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尔等是擅长诗文、精于算术,还是通晓经商、身怀其他技艺,只要是各有所长、品性端方、心术清正者,皆可于正月十五当日前往凉州府府衙参与‘人才选拔大赛’,竞选通过后,即可授职为官。
这一手,直接将那些想作壁上观的中立派打得措手不及。
他们原以为楚昭突然罢黜大批官吏,短期内定是找不到人手补上这些空缺。
本想借此要挟,没想到转瞬之间,就有无数比他们更年轻,更有才干的俊才蜂拥而至。
——
而人才选拔大赛的告示张贴出去后,迅速传遍到了两州各地,引得百姓纷纷围拢驻足。
“人才选拔大赛”
张砚白逐字逐句的细读,纸上字句分明,他每个字都识得,可连在一起,他反而有些看不明白了。
‘只要各有所长,品性端方皆能参赛’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张砚白有些不敢相信,恰好这时一旁有几个身着公服的差役正在张贴其余告示。
他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敢问差爷,这人才选拔大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猛正低头刷着米浆,听到这话,便抬眼望去。
只见是一个身着素色长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只一眼,王猛便知道此人定是一位读书人,而且看样子身份还不低,起码是举人出身。
他当即有些手忙脚乱,胡乱的回了个不甚规整的礼,讪笑着向张砚白解释:
“啊呵呵,公子太客气了,这人才选拔大赛,是咱们王爷举办的”一提起了楚昭,王猛立时挺直了腰板,恢复了他往日里的神气,说话也不磕碰了。
“王爷说了,这次选拔不问出身学识,只论才干和品性。只要通过了竞选,王爷便会亲授官职。”
说完这些,王猛憨笑地看向张砚白,热切道:“像公子这般气度,定然是胸怀大志的有才之士,要不也来试试咱们这选拔大赛?”——
作者有话说:今天作者把前面含有错别字和语句不顺的章节修改了,但不影响剧情,宝宝们不必返回重看哦~
第66章
不问出身学识, 只论才干品性取人。
该是何等的胸襟气度,才能说出这般自信又洒脱之言!说实话,此时此刻, 张砚白对那传闻中的瑄王, 倒真是起了十二分的兴致。
“可某的家乡远在江南, 也能参选吗?”张砚白突然一问。
“额……”
王猛愣了愣,挠了挠头,想到了什么,立马拍着胸脯打包票道:
“当然可以!我们王爷说了,英雄不问出处, 只要是有志之士,都可以来参加这次的人才选拔大赛!”
“多谢差爷。”听到这里,张砚白心里有数了,客气地道了谢,便匆匆回了客栈将此事说与好友听。
他是江南人士,自去年乡试中举后,便一路游历四方,同行的还有他的好友赵子谦。
只是赵子谦昨夜染了风寒,身子不适,今日才未曾与他一同出门。
“子谦!你绝对想不到今日我出去看到了什么!”张砚白兴奋地一把推开了赵子谦的房门。
屋内,赵子谦正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听到了动静, 便转头看向了门口处。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唯有一双眼眸,即便染着病气,依旧清亮正气。
“咳咳砚白兄这般喜色,可是遇上了什么机缘?”他轻咳了两声,声音温和。
张砚白怔了下,大笑叹道:“知我者子谦也!”
“今日我一人在城中闲逛,走到了府衙那边,没想到”他快步走到了床边,强压着激动将刚才在府衙前看到的一切,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子谦!你有望了!”张砚白眼眶含泪,激动地看向好友,由衷地替好友高兴,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好友这些年走得有多艰辛!
而赵子谦,在听到了张砚白说的这些后,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眼底骤然亮得吓人,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他当然明白好友为什么这样说。
当今大楚,说是科举取士,可真正能鱼跃龙门的,有几个是寒门子弟?
门阀如山,家世如天,你光有才华有什么用?没有家世人脉,没有背景靠山。就算你学识过人,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到头来也不过是陪跑的命。
赵子谦太清楚这其中的滋味了。
他出身寒门,世代为农。爹娘起早贪黑,就指着他能读出个名堂来。就连长姐为了能凑足他考试的费用,竟将自己草草地嫁给了个大她十岁的猎户。万幸姐夫是个厚道人,待长姐温柔体贴,不然他这辈子都难以安心。
可结果呢?
寒窗苦读十几载,考了一回又一回,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灰头土脸而归。那些主考官看他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看一个读书人,而是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类。
要不是去年乡试主考官是张砚白的父亲,而张砚白又是他的同窗好友,靠着这层关系,又因张父确实爱才惜才,他赵子谦这辈子都不能迈入举人的门槛。
每每想到这,他心里便五味杂陈。感激庆幸,又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苦楚。
他感激张砚白,感激张父。可他也越发清楚地认识到:这科举之路,他走不下去了。
爹娘老了,长姐又在去年生下一子,他不能再拖累他们了。
所以当张砚白说要出门游历时,他也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最后还是张砚白实在见不得他一副抑郁的模样,强行将他带上了游历之路。美言曰:“出门散心,有利于消散心中郁气。”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最后到了凉州。
谁也没想到,竟在这偏远的边陲之地,遇上了这般千载难逢的良机。
“我都帮你问清楚了,大赛的日子是正月十五。”张砚白拍着他的肩膀,眼睛亮得吓人:
“子谦,这次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你那一手算学,合该让王爷看看!瑄王此人,胸襟气度你我都有目共睹,跟着他干,不比在那泥潭似的科举里耗着强?”
赵子谦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眼眶有些发烫。
他深受门第之别的苦,原以为这世间的官场,永远是朱门子弟的天下,寒门之子,只能认命。
却不想真有王侯,能做到唯才是举。
他转过头,看向张砚白,语气坚定:
“砚白兄,我去!”
——
【叮!恭喜宿主触发主线任务:举贤纳士,任务目标:赵子谦。任务奖励:现代高级数学体系】
【叮!恭喜宿主触发支线任务:兴学启智、有教无类。 】
【建立大楚第一所官办“无类学堂”,打破门第桎梏,实现学子云集、无分贵贱皆可入学的“往来无白丁”盛况。 】
【任务奖励:前朝宝藏图*1】
楚昭正埋首在书房,准备正月十五那日人才选拔大赛的考题,笔尖刚落下,脑海中便突然响起了系统的电子音。
系统说得太快,楚昭听得有些模糊,唯独最后一句他听得分明。
前朝藏宝图!
这不正是楚帝千辛万苦找寻多年也未找到的东西么!
没想到竟然被他捡漏了!
此时此刻,楚昭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意外之财,总比辛苦挣来的更能让人感到兴奋窃喜。
一想到系统偏偏在这个时候发布了任务,赵子谦要是他猜得没错的话,此人定会出现在那日的选拔大赛上。
就是不知道此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能让系统专门为他发一道任务。想到这里,楚昭心里痒痒的,有些期待选拔大赛的到来。
——
正月十五,天刚蒙蒙亮,张砚白和赵子谦便起了床。
两人住在城南一间小客栈里,离府衙不远。待洗漱完毕后,又互相检查了一下各自的衣着容貌是否得体,检查无误后,这才不慌不忙地出了门。
“子谦,你说今日会有多少人?”张砚白边走边问。
赵子谦想了想:“少说也得几百人吧。王爷这道告示贴出去一个多月了,听说不少外县和外州的人都赶了过来。”
“几百人啊”张砚白咂了咂嘴,“那咱们可得早点到,别到时候连门都挤不进去。”
两人加快脚步,拐过两条街,远远便看见了府衙的方向,只不过现场远比他们想象的场景还要恐怖。
只见府衙那条街上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从府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甚至就连旁边的茶楼酒肆都挤满了人。
“这……”张砚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子谦,今日还真是热闹……至极啊!”
就是不知道待会他们要怎么进去了
赵子谦也没想到人会有这么多,怔了怔,才道:“走吧,挤进去。”
张砚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新制的衣袍,有些头疼。
这可是他为了这次大赛,特意让绣娘精心制作而成的。想到要和这么多人一起拥挤,便有些招架不住。
但转念一想,这可是瑄王举办的人才选拔大赛,可遇而不可求,能有幸参加已是不易。就又没那么纠结了,便直接一头扎进了人群。
“听说这次选拔分了六个科目,每个人只能选两科报考!”
“我报的是农桑,祖上三代都是种地的,这回高低得让王爷看看咱们庄稼人的本事!”
“我报工匠,我们家打铁打了二十年了!”
“诗文!我肯定报诗文!考中了说不定能进王府当幕僚!”
张砚白听得直乐,凑到赵子谦耳边道:“听见没?好多人报诗文呢。”
赵子谦瞥他一眼:“那你可得小心,别被人比下去了。”
“那不能。”张砚白胸有成竹地拍拍胸口,“比别的我不行,比写诗,我张砚白还没怕过谁!”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府衙门口,便有差役上前核对身份,发放号牌,引导入场。
只见府衙大门敞开,里面的大院早已搭起了六个考棚,一字排开,每个考棚前都挂着牌子。
诗文、算学、实务、农桑、工匠、武艺。
赵子谦看了看那六个牌子,目光在‘算学’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砚白,你报哪两科?”
“诗文肯定是第一科。”张砚白想也不想,“第二科嘛……我报实务。你呢?”
“算术。”赵子谦顿了顿,“还有实务。”
两人约好考完后在门口碰头,便各自去了自己的考棚。
——
算术科的考棚设在院子东侧,人不多,约莫二三十个。
赵子谦找了个角落坐下,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人。有老有少,有书生模样的,也有看着像账房先生的,还有几个明显是商贾打扮。
主考官是一个看起来年轻的有些过分的男子,面容十分俊逸,且有种说不出的非凡气度。只见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算术一科,分三场。第一场,算经十题,限半个时辰。第二场,策算五道,限一个时辰。第三场,王爷亲自出题,择优面呈。”
话音落下,差役便开始分发试卷。
赵子谦接过试卷,低头一看,是十道算术题。
加减乘除之算、开方术、粟米互易之法、息钱之属都是些基础题,他扫一眼便有了答案。
其余人也不过才解了三两道题,他就已经答完了所有的试题,起身交卷,前后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那青年考官正捧着茶盏准备喝上一口,见他起身,愣了一下:“你答完了!?”
“答完了。”赵子谦点点头。
青年考官见状只好放下了茶盏,接过试卷,没想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试卷正上方署名。
——赵子谦。
看到这里,他的目光一凝。接着他便抬起了头,看向赵子谦的眼神已经变了——
作者有话说:每晚8点准时更新,要是8点还没有更新,就是作者当天有事晚点更新,当然最晚不会超过十点半。
第67章
很快, 时间便到了第二场。
策算,这次试题的难度明显加大了不少。
譬如第一题:某地修渠,渠长若干, 每日可挖若干, 问需征调多少民夫, 方能如期完工?
又譬如第三题:某商队贩货,本钱若干, 沿途损耗若干, 卖出价若干,问盈利几何?
再譬如那第五题:某粮仓储粮, 每月消耗若干、新粮补充若干,问几年后仓空?
不少考生看到这些题目,脑袋都大了一圈。
这什么劳什子试题!说好的考算学,怎么还考起这些变态的东西来了! ?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们心里也清楚,王爷举办这场选拔大赛,肯定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让他们过关。于是这些人心底骂骂咧咧,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埋头演算。
然而对于一众考生都觉得十分变态的五道策算题,落在赵子谦眼里,也不过是比先前那十道算术题稍微难一丢丢罢了。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提起笔刷刷刷地演算了起来,数字排列整齐,一步不乱。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他就已经答完了这五道策算,停笔起身交卷。
这回,那青年考官连茶都顾不上喝了,拿起他的卷子反复看了三四遍,才相信他每道题都答完了,且还都是标准答案,心底不住大赞!
“敢问这位公子,师承何人?”
若在后世,这些试题根本就难不倒任何一个高中生,可这里是大楚!
一个向来推崇诗文经义,视算学一门为旁门左道的大楚!谁能想到,竟还能碰到一个深谙此道的算学大家!
赵子谦微微一笑,神色谦逊:“回大人,学生并未拜师。这算学,都是幼时祖父教的。”
“令祖当真是深藏不露啊!”青年考官听到这里,忍不住赞叹出声。
想到眼前这人正是系统点名要招揽的赵子谦,楚昭暗暗偷乐。
毕竟相比较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的酸书生,楚昭明显更偏向,也更器重类似赵子谦这样的理工科学霸。
——
算学的最后一场,据说是由王爷亲自出题。
赵子谦跟着差役走进了府衙后院,随他一起的还有通过了前两场的考生,他快速地数了数,连同自己在内,一共六个人。
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案,案后还坐着一个人,只是等他走近看到那人的面孔时,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眼前之人的相貌气度,分明就与前两场的青年考官一模一样!
唯独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前两场他所穿的是寻常文士官袍,而眼前这人,却身着黑衣金丝蟒服。
赵子谦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是愚钝之人,转瞬之间便已明白,前两场坐在那里的,从头到尾都是瑄王本人!
只不过换了一身衣裳,便让他全然没有察觉。
他忍不住又看了上首一眼。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此刻正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从他们几人身上缓缓扫过。
楚昭端坐于长案之后,他看向了赵子谦六人,温和的笑问道:
“本王有一问,诸位可随意作答。”
六人凝神静听。
“凉州地处边关,地广人稀,常有流民涌入。若本王欲在边境新设一县,修筑城墙,安置流民,开垦荒地。诸位以为,当以何为先?”
此言一出,在场的六人神色各异。
片刻后,一位约三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站了出来,躬身答道:
“回王爷,学生以为,当以筑墙为先。边境之地,外患频繁。若无高墙阻挡,纵有千顷良田,也不过是给贼人做了嫁衣。”
楚昭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其余五人。
过了一会,第二人上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眉宇间颇有几分傲气:
“学生以为,当以兴学为先。《礼记》有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流民之所以为流民,是因无恒产亦无恒心。若先设学堂,教以诗书礼仪,使其知廉耻至于筑墙,可徐徐图之。”
只见他洋洋洒洒地说了极长的一段话,与楚昭的中心思想完全不相关。
楚昭但笑不语,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心里已经厌烦的想着立刻马上将眼前这个酸书生叉出去!
说的都是些什么又长又臭的酸腐之言,简直难听得紧!
“下一位。”
第三个人站了出来,这次亦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不过说话却颇为老成:
“学生以为,当以屯田为先。民以食为天,饿着肚子,什么都是空谈。先发粮种、借耕牛,让百姓把地种起来,有了粮食,人心自然就稳了。”
民以食为天。
说的不错,但楚昭终究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
“说的不错!”他毫不吝啬地对着第三人夸赞道。
第三人听到楚昭开口认同他的言论,兴奋得脸色通红,手足无措,颤抖地道着谢:“学、学生谢过王爷!”
第四人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憋了半天才道:“学生……学生觉得,三位兄台说得都有道理。”
楚昭笑了笑,倒也没说什么,直接看向第五人。
第五人是个看着颇为精明的年轻人,他斟酌着道:
“学生以为,此事不可一概而论。若边境安稳、暂无战事,则当以屯田为先。若边关告急、敌寇虎视,则当以筑墙为先。需因时而变,因地制宜。”
楚昭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落在最后一人身上——赵子谦。
而赵子谦一直沉默的眉头紧蹙,像是在思考。察觉到楚昭的目光,他抬起头,不疾不徐地开口:
“回王爷,学生斗胆,想先问王爷几个问题。”
“问。”
“这新设之县,王爷预计安置流民多少户?可供开垦的荒地又有多少?边境驻军离此县多远?敌寇往年袭扰的频率如何?县中可用之壮丁有多少?府库又有多少钱粮?”
他一连串问下来,其余五人皆是一愣。
楚昭却笑了。
“若本王告诉你,预计安置三千户,荒地五千顷,驻军距此有三十里,敌寇每年秋收前后必来骚扰三五次,壮丁约一千人,府库有半年存粮。你又当如何?”
赵子谦略一沉吟,便道:“若如此,学生以为,二者可同时进行。”
“哦?”楚昭挑眉,“说来听听。”
“一千壮丁里,可一分为二,五百壮丁筑墙,另五百壮丁垦荒。至于老弱妇孺,可协助播种送饭、平整土地。这样秋收之前,就能收粮。”
“学生算过,五百人筑墙,三个月就成土墙基础,能挡小股骚扰。另外五百壮丁垦荒,配合老弱妇孺,秋收前可种两千亩。到时候粮食有了,城墙也立了,这三千户流民的心自然就稳了。”
楚昭静静地听着,眼中渐渐有了笑意。
“你刚才问本王那些,就是为了算这个?”
“是。”赵子谦点头,“若无确切数目,便只能空谈道理。有了数目,才能算出究竟该怎么干。”
楚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他看向其余五人,温声道:“诸位答得都不错。有的重根本,有的重民生,有的重权变,本王这题,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赵子谦身上。
“只有赵子谦,你是唯一一个考虑到流民具体数额,思虑周全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话外的欣赏之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诗文考场上,张砚白正意气风发。
大楚向来推崇诗文之学,因此这诗文科的考生也最多。乌泱泱坐了一屋子,少说也有上百人,张砚白不慌不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一次楚昭并没有亲临主考。他一个后世之人,根本就不会这什么诗文一道。索性就直接交给了顾延之,顾延之是正经科举出身,由他来主持这场考试,再合适不过。
诗文同样也共分三场,张砚白轻而易举地就通过了。
笑话。
他张砚白是什么人?自幼长在官宦之家,身边来来去去的不是进士就是名士,耳濡目染皆是文章。更不必说家中藏书万卷,历朝诗文集注、名家孤本珍本,但凡外面寻不到的,他家书房里都能找到。
别的学问他不敢托大,但要论起诗文一道,他还真没怕过谁!
而其他几个考场也各有千秋。
实务科由陆秉公坐镇;农桑科是周文主考;工匠科请的是凉州城有名的匠人孙老爷子。
至于武艺科,则由萧炎亲自下场。能从他手里走过三招的,才算过关。
两天下来,各科都涌现了不少出挑的人物。
除了赵子谦一骑绝尘以外,还有个叫许文远的中年文士也颇为亮眼(第一个站出来的年约三十的中年文士)。
诗文科,张砚白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此外方谨言、陆长卿二人也颇有文采,都是能做文章的好手。
实务科只有两人录取,分别是钱有粮和魏守业。
农桑科录取的人最多,有郑怀仁、张大壮、孟时雨,都是种田的好手,对此,楚昭直接将他们交给了周文。
工匠科的孙守诚和鲁有尺,一个精铁器,一个擅木工,听说两人还当场较上了劲。都是各种巧手,楚昭索性将他二人一起录取了。
最让楚昭感到惊喜的,当属武艺科。
这次的选拔,让他发现了不少大将之材。
像马如龙、魏破山、郑守关三人,光是往那儿一站,就 知道武艺不凡,最重要的还是这三人竟然还读过书,虽然不是那么精深,但能识字,看得懂兵法就已经让楚昭很惊喜了!
这年头能当兵的除了家中世代为武,大部分的都是走投无路才选择习武当兵。
因此这些士兵将士,大都不识字。虽说都是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汉子,个个身手了得,但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仅凭一身武艺远远不够,还要有运筹帷幄的能力。
而马如龙三人,恰好弥补了这一短板,楚昭也正因如此,对他们三人格外器重。
凝脂皂和养猪的生意让楚昭赚了不少钱,除了系统交代的建立学校的任务以外,楚昭眼下最想做的就是扩大军营,广募兵士。
这个月月初的时候,他治下突然涌入了三千多户流民,其中光是壮劳力就有一千多户。
楚昭打算等后面安顿好了这些流民,便直接将这些人纳入定远军。而士兵一多,没人主帅可不行。刚好这次的选拔大赛得了不少好苗子。他相信只要好好培养,将来执掌一军,不成问题!
若要说楚昭治下为何突然涌进了三千多户流民?此事还需得从去年年底的一场大雪灾说起。
西北四州,每年冬季便会暴雪纷飞。其受苦的往往也都是百姓,据统计,各州每年丧命于雪灾的人数就高达万人。
而自从楚昭接管了两州之后,他每年都会下达王令,让两州各县的衙门,亲自联合村子里的壮劳力,对全村的房屋进行修缮加固。
也正因今年提前做好了这些防备,青州、凉州才顺利躲过了这场雪灾。但,其他州府就没这么幸运了。
譬如云州——
作者有话说:或许各位读者宝宝觉得这几章有些无趣,但作者还是要写,因为这几章关系到了后面的剧情。
另外,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所以今明两天的更新有点调整,今天的章节已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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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云州, 右与幽州相邻,左与青州接壤,同样也是一处边关要地。
年前的那场雪灾来得又急又猛, 波及的范围极广。除了楚昭治下的青、凉二州以外, 像云州和幽州纷纷都遭了灾, 而这其中损失最惨重的,当数云州。
云州同样贫瘠, 百姓的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他们住的屋子,大多是用茅草搭建而成的。茅草盖的屋子便宜不讲究成本, 但是防不住大雪压顶。
就像这次,不少百姓的茅草屋就被雪灾压垮。虽说没闹出什么人命来,但冰天雪地的,没了遮风挡雨的地方,更别说吃喝,再加上官府的默不作声。
这些百姓最后实在是被逼的没了办法,只好乱哄哄的在府衙门口住下了,并且还扬言:
希望官府能帮助他们重新搭建房屋,不求多么多么好,只要能遮挡风雨就心满意足了,不然他们一群无处可去的人只好在府衙门口常住了,云云……
对此,云州刺史非常头疼!衙门的钱早就被他花光了, 哪里还有钱给他们搭盖屋子?
思来想去,他终于想了一个法子,那就是:弃车保帅。
据统计,这些灾民差不多有三四千户, 其中,光是壮劳力就有一千多人,而剩下的也全都是老弱妇孺。
他眼馋这一千多壮劳力,但又不想要老弱妇孺来拖他后腿。
于是他直接让这一千多的壮劳力留下充当徭役,修建房屋。但对着剩下的三千多老弱,他直接放话:
“你们家里的男人,在本官这儿,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一根汗毛都不会少!可话说在前头,官府的粮食就这么多,朝廷的赈灾粮还早着呢。你们要都是非赖在这儿不走,到时候把自家男人的口粮也拖累光了,可别怪本官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到这里,云州刺史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这就是一道选择题。
全看你怎么选,是选择大家一起死呢?还是选择自己主动离开云州,让家里男人活下去。
而云州刺史的这一波操作,可谓是直接拿捏住了他们的软肋,最终也成功的让这群老弱妇孺妥协了。
不妥协还能怎么办?
这大冰天雪地,一没吃二没喝的,更没有一个住的地儿!但凡他们一出去,那就是一个死!家里的男人要是被官老爷留下了,好歹还能活命,也算是给自家留了后了。但要是他们都不识好歹强行留下了那可就是全军覆没!
很快,云州城城门口,乌泱泱挤满了人。
“柱子,听娘的话,你就好好在云州给官爷干活,别偷懒,别惹事……”吴大娘对着她刚刚成年的儿子一遍遍地嘱咐道。
“娘,儿子知道。”张柱子答道。
另一边,马大花抱着刚出生的龙凤胎依依不舍地对着她男人哭着:
“当家的,我舍不得你!可我们又必须走当家的,要是我们娘几个后面你也不用给我守着了,再好好找个婆娘过活吧,我们娘几个没那个命啊!”
“你瞎说什么浑话!”男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眶也红了,“你放心,等老子这边安稳下来,立马去找你们娘仨!你给老子好好活着,听见没!”
话是这么说,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外头冰天雪地,走的又都是老弱妇孺,能走多远?这一别,十有八九就是永别。
类似这样的一幕,出现在了云州城门口的每一处。
这些老弱妇孺为了不拖累家里的男人,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了云州。
当然,这其中也有不少壮劳力实在是不放心自家,无论家里人怎么打骂都不听,最后毅然决定带着自家老小一起离开云州。
见这样,那云州刺史也不拦着。要不是见这些人身强力壮的能干活,他连着一千壮劳力都不想留。现在这些人要走就走,他绝不会拦着,刚好还能替他省下钱粮
刘大山和王石头带着三千多老弱南下,走了四五天的功夫终于看到了青州城的城墙。
看到那灰白色的高大城墙,所有人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们早就打听清楚了,青州如今换了主子,正是凉州的瑄王。
瑄王的鼎鼎大名,这两年早就传遍了西北四州。
人们都说,瑄王在哪里,哪里就有活路。
所以那天从云州城出来,他们哪里也没去,直奔青州。
他们知道,现在这副光景,也只有瑄王能救他们了。
果然,他们刚到了青州城,便有差役迎上来,高声招呼着让众人排好队,例行检查。查完之后,就放他们进了城。
进城之后,一切都像做梦似的。
先吃上了一碗热粥,接着便是换上了干净厚实的棉衣,最后又住上木头搭建的棚屋。
就连街面上的路,都是他们从没见过的那种,灰白平整,干净得连泥点子都没有。听人说,这叫水泥路,是瑄王造的。
而接下来,他们每天还能吃到一种叫红薯的东西,烤着吃、煮着吃都香,甜丝丝的,就像小时候吃过的麦芽糖一样甜。
日子过得简单又美好,比在他们的家乡云州好了不止百倍。
如果能在这里安家该有多好?
他们想到。
没想到没过多久,这个愿望就实现了。
那一天,突然有一个武将打扮的人来到了他们居住的临时棚户区。
“刘大山,王石头,李根柱、张牛娃”
“王爷交给了你们几个一个任务,若是你们办成了,从今往后,你们便是王爷治下的百姓。”
听到这话,刘大山几人大喜!
瑄王治下的百姓,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这些日子,他们在青州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安稳,早把瑄王当成了救命恩人。
那些云州的官老爷,高高在上,自私贪婪,恨不得把他们的骨头都榨出油来。
可瑄王这边的官员,说话和气,办事公道,从不欺负人。
能做瑄王治下的百姓,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们愿意!”几个人异口同声回道。
赵铁看他们这副积极的样子,忍不住点头露笑:
“很好!王爷说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几个重新返回云州……”
话还没落地,刘大山几人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刘大山急得声音都劈了,“王爷、王爷这是嫌弃我们了吗?!”
“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大人您说,我们改!我们一定改!”王石头也慌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几个人被他吼得一哆嗦,总算安静下来,可那眼神里全是惶恐,活像被人抛弃的狗。
赵铁看着他们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有些不忍。到底是一路逃难过来的,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一听要回去,谁能不怕?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瞎着急什么?老子话还没说完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放心,王爷断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百姓。让你们回云州,是有个秘密任务要交给你们。”
秘密任务?
刘大山几人面面相觑,脸上的惶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信任的兴奋。
赵铁朝他们招招手:“都过来。”
几个人连忙凑上前去
云州,傍晚时分。
“吃饭了吃饭了!”官差看了看时辰,敲了敲手里的破锣。
张柱子耳朵尖,一听到那熟悉的敲击声,立马扔下手里的活计,蹭地站起身:
“老根叔快点!再晚就赶不上了!”
尽管他这么积极,可吃饭的队伍早就排成了一条长龙。待排到了张柱子的时候,也只是一个冰冷的野菜团和一碗野菜汤。
张柱子十分失望,不过他还是吃得狼吞虎咽。
没办法,人太多,能有口吃就不错了。
夜里,张柱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根叔,我好饿啊!”张柱子饿的胃疼,摸着肚子沮丧道:“我想我娘了,要是我娘在,肯定给我煮菜糊糊吃。”
正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张柱子今年刚满十八岁,正是能吃的时候,每天就吃这么点,夜里不饿才怪。
“哎”
牛老根看他这样,无奈地叹了叹气,最后还是下了地,摸黑拿起自己的鞋子一阵摸索。
张柱子好奇的看向他,“老根叔你在掏什么呢?”
说完没多久,张柱子就见牛老根竟从破鞋里掏出来了小半块野菜馒头!
张柱子眼睛都直了,蹭地坐起来:“呀!老根叔你!”
“嘘!”
牛老根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紧张地扭头看其他床铺。见没人被吵醒,这才松了口气,抬手就给了张柱子脑袋一下,低声骂道:
“你小子是不是傻!”
骂归骂,最后他还是将手里的那小半块馒头递了过去:
“快些吃!别叫人发现了!”要知道这可是他藏了好久,本来只打算饿的受不了的时候,当救命粮吃的。
没想到最后竟便宜了这小子!
“嘿嘿!谢谢老根叔!”张柱子两眼放光,也不嫌弃这馒头是从哪里掏出来的,直接张嘴就啃。
牛老根眼巴巴地看着,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好吃不?”
实话实说,他也饿啊。
张柱子啃得正欢,听到这话,手上还剩拇指大一小块,二话不说就往牛老根嘴里塞:
“老根叔辛苦了一天肯定也饿,剩下的是我孝顺叔的!”
娘说了,出门在外一定要嘴甜。张柱子是一个懂事听话的孩子。
张柱子感动得不行,“好小子,算叔没白疼你!”
不疼不行啊!现在就剩他们爷俩相依为命了。而且当初他也答应了这小子的娘,要好好照顾这小子。
做人就要守信,不然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鸟叫声。
起初牛老根没在意,谁知后来那鸟叫声一直叫个不停,且越叫越大。
这下牛老根不得不多想了些。
要知道现在可是冬天,这鸟早就飞到了南边过冬去了,这个时候怎么会有鸟叫声?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好奇地下了床,悄悄地往帐篷外摸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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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是夜,张柱子依旧饿得睡不着。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扭头看了看旁边,低着嗓子喊道:“老根叔。”
牛老根没应声,只一个人躺着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没人应, 张柱子又喊了声,“老根叔我好饿啊, 你那里还有吃的不?”
“吃吃吃,就知道吃!”牛老根这下总算听见了,没好气地骂道, “叔那点存粮早被你吃光了,哪还有什么吃的!”
他也饿啊!要不是昨晚昏了头,把最后半块馒头给了这兔崽子,他何苦现在饿着肚子? !
“哦”张柱子沮丧极了,“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好想回家。”
要是能回家就好了,虽然穷了点,但不至于每天饿得睡不着觉啊。可是现在家没了,就连娘和弟弟妹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活不活着。只有他,半死不活的留在这世上
就在这时候,窝棚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鸟叫声。
张柱子一愣, 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鸟?
牛老根却腾地坐了起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柱子, 跟叔出去一趟。”
“干啥?”
“别问,来。”
两人悄悄摸出窝棚,绕过几个熟睡的汉子,朝营地边缘摸去。
走到营地最东边的枯树林边,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把牛老根拉了进去。
张柱子吓了一跳,刚要喊,嘴巴就被捂住了。
“别出声!是我!”
借着月光,张柱子看清了那张脸。
“大山哥?!”他瞪大眼睛,“你你你不是!”
刘大山松开手,咧嘴笑了:“怎么,以为我死了?”
张柱子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眼前的刘大山穿得厚实,那棉袄一看就是新的,脸色红润,看着根本就不像是逃难的模样,不知道的以为是在哪儿享福呢?
还有旁边的王石头、李根柱、张牛娃……都是当初跟着一起离开云州的。可现在一个个都穿得暖和,看着就精神!
张柱子彻底愣住了:“大山哥,你们……你们这是从哪儿来?”
刘大山没答话,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一把塞到张柱子的手里:
“先别说了,快吃点东西填填肚子,边吃边说。”
张柱子晕乎乎的打开油纸包。这一看,手都抖了!
白面馒头!还是五个!还有一块卤肉,切得厚厚的,油汪汪的!
“大山哥,你该不会是去——”上山当土匪去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这句,嘴里就被刘大山塞了一个大白馒头。
“少瞎想!放心吃,这些都是老子正正经经挣来的!”刘大山拍拍他肩膀,转头看向了一旁的牛老根,“老根叔,你也吃。”
张柱子听到这里,终于放心了下来拿起馒头,张嘴就咬了一口。只这一口,就让他差点哭了出来。
他是多久没吃过馒头了?
记得上次吃还是他过生辰的那天。
那一天,他娘起了个大早,蒸了一大锅馒头,那香甜的味道让他睡觉的时候都忘不掉。
可现在,他做梦都想吃的馒头就在自己嘴里。又软又甜,他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又舍不得,小口小口地嚼。
牛老根也啃了几口,噎得直翻白眼,狠狠吞了吞口水才顺下去。他盯着刘大山,眼眶发红:
“大山,你们每天都吃的这么好!?”
刘大山不放心地往四周看了看,“那倒没有,”
牛老根一听,这才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这么金贵的白面哪能天天——”
“不过隔三差五的吃上一回就是了。”
牛老根:。 。 。
张柱子:! ! !
“老根叔,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还有大山哥你们这些日子到底去了哪里,怎么还能隔三差五的吃上这么好的东西,还有你们身上穿的这些衣裳,看着都比以前强多了,这都是”
张柱子像是一个好奇宝宝似的问东问西。
他实在是太想知道了!
原以为他们离开了云州,不是死就是伤。
没想到半个月不见,他们不仅活得好好的,而且看起来面色红润,显然过得十分滋润。
起码比他们在云州过得好太多!
“对了!还有我娘和弟弟妹妹她们怎么样?”
见张柱子一直问个不停,刘大山几人也被问得没辙了,心里清楚自己要是不把这半个月的事情说个明白,今晚的事指定是没办法办成了。
只好拉着张柱子坐在了树墩上,把从云州离开一路逃难到青州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这么说,我娘她们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了?”张柱子听完后眼泪汪汪。
“是的!放心吧,王爷慈悲心肠,你娘她们现在不仅吃住无忧,就连你弟弟妹妹现在抽空的时候都能跟在先生后面读书识字了。”
“什么!?”张柱子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也不怪他大惊小怪,实在是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读书识字,这四个字太过高雅清贵。
只有那些尊贵的城里公子哥和地主老爷家的小少爷,才有资格去读书识字。
像他们这种穷苦人家的孩子,能平安活下来,能吃得饱饭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敢奢望读书识字。
而现在,大山哥告诉他,他的弟弟妹妹现在竟然能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一时间,张柱子心情有些复杂,既替他娘和弟弟妹妹高兴,又隐隐有些羡慕
“好了,先说正事!”刘大山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好不容易潜到了云州,抓紧时间办正事要紧。说着就将手里的把包裹递了过去。
“这包袱里都是你娘还有乡亲们亲手制作的鞋袜衣物,你记得把这些都转交给在云州的叔伯兄弟们。”
“大娘们还说,让你们在云州就别惦记她们了,她们在王爷那里过得都很好,要是”说到这儿,刘大山偷偷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接着道:
“要是你们实在想家想她们,王爷也绝不会拦着,保管会城门大开,欢迎你们回家!”
回家
张柱子低喃着两个字。
突然眼一亮,直直地看向了刘大山,“大山哥,你说的可都是真的?王爷真说了愿意让我们进入青州,和我娘她们相聚?”
“骗你干啥!”
张牛娃也凑过来,“柱子,可别怪哥几个没提醒过你,青州是个好地方,不愁吃不愁喝的,王爷更是天大的好人!要是你这次不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娘她们了。”
“哦,还有老根叔也是,你老伴儿和孙子都在那儿等你呢!好像狗娃现在都会说话了,要是你再不回去,估计都不记得你这个爷爷了。”
“谁说我不回去的!”
一听到大孙子都会喊人了,牛老根更急了,“老子昨天就想跟你们走——额。”
话一出口,他猛地捂住嘴。
完了,说漏嘴了。
牛老根僵在那儿,老脸涨得通红,最后索性也不装了,挠着头嘿嘿傻笑起来。
“老根叔!你、你们!”张柱子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这几人是合伙戏耍他呢!
刘大山见他真急了,这才收了笑,揽过他肩膀:“行了行了,哥不逗你了。”
他压低声音,正色道:
“柱子,云州现在人多眼杂,官差盯得紧,我们不方便露头。所以接下来几天,得靠你和老根叔,悄悄跟那些叔伯兄弟们透个话。王爷说了,只要有愿意去青州的,从今往后,你们就是王爷治下的百姓。”
短短半个月,青州就多了三四千户流民。人口有点多,短期倒还能应付,可时间一长,就不方便管理了。
楚昭想了想,干脆就直接设立一个县——兴平县,专门安置这些从云州来的流民。
这些流民里,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成年壮丁极少。
他也是后来问了才知道,原来当初云州遭了雪灾,他们的屋子被大雪压垮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云州刺史又逼走了他们。不然就连那一千多户的壮劳力都不能留下。
听到这里,楚昭的心思立马活络了起来。
他现在手里头充裕,想再招一批兵马,但青州和凉州的人口已经基本饱和了,想要继续发展,就得从别处招人。可大楚对人口管控得严,寻常百姓不能随意迁徙,他想招兵买马也施展不开。
但流民不一样。
流民无籍可查,无根可依,到了他这儿,就是现成的劳动力。
在楚昭眼里,人口就是生产力,生产力能换粮食,能修路,能建城,还能扩充军队。
他眼馋云州那一千多个壮劳力,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他也知道,云州刺史同样眼馋那些人。
那些壮劳力被圈在营地里,日日起早贪黑地干活,吃的却是野菜团子、清水汤,吊着一口气死不了,但也同样活不好。
要是问为什么他们不跑?
楚昭心知他们不是不想跑,而是不敢跑。
当初云州刺史拿捏住他们,硬逼着三四千的老弱自愿离开云州,自生自灭。直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而他们自己,身无分文又无家可归,一旦离开了云州,他们就彻底没有了活路。
云州刺史拿捏的就是这个心思,用这种没有后路的情况和家人的生死未卜,拴住这些壮劳力,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卖命。
可要是……
楚昭嘴角微微勾起。
要是这些人突然知道,自己的家人不但活着,还活得好好的,在青州安了家,吃得饱穿得暖,就连孩子都能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而他们也能来到青州亦或是凉州,当个自由人,当个普通的百姓跟家人团聚,能吃好喝好。
那他们的心,还能稳得住吗?
楚昭收回了思绪,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营地里,那些从云州逃来的老弱妇孺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他忽然有些期待,等刘大山那边行动起来后,云州的营地里,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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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云州徭役营地炸了!
没人知道话是从哪冒出来的, 反正只一夜的功夫,这些话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在营地里疯传开了:
原来他们的亲人没有死!
都在瑄王的治下活得好好的!
这还不算完, 没过多久,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分到了一双鞋袜。
只一眼, 他们就能看得出来,这鞋袜是他们老子娘/婆娘亲手缝制而成的, 这针脚这手法, 他们再熟悉不过!
看着手里精心制作的鞋袜,他们心里瞬间涌上了浓浓的思念。这些平日里人高马大的汉子,一瞬间全都抱着鞋袜,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原本以为自己的妻儿老小离开了云州生死未卜,这辈子他们都只能孤独终老。
可眼下!他们的妻儿老小不仅活着,还在瑄王的封地里活得安稳自在,更有消息说,他们的娃子们,如今竟能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这下,他们彻底坐不住了。
瑄王的大名,他们早就如雷贯耳了。
听说青州和凉州的百姓,现在不仅能每天三餐,还顿顿都能吃饱!
而现在,他们的妻儿竟能有幸在瑄王治下落了脚。
更有传言说,瑄王殿下亲口放了话,只要他们肯奔赴青州,往后便都是瑄王治下的百姓!不仅能有遮风挡雨的屋子住,还有饱饭热汤管够,再也不用受这徭役的苦,往后都能踏实守着亲人过安稳日子。
这些话,让营地的不少汉子纷纷都有些向往。
就在这个时候,牛老根和张柱子突然站出来了。
“听说我家大孙子都能说话了,我要是再不回去,估计连我这个爷爷都不记得了,我不管,反正这青州,我是非去不可!”牛老根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
张柱子见状,也红着眼立马附和:“老根叔,我跟你一起!我想我娘和弟弟妹妹想得快疯了,我也要去青州!”
人都有从众心理。
牛老根和张柱子一带头,营地里本就心思浮动按捺不住的汉子们,顿时都叫嚷着要离开营地奔赴青州。
一时间,整个营地彻底乱了套,人心涣散到了极点。汉子们个个心不在焉,最后便导致白日里没有了上工的心思。
“笑什么笑!找死是不是?看老子不打死你!”一差役刚灌了口凉水,转头就看到好几个壮丁撂了锄头在傻笑。
他一下就火大了起来,真是些蠢的!天天都吃不饱还在傻乐,看来还是不够累,活干少了!想到这,他直接一鞭子甩了出去!
可没想到,往日里低头缩颈的壮丁们,现在一个个红着眼珠子,死死地瞪着他。
“嘿?胆子挺肥啊!还敢瞪老子?”那差役彻底被激怒,手里的鞭子跟疯了似的往这些壮丁身上抽去。
鞭鞭用劲,鞭鞭入骨。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几个壮丁就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身上的粗布短褂,疼得浑身抽搐。
换做以前,他们被打也只敢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
可现在不一样了!妻儿老小都在青州活得好好的,等着他们去团聚。后顾无忧了,他们凭什么还要受这狗官的鸟气? !他们不想再忍了!
反正最迟今晚就要离开云州,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子要跟这些狗官拼了,弟兄们,跟不跟老子一起上出了这口恶气?!”
“磊子哥带我一个!”张柱子捏着锄头站了出来。
妈的,他早就看这群狗官不爽了!不让他们吃饱饭就算了,还整日里对他们不是打就是骂!比畜生还不如!
“拼了!拼了!”
越来越多的壮丁站了起来,个个怒目圆睁,手里攥着锄头扁担。哪怕他们身上还流着血,但眼里全是决绝。
压抑了太久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反了反了!你们、你们是不想活了不成?看老子立刻去禀报刺史大人,把你们全都治罪!”那差役被眼前的阵仗吓得脸色惨白,可又放不下身段,只能强撑着威严,色厉内荏地厉声怒斥。
“对!我们就是反了!”
“从你们这群贪官污吏不把我们百姓当人看的那天起,我们就想反了!”
“从你们把我们的妻儿老小赶出了云州的那一天,我们就想反了!”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怕了!弟兄们,跟着我一起,打倒这些狗官!”石磊双目赤红,猛地扛起锄头,朝着离得最近的那差役脸上狠狠砸去!
“啊!我的脸!”那差役顿时血流一脸,捂着脸凄厉惨叫。
可惜,没等到他再哀嚎第二声,就被石磊一行人了结了性命。
旁边还有一个年纪稍小的小差役,看到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双腿直打颤:
“你、你你们别过来!我、我就是个进来混日子的饶命啊大哥!”
小差役真的要吓死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好好的有福不享,非要进来受虐!
他本来是县丞之子,整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逗狗遛马。
结果前阵子受了好友的刺激,觉得自己不能再堕落下去了。
就对着他的县丞老爹死缠烂打,终于求到了一个看管徭役的轻松差事。
今天是他第一天走马上任,没想到就碰到了这样血腥暴力的画面。
他真的要吓死了!
从前就听说有官员被刁民给打死了。他还不信,总觉得是他爹危言耸听。
直到刚才,直到他亲眼看到了一个作威作福的官差,被这群徭役活活用锄头铲死!
他终于信了!他觉得自己这次必死无疑了。
小差役很悲伤,他想到自己床底的零花钱还没花光,还有……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是岸孝顺老爹,还有……老爹要是知道他惨死在营地,会不会痛哭伤心,会不会——
“你走吧。”
“……!?嗯?”小差役以为自己听错了,猛的抬起头,看向了刚才说话的那个壮丁。
只见那壮丁,也就是石磊,他面色极为冷淡:“你走吧,冤有头债有主,你从没欺压过我们,这件事,和你无关!”
石磊是个有原则的汉子。恩怨分明、不滥杀无辜是他的做人准则。
在今日之前,他从来没见过这个脸嫩的小差役。他做不到对他痛下杀手,不过该警告的还是要警告:
“不过你要是敢出去通风报信,信不信老子绝不会让你活过今晚!”
“我信!”
小差役吓得连连点头,立马举手发誓:“大哥放心!我绝不乱说话!我就待在这儿,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是个聪明的,知道自己现在全须全尾的出去,难免让上面的人怀疑,到时候自己还是死路一条,倒不如直接装傻充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他直接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板砖,咬了咬牙,心一横,照着自己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只听“咚” 的一声,然后就见那小差役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石磊等人:。 。 。 。 。 。
“额算了,磊子哥别管他了,我们快去收拾了那群畜生要紧!”看到这里,张柱子也是一脸无语。
不过他同样不是滥杀无辜的人,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和他一样大的傻小子,是个生面孔,压根没欺压过他们,自然懒得再耽搁。
他们这徭役营总共也就一千多号人,半个月来只会顺从干活、逆来顺受,从来没有反抗过。
那云州刺史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派了二十个差役看管。
现在又恰逢午时,那些差役个个好享受,都有午睡的毛病。只随意找了两个人在工地盯梢,剩下的全钻回帐篷里打瞌睡,睡得昏天暗地,毫无防备。
石磊等人直接寻到了差役的帐篷处,拿起了手里的锄头,然后就挨个将这些还在睡梦里的差役一锄头铲死了。
都是欺压他们半个多月的恶奴酷吏,整日不是克扣口粮,就是鞭打凌辱他们,没一个好东西,死有余辜!
就这样,云州徭役营地里,一场被酷吏逼到绝路的徭役反抗运动,就这般干脆利落地掀起,又大快人心地落幕!
……
夜幕降临,刘大山带着赵铁一行人悄无声息潜进徭役营地,刚踏入就感到不对劲。
这里静得反常,连半点差役的呵斥声都没有。
再定睛一看,那一千多个精壮汉子竟整齐排着队,安静地聚集在了一起,眼神灼灼。看样子,分明早就守在了这里等他们到来。
刘大山又惊又疑,开口道:“你们”
“大山放心!那群畜生,全被我们杀了!”石磊上前一步,冷静地将他们这半个多月来,怎么被这群官差鞭打,受辱欺压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刘大山听得沉默,上前重重拍了拍石磊、张柱子等人的肩膀,沉声叹道:“磊子,弟兄们,你们受苦了!”
话音刚落,他又侧身引荐起了身旁的赵铁:“不过从今往后,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这位是赵将军,是王爷特意派来接你们回青州的!”
回青州
短短三个字,砸得石磊、张柱子、牛老根等人眼眶发热,满心的感动。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们本就是一群无家可归,任人宰割的流民,从不敢奢望有人肯收留他们。
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这般心善仁慈的王侯,愿意接纳他们这群一无所有的苦命人!
“好!我们跟将军回青州!”
白日将营地的二十名——不,准确的说是十九名,还有一位到现在还躺在地上装死。
石磊一行人把营地里十九名看管他们的差役,都果断地了结了后,现在整个云州徭役营地十分松懈。
赵铁带着一千多名壮丁,还有他自己的部下,不费吹灰之力就离开了营地。又在提前踩好点的情况下,顺利地避开了守城的守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云州。
都是一群年轻力壮的精壮汉子,在经过一夜疾驰,他们终于在天明的时候到达了青州地界。
当石磊和张柱子、牛老根这群人,看到眼前这巍峨高大的城墙时,一时有些紧张。
可下一秒,他们就被城门口的一群老弱吸引了目光。
那是他们日思夜想的亲人!
一瞬间,这群铁打的汉子,再也绷不住了,滚烫的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
“娘!” 张柱子朝着自己日思夜想的老娘,飞奔了过去。
“媳妇!” 石磊也一眼就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媳妇马大花,还有她怀里抱着的一对龙凤胎。
“我大孙子哎……!”牛老根同样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大孙子和他老伴儿。
一时间,青州城门口到处都是久别重逢,抱头痛哭的场景。
人间至情,莫过于此
而在同一时间,云州徭役营地里。
云州刺史对着空无一人的营地,气得大发雷霆。
“查!给本官狠狠的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千多户壮丁没了便没了,他压根不在意。
但这里是云州,是他的地盘,这群目不识丁的贱民竟敢瞒着他偷偷逃走,这让云州刺史只觉得颜面尽失!
更何况这么一大群人,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云州,没被任何人发现,这又让他又惊又惧!
他认定,自己身边定然藏着内鬼!
果然!
“说!为什么其他的人都死了,偏偏只有你还活着!”云州刺史当即命人将那名小差役抓了起来,严刑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