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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明点头说:“是啊,女人,当家做主……多新颖的词汇。我很满意。女人能当家做主,那只能是陛下,往后也只会依靠陛下——至于其它,瞧瞧魏央那个叛徒在内阁的处境就知道了。我这样以为,是对的吗?”

妫越州在她严阵以待的目光中突然笑了,她问:“陛下不希望和郡王死,你想提醒我这个?”

棠明抿着嘴角,仍旧一脸凝重。

正在这时,忽然一阵刹车的声音打破了二人间的寂静。她们正在和郡王府外的停车场地,在棠明汽车的不远处,又来了一辆银白色的小轿车。一个高大的男人从上面走下,视线便也恰好向此处望来。

此人神态倨傲,视线略过棠明时,只在她身上的制服微微一顿。可几乎是在他看到妫越州的片刻便神情一变,凝视着她缓缓走近。

“……世子殿下。”棠明在认清来人身份的同时也是眉头一跳。皇帝寿宴临近,各地的皇亲国戚也纷纷赴京都贺寿,璐王世子显然不会不敬。棠明瞬时反应了过来,心头的那根弦也再度绷紧了。

“本世子记得你,”璐王世子却半点没理会棠明,只是盯着妫越州,阉沉说道,“你姓妫,妫越州。”

璐王世子,徐正明,当初姚奉安亡夫遗产案的主理人。

见到他,妫越州就想起了一些不是很愉快的事情,她冷声说:“滚远些。不然你的腿还要再断一次。”

棠明听到这话完全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向妫越州看,只觉得自己处于一种过于震撼以至于无言的绝望中。

徐正明显然也是没想到这时她还敢如此不敬,他怒极反笑,指着妫越州的鼻子说:“本世子这回就要你和你那个寡母的命……”ír

妫越州神情未动,猛然一脚将他踹到了那银白色的车门之上,“哐”的一声砸出了大块凹陷。

第133章 “我还要三百万,送我去国外。”

璐王世子徐正明和妫越州的仇怨要追溯到许多年前,正是由那桩遗产纷争案而起。璐王在先帝即位时救驾有功,一向深受帝后倚重。徐正明有了父辈楷模,自然也想尽早做出些功绩壮壮声誉。因此在接到那桩遗产纷争案时,徐正明是十分得意的。

一个女人、寡妇,如果有个男儿就算了,偏她只收养了一个女孩,这样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死扒着亡夫的遗产不搜手?一介女流,既不能将亡夫的声名发扬光大,守着寡养个女孩也花不了多少钱。男方族中的这个男侄儿虽说关系稍微远了些,但男子是顶梁大柱,也只有他能将叔叔的宗代传承下去!这笔遗产用于男子成家立业,岂不比捂在无知妇人手里更为正道?

也并非没有折中的法子。案情中写明,族中长老曾出面调解,希望这寡妇姚氏能将男侄儿收养,然而那寡妇却拒绝了——真是不知好歹!看来她是只贪图丈夫的钱财罢了,都是那民国新法掀起的妖风,竟让这样妇德不修的女流继承了遗产,长此以往,岂非反了纲常?

徐正明决心要“拨乱反正”,这是在他的辖地发起的案件,自然是由他主理。可内阁那群乱臣贼子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纷纷来横插一脚,这就算了,主理的秘书还是个女人。最后,徐正明则万万没想到这个在他看来铁板钉钉的案子竟然在自己手里输了。

他怒发冲冠,但也无能为力,出门买醉时,却又恰巧在酒楼下瞧见了那个叫“魏央”的女人和姚寡妇的养女——姓什么“妫”、妫越州,也敢起这样个无法无天的名。她在庭上发言几回,回回都让他这边的人碰了一鼻子灰。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都不用他动手,自然有人鞍前马后为世子爷效劳,去找女人的麻烦,那太简单不过了。徐正明继续在包厢喝酒,等着那群狗腿子来复命,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妫越州和魏央。

他惊异于她们的大胆,更生怒意,哪知还没说完几句不好听的话,扭脸他就让妫越州扔到楼下去了。

被扔下楼时,徐正明终于酒醒了一些,紧接着“咯嘣”一声,只感到刻骨剧痛。包厢在三楼,他的腿……断了!

“世子殿下真是不小心,”在他痛苦的嚎叫声中,魏央再度缓缓地走到了他的身前,“喝多了酒说些胡话就算了,还从楼上摔下来……殿下日后可要小心些啊。”

“你们……你们!我绝对不会……”徐正明抱着断腿,恨得咬牙切齿,痛得涕泗横流,“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给本殿下等着!”

“当然,同在朝议事,纵使分属不同党派,我想璐王殿下也很愿意跟我们交流。比如当今太后以女子之身辅政,究竟是不是你口中的‘牝鸡司晨’?再比如,你放才所言‘惟家之索’,这究竟算不算大不敬?”魏央轻声说。

徐正明霎时噤声,喝酒上了头,再加上对着两个女流,他说起话自然容易无所顾忌。但是……但是这番话背后说说罢了。璐王是忠诚的老旧贵族,势必要捍卫皇族的利益,在陛下病弱的情况下也只有支持太后这一个选择。太后如今权势滔天,更在筹谋立皇女为储君。这话万一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徐正明咽了下口水,只能双眼发红地瞪着魏央。

——这个该死的女人!这是威胁。

魏央微微一笑,无意再与他纠缠,转身时便瞧见妫越州在不远处,已经抱臂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后来她就带我走了,告诉我安心上学,其它的事情都不用管。”妫越州回忆道,“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车上,棠明望着车窗前督政署的大楼,久久不语。她确实记得曾经有几年,璐王和内阁那边摩擦不断,看来其中也有这件事的缘由。在魏央有意无意的暗示和挑拨下,她也知道魏央曾经很中意妫越州这个好苗子,妫越州也曾经和她走得近。这倒不能怪越州了。毕竟单从这件事来看:魏央要做起人来,那也还是挺像人的。

——所以作为妫越州现在的实际上司,她是不是应该给陛下上折子先陈情了?带她出了一趟门,就先后中伤两个地位不低的皇亲,棠明在思索,这态度究竟该是“负荆请罪”,还是“倒打一耙”。

——显然倒打一耙更好。毕竟和郡王晕的时候她就带人脚底抹油溜了;璐王世子被踢飞的时候,她也是麻木地让妫越州快上车。

“唉。”棠明深吸一口气,对妫越州开口叮嘱道,“现在就快去查钱复宽。这两天别再让我看见你。”

妫越州倒是从善如流,临下车前,她说:“那我不去皇帝寿宴了。”

“——你去干什么?”棠明一脸的求知欲,她带着茫然、痛苦但认真的态度问道,“去打遍天下无敌手吗?还是去赚一个全国通缉令?”

“……我觉得你不要太生气,”妫越州说,“这对身体不好。”

“你对我的身体才不好,”棠明说,“下车!”

*

下车后,妫越州第一时间叫来了孙颖和叶臻真。

钱复宽突然被换了一个牢房。今日下午被一个督查使带到了新的房间,这里宽敞明亮,照他以前的生活标准来看虽然也不算舒适,但比起之前的牢房,却上了不止一个档次。钱复宽心中一动,但也没多说什么。

不一会儿,还是那个督查使,居然给他带来了一盒新鲜的果切。钱复宽抬头,只觉得这个督查使面相中有几分熟悉。

“内阁的人到病房来刺杀你,是我和孙颖救了你,”这个督查使正是叶臻真,她快速从唇缝中低声挤出了一句话,“殿下不会让你死。”

钱复宽接过果切,见到里面多是些时令水果,唯独几块凤梨嵌在正中。凤梨……这是和郡王爱食之物。最初国外有贡不过三颗,承德太后特地赐了一整颗给和郡王,朝野内外皆知其圣眷优渥。

“郡王……什么时候救我出去?”他面上带了几分激动。

“不急,”叶臻真说,“这取决于你的嘴巴严不严。”ǜn

“如果我说出去了,郡王还肯派你来说话?”钱复宽却冷笑了下,捏起果盒中的一枚小西红柿,“只急着杀我泄愤才对。”

“……不许对郡王不敬!”叶臻真严厉斥道。

钱复宽瞧她一眼,将那枚西红柿抛进嘴里,原本一直紧绷的肩膀倒是松懈了些。

“郡王打算怎么救我?”他问。

叶臻真瞪了他一会儿,才简要说道:“换囚。”

“我还要三百万,”钱复宽说,“送我去国外。”

“狮子大开口,”叶臻真冷下了脸,威胁说,“郡王能让你换囚房,也能让你不声不响死在这里!纵使承德太后已逝,你也该知道当今陛下对和郡王府仍然多有眷顾。而你……现在跟以前不同了,钱复宽,现在的你,死就死了。”

钱复宽神情一变,他眯眼打量着叶臻真,暗中对她的身份又确信一些,可也颇有一番心惊肉跳。他心道:假使这丫头所说不假……和郡王果真不救我,我这条鱼死,和郡王这网却不一定破!旧党……皇权,那可是比新党更视人命如草芥。和郡王又颇受宠信。当初拿住了他的这个把柄却没捅破,钱复宽原本也只想做一些利益交换,送个人情也交个朋友。朋友多了路多,假使新党待不下去,或许还能投靠旧党谋个生。现在看来,他这步棋也是走对了,此时最重要的就是谋生!

“我活着,对于和郡王来说才是最优选,”钱复宽说,“不然和郡王为什么派你来?”

“你要活着,得先拿出筹码来。”叶臻真继续说,“从我在督政署知道的消息来看,你的老巢都被端了!谁能说清楚郡王的东西会不会也落到别人手里,钱复宽,到时你百死难辞其咎!”

钱复宽拧起眉头,却说:“不可能。郡王的东西不在我交代的这些东西里,督政署不会发现,内阁就更不会!更何况……最关键的是那个人证,郡王是不是忘了,只要我死了,她就一定会带着关键证据去告发!”

“你的家已经被魏央掘干净了,”叶臻真沉着脸说,“在郡王派出去搜查的人有消息之前,你最好说些老实话。”

钱复宽听到前半句时直起身子,险些将那果切摔到了地上。

他确实藏了些在暗格夹层中,魏央……要是发现了对和郡王发难——这个女人在卫闵手下多年心黑手辣,哪怕不是真的也能让她做成真的!更何况是知道了些实据!到时万一用不上那个关键人证,这岂不是成了他的催命符?

不!冷静,冷静!钱复宽,你是被关了太久坐不住了!新旧党打擂,新党现在本就居于弱势,没有足够实证,魏央怎么敢贸然动作?怕就怕她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什么,也要去找那个关键人证!若被她找到了,他这条命才算完了!

可若提前告诉了这小妮子,和郡王要杀人灭口也不是难事!

钱复宽深感进退维谷,他的头上冒出了冷汗,良久才开口道:“先把我放出去,我再告诉你们……人证在哪。”

第134章 “我不能说……不然会害了更多的人。”

顾府内,顾闻先这个昔日风光无限的昔日司长终于过起了相当平静的养病时光。他身上的伤本就没有好全,那日被魏央扔出钱府后则是更重一层,又兼他心绪低迷,最终只能瘫在床上等着人照顾了。

府上好歹还有个三太太木繁绘,料理起家事来也算井井有条,没让府里在男主人失事养病的当口乱起来。为了裁剪开支,她做主辞退了一批佣人,自己亲力亲为照顾顾闻先。可顾闻先这时却半点也不多感念她的好,脾气愈发粗暴。他现在有了空闲,就肯花费时光对着秦襄仪寄来的离昏书做失意人了。

顾闻先心想,他当真没想到会和她走到如今这一步。秦襄仪是他的发妻,美丽、聪慧、知书达理,可为什么她要在这个时候彻底离开?顾闻先很长的一段时间在等她的低头,也曾迷失过,可他的心中也始终没放下过她啊!这些他纳进来的妾室里,无一不带着她的影子。他不愿再矫惯她的倔强和清高,于是赌气从外面带回来了二房。二房的眉眼像她,但是脾气温顺,可看得久了,也觉得乏味。后来她生孩子难产死了。他又带回来了三房,三房的脾气有些像她,但好的一点是知道服软,也愿意费心思哄着他,可惜脑袋空空大字不识一个,又令顾闻先感到不满与烦躁。再后来四房也纳进来了,她年纪小,却一下子让顾闻先想到了初见面时的秦襄仪——那个还在读书时的秦襄仪,可她却远比不上当初秦襄仪的聪颖灵慧。兜兜转转,在她离开之后,顾闻先才察觉到了自己内心深处对她的在意,可却已经晚了。她也已经被妫越州教坏了,竟然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其实顾闻先在最初看到这封“离昏书”的时候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一心要先夺回自己的权力,并且最好能将督政署打下去,到时名利在身,又何愁要不回一个秦襄仪?只不过现在他失势落败,情场自然也难得意了。

正准备给顾闻先喂药的木繁绘并不清楚他拿在手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还以为是什么男人工作的“大事”。为了顾闻先的身体,她便好意劝了几句。可顾闻先听来只有不耐,只吩咐说:“你出去!让老四来!”

木繁绘眼眶泛红,“噔”的一声将药碗放在桌上,拧着手帕走了。又过了一会儿,老四希芸就来了。她的怀里抱着本轻薄的书,闻到顾闻先房间里的药味没忍住皱了下鼻子。

“……你来,”顾闻先向她示意,“不用管那个。”

他是指那个药碗。

希芸接到的消息是让她来给顾闻先喂药,此时见他开口倒乐得清闲,于是慢吞吞到了他床前坐下了。

“你怀里……是什么书?”

“《金兰记》。”希芸说。

“我记得你刚到这里来就开始读了这本,”顾闻先皱眉,“这么久了,还没多认识些字,多读几本书吗?”

希芸垂眸,抚摸着书的封皮不语。

顾闻先轻吸了口气,又问:“里面讲了什么内容。”

希芸说:“讲一对结义姐妹的故事。”

顾闻先来了点兴趣,他记得秦襄仪从前翻译的那本书也涉及了姐妹,于是又说:“你看了这么久,就跟我说说吧。”

希芸在面对他时总有些惜字如金,讲起故事来也是干巴巴的。但顾闻先也借此追忆从前,也就让自己不要在意了。这个故事讲完,门外恰好有丫鬟来通报:魏秘书长派人来了。

*

木繁绘找了个地儿偷偷擤鼻涕,脸上的装已经哭花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顾闻先渐渐换了副样子,更想不明白傢了人怎么也不比不傢人舒坦。她的亲生母亲从来就没傢人。她曾经是最受追捧的舞女,可年老色衰之后就破败了。她有烟瘾,后来得了肺痨,在烟雾缭绕间的病容苍白干瘦,对木繁绘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不要像她,一定要趁着年轻找个依靠。

木繁绘这亲妈待她算不上好。她是她早年和初恋私奔后生下来的孩子,可初恋又很快弃她而去了。木繁绘的亲妈想掐死她,最后还是没狠下心来,就只能当个猫儿狗儿似的养活了。高兴时哄几句,没心情了就一脚踢开。木繁绘很少得到过她的陪伴,见到最多的还是她被不同的男人接走、又送来,她在各式各样的男人间周旋,看起来鲜亮而快活。可开始的快活就越发映衬出她晚景的凄凉——她死时也不过三十多。

木繁绘十六岁时给亲妈下了葬,发誓以后绝不能落到她这样的境地。可她现在的境地呢,原本找的依靠在外面受了打击,瘫在床上,性情大变,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起来。没了支柱,她得筹划着为府内节省开支,又亲自给他端屎端尿的伺候,还偏偏落不着个好脸。

木繁绘越想越觉得心塞,眼泪也止不住。正在这时,面前却递来了一方干净的手帕。

她转头一看,是李婶。

“三太太,快擦擦,”李婶边说边用手比划着,“脸上都哭成小花猫了。”

木繁绘一言不发地接过来,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你怎么还没走?”

“刚收拾好了细软,”李婶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想着,怎么说也得来给三太太您辞个行。要不是您,我恐怕现在还出不来呢。”

李婶之前因为和凤妮的关系被关了起来。后来凤妮出逃,顾闻先还对她细细审问了一番,再后来忙起别的来也没再管她。还是木繁绘见了顾闻先似乎将李婶这个人忘了,才示意丫鬟悄悄把李婶放了出来。只是李婶在这里恐怕是待不下去了,木繁绘又接着遣散佣人的这档口,多给李婶发了些遣散费。

“……三太太您仁义,”李婶说,“您对我的恩,老婆子一定记着。只是……只是咱们是不是见过?”

木繁绘抹泪的手帕一停,还没说什么,却听见李婶已经浑身一颤叫出声来。

“……你是……十年前,桐花巷馄饨铺子那里,那个猫似的小姑娘?!”她又惊又喜,“是你吗?”

原本做顾府受宠三太太的木繁绘向来是装容完美妥帖,又高高在上。李婶胆小,纵使觉得有几分熟悉却也不敢攀附。此时她泪水糊脸用手帕一抹,倒更显现出原本的样子来,也给了李婶几分勇气。

木繁绘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自己,愣了楞才点头。她低声说:“……是我要多谢你,李婶。没有那碗馄饨,我就饿死了。”

那是在木繁绘十来岁的时候。那时她的亲妈照样在外面忙,一连多日都没回家。木繁绘将她留下的钱花光了,实在感到饥饿就预备去找她拿钱。可惜她人太小记不得路,还险些被人贩子拐走。到了晚上,她已经又累又饿,再也没有力气跑,只敢缩在街角悄悄地哭。

还年轻的李婶发现了她,她刚下工也是路过,见一个孩子这样实在可怜,就买了碗馄饨给她。木繁绘吃得狼吞虎咽,一碗不够,还又添了两碗。最后李婶问了她家的位置,又亲自将她送回去了。

这是木繁绘第一次吃馄饨,也是第一次被一位年长女性拉着手贴心宽慰安抚。木繁绘有时候也想换个妈。后来她再去那馄饨店附近,却再也没见过李婶了。

“你这是哪里的话,是三太太福大命大!”李婶乐呵呵的,自从把三太太和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挂上钩后,她便不再那么紧张了,见到木繁绘伤心,她也敢问上几句。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受什么委屈了?”

木繁绘闻言却又是鼻头一酸,这些话和十年前她听到的几乎没有区别。她别过脸,勉强笑了下,说:“没什么事。”

李婶瞧着她的模样,心道这可不像没事,恐怕十有八九是那个顾老爷给她委屈受。也是怪可怜的,十年前找不着妈,到现在连娘家也没有。她的心肠软了,又生了些愤懑,可碍于自己的身份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静静陪着。

木繁绘原本能忍住的,可她看着李婶眼中的包容和心疼,却又霎时泪如泉涌。她也不知道此时究竟在哭什么。

李婶轻轻拍着她的后脊,过了好一会儿,见木繁绘终于止住了哭声,她才轻声说:“三太太一定要注意身体,回去了喝点盐水,好好吃一顿,可不能为了照顾老爷就不顾惜自己了。你不知道,我有个亲戚在领英街那边买烧饼,这回我就是去帮忙的。三太太有空了就到我这里来,给三太太吃上两只热乎乎的烧饼,肚子暖腾腾的,那就什么事都没有啦。”

木繁绘听着这话,没忍住笑出了个鼻涕泡,实在很不好意思。她清了清嗓子,正想说什么,却听见前头院子里似乎又有喧闹声传来。

木繁绘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闹腾训练出了某种不祥预感。果然等她感到前面时,顾闻先已经摔得人仰马翻,桌子歪了,凳子倒了,他本人则浑身砸在药汁碎瓷中嚎叫。院子里,四太太希芸已经被几个穿制服的人带着走了。

*

希芸先是被带到了巡捕房,由丁克信问询。而她则表现得相当抗拒。

“……这个报纸上报道的女子,曾经西鹤楼的杳秋,你确定不认识?”丁克信见她一直侧过头不语,便敲了下桌子。

“我犯什么罪了?”希芸只问这个。

“……方才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们在调查一桩紧要案件,你作为重要干系人,希望你能配合。”丁克信吸了口气,缓声说。

“没见过,不认识,”希芸的视线压根没往那桌上瞟,她不假思索地说,“问完话可以让我走吗?”

丁克信盯着她一时不语。正在这时,她门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魏央缓缓走了进来,向连忙站起来的丁克信示意不必多礼。

“贸然叫希芸夫人前来,也是失礼了,”魏央入座后倒没刻意保持肃然,只如闲话一般开口道,“初次见面,我是魏央。”

希芸并不知道她是谁。她自打进了顾府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可也能看出面前这个女人身份较高。她侧过头,没有回应这句话。

魏央也不在意,她继续说:“钱复宽,你在西鹤楼的老东家下狱了,不知希芸夫人清楚吗?”

希芸怔了一瞬,视线头一次认真放到了魏央和丁克信的脸上。她的嘴巴动了动,最后却说:“我不认识。”

“四太太从前的名字叫‘小冬’,这件事我们还是能确信的,”魏央说,“今天请你来,是为了查明当初你的好姐妹杳秋死亡一案。”

希芸自从她说出“小冬”二字便瞪起了眼睛,一双手也在腿上的衣物抓出褶皱。

“我是顾司长的四太太。”她强撑着一字一句地说。

“当然,顾闻先从西鹤楼带走了你,”魏央仍旧态度沉稳,继续道,“不过我现在想提醒一下希芸夫人——内阁不会继续聘用一个行动不便的残废作司长。所以,我没有恶意。”

希芸面色一变,听得明白她这是暗示顾闻先已经失势,这些天来她确实也有所察觉。希芸感到焦虑,她不能信任任何一个当官的人,谁知道她们又是谁的人。这些人……都不会是好人。

“那就等他当不成司长了再说,”她咬着嘴唇,倔强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

“杳秋的死和和郡王脱不了关系,她还怀了孩子,这你知道吗?”魏央不为所动,继续问道。

“你爹死了,”希芸像是个浑身张开刺的刺猬,话语中弥漫着尖锐的攻击性,“你知道吗?”

“你大胆!”丁克信忍不住拍了下桌子,竖眉正要好好教训她一番,却被魏央按下了。

“如果你是问这个问题,我想我确实不清楚,”魏央态度不改,甚至心态平和地继续说道,“这件事能和你失去姐妹的痛相比么?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和母亲父亲分开了。而你的姐妹——你们相伴多年,她纵使不能说话也在一直护着你,她离开了西鹤楼也还一直想着你、时不时带着好东西回来找你……”

“我说了我不知道!!!”希芸猛然重重地拍向桌子,怒吼道,“你们放我走!!!”

最终这场谈话无疾而终。希芸红着眼睛,临走时一点眼风也不向魏央和丁克信这边漏,攥着拳头就快步离去了。然而她没想到身后却跟上了一队甩不掉的人。这群人直接跟着她到了顾府,还将外面径直围了起来。

希芸愤怒不已,回到自己的房间便重重将门摔上,木繁绘过来拍门也不理。不知将自己捂在床里哭了多长时间,她抬头一看,发现天色已然变暗。她在房中走来走去不知做些什么,却猛然想起,之前她拿着的那本《金兰记》放在顾闻先那边的房里了。

她不想让那些人看出什么。

希芸摸了下眼里,急匆匆就要向外冲了。正在这时,房梁上却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是找这个么?”

希芸被吓得浑身一抖,忙转身去看,果真见那梁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个人。她见希芸转头,便将手中的东西抛了下来。

希芸手忙脚乱地接住,发现正是自己要去寻的那本书。

“你怎么……”她想了想又改口,明显是回忆起上次的经历,就强行加了几分恭敬说,“您怎么提前来了?”

“可能是感应到你有难。”妫越州从梁上跃下。

她其实是从魏央那边发现了端倪。

兵分两路,在交代完孙颖和叶臻真之后,她便一人再度潜到了魏央那边想知道她的发现。毕竟她有人手能将钱复宽的宅邸掘个干净。妫越州在魏央的家中发现了和和郡王相关的那些证据,心中不由得发沉,紧接着她寻了几个魏央可能上班的地方,便在巡捕房发现了希芸从中走了出来,身后甚至还跟了人。

于是妫越州自然也跟上了。路过顾闻先的住处时,瞧见木繁绘在收拾狼藉一片,将那本《金兰记》放到一边,想了想也就直接带过来了。

希芸紧紧地将那本书抱在怀里,定定地看着妫越州问:“您是妖怪吗?”

妫越州瞧了瞧她,正色道:“你上回让我来,是希望妖怪帮你办事?”

希芸垂下眼,轻声说:“本来……是想让你帮我带些东西,你看着挺厉害的。”

“这好说,”妫越州道,“要带什么,带去哪里?”

希芸却摇了下头,说:“还不到……不到日子。还有几天就是百日了,总该有人去坟上放些东西。”

妫越州望着她,没有开口。

“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希芸又扬声说,“你带我出去,我要去报社!”

“这没问题,”妫越州点了下头,却又轻声说道,“但这能真正解决你的问题吗?和郡王不会那么轻易偿命的。”

希芸瞪大双眼,颤抖地问:“你……你为什么……”

“想查清楚这件事并不难,”妫越州说,“难的是让死者沉冤得雪。和郡王杀死了杳秋,是不是?”

希芸的面部神情突然又变得紧绷而僵硬,她反问:“你不是妖怪么?你不清楚,还要问我?”

妫越州于是说:“那我换一种说法。我去杀了他,你支不支持?”

希芸呼吸急促,在那一瞬间几乎心跳骤停了。她呆呆地望着妫越州,不由得问道:“你能杀了……你能杀他?”

“杀他算不上什么难事,”妫越州轻轻将手放到了她的肩上,安抚道,“重要的是让死者沉冤。希芸,你当真要让她背着个‘畏罪自杀’的名头么?”

“不!她不是!”希芸剧烈地摇着头,眼中又涌出了泪水,“她是想来带我走……可是……可是……”

希芸挣开她的双手,背过了身去。

“我不能说……不然会害了更多的人。”她这样道。

妫越州对她的态度感到疑惑,想到钱复宽与和郡王勾结,便猜测是不是钱复宽曾经威胁过她。

“钱复宽已经入狱了,他也不会活太久。”妫越州说。

“——那西鹤楼,”希芸在魏央那里听说钱复宽入狱时尚将信将疑,又疑心她会不会是和郡王派来的人所以十分戒备,此时再听到这消息便不得不信了,她忙问,“那西鹤楼……西鹤楼的人,都还活着、都还好吗?”

“当然,”妫越州似有所悟,点头说,“现在她们都在魏央那边,不会出事的。”

“魏央……”希芸低低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转过身来,愤恨地开口质问,“你和她是一伙的?”

妫越州叹了口气,坦然道:“你见到她时,她身上是不是还缠着绷带?那下面的伤口就是我打的。”

希芸吃惊,倒是一时愣住了。

“魏央、我,我们都不是和郡王的人,这点你可以放心,”妫越州又说,“是谁威胁了你?一旦说出真相,西鹤楼的人就会出事?”

希芸咬住下唇。她觉得妫越州不会是和郡王的人,毕竟第一次见面她就能杀掉自己,却表现出了善意。可是魏央……姓魏的那个女人……希芸想到她的问话,心中十分抗拒。

“你说……钱、钱老板,他入狱了,”希芸又说,“是、是和郡王想害他吗?”

妫越州笑了一声,俯下身认真望着她的双眼道:“和郡王想救他,希芸。如果我猜的没错,钱复宽他一定会出卖你,换取自己逍遥法外。”

“不!不可能!”希芸却反驳道,“是钱老板救了我!他还给秋姐找了墓地安葬,是他……”

这话几乎脱口而出,等她反应过来时便猛然咬住了嘴巴,心中一阵后怕慌乱。

妫越州仍旧凝视着她,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来。她轻声问道:“也是他告诉你,一旦你把真相说出来,西鹤楼的所有人都会被连累,是吗?”

希芸愣了下,慌忙摇头。不过这时她的反应对于妫越州而言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现在我就去把钱复宽杀了,”妫越州说这话时的语气带着几分轻快,“第二个就杀段礼。放干他们的血,丢进河里。”

“——不!等等!”希芸急忙捉住了她的衣袖。

第135章 “你可以帮我吧?”

新的一天,妫越州照旧踏着朝阳走进了督政署。她来得早,楼内的走廊上不见旁人也是正常,然而当她走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前时,却微微驻足。紧接着,她一把将门推开,便见室内办公桌后、在她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尚未完全褪去婴儿肥的面颊之上有双细长的瑞凤眼。她剪着短发,胸前佩了一枚刻着国徽的玉珠,一身藏青色军装挺括整洁。

她的身旁还站着一位中年女性,容长脸上神情肃穆,嘴角微微下垂,一头长发束冠,簪着金钗,身上穿的是旧式女官的靛色长袍——妫越州能认识这个,是因为从前曾在棠明的相册中见到过。那是棠明在随侍承德太后之时留下的一张照片,所穿衣服上绣着的蝙蝠云纹和眼前这位的很相似。

妫越州知道这是谁了。

“你就是妫越州?”那年轻女子同样也在打量她,片刻后才出了声,声音很是清亮,“百闻不如一见啊。郑姨,你稍后将朕的那方齿虎玉雕取来,今日就赐给妫卿啦!”

妫越州挑了下眉,紧接着便见那个被皇帝称呼为“郑姨”的女官面露不赞同,低声劝道:“陛下,那方玉雕乃是承德太后遗赠之物,得您珍爱,贵重非常……”

“郑姨不必多言,”皇帝段璋挥了下手,显然是已经拿定了主意,笑着说,“朕与妫卿一见如故,相逢恨晚,何物不能相赠?”

妫越州别过头,没忍住笑了一声。

“——大胆督查使妫越州!”郑女官眼风一扫,发现她的举动后便厉声斥责道,“竟敢对陛下不敬!”

妫越州这两天听这类似的话都有些腻了,她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段璋已率先对郑女官道:“郑姨,你过于小心循礼了,妫卿生性豪朗,不拘礼节,朕正喜欢呢!”

妫越州点头道:“是啊郑女官,我‘生性豪朗、不拘礼节’,陛下想跟我单独聊聊呢,是不是?”

段璋在她的眼神中扬了下眉,紧接着便赞同道:“是啊,郑姨,你就先出去。等到棠姨来了,也让她不必惊慌,我有妫督察长作陪呢!”

郑女官低呼一声,劝了几句,却见段璋渐渐沉下脸来,当下也只能行了礼后退出去了。擦肩而过时,她特地警告地盯了妫越州一眼。

妫越州无所谓地笑了下。

“棠姨说妫卿不能来参加朕的生日宴,朕心中甚是遗憾,特来一见,”段璋等这空间只剩下她们二人之时,继续用清朗的声线开口道,“妫卿人中龙凤,朕果然见之心喜!”

妫越州于是问:“有多欣喜?”

段璋原本从容自满的神情卡住,她愣了一下,神情中警惕地浮现出几分怀疑。从以往的经验而言,一般的臣属都会在此时感激涕零继而力表忠心,她确实没料到,这里还会有人不按常理出牌。

“陛下,毕竟我‘生性豪朗、不拘礼节’,”妫越州微微歪了下头,说,“你生气了吗?”

段璋强自压下面上的怀疑,又使自己恢复到礼贤下士的“明君”状态,她道:“朕自然不会……”

“那就好,”妫越州点点头,“陛下还有什么事么?你不清楚,我的工作还是很忙的。”

“……妫卿,你这是在赶朕走吗?”段璋压下眉毛,这时当真生了几分火气,她拍着扶手道,“你好大的胆子!”

妫越州仍旧说:“陛下见谅,毕竟我‘生性豪朗’……”

“你住口!”段璋气呼呼地站起来,指着她说,“你敢寻朕的消遣?信不信朕治你的罪!”

妫越州仍旧立在原地,略有些无辜地开口道:“陛下见谅,只是今日相见,还得了陛下贵重的礼物相赠,我心中还是惶恐的。”

段璋听了这话将信将疑,一时觉得她终于说了点正经话了,一时又想纠正那“礼物”是“赐”、并且她应当先谢罪后谢恩。

——她现在后悔让郑姨出去了。

段璋最后冷哼一声,拂袖道:“朕看你半点没有惶恐的意思!”

妫越州笑了下,说:“岂能不惶恐?毕竟昨日在和郡王府,和郡王也是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送礼物了,署长不收,他又大怒……若非如此,陛下今天也不会过来吧?”

段璋闻言,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又继续坐下,道:“原来你是想为这个请罪?”

妫越州却摇头说:“不是。陛下既然来了,我何必多此一举?”

段璋眉头拧起,思绪一转便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哦,那你是要问段礼的罪咯?”段璋不辨喜怒地说,“你将他险些气死,和郡王现在还病歪歪下不了地呢。你还将璐王世子徐正明踢成了骨折!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妫越州。”

妫越州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你现在知道害怕了吗?”段璋眯起眼睛问。

“我只是在替陛下发愁,”妫越州笑了笑,缓声说,“你既舍不得那些个皇亲国戚受伤,又不想折了督政署这柄好用的快剑。陛下,鱼与熊掌,焉能两全乎?”

段璋眸光一闪,方才的年轻气盛隐去,周身的气场已变得凝而重。她再望向妫越州的眼神中寒意沉沉,没料到自己的打算竟会让这个刚见面的女人毫无顾忌直接说破了。

她是皇帝,初临帝位不久,根基尚不稳固,外有新党作乱,目前最能依仗的,除了母后留下的女官势力,就是以璐王为代表的老旧贵族。如今正逢新党颓败,本该齐头并进、趁势奋发才是,岂能任由“左右手”自己掐起架来?

段璋昨日连续收到棠明和徐正明等人的奏折,十分准确地从中找出了那个关键人物:妫越州。徐正明为自己和段礼喊冤,直指督政署妫越州“目无尊上”“嚣张跋扈”“罪无可恕”;棠明虽然极力陈情,却也不可避免提到是下属妫越州直接同二位皇亲发生冲突。

妫越州。段璋一直对她很感兴趣,从之前的成绩来看,这是柄极利的刀,几乎能将内阁剖腹穿肠。可若太锋利了,逆了用者的本意,那就不好了。

段璋想打磨这柄刀,也直觉预感到两方中恐怕妫越州才是那个最不好轻易说服的。毕竟段璋了解棠明,她是母后留给自己的不二忠臣,她一定不会违逆旨意。而徐正明与段礼两个,自己拿他们犯错的把柄压一压,也一定会暂时安生下来——皇亲国戚,在不触及根本利益的情况下,总是很好说话的。

所以她最先来到了这里。

“妫卿,你想要什么?”段璋沉声说,“你难道不要要这个国家复兴、繁荣昌盛?还是你反过去想助内阁一臂之力?”

她在妫越州不语的视线中继续说道:“朕也愿意保证,段礼会受到应有的惩处,徐正明也绝不会再来招惹你。”

妫越州顿了下,问:“你知道,段礼究竟犯了什么罪么?”

“无论什么,朕都能保证绝没有下一例。”段璋年轻的面孔中露出了几分诚恳,“无论是段礼,还是其他人。”

妫越州目光定定地望向她。段璋则继续以一种平稳而自负的语气说道:“朕可以、也愿意向你保证,妫卿。”

“咚咚咚!”

在此时突然想起了敲门声,也打破了二人间隐隐僵持的氛围。郑女官在得道允许后推门而出,她恭敬地说:“陛下,璐王殿下来电,他已到了皇宫,请您议事。”

“朕知道了!”段璋于是起身,路过妫越州时尚露出笑容来。

“妫卿,下次再见。”

棠明在后面露出头来,见到段璋和妫越州之间还能好好说话,不免大大松了一口气。她忙跟着将皇帝送出门外,可不料在送着段璋上车之时,却听她语气平平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看紧她。”

*

房间里,魏央正盯着她书架上的一本书若有所思,她身旁丁克信便停下汇报,问道:“秘书长?”

魏央收回视线,说:“我知道了。明晚就是皇帝寿宴,如果内阁中有人员缺席,你列个名单给我。”

丁克信点头。这时,门外又进来了一人,丁克信认出这正是跟着希芸围了顾府的小队长,便问:“证人出了什么事?”

那小队长正色道:“证人想见魏秘书长。”

魏央转眸瞧了她一眼,神情中有些讶异又带着思索。她起身道:“去巡捕房。”

于是希芸还是在昨天的那个地方见到了昨天见过的人。她的眼下泛着青黑,头发也多了些毛躁,只有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透出某种坚定的神采。希芸瞧着魏央和丁克信步入,想了想,先对魏央直声问:“你肩膀上的伤,是谁打的?”

魏央顺着她的话,低眸瞧了眼身上还没拆去的绷带,问:“这对希芸夫人而言,很重要?”

希芸咬唇不语,紧接着又听见她笑了声才说:“一个还没折在我手上的人,敌人。”

希芸的神情变得奇怪,她说:“那钱老板和和郡王,是不是敌人?”

魏央瞧着她,察觉出这是某种坦诚的前兆,于是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大多数时候,他们行事看利益。”

“那我……杳秋姐的死,”希芸瞪着眼睛,“有什么利益?”

魏央不语,便见希芸猛然闭上眼,一某种快到几乎怕自己后悔的语速说:

“秋姐是被和郡王害死的。他喜欢她、强迫她,秋姐觉得他很可怕,她想逃走,就带着我一起跑。可没过多久就被他们追上了,他要带秋姐走,秋姐不肯,他就打她、也打我,秋姐护着我让我先跑,我就跑了,可是……可是……”

希芸的话音和身体一同颤抖起来,她忙用双手捂住脸,源源不断的泪水却从指缝中渗了出来。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我看见秋姐挣扎间推了他一把,他撞在栏杆上,紧接着气疯了,他扑过去……扑过去打她,她就掉下去了……她掉下去了……我叫着往回跑,我往回跑……可是突然下雨了……桥好滑,我也掉进水里了——”

希芸似乎再度回到了那溺水的时刻,四面八方涌来的只有窒息的痛苦,胸肺涨得要爆炸,想要张开嘴,却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呼喊——

秋姐,秋姐,我好痛啊……

“希芸,希芸!好了!够了!”

一道声音却突然插了进来,希芸的肩上也被搭上了一双温暖的手。她僵了下,猛然将已经冷得像冰的手掌松开,新鲜的空气也终于涌入鼻腔。希芸没有止住抽噎,迟缓了眨了下眼睛,才终于瞧见在她面前的是那个最开始问话的女人。

丁克信见她终于恢复了些冷静,大大松了一口气。她又出门接了杯热水,放到希芸的面前,见她不动,又拉着她的手捂上。

魏央默许着她的一系列动作,此时见希芸状态不好,也未急着开口。

“——后来,”许是被手掌的温度唤回了思绪,希芸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干涩而喑哑,“后来我醒了……看见了钱老板,是他救了我,可是没找到秋姐。再后来……才在护城河发现了她的尸首。钱老板说,和郡王还在追杀我,如果让他发现我,他不仅会杀了我,还会杀了钱老板,杀了西鹤楼里的所有人……我听他说,和郡王是个多么厉害的人,秋姐,秋姐也说过和郡王是多么……多么可怕……钱老板不许我说出去,他把我藏了好长时间,让我保证,保证这秘密只能等他死了再说——他万一出事,也肯定是和郡王干的……过了好一段时间,他才将我放出来,说我好运,又把我送给了顾司长……”

希芸说到最后,渐渐脱了力,她伸出手,在衣服里摸索了一番,才取出一个小荷包来。

“里面……里面是和郡王的玉佩,从前他送给秋姐的东西,”她说,“秋姐本来想让我拿去换钱……”

丁克信接过那荷包,打开后取出一个蟠龙玉佩,玉佩后还刻着“徽礼懿德”四个字。

魏央接过玉佩,心想这四个字的分量可不轻——段礼的“礼”大约正是从中取的。

她又静静等了一会儿,等希芸稍稍平复下心境,终于低头抿了口温水后,才缓声开口道:“所以,为什么现在来说?据我所知,时至今日,他虽然在牢里,可还是活着的。”

希芸脸上,那双冲血的眼珠颤了颤。

“你不想让我动手,你想亲自杀了他,杀了和郡王段礼,是不是?”脑海中,那个自称是“妫越州”的妖怪的声音同时响起。她低眸瞧了眼希芸紧紧拉住她的手,轻声这样说着。

“……不,不,我不行……不能……”希芸慌乱摇头。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能?你不想为杳秋报仇?你不想用刀割开仇人的脖子放干净他的血?你不想一刀刀将他身上的肉都剜下来?你不想把他骟个干净再将他丢到水里淹死?你拿什么祭奠杳秋?拿你现在无用又无能的眼泪吗?”

“不,不……”希芸心如擂鼓,喉咙发紧,神思甚至恍惚起来,“我怎么能……怎么敢……我做不到……秋姐……”

“杳秋如果当时有把刀,她一定会捅死段礼,”妫越州按住希芸的肩膀,逼迫她直视自己,“而你呢?你连把刀都拿不起来吗?”

“不!不!”希芸高声叫了起来,她眼眶中的泪水滚滚落下,“要是我有刀……那时候,如果我有刀……”

“可惜你半点血性都没有,你怎么对得起她?”妫越州这时突然松开了手,冷声说道。

希芸跌落在地,疯狂地摇着头,大声说:“不是!不是!我绝没有!我不会!可是钱老板救了我……我说了,和郡王会把他们都害死……我等他死后就去说,我不怕死,我不怕死……”

妫越州凝视着她,轻描淡写地说:“你先把和郡王杀了,他还怎么害人?”

希芸愣住了,泪眼呆呆地望着她,下意识道:“我……我怎么……”

“你现在就有一把刀,最锋利的刀,”妫越州蹲下身来,以某种循循善诱的语气道,“只要你敢握住它。”

“我要杀了和郡王,”希芸一字一句地说,“割开他的脖子放干净他的血,一刀一刀地把他身上的肉剜下来,把他骟个干净再丢到水里淹死……我要,用他祭奠秋姐。”

说完,她盯着魏央,轻声问:“你可以帮我吧?”

魏央望着她,突然笑了下,点头说:“当然。”

第136章 “我支持和捍卫一种让我站起来的主张。”

启明女校,归来不久的夏临昕给自己鼓足了勇气,才敲响了校长室的门。进门后,校长贺良征的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煦。

“……继续开办报社?”贺良征放下手中的茶,微笑着说,“作为老师,我当然支持你的决定,只不过……我也希望能和你好好谈一谈。”

说完,她从办公桌下的一个密码箱中取出了一沓东西。坐在桌前的夏临昕瞧见,便放缓了呼吸。

“……这是你托我收拾的那些材料,”贺良征伸手在那堆剪报上点了点,“我看了看,最要紧的放在我这里用密码锁锁住了,其它的那些就放到了何老师那里。你记得去问她要。”

“是……”夏临昕点了点头。

“不要紧张,”贺良征温和地说,“我大概知道你的想法,夏同学,当一个反叛者,总是需要更多的勇气和毅力。这不是值得愧疚的事。”

夏临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为校长您会先批评我,毕竟是我把学校牵扯进了这样大的风波……”

“学校本就有责任为学生提供庇护,临昕,”贺良征道,“作为校长,我也有同样的责任。我以为你是清楚这一点,才在那时会选择向我开口。你愿意信任我,我很欣慰。”

夏临昕默认了她话中的“信任”二字。实际上,校长贺良征是夏临昕最崇拜的人,她睿智又宽和,博学而厚德,对学校中的每一个学生都不吝关爱。贺良征身为校长,虽然事务繁忙,也始终坚持亲自上课。夏临昕最爱听她的国文课,听她旁征博引,风趣地讲授知识,原本薄薄的课本也变得无尽宽厚,铺展开就是广袤无垠的天空,而夏临昕就变成了一只小鸟,成了天空下翱翔的自由而勇敢的生灵。也正是贺良征,在夏临昕因母亲生病而险些放弃学业的时候上门苦心劝说,不仅为她母亲垫付了医药费,还为夏临昕申请到了助学金。夏临昕最喜欢她、最信赖她,所以在遇到危险时也愿意将东西托付给她。

“不过,作为老师,我也难免会担忧,”贺良征望着她,继续说,“夏临昕,你真的了解你想坚持的东西吗?”

“老师,我知道你肯定会觉得我稚嫩,”夏临昕沉默了片刻,便抬头望着她的眼睛,正色道,“但就算我不识字,我也知道‘共和’的思想是对的。这个世界是属于人民的,皇帝倒下,千千万万个平民才能站起来!听上去我是在支持新派,可是新派同样是落后的——他们还是只把男人当成人,女人是半人、是下人!只有女人站起来,我们全部都站起来,才能实现平等、达成‘共和’——也就是共和一派的主张!共和的思潮在国外已经十分流行,您看到的这些剪报,其实都是我从书店偶然间看到的……老师,我想站起来,所以我支持和捍卫一种让我站起来的主张,这就是我的想法。”

贺良征望着她,一时沉默下来。她了解这个国家的体制,新旧两党对立,几乎打得不可开交。贺良征作为启明女校的学生和校长,自然在立场上先天拥护旧党。旧党虽旧,可先有承德太后,又有女帝,女子的权益地位势必要提高不少——高到能平视甚至俯视男子,高到她们能看清甚至颠覆性别压迫这座大山。虽然现有不足,日后未必不能代代改进。可险处在于,王朝的后代帝王未必代代为女。回顾史书,妽旸大陆之上何尝没有女帝临朝?却总如昙花一现,往往会有男帝重掌权柄,对女子的压迫则又愈深一重!更何况帝制本身便摇摇欲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声音难道只有男人发得出来?同为女人,凭什么你做皇帝,我做不得?一旦能看清并推翻那压在女子身上数千年的最根基的大山,她们的眼前迷障尽去,其它的压迫与束缚也自然无所遁形,崩裂溃散。

新党的先进之处则在于,它强势带来了“人人自由平等”的新思想,这在解放大多数男性的基础上,也同样带动了女性。哪怕仍以男人为先,可“平等”的幌子却不会光明正大地堵死女人的路。现在的女人——诸如秘书长魏央等人——虽然只占了少部分,可随着代代的觉醒,未必不能彻底换个新天!可这仍是先有男人引发的变革,也依然在心照不宣地传承某种规则,身处其中的女子倘若窥不破那重迷障,隐形的大山便会仍旧稳稳压在上面,彻底推翻不知还要耗费多长时间,又会有多少女人的血泪被湮没在历史的车轮下。

这样想来,‘共和’似乎是更先进而锋锐的。在今日之前,贺良征已经对那些剪报反反复复看了多遍。因此哪怕夏临昕再多加介绍,她也知道,‘共和’派相比于新党,真切看到了女人;相比于旧党,又热烈认可了平等。

——平等的,能自己当家做主的女人,和她们据此而建立的国,一个大多数女人已掌握权柄不会轻易窃取的国。

贺良征猛然闭了下眼睛,隐约间感到一股电流窜过了脊梁,激发出阵阵战栗。

“……老师?”

“我明白,这是很……很难不令人为之心驰神往的……一种观念,”贺良征回过神,摘下了眼镜在手边擦拭,“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分享,也很为你骄傲。不止是作为师长,也是因为我们同为女人。”

夏临昕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哐”的一声站起身来,将身下的凳子也直接带倒。

“老师!老师你……”她颤声问,“你支持我吗?”

贺良征温和地望着她,却问了另一个问题:“我看过你的那些剪报,里面第一则的通讯,你还记得写了什么吗?”

“第一则通讯,是孔昭领慧写的,我记得是……”

在她低头回忆间,贺良征已经将那张剪报抽出来递给了她。

“‘……敬告千千万女性同胞,万万勿要轻视自我,万万更加珍视自我,无论置于何时何地,仍要保全自身、砥砺向前,能以千万同袍之性命前路为念矣……”

贺良征柔声说:“领慧在告诉我们,无论何时,犹记得该保全自身啊,临昕同学。”

夏临昕找到了那段话又低声念了一面,在看到贺良征的面容不免泄气,又有些不服:“只是这次不小心……”

“这次却不仅是你的不小心,”贺良征耐心地说,“而是你的‘对手们’更加强大,他们是已经完成学业顺利步入社会的成人,他们了解权力也运用权力。而临昕,你还是学生。我从不反对你追求思想的先进性,但这和真正地付诸行动还是两回事。你的各方面仍有待成长,甚至会因此轻易将自己陷入险境。临昕,你要以‘千万同袍之性命前路为念’,就更该‘保全自身’,是不是?”

夏临昕抿着唇看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另外,”贺良征微微一笑,“我看了你上次考试的成绩,名次落后了很多啊。未来的‘共和党’勇士,要在她高三时留下一次补考记录吗?”

夏临昕神情一变,几乎跳了起来,慌张说道:“不是的老师!那次只是我不小心……”

“好吧,‘不小心’成了你的好伴侣啦,”贺良征向她眨了下眼睛,“继续开办报社的要求我同意了,不过我记得你这个社团似乎还缺一位指导教师……”

夏临昕缓缓瞪大了双眼,惊喜地喊道:“老师,校长!您愿意做我们的指导老师吗?”

贺良征笑眯眯地说:“是啊,我也很想经常和夏社长交流。”

夏临昕这下眼睛彻底放了光,她兴高采烈鞠了一躬,就抱起桌上的剪报要走。不过还没出校长室,她又颇感不好意思地回来了。

“校长,其实,我今天还想请假回家一趟,”她说,“我邻家阿婆今天不小心扭了腰,我妈病时她帮了不少的忙。她有个女儿在国外,平时就孤身一人住着,年纪大了容易出事,我想送她去医院瞧瞧。”

贺良征同意了。夏临昕走后不久,何衷我便又推门进入,她帮刘凤妮的入学手续都办完了,只是申请助学金的表格里还需要贺良征的签字。

贺良征接了过去。何衷我则走了几步到沙发上坐了下来,说道:“这孩子很聪明,以后必定很有前途!她跟我说,以后认多了字,还要给自己换个更好听的名字呢,人小鬼大的。那天晚上见了妫越州吓得说不出话来,刚才进班前又跟我打听了,这小妮子……”

何衷我说着,嘴角便忍不住溢出几分笑意,可等了片刻,却不见贺良征的回应。转头一看,她才刚刚将笔放下,竟然悠悠叹了口气出来。

“你怎么了?”何衷我敏锐地问道,“这几日怎么心不在焉的?不对,自打那天从妫越州家吃完鱼回来,你就这样了!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吃鱼过敏?其实已经中螙了?”

她连声问了好几句。贺良征却仍旧神情淡淡,没有半点回应的意思。

她确实在想去妫越州家里吃鱼的那天,想起了妫越州的那句回答。

——“越州,你知道‘共和党’么?”

——“知道啊,”妫越州回答说,“女人事即国事,有关这个的党。”

第137章 “这些都是和郡王的人!”

巡捕房内,在丁克信表示一定会尽快向和郡王提出“公诉”后,希芸的精神似乎松懈了下来,陷入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静默。丁克信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又从外面取了一个毯子盖到她的身上。

“你可以休息一会儿,”她轻声说,“我们在这段时间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

希芸不知有没有听到,仍旧望着桌面没有说话。

丁克信默默叹了口气,转头去看魏央。魏央刚刚听完一个手下的轻声禀报,眉间一动,示意丁克信先出去。

丁克信自然照做,可尚不明就里。在问询室室外,那条长廊的另一头突然闪过来一道熟悉的影子,丁克信一眼望去,险些惊喜地跳了起来。

那人正是她的亲生姐妹丁克谨。丁克谨快步走来,被关的这些时间她心中懊悔忧虑、食不下咽,难免瘦了点,但此时能重得自由,又能与姐妹上司相见,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丁克谨与妹妹对视一眼,暂时按下激动酸涩的心绪,先向后面的魏央俯首道:“秘书长,我回来了!”

魏央的眼中也浮现几分笑意,她拍了拍丁克谨的肩膀,说道:“辛苦了。”

“属下惭愧!”丁克谨将头压得更低,声线低沉,“属下辜负了秘书长的信任,暴露了身份……”

“克谨,”魏央带着她们向前走,口中也稳声道,“你在我这里绝不是无能之辈。”

“是!”丁克谨点头,“属下一定知耻后勇!这次回来,其实也有一个重要的消息想和秘书长汇报。”

魏央脚步一顿。丁克信眼尖,环顾一番后上前几步,推开了另一个空闲房间的门。丁克谨在步入房间之后才继续说道:

“属下被督政署关在牢房中,前几日风平浪静,可就在昨日却突然听到督查使叶臻真在指挥人收拾另一件大的房间,将里面添置了不少规格之外的东西。为此,她甚至险些与另一个督查使孙颖发生冲突,言辞间提到了‘和郡王’的字眼。之后,她又将另一名囚犯挪到了那里。那囚犯的身份我一开始尚且不敢确认,后来才清楚原来那正是钱复宽——叶臻真在夜里竟然将他带出了牢房!我不知究竟是又给他换了地方看守,还是……”

“姐,你说那个督查使提到了‘和郡王’,那会不会就是他的意思?和郡王多受皇帝看重,在旧党中也颇具影响力……这是他在督查署伸了手?他想杀了钱复宽灭口?”丁克信推测道。

“不,”魏央开口道,“希芸的交代是,一旦钱复宽身死……她这个身份隐秘的关键证人才会立刻带着证据,前去告发。”

“啊!那是和郡王要把钱复宽救出去?”丁克信语速很快,“是钱复宽要把希芸这个证人的身份告诉和郡王?希芸……岂不是就危险了?”

丁克谨尚不清楚“希芸”一事,对此便保持沉默,不过她也有自己的疑虑。

“但,这倘若是督政署故弄玄虚,恐怕是要诱咱们出手,实则……别有目的!”

魏央不语。她又想到了在书房书架上那本换了位置的书——乍一望去似乎并无异常,然而那本书是她前晚才刚看过的,在摆放时便没有如其他书一般、按照书名首字母的顺序排列。她的书架被翻动过,更确切的来说,她的整个书房也被人翻动过。

此时她神色未动,吩咐说:“无论如何,希芸这个关键证人绝对不能出事。克谨,你的身手更好些,护卫她的安全,这件事就交给你。”

丁克谨应下。随后,丁克信便将她到了希芸所在的房间,在向告知和郡王可能知情并有所行动后,向她介绍了自己的姐姐丁克谨及她所承担的任务。

希芸似乎已经恢复了心绪。她打量了一会儿丁克谨,突然问:“你会上房梁吗?”

丁克谨一愣。她抬头望了望这问询室的屋顶,发现那是天花板,不清楚希芸是从哪里看到了“房梁”。不过她也明白,这时希芸对自己身手的试探。

“如果上房梁能保证您的安全,那么我一定会去做。”她庄严的承诺道,“请您相信,我一定会完成我的任务。”

希芸淡淡地望着她,随后转过头去,说:“我想回去。”

丁克信其实心中担忧,便劝她不如先留在这里。巡捕房内还有一间看着就很舒服的大房间——那还是之前某个启明学生入狱时,她的母亲特地花钱疏通为她布置的。魏秘书长的意思,便是让希芸先留在这里安置,才最安全。

希芸颇有些不情愿。

“但我必须回去一趟,”她坚持说,“有些东西还没有拿来,我不放心。”

丁克信以为是和案情相关的材料,便提出可以让她们这里的人去顾府取,然而希芸却不耐烦再听她说话,拉开椅子就向门外跑了。

丁克谨忙跟上,当然也还跟了巡捕房的一队人马。在巡捕房逗留许久,这时连太阳都渐渐向西边落去。希芸面无表情,耳朵听着身后那一连串的脚步声有些烦躁。不过她现在最想的还是回到自己在顾府的房间,不知道那个叫“妫越州”妖怪还在不在。如果不在,她也得想办法留些讯息。

巡捕房离顾府的位置不算太远,步行大约不到半小时,若打车还要快些。但希芸认为那不安全,要一个陌生人替自己把控路的方向,万一不知不觉将她拉走害死,那可就太糟糕了。因此,无论是出来还是回去,她都坚持步行。

这样乱七八糟的想着,再过一个路口就到终点了。希芸心口一松,不免加快了脚步。然而,正在此时,一直跟在她身边神情严肃的丁克谨却突然将她拉退了几步。这时她们刚经过一个菜市场,希芸的前方有个挎着一篮子菜的老人走路似乎不太稳当,险些就要和她撞上。

丁克谨紧紧盯着那个老人摇摇晃晃的走远,心中的警惕之心却不减。

“小心!!”

身后有人惊呼,丁克谨转头,在她身后她们的队伍中前段竟然斜斜刺进来一人,举着砍刀便向捕头身上砍去,嘴里还喊着“蓝皮狗去死!”

而他就像是吹响了“冲锋号”一般,转瞬间就又冲出来不少人,拿着菜刀木棍之类的便向前招呼。丁克谨一脚将绕到她背后的人踢开,这才免去了希芸被砍伤。

——不对劲啊。

她护着希芸,听到捕头中有人厉声呵斥,可那群人却置若罔闻、甚至更为疯狂。这些人虽然穿着大都是菜农小贩的衣服,可丁克谨明显能看出,其中有几个身手相当不错,借着几个空隙便已举刀刺到希芸身前。

丁克谨将希芸护在身后,举枪便打中了逼到近前的人的肩膀。她手脚并用,护着希芸连连后退,此时却又听到了另一声枪响。

——是她们这边的巡捕!

巡捕应声倒下,丁克谨定睛一看,发现那个发枪的人正是方才那个险些撞到希芸的“买菜老人”。丁克谨找到了他的位置便发出一枪,谁知对方躲避极快,这一下落了空!

丁克谨连发数枪,巡捕这边也毕竟人数占优,制住那些个“暴民”不成问题。唯一需要警惕的,就是躲在暗中的那个买菜老人,丁克谨四处搜寻,突然听见希芸在她后面出声道:“在左边!菜棚后面!”

丁克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真见到那人在暗中窥视。对方见被发现,迅疾打出一枪又移动了位置,丁克谨盯准了他,一把拉着希芸避开那枪后,便同样发枪打去,只听得“砰”的一声,“买菜老人”的右腿被击中,猝然摔倒在地了!

丁克谨心中一喜,正在此时,却又看到侧后方有人抡起木棍就打向希芸,她又是一脚将她踹开,再转头时,却见方才那已经倒地的“买菜老人”竟举枪已微微扣动扳机!

千钧一发,若拉着希芸再躲恐怕来不及,丁克谨索性也咬牙向他发出一枪。

“嘭!”

一声枪响,丁克谨心头狂跳,那只举枪的手犹颤抖不休。可在她查看自身状态之前,那一边却早已传来头骨砸地的声响。“咚”的一下,原本即将扣动扳机的枪支也被摔远,那人死不瞑目,眉心处多了个深深的血洞,正汩汩流淌出血来。

丁克谨举起自己的枪查看,她知道……自己的枪在方才根本还没让子弹出膛!

她拉着同样大惊失色的希芸退了几步,向四周张望不止,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动,攥着枪的手上已鼓出青筋来。

不一会儿,剩下的暴徒已均被制服。有手下上前汇报,却见丁克谨神情仍然紧绷。

“长官,这些人恐怕不是常人!”那手下话还没说完,又听见身后一阵异响,回头便见那些尚且活着的暴徒竟齐齐将头点下,气息全无,掰开嘴巴去瞧——才知里面有假牙被咬破,恐怕他们正是藏螙于其中,眼见任务不成,便纷纷自尽了!

“这些都是和郡王的人!”丁克谨咬牙道,“前面的路不能再走了,和郡王必定已经知道了你,再进顾府就是自寻死路!回去!回巡捕房,带上这些人!”

希芸面色苍白,只能点头。

街上又有枪响,这对平头百姓来说可不是好事。等夏临昕请好假从校门中出来时,还得了门卫大姨的多番叮嘱,她回家时见到沿路不少商铺都门户紧闭,心中也发紧。等夏临昕终于回家看到母亲时,才长舒了一口气。

“喝口水,今天街上又不太平,”母亲向她指了指那桌子上的热水,说道,“我也挂心得很,还好你没出事。唉,不然你留下,我送完丁阿婆住院,回来热菜吃。”

“妈,你说啥呢!”夏临昕放下书包,猛灌了几口水下肚就忙说道,“那医院挂号住院拿药什么的,少不得跑上跑下,你那能行啊!你在家等我啊!”

她风风火火地又赶到隔壁,却见本该在床上躺着的丁阿婆竟然拄着拐杖下了地。

“阿婆!!!你小心点!”夏临昕忙跑过去搀扶,担心不已。

那只那丁阿婆却是笑眯眯的,她指了指那桌上的信,说:“刚才送来的!我闺女来信啦!快,小昕认字,给我读一读!我就不去找右边的账房啦。哎呀,你不知道,我闺女写的字可好看了!”

夏临昕微吃了一惊,先哄着将她又扶回了床上,才拿起那桌上的信件来。可刚看过信封上的字,她就楞了一下。

第138章 “……如果是所谓的‘合作’,我们应该追求双方利益的最大化。”

——寄件人姓名那里,丁阿婆的女儿,怎么姓“孔”?

孔延熙。

夏临昕暗自琢磨着这三个字,竟品味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熟悉感。她将信拆开,里面是一封普普通通的女儿写给母亲的家书,只不过在最后说……

“阿婆,您女儿马上就要回来啦!”夏临昕明白这是一件喜事,语气也雀跃起来,她指着最后那一行字对丁阿婆说,“‘儿定于三月中旬启程返航’,这不就在这几天了吗?!阿婆,说不定她呀,明天就回来啦!”

“哎呦!”丁阿婆一听,果真高兴极了,脸上的皱纹也被笑意冲淡,拍着手像个刚得了糖的孩子,念叨着,“好!回来好!回来好呀!”

“——小昕不知道,你小熙姐姐学习成绩老好!最有出息了!送她出远门我可担心,好在这姑娘总算回来喽!”丁阿婆又拉过夏临昕的手,指着那信说,“快快,从头给我念念……”

“行!行!”夏临昕笑着,见到丁阿婆开怀,她也高兴,但想了想又说,“但是阿婆,念完信我可要带你去医院啦!不住院也得好好检查一下、拿些药,不然小熙姐姐回来,肯定要担心坏啦!”

丁阿婆努了下嘴,念叨了几句“去医院麻烦”之类的话,但在夏临昕的坚持下还是同意了。于是夏临昕顺顺利利地替她念完了这封家书,末了说:“阿婆,我明天就得回学校,可能见不到小熙姐姐了。她没回前,你让我妈多照应着点啊!别光自己逞能!”

丁阿婆将那封家书收好,应了一声,又哼哼唧唧地说:“不就闪了下腰,多大点事儿啊。刚生了小熙那会子,我背着四十斤的谷子上坡都没打滑……”

夏临昕一向是知道丁阿婆的要强,此时便心疼又是好笑地看着。丁阿婆早年丧夫,一个人带着女儿,愣是从没向生活低过头。她什么苦也肯吃,什么活都去干,不仅咬牙将女儿供去了海外读书,而且现在自己家里的日子也过得虽不富裕,却不拮据。在之前夏临昕的母亲生病时,丁阿婆还多次伸出援助之手,这让她们母女两个都铭记于心。

“……阿婆别磨蹭哦。”

夏临昕打了一只手电筒,搀扶着丁阿婆向外走去。

外面夜色正浓,天上几粒星子,伴着待圆未圆的月亮,不断闪烁的光芒又像是时钟指针走过,留下的规律声响。“滴答”“滴答”,未曾停歇,渐渐随着月亮一起沉下。东边曦光微亮,又是一轮新的太阳从地面升起。

“魏央以内阁的名义提起了对和郡王的公诉,”督政署内,棠明的身侧被晨光拖了一片大大的影子,她问对面的妫越州,“这事你知道吗?”

“不清楚。”妫越州侧头望了眼那初升的朝阳,漫不经心地回答。

“而且钱复宽逃走了,”棠明依旧盯着她,语气沉沉地说,“在牢里的,是被换了的假囚!”

妫越州突然笑了下,说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署长,按照陛下的意思,我不会再参与这件事情——你应该很清楚啊。”

棠明说:“越州,没有你点头,和郡王的手不会那么快就插进来。”

妫越州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说:“所以动手的就是和郡王咯,你既然清楚,何必还来问我?”

“因为我清楚你的脾气!”棠明沉声道,“妫越州,今晚是陛下的生辰宴,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丑闻被被爆出来,对于皇室是多么大的羞辱!”

“这又是什么意思?”妫越州挑眉说,“你难道还以为钱复宽这件事是我捅给内阁的?如果是这样,我何必对和郡王的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把钱复宽打死不直接了事?反正后果都是要被你问责。”

棠明听了这话,却依旧面容阴沉。凭她对妫越州的了解,哪怕那是陛下,她也绝不可能乖乖听话,所以有意让人看紧她。另一方面,她也令人去查看钱复宽的状况,哪知才发现他竟已潜逃,原本牢房中的是个假囚!于此同时,和郡王那边才姗姗来迟递了句话。原本负责看守的督查使也俱承认是见到了和郡王府的皇家令牌,叶臻真亲自带走了钱复宽。她也声称是接到了和郡王府的指令。

陛下要保和郡王,所以和郡王行事明目张胆也不意外。可稀奇的是,这钱复宽被“偷龙转凤”逃出督政署是在前天晚上,那时陛下还没亲自来见妫越州——所以她怎么会提前点头放跑钱复宽?就算有了陛下的示意,她也八成不肯乖乖照做!这些事情是发生在从和郡王府回来,妫越州决定要查清钱复宽的情境下。她绝对是故意放走钱复宽,兴许是要顺藤摸瓜、人赃并获,再一把将和郡王拿下!

可偏偏内阁竟提前一步得知了此事,还将它作为攻讦旧党的一项有力把柄!棠明不能肯定,魏央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到了这件事,但以她心性之狡诈,当初既然能刺进探子来,现在难保不会又借着还没被拔干净的刺儿探知督政署当下的情形,在得知妫越州调查受限之际,会使出诡计将不肯善罢甘休的她说服!从而得到一些关键的证据,这才行动如此迅速。

最能支持她这个猜测的,就是那个名叫“丁克谨”的内仠昨天是被妫越州放出去的,并且昨天下午她还出去了一段时间——哪怕她的说辞是前往启明女校商议之前提到的“报社”一事。妫越州脑子灵活、身手也相当优越,所以就算棠明派了人手跟随,也始终对她在此事中的行动存有疑影。可那时她正因钱复宽被调囚一事心烦,又亲自去了和郡王府求证。

棠明望着妫越州这张年少轻狂的面容,一时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叹惋。她愤怒于妫越州行事无所顾忌,不顾大局一定要为了“真相”究查;可她也为妫越州这样天真的执拗而叹惋。妫越州还不明白,不是所有事情的真相都会大白,她的锐气会遭受重重一挫。魏央会与她合作也只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一旦能得到更大的利益,她势必会将之前的一切弃若敝屣。

今日晨会,陛下特地召见了内阁要臣魏央,并有了明确表态。作为内阁一方撤销该公诉的条件,旧党会暂停对于部分新党人员的清查。

今天的大事,只能是万臣来贺的皇帝寿辰。

魏央只犹豫了不到一分钟就同意了。

棠明也在,盯着她看上去温文尔雅的那张皮相,心中直泛恶心。棠明想到了以前承德太后曾经对魏央的培养与看重,又想到她在太后重病、新皇尚未登基之时翻脸转投内阁,何尝不是现在这副清正有礼的模样?

——真相、情义、承诺……这些东西对她而言就像放屁。

她不仅表示,会终止一切调查,还会将查到的那些证据一并奉上。

“毕竟我们,还可以算是‘同僚’,”在离开前,魏央对棠明说,“或许你要多多安慰一下我们那位小朋友了,我猜……她应该会很失望。”

棠明花了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就把她口中的那个“小朋友”和妫越州对上了号。这话跟明示也差不多了。

“你总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棠明最终说,“总会要吃个苦头。”

妫越州听到这话,不免微微睁大了眼睛。按照往常的习惯,棠明该不是敲桌子就是要扔东西了,现在倒真是有点反常。

“……你出去!”棠明不愿再看她,挥了下手。

“还有件事,”妫越州却没动,“下午我要出去。”

棠明瞪着她上下打量:“不行!你今天下午哪里也不许去!”

妫越州说:“今天下午,那你们大部分人都要去皇宫了吧。我自己在这里干什么?报社那边已选定了新址,我去看着挂牌。”

这“报社”一事,就是在启明学子被拘留之际,妫越州向棠明提议的。内阁手下的喉舌众多,每每都能掀动舆论风波,督政署也该有能替旧党发声的民间机构。启明学校的学生夏临昕曾在校内创办报刊,后为“社会实务”的缘故,也在外面有了专门的“报社”基地。督政署可以为它投注基金,规范运营,使其更为正式地发展壮大起来。

这件事,校长贺良征已经同意了,并且提出她会作为该报社的总编。

见棠明不语,妫越州又提醒道:“今天可是陛下的寿辰,这么好的素材,总得让咱们这边也及时出上几篇好报道,是不是?开门大吉啊。”

棠明问:“你当真只去干这件事?”

“那你觉得我会去干什么?刺杀和郡王?”妫越州笑了,“按陛下的意思,他的王府应该捂得挺严实的吧?除非他自己不要命——”

“好了!”棠明依旧严厉地盯着她,“陛下没有追究你气晕和郡王又打伤璐王世子这些事,已经是皇恩浩荡!你也应该注意!越州,你应该时刻记着,身上穿着这身制服是为了什么!”

说到最后,她闭眼按了下眉头,叹道:“无论你和魏央有没有往来,这回你都不要再掺和下去了。你去报社,行,带上几个人走。”

妫越州又静静望了她片刻,才迈步离开。

走出署长室,正好遇见孙颖正等在拐角处探头。她一见妫越州,大大松了一口气。

“老大,这回没跟署长打架啊?”她迎过来问,“这回还写检查不?”

“谢谢你的关心,”妫越州一边走一边说,“下次别关了。”

孙颖“嘿嘿”笑了几声,跟上了妫越州的步伐,下一刻却发现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去问问臻真,”她低声道,“和郡王那边是什么情况。”

孙颖回答道:“方才我跟她聊过,还是之前那样啊。和郡王府接走钱复宽,旁的也不告诉她了。哦!臻真说今天才发现和郡王给她‘赏金’了呢,还有那个王府管家向祺送来的信,说在陛下寿宴之后,郡王府会特允她去和郡王的名珍私藏库挑件小东西呢……”

“——之后?”妫越州觉得牙根发痒,“知道了。”

——魏央这回不准备好好“合作”了。

“……如果是所谓的‘合作’,我们应该追求双方利益的最大化,你认为呢,克谨?”

书房内,魏央的一半边脸沐浴在阳光下,另一半边脸则在阴影中晦暗。她的目光虚虚实实地落在候在书桌前的丁克谨身上,嘴角带了几分笑意。

“属下愚钝,”丁克谨俯首道,“您方才说我们这边的行动,有……有妫越州的暗中相助,昨天下午被一枪打死的杀手,正是她的手笔。可她为什么……想跟我们合作?”

“不仅是昨天的杀手,希芸肯坦白,恐怕也有她的原因,”魏央说,“显然她也在查这个案子,可惜的是,她永远不能查下去。”

丁克谨思索片刻,道:“是因为……事涉和郡王这样的皇亲国戚?”

魏央点头道:“确切来说,是如今的皇帝尚且离不开那些老旧皇亲贵族的支持。那群人连枝同气,抱团结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死一个段礼没什么紧要,紧要的是,我们稚嫩的皇帝拿不出能宽慰这些人的足够诱人的利益。而且段礼亡母还对皇帝有救命之恩,如非必要,皇帝还不想让自己背上不义的名头——她还没成长到能担起那个的时候。所以和郡王她一定会保,妫越州么,自然是查不下去了。”

丁克谨回想着自己在督政署时和妫越州这个“老大”的相处,不得不说,她实在想象不出来妫越州会顺服听话的样子。

“但是妫越州不会轻易放弃,”她低声说,“所以她想借我们内阁的力?可这样,她难道不怕旧党会因此受损?不怕皇帝怪罪?”

“我们都清楚,她是一个任性的人,”魏央说,“或许她有过分旺盛的正义感,或许她并不认同该将那群吃国库的老贵族划为同党……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想让和郡王死。”

“……但我们要对付和郡王,是为了借机反击旧派,是为了我们新党的……利益。”此时丁克谨已经隐隐明白了魏央的意思,便接下话来。

“是啊,在不动武的情况下,如果我们能拿到更多的东西,何必要多动干戈?”魏央不轻不重地道,“所以,我们和她不能合作,甚至,我们可以送她去死。”

丁克谨浑身一凛,低头应是。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情了,克谨,我叫你来不止为了告诉你这些道理。”

“是!”

“还记得我告诉你的,看好希芸,”魏央说,“我为什么会选择你,而不是克信,你能明白吗?”

丁克谨低眸,想到了妹妹在面对希芸时表露出的明显的共情和担忧,她敛眸道:“属下明白!无论该证人是何去处,属下都当谨遵职守,绝不松懈!”

第139章 “有刺客!”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妫越州是在快要下班时瞧见了一脸焦急正在找她的叶臻真。

“——老大!”叶臻真发现她的身影就眼睛一亮,急匆匆跑了过来。

“和郡王不在王府,去了他的‘锦绣山庄’养病,”她快速而低声地贴着妫越州的耳朵说完这句话,就直起身子,好像刚才只是因为走得太急而晃动了一下,随后便放大音量说,“署长让我清点咱们署里献礼的清单,我整栋楼都跑遍了,就剩老大你了!”

实际上,是棠明在发现是她将钱复宽带出后对叶臻真也生了疑心,所以特地给她多派了些活计。也正因此,今晨她和孙颖没说上几句关键的话就被叫走了,并且紧接着一整个上午她都没能再与妫越州或者孙颖碰面。

和郡王的去处是叶臻真在收到王府管家向祺送赏时打探出来的。既然钱复宽的去处不让人知晓,那么换个方向直接去问和郡王也是可行的——从钱复宽对她说过的话来判断,他活着才对和郡王的价值最大,又是和郡王救出去,那么和郡王势必不会让这个人远离自己的视线。

“……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叶臻真笑得有点憨厚,“哪里当得起郡王殿下这样多的赏赐?不知郡王殿下有没有空闲,得此殊荣,我怎么也得亲自去‘谢恩’才行吧!”

向祺脸上的笑意仍然十分得体,她说道:“叶督查使肯亲自上门报信又从中斡旋,若非如此,那钱大人又岂会这么顺利就救了出来?这对我们殿下来说,自然是大功一件!殿下说了,叶督查使能审时度势,对皇室忠心耿耿,日后必得大用……”

“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叶臻真挠着头,继续“忠心耿耿”的语气说道,“能得殿下赏识,我才是走了大运!殿下天潢贵胄,我早该登门叩头!唉,这时候如果不去,殿下会不会以为我是傲气自满、或者懈怠敷衍……”

“叶督查使果真有此心,我定会向殿下传达,”向祺见她坚持,想了想便轻声提醒道,“只是近来殿下身体不安,已搬去了锦绣山庄静养,叶督查使要表忠心,也不必急于此时。若能为殿下办成几件实事,那方能显出您的用处来。”

叶臻真忙谢过她的提点。

按照流程,这时便该送上些所谓“阿堵物”并进一步打探和郡王关心之事了,因此向祺带上真诚了几分的笑意等待着。而另一边叶臻真正暗自激动于打探到了自己想打探的东西,见到向祺还没走,一时倒有些奇怪。

两人静默相对。过了片刻,向祺见她面容中愈发浓重的疑惑,神情一僵,心里忍不住骂声连连,面上仍然端庄柔和,终于转身快步走了。

“我的那份是孙颖帮忙准备,”当下,妫越州不动声色地开口道,“我先走了,你们行事谨慎些。”

叶臻真觉得这后半句话恐有玄机,还没想明白,妫越州已经越过她离去。

只是在二人擦肩而过时,妫越州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锦绣山庄’,赴宴前告诉魏央。”

*

妫越州到家时,秦襄仪正在准备一些离昏诉讼的材料。寄去的离昏书顾闻先没签,秦襄仪也不打算拖着,要一纸诉状直接告到大理院。不过她还有一些地方不熟悉,就要寻求妫越州的帮助了。

“还有个建议,你可以丧夫,”倚在门框上的妫越州对此表示,“也不用再多思考这些‘财产分割’的事情了。”U

秦襄仪愣了一下,随后脑筋一转,便斟酌着问道:“你……督政署……要查到顾闻先了?”

妫越州笑了笑,没回答,只说:“我有两件事要托付给你。”

秦襄仪望着她,心中纳罕,却也挺直了腰板,犹豫地说:“我不一定能做到……”

“你肯定能做到,”妫越州说,“第一件事,明天早上九点钟,替我去车站接个人。”

“诶?”秦襄仪更奇怪了,想问是什么人,又想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

“第二件事,”妫越州接着说,“顾闻先那边的‘四太太’希芸在巡捕房,我希望……你能把她接出来。”

“我怎么……”秦襄仪觉得这像天方夜谭,拔高声线说,“我根本不认识她啊,干嘛要去接她?接去哪?你今天说话奇奇怪怪的……”

“后面你就知道啦。”妫越州见她应下,便摆了摆手,说完这几句话又要出去了。

“锅里还有饭!”秦襄仪站起来向外追,“姚阿姨还没回来呢,我烧的土豆片……你干什么去?”

秦襄仪越说越快,她看着妫越州的背影,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高声喊道:“阿妫!!!”

妫越州的脚步停了下,却没回头。

“有工作,”她再度摆了下手,“替我跟姚阿姨说一声。”

*

下午,几乎整个督政署都陷入了一种紧张氛围中。皇帝的二十岁寿宴,是她更进一步成熟的标志,同时正临大败新党重扬皇威的好时候,自然意义非凡。

督政署的大部分人员都会参加,这是她们深得皇帝看重的荣耀。寿宴于晚上七点正式开始,但宫门于下午三点钟便会开放。督政署自然是要提前到场。作为领头人,棠明责任重大,她中午便没有休息,趁着这空隙前前后后检查了几番礼品清单,又向参宴众人正式交代了入宫赴宴的相关礼节,一番忙碌下来,额间已经渗出薄汗。因此,她没能及时发现妫越州没来,也是合理。

“——你说她压根就没到署里?”棠明紧皱眉头,“现在已经快三点钟了,她人一直没来?”

“是,”她对面的督查使小心汇报,“您交代让我们跟着督察长一起去报社,但我们一直没见她的身影。那时候您正在讲话,不敢打扰……”

“混账!”棠明的火一下子起来的,这声也不知骂谁,“我让你们中午就跟上她盯准了,你们盯到狗肚子里去了?!”

“督察长发现了我们……”那个督查使诺诺地辩解,“后来我们到了妫督察长家外,那大门也一直关着,觉得不对,来了署里也没发现她……”

“混账!混账!!”棠明又气又急,皇帝寿宴在即,她是真怕妫越州会在这时候犯浑,“你再带人去她家里敲门!还有孙颖呢?叶臻真——”

“……叶臻真?”云青府,魏央刚趁着皇帝寿宴之前的这段空隙给内阁官员开了个简短的会,会议主题就是对确认这批人是否有二心、以及是否值得拉拢。她一来有从钱复宽那里检抄的诸多把柄,二来有从皇帝段璋那里得到了可针对部分人的“特赦令”,所以结果还算不错。

然而丁克谨却是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向魏央低声汇报了另一件事。

“属下在中午回家时不慎遇见了督查使叶臻真,我们曾经关系……不错,而且恐怕在属下暴露前她就已提前跟踪过我,”丁克谨道,“她向属下告知——妫越州想告诉您‘锦绣山庄’四个字。”

——锦绣山庄?

魏央隐约听过这个名头,可此时心中已经有了个很不妙的直觉,促使她径直问道:“和郡王是不是在那里?”

段礼当然在锦绣山庄。

按理说,皇帝又兼他的亲堂姐过寿宴,无论如何他都是该奉上厚礼参与的。可一来,段璋到底是因为他的这档子事动了怒,亲自下旨不许他到场,要他“静思己过”,须为先和郡王妃抄上百遍佛经以表改悔;二来,段礼的身体实在不好,经上回妫越州那么一气还没恢复完全,凯德瑞医生格外强调他需长期静养、渐渐修身。所以,他就搬到了这庄子里来。

钱复宽也被带了过来。

“殿下!殿下您饶我一命吧!殿下饶命啊!饶命……”

段礼在一张太师椅上晒着太阳,身旁还有人奉茶。不远处,钱复宽却被按在地上打得下半身已血肉模糊,就在他渐渐声弱的哀嚎声中,段礼阉森开口道:“钱复宽,你怎敢如此愚弄本王?!”

不错,钱复宽在被接出督政署之后就吐露了那关键证人的身份,所以段礼才能快上加快派人去顾府灭口。可没想到希芸那时已没了身影,那群杀手在顾府周围守株待兔,却等来的不仅是希芸、还有巡捕房的人。于是今天一早,段礼就受到了斥责,他知道事情竟然败露,怒不可遏。而那时钱复宽却早脚底抹油溜了。

所以他又被抓了回来。钱复宽没有半点用处,段礼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他?

他的两条腿已经被打得稀碎,头上也是鼻青脸肿、口吐血沫,已然要陷入昏厥。

“泼上辣椒水,叫醒他,”段礼说,“把他舌头拔下来!”

在他身后站着的向祺看到钱复宽的惨状,心中不适,微微别过了眼去。她当初受了先和郡王妃的恩惠才进了和郡王府,纵使为俾多年,也没怎么受过薄待。先和郡王府豁达明朗,对那时年纪尚幼的她几乎是当半个女儿疼爱,因此向祺立誓要一辈子追随在她左右。可她的男儿……向祺有时也忍不住会想到:性情如此暴戾,怎么就没半点像王妃的地方呢?

“若不是因为你,本王还遇不到那个不识抬举的贱人!”段礼阉声咒骂着,“要不是因为她,本王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是因为你们,勾结一气,来算计本王!罪该万死,千刀万剐!”

钱复宽的舌头已经被拔了下来。向祺微微闭了下眼睛。她此时又分神想到:好在有当初承德太后赐下这批死士护卫,不然她可下不了手!她连鸡都不敢杀!

段礼看了一眼,却是抖动着面皮笑出声来。他指着那在地上蠕动着的钱复宽继续下令道:“把他的肉一片片剐下来!”

那护卫应了声“是”,却突然警觉抬起头来。紧接着只听到“砰”的一声,他的眉心眨眼间便多出一枚血洞,身体一晃便直直倒了下去。

“有刺客!”

“保护殿下!!”

段礼大惊失色,僵在原地。护卫们已经团团将他围在了中心,可几乎没人看到那刺客的身影,只听到“砰砰砰”枪声不停,子弹乱飞,围在和郡王身边的护卫一个连着一个倒下。段礼被越来越少的人护着移动,却缓如龟速。

又是“砰”的一下,守在段礼身侧的护卫被射穿了太阳穴,犹带着温度的血液喷洒到了他的脸上。段礼发出一声尖叫,猛然将那具向这边倒来的尸首推开。尸首倒下,后方却已出现了一个持枪的人。

——一个穿着督政署制服的短发女人,她的枪口正对着段礼的眉心。

段礼浑身寒毛直竖,几乎要魂飞魄散。

“猜猜看,”妫越州笑了下,“谁会先看到你的尸首。”

第140章 “郡王的尸身……还没找到?”

段礼的喉咙发干,心脏几乎要从胸膛中跳出来,但好歹还存了几分理智,于是他勉力稳定着声线,开口道:“陛下……陛下有旨……”

妫越州挑了下眉,似乎是对这句话做出回应,枪口微微下移,却又扣动了扳机。

段礼浑身发凉,此时却又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本能来,电光火石之间竟一把扯过一直跟在他身侧的向祺,将她直接向枪口摔了过去——

“啊!!!”

向祺猝不及防,下意识便发出声惨叫,只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甚至还来不及闭上眼睛。然而,正在那声惨叫声里,那枪身却只发出了一声“咔哒”空响。妫越州将那柄没了子弹的空枪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随即猛然将它掷出,狠狠砸向了段礼的右腿。

“啊!!!”正拼命奔跑的段礼只感到腿弯一阵剧痛,紧接着就是“咔哒”一声脆响,整个人便狼狈地扑倒在地。

好在这时候山庄中其他护卫听到了声音也纷纷赶到,密集的枪声再度响起。

段礼被人搀扶着站起,几乎喘不上气来。还没等他出声,却又是“嗖”的一下,一枚子弹贴着他的太阳穴射进了面前的墙里。段礼目眦欲裂,猛然回望,正好瞧见妫越州像只黑豹跃起,眨眼间就踩断了一个护卫的脖子,原本空空的双手上已再度夺过两把枪来。她的目光牢牢落在段礼身上,没有转头,扬手一发子弹就解决了那侧面举枪的护卫,另一只手上的枪也同时扣动扳机——

“砰!”

在被护卫及时扑开又逃出一命的段礼几乎亡魂丧魄,他只能尖声叫道:

“走!!快走!!!”

*

和郡王不能出事。

至少不能在妫越州手里出了事!

否则不谈陛下如何震怒,就是那群盘根错节的皇亲一派恐怕就不能善罢甘休!

棠明急匆匆向锦绣山庄赶路,心乱如麻。她没能从孙颖或者叶臻真口里直接问出什么,但某种坏的预感却在警醒——妫越州怕是要对和郡王不利!棠明知道和郡王被陛下申斥一事,按陛下旨意,他要“幽闭思过”。棠明于是又向与和郡王府往来密切的叶臻真逼问,这回便问出了锦绣山庄来。

棠明此时也管不得提前入宫这事,她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开车冲了出去。她甚至不敢多带人,万一真瞧见妫越州“行刺”和郡王,多个人瞧见那才多重风险!

锦绣山庄建在山上,棠明好不容易找到了地点,她的小汽车却在山路上颠簸着熄了火。她不得已只能下车,却看到那山道上已经有了几道车辙,弯弯曲曲直上而去。

棠明深吸一口气,拿出了赛跑冲刺的劲头就开始向上跑。等过了二十来分钟,她扶着腿在一个平坡上气喘吁吁暂作休息,然而这时一抬头,却能看见那山顶的人影。确切来说是两个人,一个人跌跌撞撞向前逃,另一个人则是拿着一把枪慢悠悠地跟在了后面。

棠明的心跳越来越快,因为她紧接着瞧见后面的人对前面放了一枪,前面的人便顺势扑倒,紧接着又在求生的本能下踉跄爬起,这次却被射穿了肩膀。

段礼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他右腿和肩膀上双双中枪,满身鲜血,身体扑倒在那山边的一株枯树上,耳边再听到那不紧不慢地脚步声,心中已满是绝望。

“你很喜欢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是不是?”妫越州停下脚步,又对他的左腿开了一枪,冷嗤道,“可惜我已经腻了。”

段礼摇晃地扶着树枝转身,颤颤巍巍的,用赤红双目瞪着妫越州,用尽毕身气力喊道:“你、敢……你敢杀……刺杀本王……陛下……不会……绝不会放过你……”

“——妫越州!!!”正在此时,山下也传来了一道熟悉的饱含焦急与怒意的叫喊声。

段礼心中一喜,心道是救兵来援。可那厢妫越州完全不为所动,扳机一动,子弹就射穿了他的脑壳——

“砰!”

这道枪声似乎来得迟些,段礼仍旧大睁着双眼,身体被子弹冲击着向后倒去,“哗啦”一声竟压折了树枝,一同向那树后山下坠了下去。

妫越州收起枪。她仿佛不经意向不远处瞥过,紧接着便与还在山道上奔跑的棠明对上了视线。

*

“完了,这回出大事了。”督政署内,孙颖神思不属地说道,“老大……被署长下狱了?这是真的吗?还是我在做梦???”

叶臻真在一旁,同样意乱心烦。督察长失踪,署长出门亦迟迟未归,剩余众人也是迟了好一会儿才到了皇宫门口,哪知尽数被拦。回到署里后,才发现了面色阴沉的署长,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督察长妫越州因涉慊刺杀和郡王,已移交大理院关押候审。

大理院是王朝的审判机构,在民国后改建由新旧两党共持,主审百官案件及京内案件。之前督政署弹劾内阁前政宰卫闵叛国一案,就是在大理院中的“殊法院”进行的。

现在涉事的却是督政署的人,无论如何督政署却也不能参与了,大概率会是由璐王一派的皇亲党审理。

然而今晚,皇帝的寿宴却不能被打扰,它在端辉隆重又喜气洋洋的氛围中顺利开展了。皇帝段璋就国家命运与新时代下的君主担当发表了重要讲话,并且接受了来自诸如达辉兰、迪丽甲等国家的使臣来礼。一时间宾主尽欢,其乐融融,尚不知情的人只会将这晚看做普天同庆的好时候。哪怕心有忡忡不平,却也万万不能在此时显露出来。

“……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该死的女人!”璐王世子徐正明坐着轮椅来参宴了,在衣物内上腹还缠了厚厚的绷带——这都是拜妫越州所赐,当日那一脚直接踢断了他的一根肋骨。可恨偏偏有皇帝为她出面。可即使有皇帝出面告诫,徐正明恐怕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更何况现在又听到了段礼的死讯。

他让人推着,寻了个偏僻的角落,低声问身边的属下道:“和郡王的尸身……还没找到?”

在和郡王遇刺之际,尚且派出了护卫向宫中求援,直指有人刺杀,可等皇家御卫赶到时,只发现了凶手,却没发现和郡王的身影。按照血迹推断,和郡王必然是跌向了山下,可那山并不陡峭,山腰处多有小路平坦和林石拥堆,一眼望去并不难寻。此时陛下的寿宴已经到了尾声,可御卫依旧一无所获。

“……是,”那属下同样低声道,“林统领说会继续向山脚下找寻,只是入了夜,总要更耗费些时间。”

“一群废物!”徐正明骂了一声,他转头间倒是不经意和不远处的一个内阁官员对上了目光。

徐正明并不大清楚这个中年女人的身份,他只知新党如今已然大败,这群灰溜溜的“落毛山鸡”自然不值得自己礼遇。于是他也没理会魏央礼貌的颔首,瞟了一眼就径直转过了头。

魏央恍如未见,唇边仍然带着微笑。她一边打量着场上,一边侧耳听着丁克信的汇报低语。

“……今晚加班加点,报纸已全部印制完毕。”

“好啊,”她不辨喜怒地轻声叹道,“这样我们才不算辜负了希芸的期望啊。”

“没错!”丁克信点头,“旧党里有这样的衣冠禽兽,实在可恨!”

“明天一早,尽早,”魏央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继而遥遥向远处仍在在与达辉兰大使相谈甚欢的段璋举了下酒杯,“祝愿我们的陛下。”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第二日,在天蒙蒙亮时,京都内的大街小巷便被接连不断的报童叫卖声占领了,声音清脆嘹亮,此起彼伏。

“号外!号外!特大新闻!皇家郡王强取豪夺害人性命!衣冠禽兽却享国禄!”

“她以草民之躯孤身告发,状告当朝皇亲谋害金兰!明明已进官府,却还屡遭刺杀!”

“和郡王草菅人命却受皇室庇佑?有可靠消息称已被秘密护送潜逃国外——”

“皇权跋扈,民主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