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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紫烟低着头,半晌不吭声。

没说话,分明就是默认。

柳夫人心头火起,看着她这副鹌鹑的模样火气更大,一巴掌拍在桌上:“我让你说话!哑巴了吗?”

白紫烟身子抖了抖:“在书房里找到的。”

听到这话,柳夫人浑身僵住,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她以为自己会暴怒,话出口时,语气还挺温柔:“为什么呢?你为何要这样做?哪怕你嫁了人,没有个拿得出手的娘家在背后撑着,婆家人都不会拿你当一回事。害了你爹,对你有何好处?”

白紫烟都已经不太能回想得起自己将那些证据交出去时的心情,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听了母亲的连番质问,小声道:“您说的,人活在世上,要敢做敢当。爹做了那些不好的事,他触犯了律法了,本来就该罚啊。”

柳夫人眼前一黑。

“你个孽障!报应!”她怒火冲天而起,“朝堂上的那些官员但凡能身居高位的,就没几个阳春白雪。你真以为世上有那么多的清廉官员?我们夫妻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竟然生下了你这样一个蠢货。早知你会害了全家,当初我就不会将你认回来。”

堂堂尚书府弄丢了亲生的孩子,接回女儿时,别人嘴上没说,心里不定怎么笑呢。

为了一家团聚,为了补偿孩子。柳夫人心甘情愿承受了那些嘲笑……夫妻俩一腔拳拳爱女之心,最后却得了这样一个结果。

“你滚!”柳夫人气到胸口起伏,又见孩子咬着唇不说话,一副被吓着了的胆小模样,她怒火熊熊,“滚出去!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本夫人面前。”

否则,她会忍不住伸手掐死她!

白紫烟含泪退走。

退出房门,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屋中柳夫人嚎啕大哭。

白紫烟站在原地,听着里面的哭声,久久未动。

丫鬟催促了好几次,白紫烟才起身离开。

*

“啊?真是她偷拿的账本?”沈宝惜一脸惊讶,“她图什么啊?”

裴清策想了想:“她经常去大牢里见谢承志,谢承志三天两头就要被提审一遍,不管说什么,都要受刑罚,这是柳林授意!估计是想要让谢承志主动放弃娶他女儿。”

他笑了笑,“柳家的明珠非君不嫁,是因为她对谢承志情根深种,换句话说,是谢承志对她太好,她舍不下这份好。若是想拆散二人,得谢承志出力。”

若是白紫烟发现自己被未婚夫所骗,所谓的深情是假的,谢承志根本就是个烂人。那再深的感情也会让她厌恶谢承志,进而疏远他。

沈宝惜啧了一声:“绕这么大一个圈,累不累?”

结果是谢承志意志力非凡,愣是不肯认输。白紫烟心疼他,为了他宁愿不要做尚书大人的父亲。

“这情谊,感天动地呀!”沈宝惜摇头,“谢承志要是负了她,那真的是猪狗不如。”

裴清策侧头看她:“你怎么想?”

此时已是晚上,孩子都睡熟了。沈宝惜躺到床上盖好被子:“此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么?我需要想?”

裴清策一乐,跟着躺下,想要伸手将娇妻揽入怀

中,奈何中间隔了个襁褓,他无奈地抱了襁褓,对着吃手的孩子笑眯眯道:“你要快点长大呀!”

沈宝惜闻言乐了:“我觉得长挺快了,比同龄人都要壮实。”

她深深看着他。

裴清策扬眉:“这么看着我……我让奶娘来把孩子抱走?”

沈宝惜伸手揉了揉他的脸:“感觉你近来笑容多了许多。”

裴清策任由她的手在脸上作乱:“是么?”

沈宝惜收回手时,他白皙的脸上红了好几片:“最近生意如何?”

风华楼的生意自是不会差。

沈宝惜拿出来的那些脂粉和衣裳样式都是独一份,虽然很快就会被人学走,但她花样翻新得快,每个月都会有新样式。

风华楼里的东西卖价挺高,贵夫人们还是很乐意追捧,沈宝惜赚得盆满钵满。她想要拿银子做善事,又不好太过分……城里富裕的人多了去了,她若是独树一帜,也是另类的张扬和嚣张。

因此,沈宝惜最近有意拉上几位夫人一起办扶幼院,其中有两位御史的夫人。日后若是有人愿意加入,她也乐意接纳。

她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很快就睡了过去。

裴清策伸长了手臂,将母子二人都揽入怀中,然后放松地睡了过去。

*

白紫烟发现,最近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不爱搭理她。

长辈们就算了,她一个晚辈,只有捧着长辈的份。可是连下人都敢对她甩脸子。

她从偏远的乡下来,一直都很自卑。下人不尊重她,她都是让身边的丫鬟去教训,有时候还会拦着丫鬟。

可现如今,身边丫鬟不愿意再护着她。

“我说了要喝热茶!这都快半个时辰了,人呢?都死了吗?”再好的脾气也有底线,白紫烟本就敏感,察觉到底下人对自己的怠慢,而身边丫鬟又不肯帮她争取后,她也开始发脾气了。

丫鬟福身:“奴婢这就去催。”

说是去催,一刻钟了也没反应。

另一个丫鬟见白紫烟气得转圈圈,小声劝说:“姑娘若是真渴了,就先喝一点茶吧……也不是很凉,温热的。”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白紫烟愤然,“堂堂尚书府的嫡女,连口热茶都喝不上。到头来还要我将就,谁给你的胆子?不会伺候就滚出去,换能伺候的来。”

丫鬟吓一跳,诚惶诚恐跪在地上请罪。

白紫烟余怒未休,从来不砸东西的她气得将桌上的茶壶茶杯全部掀翻在地。

东西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柳夫人就是这时候进来的,看到屋中狼藉,她冷着脸:“你在发什么脾气?”

白紫烟原本还有些心虚,见母亲张口就质问自己,顿时又委屈起来:“我说要喝热茶,半个时辰了还没送来……”

“今早上我想喝粥,也等了近一个时辰。”柳夫人面色淡淡,“以后你要习惯。”

白紫烟哑然。

“原先那么快,为何……”

“我打发了七成的下人。”柳夫人揉了揉眉心,“放他们离开,也是放他们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一群人慌慌张张奔进院子。

为首的是尚书府管事,过于慌张害怕,声音都是抖的:“夫人,外头来了好多人……”

对于尚书府出事,府内所有人都早有预料……尚书大人在此之前已经好多天没回来,不是不想回,而是回不来。

消息灵通的下人都知道,尚书府这一回怕是凶多吉少。而消息不灵通的下人们也能感觉到府中风声鹤唳。

所有人都提着一颗心等待。

此时看到官兵闯入府中,众人反倒有种尘埃落定之感,悬在头上的大刀,终于是落下来了。

柳夫人身子晃了晃,靠在身边丫鬟身上:“让吴管事将所有的卖身契分发下去。”

丫鬟泪眼朦胧:“奴婢不要!奴婢跟您一起!”

“傻丫头!我是要去大牢里。”柳夫人笑了笑,目光落到白紫烟身上,“明珠,早知有今日,你还会不会那样做?”

白紫烟浑身发抖:“不不不,不会的。娘,我们不会出事。”

“你父亲在朝堂上风光了多年,尚书府的女眷走出去得人尊重,往日里得了多少便宜,如今通通都得还回去。”柳夫人站直了身子,一步步往园子里走,“我们陪你父亲享受了他的荣光,如今……也该陪他一起倒霉。”

白紫烟哭着摇头:“娘,不要……不要……不要去……”

柳夫人很自觉地走到回首的官员面前:“我跟你们走,不用喊打喊杀的。还请大人让他们查找时轻一些,毕竟,那些东西最后都要充入国库,真打坏了,也是朝廷的损失。”

官员拱手:“请!”

为首的官员也才五品而已,对待柳夫人没有尊重,甚至连一声“夫人”都没唤。

柳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沉。

所有女眷全部被关入了大牢里。

柳夫人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白紫烟蹲在她的旁边。

当着这么多人,柳夫人没有再问女儿,就是时不时用复杂的眼神打量亲生女儿的神情。

“有人来探望你们了,小声些。”

看守提醒了一句,本来就安静的牢房愈发安静。

有轻巧的脚步声过来,是柳宝珠。

她能逃过此劫,是那天她走后,柳夫人取来族谱,将她的名字划掉了。顺便还澄清了双胎姐妹的真相……尚书大人只有一个嫡女,在府里养着的那位不是亲生。

柳宝珠现在改姓了吴,未婚夫还没变。

第95章 放不下柳宝珠未来夫家是京城……

柳宝珠未来夫家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如今她不再是柳家女儿,但只要这门婚事能成,她往后的日子不会差。

对方到现在也没有退亲的意思,婚事多半不会有变动了。

“我带了些吃食。”柳宝珠从丫鬟手中接过食盒,打开后将里面的菜一盘盘摆在地上。

“柳夫人,您将就着吃点。”

柳夫人心情格外复杂:“你还好着?”

柳宝珠没抬头,眼圈红了:“好着。比起在大牢里要好多了。”

未来婆家并非不想退亲,而是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未婚夫不愿意退亲,长辈们已经在替他相看亲事,她不知道他还能扛多久。

不过,能确定的是,即便他有了新的未婚妻,也肯定舍不得解除和她的婚约。

她然后肯定是周家妇,如今不能确定的是,不知道是做妻还是做妾。

柳夫人叹了口气:“宝珠,我养你一场,从来没有求过你,今儿母亲求你一件事,成吗?”

柳宝珠微微蹙眉:“您说!”

她没有一口答应,给自己的话留了个活扣。

柳夫人也不在意,一把抓过了亲生女儿的胳膊:“宝珠,以后多照顾一下你妹妹,她来京城不久,也没个靠山。我希望你们姐妹俩以后能互相扶持。”

白紫烟从来就看不惯柳宝珠,认为是柳宝珠抢了她的富贵日子。而且,她回京以后,柳宝珠对她的那些针对都是真的。

姐妹二人之间,也就她刚回来那会儿有几分虚情假意的姐妹情深。后来是装都不装了,二人两看两相厌,有时候错身而过都不会跟对方打招呼。

她张了张口,想要拒绝柳宝珠的照顾,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事到如今,母亲应该不会害她。

而且她心里很慌……原本她将东西交出去之前,人家有保证会让她全身而退。但事实是她和尚书府的女眷一起被关到了大牢里,到现在也没有要放她出去的苗头。

她猜到自己可能被人骗了。

既然母亲让柳宝珠照顾她,应该是有办法将她送出大牢。

不论如何,先出去了再说。

柳宝珠看了一眼白紫烟:“妹妹不喜欢我,可能不会听我的话。但……我能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她饿肚子。”

仅此而已。

给白紫烟一点吃的,饿不死就行。

白紫烟听出了她言语间的勉强,别开了脸。

柳夫人却已经很满意:“宝珠,我没白养你,你是个好的,娘希望你往后夫妻和睦,平安顺遂,儿孙满堂……”

说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我可能看不到了,但娘真心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柳宝珠眼泪夺眶而出,她不想在人前失态,加上看守在催促,起身急走着离开了。

白紫烟在发呆。

她想着明明柳家婶娘承诺了会让她平安无事,为何她

会被一起抓进来,她想要找个人帮自己问一问,可……找谁都不合适。想要让看守帮忙带话,得拿不少好处,她贴身藏了一些贵重之物,问题是她没办法避开母亲和看守交谈。

手中忽然多了一双筷子,白紫烟回过神来,就见母亲一边擦泪一边催促:“快吃吧!”

白紫烟心情格外复杂:“我不需要柳宝珠的照顾,她那么讨厌我,肯定不会真心对我好。而且……我也不愿意接受她的好处,她能有今日,是占了我的身份才得的。如果不是她做柳家女多年,和周家的公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今日她同样也会被关入大牢……”

柳夫人忍了女儿很久了,此时看她又开始莫名其妙的坚持,气得反手就是一巴掌。

贵夫人教训谁,一般不会亲自下手,都是由身边的人代劳。

白紫烟挨了一巴掌,脸上疼痛传来,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打我?”

柳夫人动完手就后悔了,此时她肚子很饿,可是牢房里很脏,即便是有可口的饭菜,她也完全没胃口。心中更多的是惶恐。

自从被抓后就挺直了脊背的她抱紧双膝,呜呜呜哭了出来。

哭声不大,格外压抑,白紫烟心中特别难受。

“您别哭了,我挨了打都没哭呢。”她伸手抱住了柳夫人。

柳夫人这一下再也绷不住了,反手抱住女儿嚎啕大哭。

到后来,母女俩抱头痛哭。大牢中的其他女眷也开始啜泣。

被关到这里面的都不知自己的前路,运气差点可能会和家中男人一起被砍头。即便运气好,多半也是被发配边城,一辈子回不了京。

哪怕是发配,她们也很可能会死在路上。

有时候不是自己熬不过去,而是在押送途中被人欺辱。

不知道哭了多久,柳夫人将饭菜分了一些给身后的女眷,留下两盘跟女儿分食。

吃饱喝足,柳夫人退到角落,小声道:“你不在家里的族谱上,我划去宝珠名字时,把你的名儿也划没了,他们应该很快会发现此事,这两天就会放你出去。”

白紫烟心中一动,能出去当然最好,可此事怕是不容易:“写下的名字肯定会有痕迹,他们真是靠族谱来抓人吗?”

“我用了特殊的药水。”柳夫人小声提醒,“除非那地方沾水,否则,看不出有写过你名字。宝珠的名字是写了又划掉,痕迹还在,你的名字则是从来就不在族谱上。”

白紫烟常常吐出一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娘,对不起!”

柳夫人没有回答,闭上眼睛靠在墙壁上:“儿女都是孽,当年我没护好你,让你流落在外受了苦,如今我落到这境地,大概就是我没护好孩子的报应。”

白紫烟心里不是滋味:“我要怎么才能救你们?”

柳夫人嗤笑一声,是在笑女儿的天真。

“那么多人盯着你爹,好不容易把你爹拉下来了,怎么可能会放我们重新回去?别想了!出去以后离开京城,能走多远走多远,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白紫烟哑然。

柳夫人继续嘱咐:“你爹这个人眼光毒辣,他是干了许多不好的事,但谁也不能否认他的本事。他说姓谢的不是良配,那姓谢的绝对有问题,若是信我,你就不要管他了。你这么年轻,长得又好,肯定能寻到良人。”

她伸手顺了下女儿颊边的碎发,“不要怕别人看不起你,那些看不起的人,根本配不上你。”

白紫烟眼泪夺眶而出,扑到母亲的怀里。

“娘……娘……娘……我以为你们不疼我……我……我真的是一时糊涂……”

从出事到现在,她始终不肯承认是自己偷拿了书房里的东西给外人,才把尚书府上下害成了这样。此时感动之下,总算是说了实话。

柳夫人早就猜到了是女儿,无论女儿承不承认,这到底是她身上落下的肉,她做不到在能救女儿的情形下见死不救。

偌大尚书府中那么多人,也只有才认回来的女儿能借着没上族谱逃过一劫。

“以后不要再做错事了,这次我能帮你,下次可没有人会以德报怨放过你。明珠,吃一堑长一智啊,明白吗?”

白紫烟含泪猛点头。

尚书府众人入狱的第三日,白紫烟被放出了大牢,她衣衫褴褛,浑身狼狈,感觉自己周身都是臭的,站在大楼门口,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白紫烟却觉得无论外头多暖,她的心都是凉的。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

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那么蠢,居然听信了外人的话害了亲人。

这几天在大牢里,白紫烟吃了不少的苦,看到尚书府那些养尊处优的夫人们吃霉烂的饭菜,看着她们夜里冻到瑟瑟发抖。其中有两位更是发起了高热,看守不肯帮忙请大夫,话里话外还表示大牢中三天两头都在死人……她们,很可能熬不过去了。

比起这些,她心中那非君不嫁的执念都淡了许多。

白紫烟脚下一转,去了旁边的大门。

那里同样是大牢,谢承志就被关在里头。

还没靠近,就看见有一架华美的马车停下,然后马车里下来了裴清策夫妻二人。

白紫烟以前在沈宝惜眼前有意无意炫耀自己的身份和得意,此时狼狈的她很不想出现在夫妻俩面前。

再想要躲,已经迟了,夫妻俩望了过来。

白紫烟只好硬起头皮打招呼:“裴夫人,好巧。”

沈宝惜笑了笑:“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白紫烟脸皮发烫:“刚从大牢里出来,原以为不用进的,就没什么准备。一会儿我洗完就好了。”

沈宝惜没有戳穿她的骄傲,点点头道:“我们要进去见谢举人,你要一起么?”

闻言,白紫烟一脸疑惑:“你们找他做什么?”

该不会是谢承志的案子有了进展吧?

之前柳婶娘让她取东西时,保证了会让她全身而退,还保证会将谢承志尽快放出来。

她当然不会傻到别人一说就信,谢陈氏说,只要裴清策不追究,谢承志就能平安出来。谢陈氏还表示她有一个亲戚与裴清策交好,多请裴清策喝几顿酒,再给沈大海一些好处,事情多半能成。

谢陈氏说得有理有据,又再三保证,态度格外诚恳。白紫烟才相信了她。

可是,原本谢陈氏说了她不用进大牢,但她还是进了,从大牢里出来靠的是母亲未雨绸缪。与谢陈氏一点关系都没有。

谢陈氏能骗她一回,自然就能骗她两次。

白紫烟勉强笑了笑:“我也想进去看看他,你们找他……是肯原谅他了吗?”

第96章 抉择三人一起往大牢里走。……

三人一起往大牢里走。

以前白紫烟每次过来,看守都会亦步亦趋跟着,而且只让她远远看一眼谢承志,一般不让二人独处,更不让两人说话。

这一次沾了裴清策的光,看守在转角处停下,放任三人靠近牢房。

沈宝惜二人到大牢里来,不是找谢承志有事,而是谢承志让人传了信,说是想见他们。

原本沈宝惜不打算理会,可裴清策闲得无聊,他知道两人之间已经没有感情,甚至沈宝惜还特别讨厌姓谢的。

可是,前世今生的纠缠太深了,

深到让他嫉妒。

人一辈子很长,裴清策很害怕以后沈宝惜后悔没有去见谢承志。

谢承志如今过得格外凄惨,都不知道能不能活。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若是谢承志就此没了,沈宝惜没能和他见上最后一面,可能往后都会怀念他。

只想一想妻子往后余生会缅怀某人,裴清策就嫉妒得发狂。等到那时,他又不能把姓谢的从土里挖出来泄愤,气都要气死了。

因此,他必须将这一切掐灭在萌芽之中。

虽然很有可能沈宝惜不会再惦记姓谢的,万一呢?

闲着也是闲着,此事得赶紧办。

“找我们有何事?”

裴清策率先问。

谢承志浑身是伤地趴在地上,看着格外狼狈,周身都是血迹,但实际离死还有点距离,只是活着特别煎熬。

柳尚书想要教训他,确实恨不能将他弄死,但到底顾念着女儿,手下留情了。

最近柳尚书出事,谢承志处境稍微好点了。

看着身长玉立的裴清策,谢承志抽了抽嘴角:“我找的是惜儿。”

闻言,裴清策狭长的眼眸中划过一抹厉色。

谢承志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一寒,忍不住苦笑了下,他如今得罪不起这些京官,故作虚弱地道:“我是想让惜儿给我送些伤药。”

说到这里,急喘了两下。

他确实受伤很重,也是真的需要伤药……之前不要,是因为那些人在每次将他打伤过后都会给他粗鲁的上点药。

现在没有人刁难他,上药的事也落下了。

他看到自己身上有些伤口在腐烂,着实将他吓着了,若是烂的地方太多,上辈子那样的环境都不一定救得活,何况他如今还被关在大牢里,且没有高明的大夫倾力救治。

他不想死!

白紫烟听到这里,憋不住了:“你为何不让人给我送信?”

谢承志看她连这都要争,心下很是无奈。为了不给沈宝惜带去麻烦,让白紫烟跑去针对人家,他耐心道:“其实大牢里的消息也挺灵通,尚书府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如今……想要帮上我会很难,我不想让你为难。”

白紫烟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

亲手把亲爹害进大牢这事好说不好听。

白紫烟想也知道,若是外人得知她的所作所为,肯定会说她蠢,没有人会理解她的选择。

她话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像是受了无限的委屈,哭到浑身发抖。

谢承志叹了口气:“别哭了,人只要还活着,就有翻身的希望。尚书大人应该会安然无恙。”

白紫烟却并不乐观,若是父亲真的无事,刑部也不会在关了他之后又将尚书府的众人也抓来关了……她交出去的那些东西好像真的很重要。

“只要伤药是吧?”裴清策不耐烦看二人哭哭啼啼。

谢承志立即道谢:“劳烦裴大人。”

裴清策冷哼一声:“惜儿,人家未婚夫妻之间感情好着,兴许想单独说说话,我们就不要在这里讨人嫌了。”

沈宝惜转身往外走,边走边道:“我都说不来了,你还非要折腾一趟。”

谢承志听到这话,心都凉了。

他如今的处境实在不堪,没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模样很凄惨。沈宝惜看到他后没有半分关切之意,甚至还后悔来了这一趟。

也就是说,她根本就不想管他是死是活,他于她而言,就和陌生人一般无二。

那边夫妻二人携手渐行渐远,谢承志趴在地上发呆。

白紫烟见了,眼泪落得更凶:“承志哥,你不能负我。若你负了我,我……我……我会杀了你。”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任性,谢承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一层,回神问:“你这些日子可好?”

肯定不好啊。

白紫烟还是那身从大牢里出来的狼狈模样,听到这话,心头的委屈再也压不住,呜呜呜哭了出来。

她每次过来,看守都不会让她待太久。今日是跟着裴清策一起,沾了他们夫妻俩的光,才能这么顺利地相见,下次可不一定有这种好运气。因此,她伤心欲绝,却不敢哭太久。

谢承志和她一起长大,对她的了解至少有八分,看她哭成这样,安慰了几句,又试探着询问。

然后,谢承志得知了内情。

看着哭哭啼啼的白紫烟,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要责备几句吧,可白紫烟所作所为又确实是为了他。

为了他,她连亲爹都舍了。

谢承志心里沉甸甸的,上辈子沈宝惜对他的感情也很深,抛开姑娘家的矜持追着他跑了一年多,在外人面前毫不掩饰对他的好感。

在当下这个世道,沈宝惜也算是为了他豁出去了。

可是,两辈子以来,沈宝惜都不可能为了他伤害家人。

这么一算,白紫烟对他的感情要深得多。

但他心里没有半点高兴,只觉得压力很大,他欣赏的是沈宝惜那样懂得取舍的女子,而不是白紫烟这样为了一个男人什么都可以抛弃,连爹娘都可以不要的姑娘。

“不要哭了。”谢承志看向远处,“看守过来了,你出去以后照顾好自己,先找个落脚处,你手头有银子吗?”

白紫烟擦了擦泪,点了点头。

“娘发现事情不对后,就让我们藏了一些贵重的小东西。”

谢承志叹口气:“行!你照顾好自己。裴大人还愿意来看我,就证明他无意追究,我……可能很快就要出来了。”

原本看守不愿意告诉他这些,是他承诺了会给其中一个看守的儿子启蒙……不要钱的那种,但凡他在一日,就会一直教导那个孩子。

能在这大牢里做看守的都不是等闲,必须得有强有力的靠山,但有靠山不代表家中就富裕。而且,家中富裕的人也不一定舍得拿银子出来请夫子。

过日子,能省则省嘛。

白紫烟大喜:“真的?”

谢承志嗯了一声。

白紫烟原本是想找个客栈住下,得知谢承志要出来,忙问:“你何时能出来?大概还有多久?若是快,我出去租个院子。”

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男女之别在女儿家都需要下地干活的村里,远远不如大户人家那么严苛。而且,白紫烟曾经还做过他的妾,即便只是名义上的,他们也早已不分白天黑夜的同住过一个院子。

都一起住过了,如今又住在一起,白紫烟真不觉得这是大事。

谢承志动了动唇,到底是没拒绝。

他当初被抓进来时特别突然,之前的行李多半找不回来,身上的那点银子在这段时间内已经花完,如果不接受白紫烟的收留,他只能去睡大街。

“不知道,要看裴大人的意思。”

白紫烟听着他对裴清策的称呼,心中一片复杂,明明两人都是淮安府出来的青年俊杰,而且在淮安府时,谢承志的名声还更响亮。

如今裴清策成为了皇上面前的红人,还是不少官员的座上宾,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官员,面对他时都会客客气气。

而谢承志呢,不仅没有取得功名,还沦为了阶下囚。

两个同样处境的人如今身份天差地别,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白紫烟心里难受,忍不住问:“你会不会怪我?”

谢承志明白她的话中之意,摇了摇头:“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一个娶过妻的乡下穷小子,仗着那点青梅竹马的情分赖上了尚书的嫡女,若是一切顺利,他自然能借着尚书府的托举青云直上,但也有可能不顺利。

如今就是后者,他选白紫烟是赌……既然是赌,有赢就有输。

愿赌服输。

至于以后,谢承志还来不及打算,要出去了再说。

*

白紫烟出门后,看见沈宝惜夫妻俩并未走远。

不是沈宝惜故意留下,而是裴清策碰上了熟人。大家都是同僚,碰上后难免寒暄几句。

沈宝惜站在马车旁等着,眼看白紫烟过来了,问:“有事?”

白紫烟苦笑:“之前我偶然听说过你们家在杨柳街买下了一排院子优先租给淮安府来的人?”

是有这回事。

沈宝惜点点头:“那是我爹买的。”

“能不能租一间房给我?”白紫烟得为两人的以后打算,她手头的银子不多,也不舍得去住客栈了。

租了沈家的房子,若是沈宝惜善心大发,能把她送去住处就更好了。

沈宝惜没有答应:“这个我不知道,那是我爹的房子,你如果想住,得去问他。”

她是真的不知。

如今父女俩都挺忙的,胡氏也忙着带上孩子撵她,裴清策也有公事要办,一家人各忙各的,一般不会打听对方的事。

白紫烟感受着众人看过来的异样目光:“我想租个房子,等承志哥出来一起住!”

沈宝惜:“……”

“你高兴就好。”

白紫烟抬眼看她:“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真没有!”沈宝惜扬声唤:“裴大人,能走了吗?”

实在聊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