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柞骤然转头,将目光死死盯在她的脸上,那伸出的一只手竟然微微发抖。
“好,好,”他似乎已控制不住面上的神态,脸颊一侧的肌肉亦抽搐起来,“你们……很好!”
第72章 “明坤神剑,原本便是为——为我天下女子立命而铸成”
素是然向陆还青动手之时信心满满,当日在素家庄的记忆显然令他从容不迫、抑或不屑一顾,只以为陆还青在他的面前也只有引颈受戮的份儿。不过他一是忽视了方才那一战在他旧伤之上创的新伤,此时又绝不会迸发求生本能;二是不会料到陆还青在这段时间之中已经进步飞速。自得迟不晦指点以来,她对自我的刀法进益之路又得新悟,较之以前自不可同日而语。因此素是然的第一招便“败北而回”,不仅给宽阔的刀背牢牢防住,还险些给那奇诡的路数劈伤肋下。素是然不得不闪身后退,随后则更怒意上涌,谁知几招过后竟也一时同这女子僵持不下。他大喝一声,运起内功起掌向她肺腑击去,谁知内力不稳、内伤翻涌,这掌无疾而终不说,还给陆还青趁势划伤了臂膀。
好巧不巧,这臂膀正是当日给妫越州拆下的那只。纵然他有天魔引内功护住经脉,又有楚柞着人请来的名医将它接好,可到底不如之前灵便。如今再度受伤,则更是令他回忆起了拜妫越州所赐的惨败与伤痛。然而他情绪越是激动,之前借由“血阴丸”勉强压下的内伤便越难抑制。那厢陆还青却是不急不躁、举重若轻。她脑中不仅刻着迟不晦曾经教的几招“诡道行险”之式,却也记得当初在改名之后妫越州提点的那两句“勇者不惧”“静水流深”。如今她正身负欲归还妫越州的那柄青罗刀,无形之中亦为她增添许多勇气与镇定,而在这场较量里,则又令她对那两句提点更有所悟。
勇者不惧,是刀锋既出、势不可当,是不思后路、心无旁骛。
静水流深,是任他风高、我自岿然,是静观其变、无欲则刚。
——大善!
陆还青收刀在前,凝神静气,陡然以飞雀捕蝉之势一刀直劈素是然头顶。后者大惊失色,慌忙之下空手相接,又大喝一声,全力将那刀刃摔开,拧身踢出一脚。如此又多了数十招来回,纵使陆还青仍是不敌败下阵来,素是然却也旧痛增新伤、不甚好受。
他狞笑着来到陆还青面前,现将那已摔落在地的长刀狠狠踢远,又将她穴道封死,将她提肩捉起时则将另一柄刀取下本也想丢开,却见陆还青似乎神情有异。他凝神一看,竟在那刀柄之上瞧见了“青罗”二字!
素是然稳住心神,又抽刀出鞘,以他之前不计其数名家刀剑收藏的锐利眼光来看,这刀自然已废。他满意大笑一声,便带着此刀同陆还青一起自铸剑山庄离去了。
此时,已日落黄昏,暮色四合。在那铸剑山庄深谷之上,已经有轮值的弟子举起火把,密切监视,不敢松懈。而在谷下,在夜明石光线中的洞穴则一如既往,毫无昼夜之分。
妫越州在新上任“师母”的指示之下,去洞外不远处的一处积水的深潭中捉鱼来“孝敬”。不多时,楚颐寿便见她叉着只大黑鱼神情自若地走了进来。随即便取出楚颐寿安置在东侧大石后的一捆树枝,借助内功生起火后便烤起鱼来。
楚颐寿没忍住出声道:“我不吃鱼肚子中的内脏!”
妫越州头也没回,道:“早在外面处理过了。”
楚颐寿见她动作间似乎很熟练,略感惊奇,又问道:“你怎的还会这些?”
谷底潮湿,她虽在洞内贮了干柴,却鲜少生火,原因便在于她于生活做饭一事确实不甚熟练。口腹之欲倒也不重。因此这些年来,大都靠打取上方树木上结的野果充饥。好友沈流芳也亦同她差不了多少去,二人昔年结伴游历江湖对于“野餐”的几次尝试均是回忆惨淡。虽说一开始提出要吃鱼的是她,但亲眼见这从前桀骜不驯的徒儿老实烤鱼的样子确实新鲜。
“这有何难?”妫越州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从前我在灵霄派,最不爱同那群人一起吃饭。烤个鱼吃岂不简单?”
“灵霄派?连奇做掌门人的那个?”楚颐寿又吃了一惊,拧着眉头回忆起妫越州的那些武功招式,问道,“你从前怎会在那里?我记得那‘全男派’并不收女人——流芳可没少唾骂。”
“从前是不收,”妫越州又给烤鱼翻了个面,慢吞吞地道,“可惜葛登——他该是连奇的徒弟——被我以救命之恩挟制,不得不收我为徒啦。”
既然一开始妫越州要替代的是某个葛登徒儿的剧情,那么二人就必定相遇。那时外出探访明坤神剑的葛登不慎受伤,便来到了妫越州一开始居住的大峰山上。他本欲养好伤再回门派,却又遇仇人追杀。仇人被他杀死,葛登却也命悬一线——挂在了那山侧的悬崖之上,仅靠扳着边缘的一只手支撑。妫越州便是在此时慢悠悠登了场。
“我叫他答应我一个条件再拉他上来,”她回忆道,“否则就将那只手踩下去。他自然答应咯。”
语毕,见楚颐寿面露不满,妫越州又补充道:“不过我已将他除去,前……师母不必忧心。”
楚颐寿还在回忆着葛登此人的道行几何,闻此只“哼”了一声。她想起方才妫越州交代的孤零零身世,以为她这是在捡到自己功法之前为修武学的无奈之举,恐怕也历经磨难,便不由沉声道:“这么说来,你还在那‘全男派’受了欺负不成?”
妫越州忆起那些并不算美好的回忆,摇头道:“一群软脚虾而已,不直一钱,哪配放在眼中?”
楚颐寿便笑道:“那你……是如何脱离了那里?”
妫越州便坦然道:“来一个算一个,杀出来的。”
楚颐寿又高高挑了下眉毛,正欲开口,鼻间却终于觉得烟雾呛人,不由道:“你这生火怎生出这么多的烟来?!”
妫越州倒是一副老神在在之态,解释道:“生活岂能没有烟?那外面又黑又潮,便只好来这洞里。不过师母神功护体,小小烟雾,何足为惧?”
楚颐寿没忍住咳嗽一声,瞪着她道:“这洞内本就闭塞、不甚透气,这烟越烧越多,万一将你我呛晕过去,岂不笑话?!”
妫越州道:“无妨。到时我熄了火便是。”
楚颐寿一时失语,对她瞪了又瞪,一时竟看不出她说这话是真心诚意还是故意捉弄。眼见这烟雾实在令她忍不下去,她方运起挥出了一掌,掌风徐徐,霎时便在这呛成一团的浓雾中开了道口子,引着它便飞速向洞口涌出、又四下逸散。
妫越州的声音适时响起:
“师母好功力。”
楚颐寿又瞪她一眼,方才要说的话倒是一时想不起了。
“不过师母,”此时妫越州便寻了个新话题开口道,“说起我沈师母,您既然谈及是楚柞告知了她遇害的消息,又怎知不是这无耻小人故意扯谎乱你心神?”
还在气咻咻扇风的楚颐寿并未立刻回答。她沉默许久,才缓声道:“那时流芳已杳无音信好一阵子,他声称自流芳最后一处出现的地方拿到了她的绝笔信——那是真的,我绝不会认错她的笔迹。上面的话,我至死也不会忘记:‘为访明坤,已至绝境,难逃升天,呜呼一命!此秘甚重,须力揭之,不以为悔,幸勿过伤。唯有一女,欲以相托,其父不善,其人已叛。唯天无负,绝壁见铭,姊妹广请,万载不息!’最后……则是她的署名。”
妫越州凝神听着这话,险些没注意翻面,将那快要烤成的鱼烧焦。她叹息着出声道:“沈师母她……如此看来,沈师母定然是发现了甚么——兴许不只是明坤神剑的下落,还有它所谓‘神力’的奥秘……”
楚颐寿道:“不错,我亦是做此猜测。若为揭开那神剑奥秘,倒不如去找你沈师母的那方‘绝壁’!我曾将那册子取出同她一起探讨,除了对那神剑徒增向往之外,却也无甚有效发现。而那明坤神剑的剑意,流芳却有一个猜测。正是为了那个猜测,她才非要找出明坤剑不可。”
妫越州便问道:“是甚么?”
楚颐寿道:“日月当空,明我坤乾。明坤神剑,原本便是为——为我天下女子立命而铸成。”
第73章 “修儿,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夜色深深,一灯如豆。密闭的居室内,楚人修一声不响地守在母亲身边,又伸出手去为她探脉。
母亲这回所受内伤不轻,纵使强撑许久,如今却也沉沉昏去。楚柞同她大吵一顿,不欢而散,又在她扶着母亲回卧室后下令囚禁,哪怕她欲为母亲外出求医取药却也不被准许。好在楚人修总归是这里的少庄主,这些年来担着身份也总不是吃素的。因此就算她不得亲自外出,却也有弟子肯听令悄悄送进药来。
楚人修略通医术——行走江湖之人,总该从许多方面多做打算,这也是母亲为她做的安排。可如今凭她的水准,要令母亲彻底痊愈却也太难。楚人修没忍住长长叹气,又将母亲的手小心掖回被中,一时只有心乱如麻。
这短短一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妫越州同她归家、素是然窝藏逃窜、妫越州同母亲打架、她为追秘册堵截素是然、妫越州同素是然过招母亲偏帮、父亲暗动机关将妫越州打入那幽谷底、她的真实身份被素是然揭穿、父亲勃然大怒同母亲动手……
楚人修光是回忆,只感到头已快要炸裂。她既忧心妫越州生死不明,又深恨素是然逃之夭夭,还抽出心思去思索沈佩宁的真实意图;一时后悔自己不该错估了父亲的立场偏向而贸然将妫越州领回家来,一时好奇母亲的过往经历又疑惑为甚么自己竟从不知晓,一时又遗憾没能提前将素是然拦住才叫他挑拨离间导致如此局面……千头万绪,纷然杂陈。可当她再度凝视着母亲红肿未消的面颊时,心中涌现的便只有对父亲的不解与愤恨。
——十数年夫妻,妈妈在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纵使真有不对之处,可他又怎能当真下得去手?!
因为自幼便要女扮男装的缘故,对她的事情,母亲从不假手于人,有了共同秘密的母女二人关系亦更为亲密。即时有时楚人修也会因自己不得不为这秘密所背负的压力而同母亲置气,可时至今日,父亲骤然转变的态度却令她有了些许恍然
“他最后瞧我的那眼却不似是血缘亲人,”她颇有些心惊地想道,“倒像是瞧见了成型的妖魔鬼怪了。”
从前楚人修天资不俗又勤勉律己,最令其父骄傲欣慰。如今只不过是被指出她是女儿,为甚么父亲却态度大变?
“……修儿?想甚么呢?”
正在此时,一只温柔的手却抚向她的眉宇。楚人修一怔,捏着母亲的手,久久不语。
“我在想那个埋在后山的坟,”她最终扯了下嘴角,低声道,“爹是不是觉得,我只有待在里面才是恰当?”
“——咳!不许、不许胡说!”何怀秀情绪激动,几乎已掀开被子坐起,轻声斥道,“修儿,你不许乱想!这事……你交给妈好了。”
“妈,别乱动!”楚人修将她按住,深吸口气,终于露出一个微笑,“妈,你好好养伤。我如今已经成年,你别操心啦。”
何怀秀拉着女儿的手,却摇头道:“不、不……这事,咳,从一开始便是我错了……”
“妈有甚么错?”楚人修听到自己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是错在不该令我扮男装,还是不该生下我?!若是活下来的那个是我那个所谓的‘哥哥’便好了,妈也这么想么?”
何怀秀脸色大变,一时间呼吸发紧,她怒道:“修、修儿!你、你……咳咳……你胡说甚么!”
楚人修一时失言,见母亲情绪激动、咳喘不休,心中悔恨不迭,忙告饶道:“妈,妈,我说错了,你莫气,你莫气……”
“在一开始,妈妈不能说自己不存私心,”在终得平复之后,何怀秀望着她,沉声道,“可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我何怀秀就算天诛地灭也万万不能盼你出事!修儿,我只是……”
“妈!”楚人修在听到“天诛地灭”这字眼时已悚然变色,她忙捂住母亲的嘴,颤声道,“妈,是我不好,我说错了!你别这样说……”
她迎着母亲的眼神,收回手,只低声道:“可我不明白。爹他为甚么……就算这世道多重男子,我亦是靠着身为‘男子’才能得到这许多,我本该明白的,我也正是因此才左右为难……我分明早有预料,可现在……我还是不解……”
何怀秀叹了一口气,握着她已然冰凉的手指,轻声道:“你爹爹……曾经有一个姊姊……”
楚人修诧然,却并未出声打断,只听着母亲继续道:
“她比你父亲还要大上八九岁,是个天赋非凡的奇女子,于武学一途可算得是不世奇才,可惜性情傲慢、目中无人,不仅对外飞扬跋扈,同你父亲的关系也并不和睦。你祖父尚且动过令她继任的念头,然而她后来下落不明……这才将山庄交给你父亲。因此,他总归有心结在。”
这些都是何怀秀自楚柞的遮掩含糊的表述中总结推断而出——尤其是他对那位姊姊的态度。作为枕边人,她不知多少次被他的梦中惊悸吵醒,便很容易想到丈夫对那位长姊的态度并不算多么正面。然而她并不认识这位曾经铸剑山庄的大小姐。何怀秀嫁给楚柞之时,他已然是庄主了,更何况她的年纪比之楚柞又小许多,有关这位失踪许久的楚家小姐的传闻能听到的也更少。
——江湖上,总不是女人能长久“出风头”的地方。
“我自幼在铸剑山庄长大,却从未听过这位‘大姑姑’的消息,便知爹爹恐怕十分不喜欢她,”楚人修心思玲珑,已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道,“偏偏如今真相揭穿,我亦有一个不成器的‘兄弟’早亡——恐怕他是为此移情!又兴许,我长得像那位姑姑……”
何怀秀默认了她的推测,正欲开口,却又是一连串咳嗽。良久以后,她仍强撑着精神,对再度手忙脚乱的女儿叹道:“修儿,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
“——这好说,我先使轻功上去探路,难道不妥?”
“不妥!这当然大大不妥!”楚颐寿道,“这谷底约深达五个百丈,自下向上的一多半谷壁却又光滑无依、极难借力!若你只凭轻功,只怕不到三分之一便滑下来啦!”
烤鱼吃完,两人略作休憩,便又从那洞中出来,讨论起了该及时上去一事。显然楚颐寿对此更有说法。她见妫越州仰头看去,似在以目丈量,心想:这越临近谷底的崖壁越是光滑,崎岖尽平,自然是受我当初练功不顺之时胡乱发泄牵连所致,不过这话还是不必告诉她了。
“那依师母的意思是?”
楚颐寿等的便是这句,便“哼”了一声,道:“你既喊我一声‘师母’,我便不会只凭十几年前那卷尚待完善的功法占了便宜。你若要从这里上去,便非学我的鲸吸大法不可!”
第74章 “这院落庄主吩咐过不许人随意靠近,你还要不要命?!”
沈佩宁果真被关了起来。
纵然那些弟子面上客气,可还是回绝了一切她想要外出的要求,并且在这高墙院门之外响当当地上了锁。沈佩宁心绪不佳,到底也记得终究这是在对方的地盘。她绕着那高墙来来回回走了一夜,心知凭自己如今的功夫恐怕做不到翻墙悄无声息。外面的守门人虽不多,但瞧着武功却不算低,且又能传信呼引,敌众我寡,实在难办。
她想到不知身在何方的陆还青,又忆起与楚人修分别时她的眼神。这二人大约总不会舍下她的,沈佩宁想,那么如今我多等一等也不妨事。
脑中虽浮现这般思量,然而她的心情却仍不得半分平静。夜色欲散,就在沈佩宁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翻墙一试之时,耳朵却是一动,隐约听见了细细的低泣之声。
她抓紧佩剑,小心地向那声音来源之处探去。这小院内笼着三个屋室,那声音仿佛正从最东侧的那间小屋中传来。沈佩宁推门进入,却并未发现有人,在凝神听去,才知这时隐时现的哭声似乎正在一扇墙后。
“……怎么办……呜……该怎么办啊……春喜……呜呜……夫人那里也不许递信……没有大夫……你怎么办啊……”
沈佩宁将耳朵贴在墙上,才听清了这声音在哭泣中掺杂的喃喃自语。这是个女子的声音。
“……该死的素少侠!呸!庄主为甚么要叫这样的人进来,为甚么又叫你给他送甚么药啊!该死!该死!你遭他砍伤,偏偏庄里还不许人出去请大夫……夫人那里也关了门!呜呜……春喜,怎么办……我出不去啊……呜呜呜……”
那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咒骂倒是分外清晰。正在这时,又突有脚步声并着斥责声响起:
“哪里来的丫头?!休在这里扰事!这院落庄主吩咐过不许人随意靠近,你还要不要命?!”
“……我……我是……我是后厨房的丫鬟,”那声音嗫嚅着回答道,“我的朋友去给素少侠送药被伤了,出了好多血!孙大娘给她包扎了伤口,可她……可她还一直不醒,还发起烧来……我、我想出去找个大夫也不成……她快死啦!”
说到最后,已是难抑哭腔。
然而另一声音却只是沉默片刻,再度响起时仍旧冷漠不耐。
“庄主的决定岂容你个烧火丫鬟质疑?!那丫头也是命不好,谁叫她病在这个档口?如今庄内上下戒严,咱们都不敢松懈逾矩,还能为你破例不成?!”
“行了行了,”此时另一道男声插了进来,以一种较为温和的语气劝慰道,“你去厨房先切个姜片喂她含着,等这里大事了了,再出去也不迟……咱快走,还须去那谷边交班,别误了时间!一个丫头罢了,无须管她……”
二人的说话声渐行渐远。外面已再度恢复了寂静,沈佩宁沉心听着,以为那丫也是走了,却在下一刻听到了分外清晰的啐声。
“呸!没心肝的东西!早晚你们下十八层地狱——”
沈佩宁忙伸手敲响了那后墙。
“谁?!”
“我能救你的朋友!”沈佩宁贴着墙说话时心也在咚咚直跳,她要防备这声音不会给院落外的守门人轻易听到,便谨慎控制着音量。
墙后面沉默了一下,情绪变得激动,却也记得压低声音问:“——你是大夫?”
沈佩宁伸手向胸前衣襟内探去,触摸到了一个小瓷瓶便微微放下心来。这其实那日在桃花村中比武之后姜问所赠。她姗姗来迟,在“捉”得妫越州回去喝药之时,还拿出了两个各盛有一粒“保命”药丸的相赠。见她与陆还青面露犹疑,姜问尚温声解释:这药主打“保命”,便是受再重的伤,只要服下此药,无论如何总能吊住一口气在——对于武林中人而言,这药自是相当实用的。
闻言沈佩宁同陆还青二人果然心动,见妫越州面无异色,便纷纷接下了。沈佩宁不会料到这药竟会在此时派上用场,她虽心中打鼓,却还是对墙后肯定道:“是。”
“但我被关在这院里,”她又低声补充道,“你想个法子把那些守门的人引开,我才能出去救人!”
墙后的声音再度回归了寂静。沈佩宁不知她信了没有,只静气等着。她心中也无甚把握,深知冒险。不谈墙后的人相信与否,只凭她听来的对方恐怕只是个小丫头,能不能帮上忙还是两说。她如今也是病急乱投医,然而结果再坏也不过一死。比起继续困在此处忍受那不知前后路的煎熬,沈佩宁倒不怕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不免灰心那姑娘已然走了。可正在此刻,院外却忽然有了动静。
“……让我来拿素少侠的东西……”
“素少侠的东西怎会在这里?!你是哪来的丫鬟?听谁的命令?!”
“一个嘴巴上长着痣的大丫鬟告诉我,她是夫人身边的,说是少庄主的命令……那素少侠不是好人,这这里面藏了东西呢……”
院门外,那人高马大的两个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又对那低着头看不清面目的丫头肃声道:“胡说八道!素少侠是我铸剑山庄座上宾,他也绝不住在此处!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可不对你客气!”
那丫头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再寻常不过的本分面容。她的眼中噙着泪水,两条浓密的眉毛紧紧纠在一起,忙出声道:“可我亲眼看见少庄主跟他打架!他发疯伤了庄里的人,少庄主说了他不是好人!他边打边跑,就是将东西丢在这边……是有人告诉我的,给少庄主办事,就给我银子!快让我进去看看罢,你们耽误了少庄主的事,好大的胆子啊……”
这丫头的话无凭无据,只好似是胡乱攀扯。可守门人却是知道少庄主同夫人已被庄主禁足之事。也正因此,寻常的人若是用不得,少庄主便有可能暗地差遣些下人来做事。更何况,少庄主与那素少侠不合,昨日在那谷边树旁也是许多人都亲眼瞧见的。再者,这样一个粗使之辈,倒也不像是有能耐白口扒瞎之徒。这般想着,其中一人便心中有些动摇。他心道:纵使如今父子有所冲突,可百年之后这山庄到底还是会落在少庄主手中,我虽忠心庄主,可难道就一点也不向少庄主卖个好?
他还在纠结,却见另一人却已冷哼着要将那丫头赶走,喝道:“庄主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嘶,你给我滚开!”
“——这是少庄主的命令!”
原来他话未说完,那丫头却已叫着撞了上去,还薅住他胳膊一口咬上。另一弟子欲上前将她打开,却见她趁势一挥手臂,同时一股辛辣刺鼻的粉末便直扑面门而来。
“该死!我的眼睛——”
“咚!”“咚!”
他同样话未说完,便同另一个见势不对欲向那丫鬟下狠手的弟子被敲晕在地,连一直藏在袖中的哨声都未吹响。沈佩宁的身影出现在二人身后,终于呼出一口气来。
她见那丫头自畏缩抱着头的双臂间投来的打量目光,便率先向她点了点头,轻声道:“救人。”正欲迈步,她却又想到了甚么,俯身将其中一个弟子身上的衣服剥了下来,快速套在身上,才道:“快走!”
那丫头放下手,愣愣地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却顾不得多说甚么,扭头便向一个方向而去。沈佩宁紧忙跟上。所幸这是条向山庄后厨的小路,行人甚少。沈佩宁有惊无险,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见到了在那小屋中躺着的面色苍白的姑娘。
那丫头快声向周围守着的几人解释了几句,便有人为她让出空来。其中一个面容之上已初覆沧桑的妇人仍然神情警惕,却并未阻止沈佩宁向伤者口中喂药的动作。
其她的丫鬟则是手忙脚乱,将春喜的身体又是托扶、又是轻放,还要小心避着她胸前的那道缠上绷带的伤口。气氛紧张,无一人再敢出声,只是目不转睛,一齐盯着春喜那呼吸微弱的面颊。
沈佩宁同她们等待着,直至那伤者额上高烧的热度退下,才沉沉舒出一口气来。
“她的命保住了,”迎着众人欣喜感恩的目光,她尚有些不知所措,侧过脸低声,“过后再请大夫来看。”
说完,也不听后面人的挽留,沈佩宁飞快离开了这处小屋。
她一路警惕躲藏,又有这身衣服作遮掩,终于赶到了昨日妫越州掉下的深谷旁边。楚柞原本吩咐有弟子在旁驻守,可不知为何,那机关大树边竟有弟子纷纷退去。
沈佩宁藏在不远处几棵尚不凋零的松柏之间,避开了那些弟子,之后才依稀看清了那树旁唯留下的二人,正是楚柞与楚人修父女!
此时晨光熹微,她隐约能辨出二人之间的交谈似乎并不愉快,之后却又渐渐和缓起来似的,楚人修低下头,那楚柞还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拍了拍。楚人修便默然转过身去。可就在此时,楚柞却突然向楚人修的背后伸出了手——
“小心!!!”
第75章 “孽障!你竟还敢出来?!”
“修儿,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珠光下,楚人修兀自沉默良久,才终于对这话有了反应。
“妈,我的打算,”她凝望着母亲的双眼,从容问道,“你都支持么?”
何怀秀怔了一下,神思竟一时恍惚。她透过女儿的眼睛看见了另一个人。她知晓这个人一旦下定了决心便是任何人或事都难以阻挡的。她轻轻地吸了口气,这时候连内伤的隐痛似乎都尽数远去了,她望着楚人修的眼睛,又似乎是对另一个人在开口劝道:“或许……或许你会后悔。”
“后悔?”楚人修笑了一声,道,“坐以待毙,我才会后悔。”
——父亲大约是不会将铸剑山庄给我了。
楚人修的脑中只有这么一种直觉。在身份被戳穿时,这直觉兴许只是一道细微的呢喃,可它经由父亲在之后的一系列反应而逐渐放大,直至变为惊雷炸响在她的脑海。
或许是因为他古板僵化的对女子的偏见,或许是因为他对长姊难以消泯的愱恨,要他坦然接受曾苦心培养的继承人突然变身女子的可能性有多大?
楚人修愿意相信这样的可能,可却不能去赌。
万一输了,她便只能退居闺中,运气好的话兴许会同一位赘婿共掌权柄,运气不好时便只能“打理家事”将这权柄尽付于人,再或者被远远嫁走,眼瞧着父亲再寻人生育一个真实无疑的“儿子”……
——这叫她如何甘心?!
自她出生起,这铸剑山庄便该是她的、亦只是她的。由内到外,一分一毫,都绝不可能分权旁人,更遑论让她彻底撂开手了。
连为她所不喜的素非烟都能从内宅中杀出夺权。楚人修暗问自己:难道我却要犹犹豫豫退居幕后么?这又叫我如何能在妫越州面前抬起头来?
她当然还对父亲深有感情,可好东西并不是等来的。
——而要靠争、靠抢。
这方是人世法则。
“我会为父亲颐养天年,”她迎着母亲的目光,像是在对她保证、亦是在对自己保证,“他会得到我该给的。可若是他,却不能如此。妈,你明白么?”
这话说完,她再度为母亲掖了掖被角,便欲起身,却被何怀秀急急捉住了手腕。
“……咳!修儿!修儿,”何怀秀一时又气息不顺,她望着女儿的双眼,叹道,“今日我们都在气头之上,说的话难免过分。至少……你们该好好谈一谈。修儿,我不拦你。但只这一点,答应我好么?”
楚人修微微颔首,将她的手小心压在被中,温声道:“妈,你先睡一觉。”
何怀秀欲言又止,面带忧色望她许久。最终却还是长舒一口气,将身体倚回被褥之中。她闭上了眼睛,似乎真正睡着了。
直至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稳,楚人修才抽出手来。
她心知妈妈到底还受着伤,在这件事中纵使两面为难,却也不能坚持太久。楚人修害怕过她的阻拦,可她最终还是没有。
“她是在这世上最疼我的人,”楚人修暗道,“所以我要尽快。我会还给妈妈一个丈夫,兴许还是比之前要好许多的丈夫。”
她不再犹豫,径直走到了紧闭的房门前,坦然将门拉开。
说服几个本就心志不坚的弟子用不了多长时间。毕竟无论如何,她还是这庄里名正言顺的少庄主,是正大光明的继承人。并且,她还令其中一个弟子去传令召集亲近她这少庄主一派的人。
而楚人修自己要去找的,则可算作她的左膀右臂,首先一个便是楚庚。这是她自幼便交好培养的“心腹”。父亲对她动怒,但这一时半会儿会顾忌着正道中人的脸面,大约不会直接对他动手。可她一经打听,才知这楚庚竟已被父亲以“偷盗财物”“私通邪道”的罪名捉了起来,并且如今正趁势在那古树崖旁对他公开审问。
“……弟子不认!这是小人污蔑,还请师父明鉴!”
夜色未去,已近五更天。楚人修赶到了那树边,果真瞧见楚庚已被捆着押在地上,周围围着举着火把的弟子,位置正中的却是她的父亲楚柞。
“庄内戒严,却有师兄恰好捉住你向外写信,并在你举出搜出往来信件、还有庄内被盗走的金银珠宝若干,人赃并获,你还敢抵赖?!”
被厉声呵斥,楚庚却咬紧牙关道:“弟子是被人污蔑!请庄主明鉴!弟子有幸得庄主、少庄主庇佑教护,才有了如今安身之地、立身之本,又岂会做出如此吃里扒外之事?请庄主明察啊——”
楚柞闻言却是面色更沉,斥道:“巧言令色!来人呐,给我按庄规处置!罚他五十戒鞭,废黜武功,逐出庄去!”
“……且慢!”
楚人修忍无可忍,便自暗处现出身形。她心知这一出怕是父亲为剪除她的羽翼而故意为之。如今是楚庚,但他亦只是开头,只怕楚柞会趁势将这庄内来一波清洗,再名正言顺对她这暗怀鬼胎女扮男装的女儿出手。
楚人修只感到一阵齿冷。她到底还是将这担当了多年“父亲”角色之徒想得太好!
楚柞见是她,果真双眸大睁,惊怒道:“孽障!你竟还敢出来?!”
“父亲恕罪!”楚人修深吸口气,躬身道,“情况紧急,孩儿实在不能见父亲无辜受骗,犯下大错,听闻此事,这才急忙前来阻止!”
楚柞目光有如实质盯在她身上,开口道:“莫非你是指的是这楚庚?他偷盗私通,人证物证俱在,你难道要为他喊冤?”
楚人修道:“父亲,这人证物证错漏百出,为何却将您蒙骗了过去?!不谈旁的,只说有人瞧见楚庚写信一事,便绝无可能!”
楚柞问:“为何?”
楚人修道:“他根本就不会写字!”
此话一出,四下喧然。这楚庚得了少庄主青眼,又最是热衷武学,在庄内一向地位不低。江湖人虽以武学修身,但多少都也识得字,写出来亦不成问题。然而经少庄主一提醒,却有多数人终于想起了这楚庚似乎家贫积弱,刚来时亦闹出过一些目不识丁的笑话。
这时便有几个弟子道:
“确实,从没见过楚庚师兄写过字啊。”
“他的家书,似乎每回都是专门去镇上寄的,分明咱们庄里也有信使啊……”e
听着议论之声,楚柞的脸色愈发深沉。紧接着他果真又见楚庚叩首道:“少庄主所言不假!弟子……弟子确实不会写字,深怕为人耻笑!连家书都是托了镇上的读书先生代写!师父若不信,尽可去镇上南山客栈找那先生前来对质!弟子绝不、绝不撒谎!”
楚人修瞧他一眼,知晓当众说出此事对于一向自卑却自负的楚庚而言并不是易事,否则他不会事已至此还要咬紧牙关。但事到如今,她是决不能让楚柞的阴谋得逞,便继续道:“还请父亲公正裁决!”
场上一时陷入寂静。楚人修心中不耐,正欲寻出并指斥那偷盗财宝之罪名不合理所在,却听见楚柞似乎长叹一口气,道:“既然如此,楚七你便使人去请楚庚话中提及的那读书先生。至于那被盗财宝,也要进一步求证查明!且先将楚庚押入地牢,此事过后再议。”
楚人修难掩讶异,又见楚柞竟挥手将人都遣散了下去。一时间,这谷边便只剩下了她们父女二人。
“怎么,这是对为父生狠了气,”楚柞似乎又恢复到从前的慈父之态,问道,“还是不满意了?”
第76章 “杀了她!!!快!!杀了她——”
楚人修紧皱双眉,不由得出声道:“父亲这是何意?”
楚柞却意味不明地开口道:“修儿,你可知从‘捉贼拿赃’起,楚庚若要被安上一起罪名是何等简单?”
“若非你匆匆赶到,方才他已被惩处正刑撵下了山去。如今你要为他辩驳正名,却要多费好大的功夫去搜寻所谓人证物证……由此可见,谎言总比自证容易许多,是不是?”
楚人修听着这话,不发一言,便又听到楚柞骤然笑了声,继续道:“故而无论真相何如,继续将那谎言说下去,兴许才是最简易的法子。”
楚人修眉头一挑,开口道:“难道父亲苦心孤诣演了这样一出戏,便是为了这样一句话么?”
楚柞转而盯着她,道:“修儿,总归你是我寄予厚望的儿子,为父为培养你成人不可谓不殚精竭虑。”
楚人修道:“爹,我是你的女儿。”
楚柞再次听到这话,却不动怒,反而将手放到她的肩上,出声低沉,似乎是在说服自己。只听得他缓声道:“不,只要你从前是我的儿子,往后就仍是这铸剑山庄的继承人。你母亲没做完的事,我会为她完成。我的儿子,自然也会顺利娶妻、生子,为我楚家绵延后代——你依旧能做我的儿子。”
楚人修总算彻底明了了他的打算。若是之前,她兴许会同意的。
“可谎言是最脆弱的,父亲。”她说起这话时,心中甚至萌生了几分诡秘的恶意。楚柞的眼下覆着青黑,想来亦是突临大变之下心绪百转、不得安眠。兴许他如今才一时说服自己提出了这样一个想法——要以女代男,令现状持续。
兴许这是他仍看重多年“父子”之情的表现,也大大超乎了楚人修的预料。
毕竟在她的设想中,从不存在继续女扮男装这一选项。
“污蔑确实被自证清白要简单,”楚人修笑了下,也说回了方才楚庚一事,简单直白地指出道,“毕竟泼污水容易,清洗干净却会费老大难。但是,既然这是脏水,也就意味着它一定会被洗去。真相也一定会浮现。父亲,您以为只要将那替楚庚写家书的代笔先生灭口,就能让他立时会写字了不成?”
她退身避开楚柞的手,无视他重新恢复阴沉的面色继续道:“谎言总会付出代价。不论是今日处事不公的您,还是日后在您的设想中不做变化的铸剑山庄。更何况——”
“——更何况我不愿意继续做‘男人’,”她直视着楚柞的双眼,掷地有声,“我本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女人,这究竟有何不可?!”
楚柞在她的视线中沉默良久,却突然发出一声大笑。再转过脸来时竟仿佛白发垂垂,一下子老去了十几岁似的。
“……既然如此,这楚庚一案,便交由你负责罢。”
他暮气沉沉地笑了笑,自嘲道:“我终究老了。”
楚人修一时怔住,又是诧异又是警惕,下意识便低声道:“爹……”
“你妈妈、你们母女骗我许久,难道我连生气都不准么?”楚柞别过头,不再看她“也不是没想过别的。可气得狠了,却总想到你小时缠着我要练剑的模样……修儿,我到底已经老了。”
楚人修闻言,便也顺势想起年幼时承欢双亲膝下的时光来,又见楚柞两鬓斑白、风霜染面,不免心头一软,对这话已信了几分,便道:“爹,您是我的至亲,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会更改。只是……只是女儿不甘心。”
楚柞顿了一下,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只道:“你妈妈睡了么?”
楚人修答道:“……是。我妈她受了内伤,很不好受。”
“多年夫妻,总是我愧对她许多,”楚柞的语气中尽然是疲惫,以一种不甚开怀却看破的语气道,“我该去瞧瞧她。楚七……倘若你不放心,便使人追回罢!”
瞧楚人修低头不语,楚柞长叹一声,又示意她去看那不远处的谷底。有几名弟子留下了火把,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之中,它仍显得幽静森然。
“到时也叫几名弟子放下绳子去探,妫……妫女侠她武功天下无双,想来吉人自有天相。”
楚人修心知他对妫越州的戒备之深,乍然听见这话才高兴了些,一时振奋便又对楚柞的话信了几分。她上前几步,望着那幽深的洞口推测道:“也不知这谷中究竟多深……”
然而正在此时,她耳中却突然听得不远处传来近乎破声的喊叫,与此同时,周身的汗毛也仿佛提前预警到甚么似的,纷纷不寒而栗。
“小心!!!”
在这声音的提醒下,她已催动了浑身的内力下意识躲避,可那一掌着实太快了。
快到她悚然转过脸时,甚至尚未看清楚柞脸上的表情,便骤然失力,霎时向那黝黑的谷下坠去。
“来人呐!”楚柞的声音不辨喜怒,运足内力大喝道,“谷内有异动之声,速速将那排巨石滚落,斩草除根!”
与此同时,挥剑上前的沈佩宁向他后背刺去的那一剑却被适时躲开,只划破了楚柞的一侧衣袖。
“老夫本以为姑娘是我救命恩人,以礼待之!岂料你竟两面三刀、宝藏祸心,不仅同妫越州那妖女一起蛊惑我儿背弃正道,还欲伤我性命!既然如此,来人呐,还不将她速速拿下,生死不论!”
如今晨光渐明,沈佩宁才瞧见原来那谷边原来已密密堆积起不少巨石。随着楚柞一声令下,便有大批弟子又从四面八方而来,齐心推着那石块向谷内滚去。
“她是你的骨肉!!!”她目眦欲裂,持剑对这楚柞喊道,“你、你、你枉为人!”
楚柞听着身后轰隆作响,遥遥望着沈佩宁已深陷弟子包围,只冷冷一笑。他扬声道:“那逆子同妖女不清不楚在前,寻衅为难素少侠在后,方才也在你这小妖女的挑拨之下同我楚某彻底断绝了父子关系!可他既离去,我却万万不能放过你这妖女!”
除了素非烟,沈佩宁这是首次领会到还有人竟能信口开河、颠倒黑白到这般地步。她破口大骂,却因深陷包围而力有不支。这铸剑山庄的弟子师出同门,在进退配合、齐心一致之上确实远胜当日素家庄众人许多,沈佩宁意志坚定,已暗自立誓决不能令无辜枉死的楚人修死不瞑目,可也在接连不断的车轮战之下额上覆汗、气喘吁吁。
楚柞面上不辨喜怒,心中已定下沈佩宁的死局。沈佩宁在此时的出现不能不说是在他的意料之外,毕竟倘若凭她担着那“救命之恩”,他却是不好直接下手的。
他思量未定,耳朵却突然一动,似乎是捕捉到了在那巨石乱声之中的崩出的几丝异响,不由得眉心一跳。紧接着,那异响的声音越来越大,已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仿佛正是爆裂之声。
——莫非谁还在这石头里藏了弹药不成?
那些推石下落的弟子难免暗中猜测不定。可不过片刻之后,那愈发清晰的声音终于骤然亮堂落地,发出几乎震耳的一声重响!这响声绵延不绝,也令人的思维登时断裂——
有人上来了。
不知何时,那谷边竟立着一道暗影。众弟子大惊失色,顿觉不可思议,与此同时,周身却又顿感毛骨悚然。有人下意识里便欲后退,却乍感身体僵硬无力,勉强低头看去,才知胸前竟已被裂口的碎石击中,早已汩汩淌出血来。
“噗……”
在接连不断的倒地声中,又是两道身影跃出。这二人于这谷边诸人而言大约实不陌生。
楚人修喘着粗气,尚且反应不及,发红的眼睛下意识去瞧如今仍托扶着自己的那人。她动了下唇瓣,却无从出声,转而便将视线僵冷锁定了前方那个熟悉无比的身影。
楚柞在此时却已无暇顾及其它,他死死盯着那个最先出现的残影,已然面无血色、两股战战。他哆嗦着笑了一下,再出声时已难抑狠戾与癫狂,冲周围的弟子大喊道:“杀了她!!!快!!杀了她——”
第77章 “它若顺我,万事大吉;它若不顺,又何妨逆天而行!”
楚柞高声叫完,却已催动内力退到了数丈之外,趁着人影涌去,他使出浑身解数向着相反方向逃去。
晨光里,依旧带着寒气的微风如刀割在面颊之上,扑入肺腑之中,激起一阵血腥翻涌。
十七年前的那一日,也是刮着这样不够急烈的风,然而催发的却是他自心底的快意自得。凭着一封自沈一贞那里拿到的绝笔信,他轻而易举便使那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养姊上了钩,再联合鬼医暗中投下的几味毒药,便足以叫这人尊严尽失、生不如死。当日楚颐寿掉入这深谷之中,楚柞一面得意洋洋踌躇满志,另一面却是惴惴不安心慌意乱。他不仅要忧心彼时师父的查问,还在心有余悸恐惧万一楚颐寿倘若未能身死的情形。为此,他在继任庄主之后,便首先出了大价钱,不仅联系玄机阁还托付了千机百巧素明舟来改造这机关树,所打的主意无非是以防万一。可一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长时间的平静不得不令他逐渐松懈下来。在这些年间,他按部就班娶妻生子,专心致志去做刚正不移的楚大侠,待到以后有口皆碑、儿孙满堂。于是这桩旧事便被刻意尘封掩埋了下去,甚至于连他自己都在忘却。
然而事到如今,谁料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比起当初,满腹仇恨的楚颐寿武功恐怕只高不低。就在直面她的那刻,楚柞的脑中已然爆裂开来千万重思虑,就在其中,却只有一道直觉长鸣不灭——
跑!!!
快跑!!!!
——只有逃,才有一丝生机。
对于楚颐寿此人,楚柞既恨之入骨却也畏之如虎,十七年前如是,十七年后则尤甚。直到此时,他才惊忆起那在早年前那连续不断的噩梦,梦里的内容和现在是何其相似!
楚颐寿,这该死的女人,居然果真逃出生天来朝他寻仇了!
她既已掉了下去,何不能直接摔死!倘若侥幸不死,又为何能攀出谷来?!
——是妫越州!是她将她带了出来!他早知这妖女不可小觑,可实不能容忍她在这江湖耀武扬威!她跟当年的楚颐寿何其相似,正因这相似,她便非死不可!她该死!
——是楚人修!这逆女先扮男装骗得他倚重信任,又与妫越州里应外合,恐怕已对他这铸剑山庄图谋已久!他岂能令铸剑山庄落入女流之手?是她辜负了他最后的慈父之心,大逆不道,她该死!
——是何怀秀!这女人原本是他选定的妻子最佳人选,武功高强,又恭敬柔顺,是忠心的贤内助、好帮手。可谁知这女人竟也敢对他撒下弥天大谎,将他哄得团团转去,教导着女儿来将他这夫君背弃谋害!她该死!
楚柞已经能听到耳后传来的呼呼风声,深知此时恐怕是九死一生,一时间只有心跳如雷,再无暇多思其它。可也正在此时,偏叫他一转头看见了那面色苍白向此处赶来的何怀秀!
“……老爷!”
何怀秀话音未落,已给他揪住肩膀向后掷去。甚么夫妻之情、人伦道义,早给他抛诸脑后,楚柞一心只有以她阻路之念,倘若能因冲突打起来,那才再好不过!
可惜他这一想法终究没有实现。不过片刻,另一种如潮水般霎时自脚底翻涌灭顶的情绪却已甚嚣尘上。在那时,楚柞已无法再前进半分,而在下一瞬间,方才被极力拉长的距离则被迅速缩短。他感到自己肩上一凉,猛然间已口堵鼻淤、肢体僵麻。
“嘭!!!”
一股大力猛然将他向后摔去,只听得“咔咔”骨裂之声接连不断。尘灰飞扬之际,楚柞便如同一只死狗伏在地上,口中止不住吐出血来。
他还是回到了想拼命逃开的谷边不远处,他的周围还有不少伏地的铸剑山庄弟子。有脚步踢开那些挡路障碍走近,随后便放在了他的右手之上。
“啊——”
楚柞霎时疼得躯体张挺、满头冷汗,他尚来不及说出甚么话,眨眼间他的四肢已被统统打断,骨肉连筋,痛不欲生。
“贱人,想不到我还活着罢?”
这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倒令头晕眼花的楚柞恢复了几分神智。他勉力大睁眼睛,便瞧见了正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的楚颐寿。纵然衣衫褴褛、躯体残废、形容破败,她似乎还是同多年前别无二致。你只要瞧她一眼,便绝不会认错。
在她身后,还有同样神色晦暗的妫越州、楚人修。后者正牢牢将何怀秀抱在怀里,双目赤红向此处望来。
“哈、哈哈……”绝境已至,楚柞反倒含糊不清地笑了起来,他对楚颐寿道,“楚颐寿,你不过侥幸……难道、难道你以为只有我来杀你——啊!!!”
楚颐寿将左脚踩在他的手臂之上,这里倒是还未断过的,被碰一下便痛不堪言。
“如果你是说那甚么鬼医,”楚颐寿道,“却也不急。待我将你剐个干净喂完狗,自然要将他那死人掘坟鞭尸,昭告天下!”
妫越州闻此眉间一动,却没有开口。
“不!啊!!不是——”楚柞却挣扎着大喊道,“你以为……你以为只有我害你、鬼医害你……人、人来害你……哈、哈哈!却不知乃是天不容你!
“你楚颐寿一向自以为是习武旷世奇才,可为甚么能给我这一向被你瞧不上眼的人害了去?你死之后又有多少人肯哀切追念——就连你爹,哈哈,我师父,他纵然心有怀疑,可还是将铸剑山庄传给了我!你的存在不过几年便被这江湖齐齐忘却、再无人提——有谁当真向叫你活着、期盼你功成名就了么?没有、没有!哈哈哈哈哈……”
楚颐寿闻言,神思一滞,脚下的力道便一时轻了不少。
楚柞得以喘息,更猖狂道:“楚颐寿,是天不容你!我方是替天行道!你等女流之辈,却将我大好男儿的禀赋机缘抢占了去!又不肯成相夫教子、安分守己……如此悖逆,岂容于天?!我来杀你,那才是顺势而为……你……啊!!!”
“厚颜无耻、颠倒黑白,当真叫人开了眼界。”不知何时已走上前来的妫越州收回脚,面无表情凝视着他狰狞的面容,说话时却是轻声慢气的谆谆善诱,“她的禀赋是天给的,她的机缘更是天给的,天道何其偏爱,以至于你、你们费尽心机、齐心合力也不能将她除去。偏她注定功成名就、光芒万丈,而你会死,你们会死。
“真正不容于天的,究竟是谁?”
楚颐寿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对妫越州道:“丫头,你说的不错,却也不对!”
妫越州便道:“哦?”
楚颐寿脚下再度用力,大声道:“照我来说,却管她劳什子天意——它若顺我,万事大吉;它若不顺,又何妨逆天而行!”
第78章 “齐我诸女,重现明坤。”
【滴滴!“怜我诸女,悬患腹心,求生忍辱,求死无名!今铸一剑,坤乾朗明,助我英娥,拨云见天。”恭喜宿主解锁快速通关道具“明坤剑”,任务进度已达三分之二,有关终局完结——天道发来友情提示如下:齐我诸女,重现明坤。】
妫越州原本正随楚颐寿潜心学习那鲸吸大法,冷不防被这骤然出声的系统惊到。于此同时,那天道迟迟的一句肯定答复“是”也经由识海飘荡而来。妫越州深吸口气,暗忖这天道平素瞧着半死不活又一声不吭,想不到竟也早已为这任务埋下线索。
在此方世界,明坤神剑的存在实在太过晃眼,妫越州不可能不加以主意。她原本打的主意便是以它为旗,号引天下女子勠力同心,拨乱反正。只有新的秩序建立,她这回才不算枉来。至于所谓明坤剑的所谓神力,她倒是没怎么当真放在心上。妫越州自负于武功天下第一,只要将彼剑身附以内力,又何尝不可现以“神力”?
不过如今,这天道姗姗来迟的“提示”倒又为她指了条道路。明坤神力,看来果真存在。“齐我诸女,重现明坤”,也就是说,最后她只需齐结众女之力,令明坤剑重现神力,便能使此界任务完成——剩下的,却是这天道仿佛万事俱备、跃跃欲试的了。想必它亦是下了血本,势必抽薪止沸、正本清源。
妫越州没忍住露出一个笑。
“怎的了这是?”
谷底,在她前方正密切关注的楚颐寿出声问道。为着尽快出去,楚颐寿便简要教她速成,功法原理暂不深学,只求功成之时妫越州能这光滑崖壁之上能长时坚持得住便可。可不求甚解,便总有倒行逆施之风险。因此楚颐寿一壁讲解些运功要义,一壁却要时刻关注妫越州的学习情况。现而今见她进度骤停,楚颐寿难免紧张,便伸手向她手腕探去。
岂料不探不知道,一探惊一跳。妫越州再想抽手之时却已晚了,她便只能听着楚颐寿惊怒道:“你这!你这是怎么回事?!是哪个贱人——”
妫越州便安抚她道:“陈年旧伤罢了,师母不必忧心。”
楚颐寿却急道:“你就吊着半条命过活了,还算旧伤?!你看那伤毒深至肺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当日所中之毒可早被排出,你这……难道我楚颐寿好不容收个徒,第二天便要为她报丧去?!”
妫越州不满道:“师母这是哪里的话?我这徒儿能跑能跳还能与你打个平手,哪里就报丧了!”
“你少给我油嘴滑舌!”楚颐寿指着她道,“再不说清楚,为师去哪里替你报仇?!”
妫越州便长叹口气,简要将自己这旧伤始末讲与她听,话到最后,提醒道:“那些人都给我杀干净啦!”
楚颐寿仍旧面色阴沉,道:“照此说来,你还算有了我的几分脾气。那幕后主谋葛登只将它一剑枭首,却太过便宜!且等为师上去,替你找那神医救治——原本为她教出鬼医那不肖子孙,我势必要去砸她一顿了。不过为了你,过后我再去砸也不是不行。”
她生性睚眦必报,正为此愤愤不平,见妫越州一时不语,便又问道:“怎么?难道你还不许?”
妫越州摇头道:“师母不知,那老神医已身死。甚么鬼医也给‘清理门户’早殒命了。”
楚颐寿暗暗惊讶,却又不动声色,只道:“那鬼医最后中我一掌,不死也成残废。嘻,死了倒便宜他!”
这话暂时揭过,在妫越州催请之下,二人便又开始教习那鲸吸大法,遂得功成。之后在攀援程中,二人如蝎虎垂直而上,楚颐寿便叫她徒儿在前,自己殿后,万一有个不慎,却也能将她及时接住。
一直到了中段以上,有稀稀落落藤蔓垂下,楚颐寿便教着妫越州取上一截暂捆住腰腹暂作休憩——当时她遇见妫越州,便也正是在这休憩之时。
妫越州得以实践,心中好奇,便问起这“鲸吸”之名的缘故。
楚颐寿便道:“鲸是从前我与你流芳师母一同游历之时,偶然在那海中瞧见的大鱼!庞然大物,吞浪吐息,何其崔巍!一张口,便足以吸得百石有余海水去。我的功法,便当有如此气派才是!现今你只学了皮毛,日后医好了伤,为师再好生教你!咱们也去那海中瞧瞧,等再遇见一大鲸,那才好咧!”
妫越州便也露出微笑,耳中却突然传来异响。除了重物下落之音,还有人在绝望中发出一声嘶吼。她分辨出那下落的恐怕正是一女子,便及时拦住了正欲出手的楚颐寿。
妫越州再度运起鲸吸大法,一手一足贴在壁上,横身向外探去,果真便给她眼疾手快捞住一人搂在怀里。因落势太猛,连带得她亦气息不稳,竟生生又向下划了丈余,脚近乎已嵌进壁中,才终于止住。c
“楚人修?”
楚人修心有余悸,乍然听见她唤,愣了一下才张口,却霎时滚滚落下泪来——
“他要、他来杀我!”她的声音里一半惊惧一半痛恨,哽咽道,“虎毒尚不食子,他却、他竟要我死!”
那厢楚颐寿却也生怕出事,飞速划了下来,见此她面露惊讶,又警惕问道:“这是谁?”
妫越州便道:“她是楚柞的女儿。”
她又望着楚人修,最终还是没说出甚么,只是难免叹了口气。
此时,她再度望着抱着何怀秀默不作声的楚人修,轻声问道:“你还有甚么想做的么?”
方才,楚颐寿又换了主意,认为为楚柞这么个贱人动刀见血既费力又恶心,索性便留他口气使人寻来野狗一口口咬死。妫越州便又道须叫人好生瞧着,日后这残尸败驱还非要示众不可——非得让这世人不得不知晓,害了女人究竟是怎样下场,才能恫其不正之风。
——只是描述女子受害的那些详尽故事,早该被摒弃覆盖了!
楚人修摇了摇头,道:“只当我还了他所谓‘生养之恩’,更何况叫我为妈妈再捅他几刀,还不如多剩几口叫那群野狗吃个痛快!我自此……我自此……只有妈妈了……”
她怀中何怀秀仍旧昏迷不醒。她被楚柞推来,可是受了楚颐寿杀气腾腾的半掌,纵有妫越州为她点穴又喂了保命药护住心脉,可亦十分凶险,只怕筋骨尽碎,不好轻易挪动。就在楚人修话落当下,何怀秀身体微微一颤,眼皮抖动,竟勉强恢复了意识,将眼睛勉力睁开了。
“妈!”
第79章 “我哪怕下了拔舌地狱,亦绝不放手。”
千里之外,晨钟未起,在丰阗城郊外,迟不晦已在多个高手的围攻之下败下阵来。寒光凛冽之下,她按着胸口,目光略过齐齐压在脖颈之上的数柄刀剑,望向了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之上。
“好啊,”她高声道,“姓迟的这回却是阴沟里翻了船!朱夫人倘若是心疼那嫁妆钱,难道我还会硬占了去?竟也难为你费劲巴拉想出这样的诡计!”
原来迟不晦自与沈陆二人分别后便快马加鞭赶往丰阗城,她猜到这回的风声恐怕正是为了逼她现身。不谈别的,单她本人绝不是会大肆宣扬任务,因此知晓她欲杀妫越州之人也就只有那出钱的了。丰阗城朱家,那朱夫人可是对妫越州恨之入骨,因此久不见信心急了也属正常。只是她又从哪里得知了她的所谓“金屋”所在?想来玄机阁必定出了力。
可谣传她不敌妫越州被打死、还暴露了自己的金屋位置,这无异于挑衅。尤其是后者。迟不晦听完便是八百里加急向回赶,走了一阵才冷静下来。
彼时她心道:索性妫越州实在打不过,不如趁此机会去教训朱家一顿。嘿,到时只道是我倒戈,妫越州出的价钱比她还要高上许多,迟不晦向来拿钱办事,这又怪得了谁去?
可谁知她一脚踏进丰阗城,竟是始料未及落入陷阱之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高手对她多番围追堵截,待她遁走无望、终于不敌之时,那幕后之人才肯缓缓现身。
“千金不晦……你这话却是错了,”赵荷华轻声细语地开口道,“为给我儿报仇,妾身纵使倾家荡产也绝无怨言。反之,倘若这仇报不得,我哪怕下了拔舌地狱,亦绝不放手。”
迟不晦便道:“说来说去,你无非便是担心我杀不得她,这才临时反悔罢了!”
赵荷华的目光轻轻落到她的脸上,问道:“你究竟是杀她不得,还是下不去手?”
迟不晦眉头一跳,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还怀疑起我了?!”
赵荷华道:“这世间之事,只要做了便有痕迹。玄机阁掌天下秘闻,李阁主又受我朱家一恩,难道还会在此事扯谎?自她青罗刀碎之后,自你接下了灵霄派方穆悬赏之后,你二人便一直暗中往来、不清不楚……如此渊源,千金不晦竟也能堂而皇之来接我的委托,岂不可笑哉?”
她说这话,也有缘由。在为李尧风报信之后,赵荷华又趁势调用朱家势力助他顺利返阁,还积极为阁主出谋划策稳住了那些长老的异心。为此她丈夫朱家家主较为不满,毕竟朱家一向的立场便是中立,坐山观虎斗,才好八面玲珑。然而赵荷华已经忍不了了,他还有其他的儿子,也还有其她的女人会生下儿子。只有她,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母亲,再也逃不出那小儿死于非命的噩梦!
朱家是首屈一指的富庶,可那都是丈夫的家产,一旦她们意见相左,赵荷华便大概率失去一切依仗或者助力。为此她必须还要有别的手段。那落难的李尧风,兴许便是老天给她机会。
若非如此,恐怕她还不能知晓迟不晦同妫越州有旧。也正因如此,又令她想到了新的计策。
如今尚不到“狡兔死、走狗烹”的地步,因而李尧风自然信任于她,更对她提出诱捕迟不晦的计划大力支持,特拨了一批玄机阁暗卫供她调遣。除此之外,赵荷华还有钱——如今朱家的钱至少还是她的钱,她花了大价钱雇佣了在江湖中的一流好手、又或者亡命之徒,以确保如今万无一失。
“带她下去,关入地牢。”
赵荷华撂下这话,便不欲多言,岂料迟不晦此时倒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该死的你会不会说的?谁同她不清不楚?!脑壳长包的,你是非想用我来威胁那姓妫的罢?笑死,你等着瞧她理你么?要是你将那李尧风那徒有其表胆小如鼠的吊在墙上,兴许她还能来看个笑话!我呸!老娘记住你了姓赵的,你这一肚子黑水的小人……”
她骂骂咧咧地被拖走,吵嚷声还在空中久久不散。跟在赵荷华身侧的一个丫鬟名换“琪儿”的觑着她的脸色,小声宽慰道:“夫人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赵荷华不动声色,只道:“今日计划大成,琪儿,你使人去告知阁主一声。”
琪儿应下,又道:“今日……老爷那边递了信来,夫人要看么?”
赵荷华微微闭了下眼,却摇头,道:“收起来罢,我得空时再说。还有旁的事么?”
琪儿道:“还有……四公子房里的一位小妾,最近吵着要回家去,她娘家人也闹着来接。”
赵荷华沉下脸来,道:“从前元儿在那一屋子莺莺燕燕里最宠爱她,令她讨尽了好处、出光了风头!元儿也没正妻,怎么叫她守孝一年都不肯了?!你传我的话回去,将她锁起来不许吃饭,什么时候明白了道理,再在朱家当个人!她娘家再来人就打出去,难道我们连几十两银子都出不起么?”
琪儿又连连应下,末尾想到了甚么,道:“夫人,素家庄素庄主也来了信。”
赵荷华闻言一怔,自与素非烟接触之后,她便有意同这贺婴的女儿拉进关系,今儿送名画古茶,明儿给珍奇东珠,然而素非烟的反应始终淡淡。如今却是第一回寄信前来。
“她的信自然是要看,”赵荷华道,“咱们回去罢。”
*
“甚么……”楚人修将耳朵贴近母亲的唇部,竭力要听清她含糊不清说的话,“甚么‘回去’?回去哪里啊妈?”
何怀秀吞咽着呼吸,目光始终难以聚焦,一时落在那已然大亮的高空之上,一时盘旋在女儿乌黑的发顶,一时又望向了妫越州微微拧起的眉宇。
——要是、要是一切都未曾发生,还能回到过去么?
她给不出答案。此时何怀秀恍惚回忆起自己的一生,只觉得那仿佛是了无新意的旧曲,回荡在斑驳不明的光影中;像是一个人垂着头在夜间走路,如此沉稳而妥帖,却又提心吊胆、踌躇不安。
她最是难忘的时候,是提着枪去刺杀太阳之时,后来太阳终于跌落,她坠进无边的黑暗中,于是只能摸黑行走。
——不会有永远的、为她闪耀的太阳。
她不知自己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所以她挣扎着问了出来,她问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一开始就被她利用的女儿、与她相似又绝对不同的女儿。
这次的话楚人修听得清楚,她双目红肿,急声道:“不,不,你没错!错的不是你!我知道……我理解你,妈……”
话音未落,她的小臂却被母亲的手用力拽住,力道很大,仿佛已用尽了这个濒死之人的气力。
“不。”何怀秀抖动着嘴唇,露出一个不成样的笑来,“你不要、不要理解我。”
直至此时,生死一线,她才能终于坦然明白——原来在惘然之内的,那些积郁于心的情结,竟是是难为人言的后悔与遗憾。可她在后悔甚么?这毕生好似不留遗憾的也只有复仇那一回事了。可她如今不想死了。
何怀秀十分、千分、万分地想要继续活下去。
于是她只能紧紧捉着楚人修的手臂,说话时的神态既像是谆谆告诫又仿佛是无奈释然。过往的须臾年在刹那逝去,未来的时光也终结于垂目之时。
她只能这样说:
“你千万不要理解我。”
第80章 “你妈妈难道不叫沈流芳?”
沈佩宁静静立在不远处,仿佛一时无人在意。她望着何怀秀在楚人修怀中的情形,心中亦酸涩难言、焦灼不定。紧接着便又见妫越州迅速俯身向何怀秀胸前的几处大穴点过,按住她的手心缓缓输送内力。
“……半蹬腿的功夫了还逞能!”不知何时已走上前来的楚颐寿将妫越州拨开,自己接上按住了何怀秀。楚人修看了看她,又向妫越州望了一眼,抿住唇瓣没有开口。
“行啦,暂时已将她气血稳住,总归是我无意打伤的,难道我楚颐寿还不认账么?哼!”楚颐寿站起身来,又对楚人修道,“喂!楚姓小儿,你那作恶多端的爹可是栽在我手里了,可要报仇?!”
楚人修抱着母亲,抬头直视她道:“我们同他恩断义绝,再无犯傻发疯的道理!”
楚颐寿却冷笑一声,道:“你单这样说,我却不信!到底你还是他的闺女,焉知此时纵然心痛日后却不会反悔?再加上你这个妈,那风险便更多了一重!”
楚人修便低眉道:“一切单凭庄主处置。”
楚颐寿闻言倒多看了她一眼,道:“你倒乖觉!既然如此,从此你就只在这里做一个普通弟子!至于为你母亲延医用药之事,我不会多管。”
见楚人修垂首应下,她又向兀自拧眉的妫越州横了一眼,才对围观的众人扬声道:“我乃铸剑山庄真庄主楚颐寿,数年前给楚柞这一仠险小人所害,如今九死一生归来,自然是要拨乱反正、恢复正统!尔等若还有与楚柞一心者,速速坦白!”
方才敢上前之人几乎已被她杀了个干净,如今剩下的自然都是瑟缩畏惧、不敢多言,又见楚颐寿威严骇人,自然心中胆寒。因此楚颐寿话音未落,这些弟子便当即纷纷下跪,口中喊起“庄主神威”“莫敢不从”的话来。
楚颐寿皱了下眉,抬手止住,又将妫越州推上前来,道:“这便是铸剑山庄少庄主!我的徒儿、继承人!”
妫越州倒是还未料到有这一出,正欲开口却又给她瞪了一眼。楚颐寿冷哼一声,目光在躺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楚柞身上一点而过。她不仅将这厮手脚打断、肺腑震碎,还以内力封住了他身上的多处经脉痛穴,保管叫他痛楚如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喝道:“方才领命去寻野犬之人何在?!”
四下皆静,不多时一个弟子便出来回禀道:“回庄主,庄内不养狗,胡师兄许是去了山下借……尚未归来。”
这位胡师兄便是见楚柞落败便忙不迭打头向楚颐寿投诚卖好的那位,见楚颐寿话中的意思是要寻野狗,便急领了命下山去寻。
“好啊,那么你去找他,倘若一刻钟的功夫再回不来……”
话不说清之时显然更具威胁,那弟子应下后便如给火烧了屁股似的向外撵去。楚颐寿转过头,视线从外围一圈战战兢兢的人影中来到近前,便一眼锁定了那厢不曾轻举妄动的沈佩宁。她盯着对方好生瞧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眼妫越州,便大步向她走去。
沈佩宁见她模样可怖、气势凌人,一时不由得有些紧张,一手已按在剑上,瞧妫越州紧随其后跟来,倒是没登时拔出剑来。
“你用剑?”楚颐寿问道。
沈佩宁瞧着她与妫越州关系匪浅,也暗自不解于二人这似乎突如其来的师徒关系,不妨她一开口竟是问了如此莫名其妙的一句。她动了下嘴唇,便犹豫着点头。
“你的生辰在甚么时候?”
沈佩宁又吃了一惊,她抬头看向楚颐寿身后,见妫越州挑了下眉,而前方这怪人则格外理直气壮的模样——与方才那声色俱厉相较却已和缓许多,不由得心中升起警惕。
楚颐寿见她先去瞧妫越州,略作思索,便以为明白过来,继续道:“待你生辰,我教她重新替你铸一柄利剑作贺礼兼赔礼。你们要和好如初、相亲相爱才是!”
沈佩宁变了脸色,没忍住开口道:“你凭甚么来管我的事?!我、我……我为甚么要跟她相亲相爱?!”
楚颐寿便正色道:“我和你妈妈是至交好友,若无意外,你该喊我一声‘姨母’才是!她给你那脏了心的爹背叛暗害,你虽生气,可难道不是她替你报了杀母之仇?!”
沈佩宁闻言,一时如五雷轰顶,呆若木鸡。她自幼失母,伶仃孑然,幼时自然也曾向父亲追问,得到的回复是母亲在生育了她之后便因病离世——沈家的所有人亦都如此口径统一。她早便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早习惯了不再提起母亲,可如今竟给一个陌生人指出生父杀母,这人更还与自己的仇人关系紧密,叫她如何肯信?!
“你胡说八道!”她面红颈赤地大喊道,“我妈妈是因病过身,休来骗我——”
楚颐寿见她已“唰”的一下拔出剑来,神情未动,只道:“你那爹是不是叫‘沈一贞’?”
沈佩宁道:“是又如何?难道不是她告诉的你?!”
一闪剑光晃晃然指向了妫越州。
“哈,她告诉我?!”楚颐寿反问道,“那我问你,你妈妈难道不叫沈流芳?!”
沈佩宁闻言,却一下泄去了不少气,她神情不定,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喂,难道你连你妈妈叫甚么都不知道么?!”楚颐寿的声音中携了几分怒意,“你还是跟了你妈妈的姓,你那爹也是因为有你才能姓上‘沈’字——这些你一点都不知道?!”
沈佩宁下意识摇了下头,又忙厉色道:“保不准是你们骗我,你们两个是一伙的!”
楚颐寿冷声道:“小丫头片子,连你妈的名字都记不得!还有甚值得我去骗?!你若不信,怎么不去洛南沈氏问个清楚再与我对质?流芳竟留了你这么个种?那沈一贞不死才是天理难容!”
沈佩宁瞪着她,手中却缓缓卸了气力。过了许久,她再抬起头,却是直直望向静默不语的妫越州,声音沙哑地开口道:“她说的……是真的么?你……你别再骗我。”
妫越州便上前一步,她的目光从那兀自颤抖不休的剑身移动到她的脸上,缓声道:“既然疑心,何不去查个分明?”
“行,”沈佩宁盯着她,却蓦得笑了一下,低声道,“别以为我会感谢你。”
妫越州不语。沈佩宁抹了把脸,重新将剑收回鞘中,也不管楚颐寿的嚷嚷,径直转身而去。
她会查明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