们都清楚,幽州能有今日的安稳,跟朝廷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全都是因为有楚昭在西北坐镇,威名震慑异族,才让匈奴不敢轻举妄动,最终内乱退军。

却说这边,两人的心思,卫擎半点都没察觉。

他这会儿正左顾右盼,看着幽州的街道,满脸嫌弃:

“这城墙怎么这么矮?看着就不结实,这街道也这么窄,连马车都不好错身,你们幽州的城防也太差了吧,难怪匈奴敢来打。”

周擎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卫将军,幽州地处边境,常年缺乏朝廷拨款,城墙年久失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倒是朝廷,每年收那么多税银,拨到幽州的却寥寥无几。”

卫擎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岳钟山及时打了圆场:

“好了好了,前面就是府衙,将军,请。”

进了府衙,分宾主落座,周擎让人上了茶。

卫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当即皱起眉头,一脸嫌弃:

“这是什么茶?这么苦,也能拿来招待本将军?”

矫情!

周擎心里暗骂,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回应:

“幽州穷乡僻壤,比不得京城繁华,将军就将就着喝吧。”

卫擎听了,更是懒得再喝,索性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问道:

“说说吧,匈奴到底是怎么回事?本将军怎么听说,你们连仗都没打,匈奴就退了?”

一提到这件事,周擎脸上的假笑终于褪去,笑的真了些。

只见他骄傲地将那日匈奴大军围城,发生内乱,最终呼延烈被擒,匈奴大军不战而退的经过,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对楚昭的敬佩。

只是卫擎听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阴鸷地问道:

“云州的援兵,是什么时候到的?”

周擎没有多想,如实答道:

“匈奴大军压境的当天下午,张远山将军就率军赶到了。”

“当天?”卫擎猛的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不到一天?”

“是。”周擎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

“瑄王殿下早就吩咐过,边境各州唇齿相依,一旦幽州有难,云州即刻出兵驰援。张将军接到消息后,连粮草都没来得及备齐,就带着大军连夜赶路,半日就到了幽州城下。”

卫擎听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半日。

他拖了八日的路程,人家半日就到了。

这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吗?

为了缓解尴尬,也为了找回点面子,卫擎故意转移话题,质疑道:

“这空口白牙的,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哎我说!这件事该不会是你们故意夸大其词,谎报军情,好让朝廷难堪,显摆你们和瑄王的功劳吧?”

周擎愣了:“什么?”

卫擎见状,更是得寸进尺,站起身,强词夺理道:

“匈奴八万大军,怎么可能说退就退?就凭一个左贤屠,就能让八万大军不战而退?这话传出去,谁会信?

依本将军看,分明是你们和瑄王串通一气,故意夸大匈奴的威胁,又编造出匈奴内乱退军的谎话,就是为了显摆瑄王的威名,故意抹黑朝廷! ”

卫擎越说越兴奋,仿佛自己真的猜透了真相一般,气焰越发嚣张,话里的污蔑之意,毫不掩饰。

而周擎两人听到这里,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周擎猛的一拍桌案,站起身,声音冰冷刺骨:

“卫将军,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今日这番话,不仅是在污蔑本官和岳大人,更是在污蔑瑄王殿下!今日你若不道歉,本将军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到陛下面前,状告你卫擎污蔑朝廷重臣之罪!”

岳钟山同样语气冰冷:

“卫将军,此战虽未开战,但我幽州上下军民,整整数日提心吊胆,日夜坚守城池,半点不敢松懈。

你非但不体恤我们不易,反倒张口就是诽谤,以本官看,你才是那个夸大其词、故意搅乱是非,想要让朝廷难堪的罪人吧? ”

卫擎被两人连声质问,顿时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太过不妥,可他身为楚帝亲封的禁军大统领,哪里拉得下脸来道歉?

只能冷哼一声,强行转移话题:

“行了行了,本将军只是随口一问,你们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