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掴了一掌的弟子只觉脸上胀痛不止,恨声道:“甚么前辈!这老东西指不定会摆弄些障眼法罢了,再不然便是邪道中人!让他去治,焉知不会害了师兄们!”
说话间,旁人只见那老人握住吴叁风的掌心,紧接着他原本无甚血色的面容竟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头顶亦缕缕冒出热气来,便知这老者恐是渡以内力相救,已令吴叁风转危为安。
这下再无人多言。那老者同样为于辉治疗完毕,这才起身。那被掴了一掌的弟子面上难堪,众目睽睽之下,正想忍气吞声勉强致歉,却不防自己的手竟也给那老者捉了过去。
紧接着他只觉肺腑灼热、经脉发麻,体内真气游走,隐伤竟得以疗愈修复,不多时便重重呼出口气来。
“晚辈有眼无珠!”这弟子内伤复原,再不敢异议妄断,忙抱拳道,“还往前辈大量!敢问前辈与我灵霄派可有渊源?”
会有此问,是因为他见这老者竟懂得灵霄派以掌心太渊穴渡气之道,且他的真气似乎与他们所修习内力功法如出一脉。这弟子暗暗猜测着老者身份,却不料对方一开口却令众人瞠目结舌。
“‘渊源’?哼,看来葛登那个孽障到了没将你们教得太过有眼无珠!”那老者缓声开口,与此同时一阵难喻的威压却在片刻间笼罩了整间客房,直令人气息凝滞、两股战战。
他道:“他当日为盗我功法暗算于我,今日却也死在了自己徒弟手中,嘿嘿,岂不恰巧应了那句‘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原来这老者正是灵霄派的前任掌门,葛登之师,姓连名奇。当日他收下葛登为徒,本也欣慰于他天赋异禀、必成大器,谁知这徒弟却包藏祸心,不仅将他所独创的天魔引功法盗取,还趁他闭关前来暗算。他未做防备,一时不察便遭其所害,在突破的紧要关头气息行差踏错,功力逆行竟致走火入魔,又被那孽障趁机打下了山崖。而后虽侥幸留下一命,却也因功法反噬而致内力瘀滞、经脉闭塞,头脑昏沉,形如废人。若非在偶得清醒之时听得葛登之死,大喜过望之下竟突破迷障,又将那淤积闭塞的功力导出,他又如何捡得回命来?
灵霄派弟子听他说得原委,面面相觑,一时只难以置信。葛登生前积威甚重,颇得敬仰,旁人自然是难以将他与背信弃义的小人联系到一起,如今乍一听闻,自然觉得不可思议。
连奇老谋深算,岂能瞧不出他们所想?是以他不仅将灵霄派地貌、建筑、人事皆一一道来,又问及曾经在灵霄派的前辈弟子,便听得这群小辈已然动摇。不仅如此,他尚又说出了明坤剑的秘密——却又比他同那偶遇的赵氏父子谈及时更深一层了。
“旁人只道那明坤神剑威势逼人、力压百兵,却不知以它神力填山倒海易非难事!当日那妖女恐怕是特附以内功相震,故弄玄虚,这便吓得尔等弃甲曳兵了罢!若非如此,那妖女旧伤既发、寡不敌众,胜算又有多大?嘿嘿,若参透那明坤神剑奥秘如此简单,铸剑山庄又何必代代相传那神剑‘秘册’以钻研?”
“铸剑山庄?”
“不错。那铸剑山庄前任庄主,楚啸,曾与我相交,言谈间便提起这‘秘册’一事。我本该应他之邀共同参讨,岂知天有不测竟被那逆徒所害!!!”
众人听罢,不谈心中究竟信了几分,面上却皆已分外信服,只恭请师祖回灵霄派主持大局。连奇自然抚须应下,不过临行前,他且指派了一弟子携带信件前去铸剑山庄拜访。
然而千里之外的留州,铸剑山庄却早已迎来一位不速之客。此客人前来拜访倒不是为那神剑秘册,而是为了另一桩令人匪夷所思的奇事。
“还请楚伯伯能赐闭气丸解药,助晚辈救回我父性命!晚辈当牛做马也当报答您的恩情!”
这人正是自素家庄地道逃脱的素是然。他为父所救原本十分悲痛、行迹若狂,可待他将将冷静下来之时,脑中却终于灵光一闪想到了曾经父亲提起过的曾从老神医那里所购“闭气丸”一枚,服下可闭气关脉、佯若已死,实则却能从重伤之下抢得三分生机。这闭气丸可令人假死七日,七日之内须服下解药才可回醒。素是然趁夜盗走素明舟“尸身”,却未曾从他衣物之中搜到任何药物,他亦深惮妫越州威势,实不敢再大张旗鼓找寻,便索性向铸剑山庄赶来。
原来闭气丸十足珍贵,当年的老神医穷尽心血才不过炼得该丸药及其解药数枚,除了素明舟以高价购得,便是铸剑山庄楚柞曾得其所赠。素是然曾听其父提及铸剑山庄庄主古板顽固却也最执“正道”,便将期望放到了此处。
“贤侄快快请起!”楚柞连忙将他扶起,果真应下,“正道中人,和衷共济再无二话!我这便令人去取,你且稍后。”
素是然感激涕零。楚柞见他右臂不便,问及才知竟是为那妖女所伤才缠了绷带,不免同仇敌忾,又力邀他在铸剑山庄小住些时日。
不多时,楚夫人已使人将那闭气丸并解药送来,素是然便忙带着解药前去将父亲藏身之处,楚柞亦紧随其后。到了才知那竟是在一户人家的后院,其中的一处小屋许是用来闲置货物,光线十分晦暗。素是然便从那暗处拖出“父亲”的尸体到了光下,正欲喂药之时,却手上一颤,任由那解药悠悠坠地、陷入灰尘。
“不!不!”他按头大喊道,“这不是我爹!!!”
第51章 “妙极!好极!干得漂亮,血债血偿!”
宋长安带人赶回桃花村时,同样是傍晚。同行人中不仅有迟不晦、沈佩宁,还有方青方红两姊妹。
有迟不晦在,这一路自然是顺遂平安。然而宋长安一看到桃花村的村口,只恨不得从马背上跃起庆祝,原因无她,实在是这“千金不晦”有些烦人。
按说这位前辈武功高强,不说该如州州姊一般气度不凡,也该有武林高手的风范在。然而她这一路上跳脱不已,不是鼓动着沈佩宁和方青打一架,便是去抢明坤神剑来看,再不然就是在宋长安耳边念叨起妫越州的“丑事”,将几人吵得烦不胜烦,也就是方红能略略得些清闲。
眼下终于走出迂回蜿蜒的小道到了目的地,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宋长安与沈佩宁同乘,一马当先便向村口奔去。方青方红姊妹紧随其后。迟不晦独乘着之前妫越州留下的那匹马,这会儿倒是不紧不慢了起来。
“姨妈!姨妈!我回来啦——”
宋长安人还未到,声已进村,紧接着便从马上翻身而下,一个猛子扎进了自村口循声赶来的人怀中。
“你这孩子!”来人被扑得身子一歪,眼里笑着,嘴里却埋怨,“这些日子去了哪里?!丢下个纸条就不见了踪影,可知道我有多么担心!”
“姨妈我错啦!”宋长安拉长了声音,缩在她怀里道,“我就是想出去瞧瞧——周姨也同意来着。再说,我见你总是在想霓姊姊,这才也想去找找她呀!”
搂着她的女子微微一愣,方抚着她的鬓角将她松开,正欲说些甚么,余光中却又见一人已跟来了身侧。
宋长安同样瞧见了,便从姨妈的怀中退出,大睁着双目瞧着来人,嘴巴张了张,惊讶道:“咦?!你、你、你是——”
来人正是宋霓。她早便听母亲提起过还有一个小妹名叫长安,如今见到了自然惊喜,只不过她到底不是活泼热烈的性子,亦不习惯在面上露出太多表情,便向宋长安点了点头以示友好。
“这便是你霓姊姊,”方才搂她在怀的姨妈正是宋霓之母宋瑜娘,她捉着宋霓的手同宋长安的交叠,柔声道,“你们姊妹俩终于见上面啦。”
宋长安喜笑颜开,又凑过去围着宋霓打转,扬声道:“霓姊姊!你长得同姨妈一个模样!我是宋长安……”
宋瑜娘便留着她们两个闲话,继续上前,对沈佩宁几人道:“几位远道而来辛苦啦!小州早已嘱托过,且请姊妹们随我进来罢!”
她生得一双弯弯笑眼,语气又随和亲切,便很容易令人生起好感来。沈佩宁原本呆愣愣地瞧着宋长安同她们亲人团聚,现在却又默然垂下眼去,一言不发地自马上下来。
方红方青紧随其后。最迟的还是驱着马蹄嗒嗒走来的迟不晦,她见了宋瑜娘,倒也乖觉,翻身下马后便问了个好,紧接着便是道:“大姊,不知妫越州身在何处啊?”
宋瑜娘道:“小州身体不适,尚在庄中修养呢。我这就带着几位去见她。”
迟不晦心中一动,暗道:这岂非是我一雪前耻扬眉吐气的绝佳时机?于是面上愈发彬彬有礼,快步便随着宋瑜娘进了庄子。
进来之后,才觉稀奇。迟不晦本以为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了,可确实从未听闻过哪处村落竟似乎全由女子组成——男多女少的“光棍村”倒是不少。从村头到村尾一路行来,眼中所见皆是女性村民,半点也闻不着男人的臭气,女人们三两结伴坐在宽阔敦实的房屋前闲聊,神态间是外面难瞧见的舒展自然,有人遇见她的目光尚且回以友好一笑,还有人背着长矛仿佛正从山中打猎回来,见到几人神情便有些警惕,便上前问宋瑜娘道:“瑜姊,这些是谁?”
宋瑜娘便道:“是小州的朋友。”
于是那猎人不再多话,掀起眼皮又深深瞧了迟不晦几人一眼,便转身走了。
“我这妹子是从前是云州古达村的人,是跟着周姊过来的,”宋瑜娘解释道,“那村子里不仅有爱吃人的男人,还有为虎作伥的女人,所以她对生人总十分小心。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迟不晦等人闻言便是一愣。方青陡然间想到甚么,便问道:“我听说,妫大侠在云州屠村之事……”
宋瑜娘转头瞧她一眼,有些讶异,冷笑着解释道:“那么个不将女人作人的地方,还有人为它喊冤么?这里的大部分人便都是小州和周姊从那里带来的,是她们齐心协力又建了这桃花村。后来么,我们又到了。”
她不等人反问,便继续道:“我们便是从前在青楼里做皮肉生意的女人。”
沈佩宁忍不住讶然,抬眸向她望了一眼,心中便回忆起了曾经与妫越州有关青楼的那番争执,不知为何心中已涌现出乱糟糟难梳理的愧然。
“——到底是先有的伎女,还是先有的僄客?”
“……那里的晚上灯火通明,因为晚上才是‘爷儿们’寻欢作乐的好时候。他们玩得花样多,老鸨便调教出各式各样的‘姑娘’以供挑选。有人为了挣条命铆足了劲,可挣不上的被草席一卷丢进河里,挣得上的战战兢兢想盼个良人为她赎身出去……”
“——贱的究竟是哪一个?!”
“……不说出去了的尚且不被当个人看,便是苦熬着心血的又有多少被那些个男人当成个乐子取笑戏弄的?我有个姊妹,不仅给那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情郎’骗光了私房钱,质问时还被他活活打死了。哈,那男人还是个‘风流浪子’、‘多情侠客’。至于伎女的命么,人人都说是贱的——那我们便要认下这份贱么?”
宋瑜娘缓声道:“我认了许多年,终于不想认下去了。所以那个‘浪子’来时,我便同几个姊妹一同接待了他——浪子么,总爱玩些新鲜的——我们下了迷药,用绳子勒死他。可惜他到底强健又有武功,我们难敌,还是长安妈豁出了一条命去……我们把他的尸体砸成稀巴烂,笑着把他的肉泥摔到那外面客人的身上……再然后,再然后是小州来了。”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曾经的回忆污浊不堪,重新置身其中时连呼吸都觉艰难。然而迟不晦听完,却已“啪啪”鼓起掌来,她扬声道:“妙极!好极!干得漂亮,血债血偿!这方是‘怒杀狂徒仇得报,远逃旧地梦新园’嘛!”
“——奇了。”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便见妫越州已自村尽头的一处房屋中走了出来,同分别前相比她的身形仿佛消瘦了些,面色上犹带几分苍白,然而神态中总还无虞。
“想不到你竟还识得几个字?”她笑道。
迟不晦扬眉一笑,挥掌便欲再同她较量一番,可耳朵一动,又听得自妫越州身后疾步而来的脚步声。定眼一看,才知是一白衣女子,她面带随和,先向着几人笑了笑,随后便向妫越州唇边递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妫越州眉间一动,便听到姜问言简意赅地吩咐道:“喝。”
第52章 “你与桃花村一样,总还有很长时间。”
妫越州不想喝药。
归村之后,便是再推脱,姜问也是要诊脉的。果真她诊完后,各式各样的药都给妫越州尝了个遍。眼见她并无丝毫好转不说,内里状况似乎还要更差,姜问则更是忧心如焚,半点不肯松懈。眼下这碗浓黑中冒着热气的汤药便是姜问耗费了两个时辰的功夫刚刚熬制而成。妫越州远远听得见她的脚步声,这才抓紧从屋内遁走;姜问猜得到她的心思,熬完药便径直追到了外面。
“喝。”姜问再度提醒。
迎着对面人表情各异,妫越州无奈地要接过药碗来。可正在此时,宋长安的声音却跌跌撞撞地插了进来。
“姨妈!姨妈!州州姊!”她再度扑到了宋瑜娘的身前,“刚刚霓姊姊说——她说周姨……周姨真的走了么?”
见宋瑜娘缄默点头,宋长安大力摇头,眼泪却夺眶而出,道:“不可能!我走时她还好好的,再说了不是还有州州姊,州州姊每回给她渡了真气,周姨总要好一些的,州州姊——”
妫越州凝视着宋长安的泪眼,张口却不知该说些甚么。
“因为周姨老了,”这是姜问缓声道,“她不愿再继续等下去啦。”
人老了便是这样的坏处,曾经潜伏在身体各处的陈疴旧疾便不容忽视地齐齐涌现,一开始还不过是普通的风寒,可是风寒所引发的却成了令人束手无策的痼疾。或许依靠着妫越州,周姨总还能熬过更长的时间,可这样的时间于她而言早已了无意义。
这样的抉择对于她身边的人而言总是难以接受的。因此姜问在给出“回光散”的第二天便给妫越州寄了信。妫越州急身赶回时,脑中所想的何尝不是“尽我所能,也要让周姨多留一些时日”,然而却在见到她的那刻霎时明了为时已晚。
“周姨还为你留了信,”妫越州找回了声音,抚着宋长安的肩膀道,“就在她的枕头下,去看看罢。”
宋长安抹干眼泪,重重地点了下头。她并不是未曾经历过离别的孩子。
望着宋长安背影远去,众人一时间皆沉寂下来。沈佩宁虽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何事,可见到妫越州脸色苍白,一时间却也想不起其她。迟不晦却是最受不了此等氛围的。
姜问叹了口气,却突感手中一空,那药碗竟被人夺了过去。
“这是甚么?”迟不晦凑近碗中看,片刻后便皱眉苦脸地将它拿开,“好苦!”
姜问柔和的脸颊上倒是不见一丝怒气,闻言便道:“这是药。”
迟不晦挑眉打量她一番,好似明白了些甚么,恍然道:“你是小神医姜问?原来你们也认识!我就纳闷妫越州天天在外面寻衅生事还能好好活着呢,原来是你在啊!”
姜问道:“我是姜问。不知‘小’字从何而来?”
迟不晦道:“自然是因为我见过你那师父,不对,是师母——老神医啦,她是老神医,你岂非便是小的那个咯?”
姜问肃然道:“‘千金不晦生死迟’难道是接了谁的任务,竟也同我师母过不去?”
迟不晦余光瞟了一眼妫越州,倒是不意外她能叫破自己的身份,闻言便摆手道:“那时我可还不是‘千金不晦’呢,是你师母为我瞧过病哦。后来你那大逆不道的师兄出逃,我本想用他项上人头还此人情,不过嘛……”
“师门丑事,岂敢劳动旁人。”姜问摇摇头,神态中一派不以为意的沉着。
迟不晦闻言,倒是大睁着眼睛瞧她一会儿,随后才嘻嘻一笑,又对一旁默不作声的妫越州道:“怎么回事?你竟不动手?难道还改性子了不成?对了对了,你还未喝药是不是?来,让我喂你——”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药碗早已旋身向妫越州袭去,不仅如此,她尚且趁机又从袖中探出一枚钢刺,挥手便向对方发去。如此异变,宋瑜娘等人未曾预料,便难免发出一声惊呼。
就在那惊呼悠悠坠地之前,妫越州却早已闪身而动,旁人只觉一阵风略过。紧接着便是迟不晦一手被拧在身后面带不满的样子,妫越州另一手端着那汤药,深吸口气终于一饮而下。
“切,我还以为真受伤了,这不是诈骗么?”迟不晦挣扎着埋怨道,“我这样的冤大头,还替你送了姊姊妹妹的好几个来——”
妫越州将那药碗丢给姜问,道:“想来你身负任务到底不好言而无信,不如咱们……”
“等等等等等!”迟不晦忙用巧劲将自己被擒住的右手挣脱开来,一下又跃到几丈外,扬声道,“再怎么说你也是需要喝药的人,我正经与你打岂不是恃强凌弱?”
这话一出口,就连方青都没忍住瞧了这黑衣女人一眼,只觉这人的脸皮之厚确实令人啧啧称奇。然而下一刻,她便被迟不晦拦住肩膀,向前推了一步。
“你不是说这小丫头够格当我徒儿么?不如就我教她几招,来跟你那个‘不姓琴的’徒儿打一场,敢不敢?”
妫越州顺着她下巴所指的方向,便瞧见刻意同她回避视线的沈佩宁。
“我叫沈佩宁!”沈佩宁突然出声道,“我不打。”
“嘿,莫非你这丫头怕输不是?”
“不怕输。就是不打!”沈佩宁梗着脖子喊完,便抛下众人继续向村尾跑去。这桃花村本就不大,与村尾相连之处便是连绵的山丘,山上尚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林木,只不过因时令原因却都是光秃秃的。
沈佩宁一路推开那些拦路的枝干,快步而行,直至到了一处小山丘的山顶。她解开佩剑,便盘膝坐在地上望着远处的天际,仿佛是借着那熔金落日来平复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明明耳边也未曾听到甚么动静,鼻间亦闻不到甚么气味,周边的一切都与之前无异,但沈佩宁就是能觉察到:她来了。
于是她不必回头,便出声道:“你是不是快死了?”
话音飘扬许久,却没有任何答复,她这才拧过头去,却见妫越州好整以暇地站在她身后,目光同样落在了那天边的夕阳上,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方低眸瞧来。
“你便是为这个不高兴?”她问道。
“不是!”沈佩宁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从地上弹了起来,恨声道,“我是怕你死得太早,叫我终究报不了仇!”
妫越州挑眉道:“就你这功夫,等你来报仇恐怕都是给我延寿了。”
沈佩宁怒瞪她,几度要拔剑,只好强力按捺住。
“也是,还有人要拜你为师呢,等着继承你的衣钵,”她冷笑道,“你自然瞧不上我!”
她想了想,“啪”的一声便将那玄铁剑摔在地上,独自抱着明坤剑道:“还不叫你的朋友、还有你的好徒儿来打我啊,你们最好便将我打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妫越州拧了下眉,这回是当真不解了,便问道:“她不过就是让你去比试比试,怎么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打我——在路上她突然就打我!她还嘲笑我的名字,”沈佩宁道,“她抢我的明坤剑……”
话不过说出口半截,反应过来的她便狠狠地咬了下唇,将剩下的一切都吞回腹中。沈佩宁本意并非如此——至少她深以为这绝不是她的本意,她既不该示弱,也不该如此控诉。
于是她抹了把脸,恶狠狠地再度瞪了妫越州一眼,蓦然又背过身去。
妫越州似乎叹了口气,出声时却说起了同之前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个话题:“这里才建了很短的时间。”
沈佩宁耳朵一动,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她不愿开口去问,便佯作甚么也听不到的冷酷模样,绝不回头。
妫越州自然能看得出来,便自顾自继续道:“沈佩宁,你与桃花村一样,总还有很长时间。”
“今日不胜,总还有来日方长,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话么。你要取胜,便要先经过失败。在你日后的时光中,总会有千千万的成败如影随形,你也会从中见到更多、感受更多、记住很多,不负此生,才算快意而活。这便该是你的人生。”
沈佩宁听着,原本怀抱着明坤的手已经用力收紧,一时间她的脑中似乎闪过了千万思绪,又仿佛只是空空如也。哪怕她拿起了剑,也从未对自己的未来有过太多畅想与规划。她只是拿起了剑,然后去寻找妫越州的方向。
——这总比以前好得多。
“那你呢?”她最终还是问出口了。
“我?”妫越州笑了一声,淡然道,“我总会成功的。”
第53章 “这明坤神剑,难道不正意指我辈当兴?”
在妫越州与沈佩宁离去的这段时间里,方青与妹妹一同听完了宋瑜娘讲述周姨的故事。她的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亦不短,却实在与这世道长加传述的女子篇章截然不同。因此,不仅她们两个听得全神贯注,就连无聊候在一旁的迟不晦都装作不经意似的竖起耳朵。
“村里的女人全都搬到了这里么?”方红问。
“大部分,”宋瑜娘答道,“长安告完别,人便齐了。今晚,便是为周姨下葬的时间了。”
方青等人提出同去的要求并没有得到拒绝。因此到了晚间,她们默默地跟了过去——在密集的人群中,这几个生面孔其实并不起眼。而在火把微微摇曳的光芒下,下葬的整个流程简单到了不可思议:妫越州将周姨的棺椁安置到了提前掘好的坟墓之中,随后旁人便陆续地一人捧起了一抔土,盖于其上。
她们便是这样送了周姨最后一程。
等到桃花村中的最后一人为那坟包铺上黄土之后,方青便带着妹妹从人群中走出,却感到另一侧同样有人站了出来。沈佩宁瞧了瞧她,同样有些意外。两人并无交谈。
但显然两人之间的“相安无事”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因为迟不晦在给周姨奉完土后又开始了她的鼓动。
“方青,你是不是想拜妫越州为师?”她对方青私语道,“她为何不收你,你难道没想过吗?”
方青迟疑道:“想来……是我未曾达到妫大侠收徒的期望。”
迟不晦点头道:“不错!她那个人嘛,鼻子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收徒当然也是高标准啦!你之前是差了一些,可若能将她一手教出来的小徒儿打败,难道还勾不起她的兴趣么?”
方青心中一动,道:“琴……沈姑娘,当真是妫大侠的徒儿?”
迟不晦道:“我都试出来了,还能有假?再说,你没见她方才护成甚么样?分明是那小丫头气性大,她还不问一二三四五的就来打我!还好那根刺我没上毒,真是的,这该死的女人……”
方青瞧她揉着头咕哝,便想起妫越州在沈佩宁走后便随手将那钢刺弯成环敲在迟不晦额头的画面,有些想笑但万幸忍住。
“不过她说的没错,”她暗道,“倘若我能打败妫大侠的徒儿,总能叫妫大侠看出我的决心与潜质来!”
迟不晦见她意动,便扬眉一笑,又转身向后方的沈佩宁走去。
如今已至深夜,葬仪已完,纵然在后山尚有人持着火把守灵,其她的人大都各自散去。妫越州与宋瑜娘等人好似有要事相商,便在为沈佩宁几人安排好住处后先行离去。因此只有她们几人走在前往住所的路上,纵然前后相隔了一段距离,想要说话却也不难。
“喂,沈丫头,一个人呐?你老师不怕我欺负你了?”
沈佩宁装作没听见这话,目不斜视。
“唉,没想到啊没想到,她那么眼高于顶,怎么就收了一个怂包徒儿呢!”迟不晦双手交叉贴在脑后,随着沈佩宁的步伐一边后退一边道,“打不过还去告状,小孩子也没这样的。”
沈佩宁停住脚步,瞪着她道:“你胡说八道甚么!”
迟不晦扬声道:“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不清楚?方才自己不敢打就跑出去哭的是不是你?打不过就打不过咯,还怕成这样?”
沈佩宁气结,瞧瞧她,又瞧瞧在前方已停下脚步看来的方青,怒道:“谁怕你们——”
“好,”迟不晦显然就等着这句话,立刻打断她道,“既然你不怕,那就明日比,一言为定!”
她们的这番对话,妫越州目前尚一无所知。在桃花村中央的一处房屋中,她正支颐听着宋瑜娘报说桃花村的近状。宋瑜娘胆大心细、做事稳重,自来了这里之后便一直辅佐周姨处理庶务,从未出过差错。
“……靠山吃山,姊妹们又都肯干,总归温饱无虞。每隔三天,我便派人出门探查,并没有甚么外人闯来。至于要教习的武功,你先前留下的《华阳真经》我已督着习完了第一卷,后边便让小霓来帮忙了……小霓。”
宋霓本就一直站在母亲身后,沉默中将屋内的一切细节都尽收眼底——这是多年暗卫的习惯。乍听得名字被唤,她忙回过头来,却见母亲示意她向妫越州说话。宋霓便不自觉一顿,她对这妫越州的感受可谓是又敬又怕,十分复杂,而正面与她相对,不免一时哑口。好在妫越州并不在意,挥手道:“我知道她的本事。若要她来,那自然是够格的。不过……”
她环顾着屋内几人的神色,缓声道:“还要更快一些。我们总不能久居此地。”
宋瑜娘心中一紧,忙问道:“是外面有甚么变故?”
妫越州却摇头道:“不,是我们该抓紧为外面带来变故。”
“如今我辈女子大志难存、武学不兴,千百年来被倾轧折辱、哄骗欺诱,始终不能堂堂正正直起腰来,可堪忍乎?既忍不下,我便要掀了这天去,好叫它逆转阴阳、改邪归正。”
她这话温声细语,话中内容却实如万钧雷霆,直令闻者惊心动魄、久久难言。一室寂静中,宋霓却是率先回神的那个,她情不自禁地望向妫越州的侧脸,心道:“我原以为她不过是要这村中女子皆有自保之力,可也曾疑惑教授《华阳真经》此等上乘功法是否合宜,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州,可这……”宋瑜娘斟酌着出声道,“是否太过冒险?我们……”
妫越州颔首道:“冒险确实是有的,不过如今时机正好,岂可辜负?”
见众人面露不解,一直陪在她身侧的姜问便开口补充道:“是明坤剑。”
“‘坤’者,道而成女;‘明’者,照而光大,”妫越州道,“这明坤神剑,难道不正意指我辈当兴?如今神剑既出,正是天时。神力隐去,却自有我辈女子尽知饮泣吞声的缘故。”
众人闻言,皆心头一震,便又听得她继续道:“明坤神剑的秘密,我势必将它找出。而等真相大白之时,三娘,便是咱们要出去的时候了。”
宋瑜娘握住她的手,道:“小州,明坤……你果真带了回来。”
妫越州道:“不错。”话到此时,她却转头门外的方向道:“既已听了,还不进来?”
随即便听得“吱呀”一声,那门果真应声而开,门外的迟不晦笑眯眯地探进头来,道:“明坤神剑可不在我身上,该不会要将我当涉密者暗杀了去罢?”
她话音未落,沈佩宁却已走入门中,方青姊妹紧随其后。原来她们几人的住处正在这附近。迟不晦耳聪目明,从附近经过时便听得似乎有声,便悄悄探到门外不远处。她是个职业杀手,潜匿的功夫自然相当到家,还一指穴道封住了沈佩宁几人的行动。也是宋霓心神一时被妫越州话语尽牵,才令这几人很容易便钻了空子。
扣裙478015966
沈佩宁先是瞧了妫越州一眼,便将缠在腰两侧的佩剑解下一个,随后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旁观者的心神一时皆为其所摄。宋瑜娘最先将视线从那剑身收回,又在沈佩宁等人的身上盘旋片刻,后道:“你已决定了么?”
这话便是对妫越州说的。
可不等对方回答,她却笑了一声,扬声道:“既如此,我宋娘子自然舍命陪之!”
第54章 “改日再战?”
第二日,沈佩宁一早便赶往了约定的地点。她步履匆匆,眼下还带着青黑,自然是一宿未睡的缘故。
昨夜妫越州得知她们约定比武一事,并未出声反对,还让宋瑜娘为她们安排了比试的场地。沈佩宁原本正沉浸在听到明坤属女以及妫越州等人谋划的震惊之中,一时尚未缓过神来。她悄悄去看妫越州的侧脸,只觉从前对她的认识被再度刷新,可又隐隐觉得实在没甚么好奇怪的——她自当如是。她依旧恨她,可有些东西任凭再深的恨意也无法掩盖。
于是令沈佩宁深感惊诧的仅剩她自己。
“我为甚么要配合她?”她后知后觉地在心中拷问自己,“难道就不能不进去么?”
是因为妫越州所说的那番话太具有蛊惑性,还是因为她恰巧是个女人?或许兼而有之,才令她如此轻易便感同身受。倘若蒙住眼睛不听不问正如从前一般,难道不能继续活下去么?可她要的不仅是活着,沈佩宁听见有道声音在说,可我不想跪着。
沈佩宁不是一个笨人,自幼同父兄生活的她或许比旁人还要更聪颖敏锐一些。她能清楚地瞧见差别——从自己和哥哥所被允许得到的那些中窥见男女之间的天壤地别。比如爹爹是顶天立地的,哥哥自然也会成就一番大事业,而她只须乖乖守在阁楼之中。没有人会对她报以期许,只有任何不够“闺秀”的行为会被严厉惩戒。在遇到妫越州之前,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倘若沈家的儿子是雄鹰,那么他家的女儿就只是被关在笼中的小鸟。然而她终究说服了自己,小鸟兴许也没甚么不好。
可这一切都被妫越州粗暴地打破了,她近乎是残酷地砸破了鸟笼,将一只根本不会飞的鸟丢去了外面的狂风骤雨中。她做不到别的,便又为自己寻了个笼子庇佑——或许她如今会以此为耻,待在李尧风身边同之前并没有多么大的区别——这大约就是父兄一早为她规划好的路。之后妫越州又来了。
现在沈佩宁仍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已站了起来。她会用剑,尽管剑招用得并不算好;她去过了更多的地方,尽管还总是心中生怯。可只要打开那么一小道裂缝,一切的渴望便在她的心中疯狂扎根生长。
她不仅该活着,还要自由地站立而活。
产生这样的想法难道很困难么?
她见到了更多的女人——不是如之前一般可怜的只能被困在鸟笼里生存的女人。无论是素非烟、方青方红、还是迟不晦这个讨厌的人,沈佩宁都能自然地观察并感受到她们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那个念头、或者是梦寐以求。
这是天性,是身为女子生而有之却被打压禁锢的一切。
所以我为甚么不配合?
仅仅是因为对妫越州的恨么?
紧接着她突然想到:可以妫越州的能耐,恐怕她跑得再远亦能将明坤神剑抢过来。
——以她这样傲慢独断的性格。
因此,沈佩宁总算说服了自己,紧接着却又为比试之事心生忧虑。她自我估量当是不会输给方青,然而迟不晦却不可小瞧。她本想寻机再去问问妫越州的看法,不过她身边那位大夫却很是温柔但坚决地终止了她们的对话。
“今晚不要动武,”她对妫越州道,“明日视情况,我会为你少开几副药。”
妫越州沉默了片刻便应下。这倒令沈佩宁颇为讶异,毕竟从她的角度,倒是鲜少见到妫越州这般“温顺”的模样,便暗暗对那大夫多打量了几眼。
“她是姜问,”妫越州懒懒介绍道,“她是……”
“想必你便是那位沈姑娘,常听小州说起你。”姜问打断她的话,对沈佩宁和善一笑,“你可以明早再来寻她,便在今日村尽头的那处屋子里,她今晚仍需调理真气,不好动武。”
沈佩宁愣了下,说不出心中是甚么感受,便别过头要走,不过被妫越州喊住:
“不必紧张,寻常较量,无论胜负,皆有裨益。《惊鸿剑法》中你学过的,只别尽忘了就好。”
于是沈佩宁回了住处,便又将那剑法彻夜温习,待到东方欲晓之时,才去屋里寻了几个早便备下的馒头充饥。她这次带的是自己更熟悉的玄铁剑。
然而等她赶到之时,却见方青已至。不仅如此,她的眼下同样青黑易辨。原来方青同样整夜未眠,不同的是,沈佩宁是为温故,她却是要在迟不晦教导下的“知新”。昨夜她便被迟不晦提溜到了这校场,苦练至今连早饭还未曾用过。迟不晦倒是饿了,一转身便不见了身影,方青本也想离开,却意外撞见了以为黎明时便在晨练的女子,定睛一看,才知正是昨日遇见的身负长矛之人。她深感好奇,便上前攀谈了一会儿,岂知转头便又瞧见了沈佩宁。
“咦,大家竟来得这样早?”
话音传来,正是今日该作裁判的宋瑜娘,宋长安与宋霓皆跟在她的身侧,三人正快步走来。宋瑜娘同两人打了招呼,又见方青身后还有一人,便笑道:“燕回,你怎的也过来啦?”
原来那人正名叫燕回,她对宋瑜娘回以一笑,答道:“也是凑巧,今日有比武,我也想看。”
不仅如此,不知是哪里传出的消息,不一会儿场外竟三三两两陆续来了观战的不少人。沈佩宁与方青分站校场两头,见此不由得都提了一口气在心头。沈佩宁还要好些,总归多了些经验。方青则是在台下瞧见了给自己加油鼓起的妹妹,才微微呼出口气来。
紧接着,妫越州的身影也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她身旁那个大摇大摆的身影自然便是迟不晦,她正忙着向妫越州叫嚣“等着看你的小徒儿一败涂地!”随即便一个拧身避开妫越州的手,御起轻功便向前跃来。
“人已到齐,若是两位没有意见,那就开始。”
得到肯定回应的宋瑜娘微微点头,借着便吹响了哨子——这是开始的信号。
声音一响,方青便当即出招,挥动长刀便向沈佩宁砍去,沈佩宁眼神一凝,后退一步仰身避过,回身便手腕一抖,长剑刺向对方胸口,而方青侧身躲开,长刀则顺势横扫,刀剑相撞,击出震响。两人的眼睛隔着刀剑对望,谁也没有退让半分。一时间,刀光剑影密密交织,成就一张寒芒大网,将两人的身形笼罩其中。
“说实话,方青倒是蛮适合做你徒儿,”迟不晦在下面点评道,“瞧瞧这粗俗莽撞的样子,我昨夜可不是这样的教的。”
妫越州没理会,眼中所见尽是二人的比试情形。眨眼间二人已经过了百余招,一时间竟势均力敌、不分上下,倒令她颇为惊奇。沈佩宁果真练成了几分长虹剑意,稳扎稳打,剑招之势一重胜过一重;方青则悍然无畏,刀身大开大合之中,攻防却都恰到好处,倒显出几分闲云流水的适意。
场上两人酣战不休,沈佩宁心中愈见焦灼,自然是将方青视为了相当实力的对手,也非将她打败不可。突然间,她计上心头,便在剑影之中佯作失手,故意留下一处缺口,果不其然便诱得刀风呼啸而来,紧接着她便身形一闪,趁其不备便将剑刃刺向方青肋下。岂料方青却也身法灵动,如此猝不及防之中尚且收势侧身,刀光却也借机向沈佩宁后背劈去——
“锵!”
再一次刀剑相击,力道之大已震得二人手掌发麻,纷纷借势后退。两人再度分据校场两头,气喘吁吁,余力不足,心知恐怕此战正是平手。
旭日东升,围观者身上已是暖意融融。两人虽不想放弃,可在裁判示意之下也只好先暂时作罢。方青抹了把汗,便几步上前向沈佩宁伸出手,沈佩宁瞧了瞧她,随即伸手借力站起。
“改日再战?”
“嗯。”
方青微微一笑,转头瞧见妫越州与迟不晦仍在原地,便跑过来道:“多谢迟大侠指教……”
在迟不晦表情怪异的“甚么大侠听着好生别扭”抱怨声中,她又转而望向妫越州,踌躇道:“妫大侠,您看我今日……”
“很不错,”妫越州大方赞道,“必成大器。”
说完,她又随口提醒道:“早说了,叫我名字就好。”
方青闻言雀跃不已,心道果真是前进了一大步。不过她向来稳重,又观察妫越州仿佛并无改主意的意思,脑筋一转,便试探着提出了另一个请求。
“妫……妫越州、大侠,燕回姑娘说,她的名字是你给起的。”
第55章 “陆还青。”“陆红晟。”
夜里,方青躺在床上之时,还在回想着白日里与妫越州等人的对话。
她实在不太喜欢自己和妹妹的名字,因为它来得十分草率。
在她脑海中有关曾经“家”的浅薄记忆中,只有那么一小段与名字相关。那时她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妹子,听着在角落抽烟的祖父咂嘴道:“又是个丫头!叫甚么都行。她姊是‘草青’的‘青’,这个就叫‘花红’的‘红’,多金贵了。”
后来她妈妈在床上柔声宽慰道:“我生你时正好是春天,草地青青可好看啦。你妹妹是黎明时出生的,那时候天边可红,你见到了不是?因为这才为你们取的名,怎么觉得不好听?”
方青抱着妹妹便不再说话,可等到后来弟弟出生时,她见到一家人手忙脚乱翻族谱、又去问村里识字先生来为弟弟取名时,心中却再度难受起来。不过这次她没有再去问母亲——她的妈妈在弟弟出生后不久便离世了。
她为此深恨“弟弟”,觉得他是灾星,然而家里的其他人却依旧将他当成了不得的宝贝捧着。妈妈被随意葬在阴冷的山里,奶奶还忙着哄她的“乖孙”,爹则要抓紧再娶个女人来。她痛恨这家里的每一个人。然而这恨也没有持续太久,在她五岁时家里发了洪灾,只有带着妹妹去山上摘野果吃的方青、和彼时年方一岁仍在牙牙学语的方红活了下来。
再后来她们便流浪江湖,又进了玄机阁做虜俾,始终挣扎于求生的两人并没有多少识字的机会,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来,于是便背着这名字一路走到了如今。
在她与燕回简单闲聊时,自然便互换了姓名。燕回已经清楚了她们的来历,看上去又对她的刀很感兴趣,在说完自己的名姓后,便补充道:“这名字还是州姊起的,比我之前的那破名‘招娣’可好多了。”
方青便心中一动。
而在听完她诉说原委之后,妫越州果真没有拒绝。方青便又招手叫来了妹妹,并犹豫着轻声补充道:“我妈……我妈她姓‘陆’,山地的那个‘陆’。”
方红也道:“是!我们也要跟妈姓,跟长安小妹妹一样!”
宋长安还未离去,听见有人说起了她的名字,便也“蹭蹭蹭”赶了过来,肯定道:“不错,我妈叫宋瑾娘,我姨是宋瑜娘,我姊叫宋霓。我们一家人都姓宋。”
迟不晦便也插嘴道:“不如就叫‘陆大青’、‘陆二红’!”
方青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方红则没忍住撇嘴道:“那你为甚么不叫‘迟大晦’?”
迟不晦道:“嘿,‘迟大晦’,‘吃大亏’,这可不好听!我要改名,那也得叫‘迟大光’才行!”
宋长安停顿了一下,才道:“那还是‘迟不晦’好听些!你这名字谁给起的呀?”
迟不晦洋洋得意,开口道:“自然也是我自己起的,‘迟大光’也是,不过算命的说‘大光’跟我的命数不合,这才不用。”
方红哽了一下,便扮着鬼脸道:“是不太合,你毕竟干的是暗地里杀人的勾当。”
方青偷偷打她,小心去看迟不晦,她倒也真不生气,故意瞪了方红一眼,见她吓得后缩,便笑嘻嘻地又去招惹妫越州了。
“还没想好——妫大州?嘶,你踢不着!”
将她赶去了不远处,妫越州才缓声开口道:“你出生时春光初露,草木回青,不如就改叫‘陆还青’如何?”
方青愣了一下,继而欣喜若狂,又听她对妹妹道:“红日初悬,霞光万道,叫你‘陆红晟’怎么样?”
“姊,姊,我喜欢妫大侠给起的名!”同一间屋内,另张床上方红同样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又找姊姊说话,“我叫陆红晟呢,那些公子大侠都没我这么好听的名!”
方青思绪被打断,便也转身看着妹子道:“嗯,我也喜欢。”
方红又道:“姊,这个名字还是新得的!旁人一叫,我怕反应不过来,这名字岂不是白起啦,你多喊我几声!”
“陆红晟。”
“哎!陆还青!”
“嗯,陆红晟?”
“是我,你是陆还青吗?”
“嗯,你是陆红晟么?”
“是我!”
两姊妹嘻嘻哈哈又闹了一会儿,自觉已将这名深刻心间。那陆红晟望着姊姊若有所思的侧脸,又轻声问道:“姊,你在想啥?是在想妫大侠明天便要走了的事么?”
那陆还青便肯定道:“是。妫大侠要走的话,我也想跟着去。”
陆红晟道:“可是妫大侠不是说叫我们在这里好生修养么,姊,你还可以可宋霓姑娘一起边学边教那个什么‘真经’呢!我也要学!”
陆还青道:“话虽如此,我总要拜妫大侠为师的,便该时时跟着,学到的才多。那沈少侠不也一直跟着妫大侠么?”
陆红晟低声道:“姊,我当然只道妫大侠很好、很强、很厉害,可是你非要拜她么?她不想再收徒,兴许也是太忙的缘故,还有那大夫姊姊也总盯着她喝药……那迟大侠——‘迟大光’大侠,不也蛮厉害的嘛!”说到后面,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显然是还对一个暗夜杀手自己起名“迟大光”一事忍俊不禁。
陆还青便也露出微笑,等她笑声散去,才道:“迟大侠当然厉害。不过我要拜便拜最强的,而且……我想更多帮到她、她们、和我们。”
陆红晟沉默一会儿,便道:“我明白啦!姊姊,那你知道明日妫大侠她会去哪吗?”
陆还青道:“兴许……是素家庄。”
千里之外的素家庄中,自然也有人在猜测妫越州会来。更确切来说,这人是掐这日子正迫切盼望妫越州能来。
月白风清之下,楚人修发出了浅浅一声叹息。
他已在这素家庄逗留多日,不仅为素非烟清扫势力提供了人手,也并未对她继任庄主一事表示出任何反对态度,然而这新任“素庄主”对他的态度还是戒备中夹杂着三分试探。若非他与妫越州有约一事为真,“卸磨杀驴”之事这姓素的恐怕还当真做得出来——倒也与她那被烧成灰的亲爹相比是不逞多让的狠辣。
“楚少庄主?”
正在他对月兴叹之时,另一道近来熟悉的声音却又突然想起,转眸望去,正是素非烟。
“素庄主。”楚人修淡淡点头。
“楚少庄主何故在此?”素非烟笑道,“啊,楚少庄主挥别前来寻人的铸剑山庄弟子独留此地,想来也是该想家了的。”
楚人修腹诽:寒潭奇毒的解药你犹拖着不肯给全,现在走让我找死不是?他面上挤出个不冷不热的笑,答道:“素庄主说笑了。楚某与人有约,岂可食言而肥?近来……叨扰了。”
素非烟道:“这是哪里的话?州妹的事便是我的事,楚少庄主便是再等多长时间都是不妨事的。只不过……”
她打量着楚人修面上的神态,轻声道:“只不过近来江湖上又兴起了一些谣传,恐怕楚少庄主也会有烦扰?”
楚人修挑眉道:“……我深居简出,倒是不知竟牵扯进甚么谣言,还往素庄主告知。”
素非烟道:“谣言传起来总需要些时日的。楚少庄主有所不知,这谣言正是因那日我州妹荣安堂上大开杀戒而起……当日来人死的死、伤的伤,唯独楚少庄主完好无损,如今,竟还被扣在了在外界看来同她关系匪浅的我这庄里,那些好事者可不就要嚼起口舌了么?”
楚人修听懂了她的意思,深感荒谬,只问:“可知是哪里最先传出此等谣言?”
素非烟又是一笑,望着他叹道:“恐怕……是铸剑山庄呢。”
第56章 “如今敌强我弱,行事又岂能以常理论之?”
“这……是否太过冒险?”书房中,楚夫人面露不赞同,“万一那妖女怒了,岂非将我修儿置于险境?”
楚柞仍在书桌前写着甚么,闻言只道:“我儿智勇双全,如今只要他同那妖女虚与委蛇趁机盗出神剑,便可救我武林于危难之中,焉能不为之?再者,若是那妖女真将我儿放在心里,无论她多么阴狠毒辣,修儿总归有一丝生机。”
楚夫人双眉紧缩,欲言又止,她几步上看便看清了丈夫正在写的书信,原来正是给儿子的:
“……汝及妖女之间,吾已尽知。愿无负父母之望,无忘是武林正道,忌与邪魔外道相结!已于书房中得其青罗刀,何以解之得书即报,勿误也!”
“这、这……”楚夫人一时语塞,便问道,“老爷究竟意欲何为?”
楚柞长叹一声,答道:“夫人一向聪慧过人,何故此时竟看不破了?我以此信正是向修儿寄语,令他务必以大局为重,修儿定能领会我其中深意。”
楚夫人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岂可行事以小人乎?”
楚柞不为所动,只宽慰她道:“如今敌强我弱,行事又岂能以常理论之?不说那妖女如今手握明坤剑,便谈之前她屡造杀孽江湖人又有几人正面能敌?更遑论素家庄内,既有素兄运筹帷幄、又有武林好汉齐齐上阵,到了不还是……这等妖人,为祸江湖已久,不除之不足以正天道,难道咱们还非要同她光明正大?”
“老爷,”楚夫人叹道,“这并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
楚柞微微一顿,却并没有接话。
楚夫人便继续道:“灵霄派连掌门复位,他还是曾经葛登掌门的师父。老爷既已送去了贺礼,何不……”
“我自然知晓灵霄派更对那妖女恨之入骨,也同意了连掌门欲借阅我铸剑山庄秘册的请求,只是……”楚柞道,“可既然如今我先机在手,又怎能不多为我正道众人多出把力!”
“可是修儿他……”
“好了夫人!我意已决,休再多言!”楚柞口舌费尽,终于面露不耐,一挥手欲结束对话。
楚夫人陷入沉默,等道丈夫唤人来将那信件寄出时,她方又忍不住道:“连掌门声称是葛登弑师篡位。”
“你说甚么?”楚柞眉头一拧,不解其意。
“葛登尚是我武林同道人人敬仰的武学泰斗,却有此等隐私丑事。之前素家庄,同样有消息,素明舟其实与妫越州暗有来往,想将她除之而后快也无非是卸磨杀驴。老爷,我心知你为立正出彰情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可倘若日后揭晓这正不正、邪非邪,如今替天行道竟是党豺为虐,老爷……又该如何自处?”
以理论之,楚夫人这番话说的不可谓不准确公正,思前虑后又包含对丈夫的一番拳拳之心。然而楚柞听得这话,却是率先质疑道:“夫人,你如今竟也心向那妖女?”
他不等楚夫人反驳,便径直道:“不论葛登何等人品,她犯上弑师已属大逆不道,纵然阴差阳错以恶制恶,难道这罪行便可轻恕了去?再说素明舟素庄主,哪怕他果真两面三刀,可既与他同谋,这妫越州也是恶贯满盈,决清白不到哪里去!夫人一向聪慧,为何今日屡犯愚昧之论?”
“——还是,你也听信了那江湖上妖言惑众,竟对妫越州这魔头心向往之?”
原来江湖上近来确实另有风声渐起。除了主流犹在批判这妖女罪不容诛之外,竟也有人暗暗对她推崇,极言其武功天下第一、盖世无双,只因出众而遭毁谤,实如麟凤龟龙,当奉为楷模。原本发出这些声音的不过是些末流女子。如今江湖尚武,大多数人——无论男女——多少都有些功夫护身,只不过女子成名者较之男子则愈少,武功上乘者则少之又少。因而妇人之言,并不能多引人注目。只不过在那妫越州战无不胜的多起大事传出,这种声音却也渐渐响亮起来,直令人深感刺耳。
楚柞难免便心想到:夫人纵然与我夫妻一体,可终究是女流之辈,面对这样的谣言便容易轻信——实属不该!
楚夫人的两只手紧紧交攥置于腹前,脸上已泛起一层绯红来,她急道:“老爷这又是哪里的话?我只不过是劝你多思虑周全,更何况修儿是我亲子,难道还不许我放心不下?”
楚柞闻言,面色稍霁,却冷哼道:“慈母多败儿!”
就在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之际,门外适时传来一阵剥啄之声,原来是山庄里的一名小厮。
“庄主,素少爷托小的向您道谢——说是这回的药十分管用!”
楚柞抚须道:“好!素贤侄若能痊愈如初,才能稍宽我心!”原来素是然一直被他留在了铸剑山庄中养伤,一则是同为武林正道自当出手相助,二则未能及时挽救素明舟的性命亦确实令楚柞深感愧疚——尤其是不久后素家庄便已明发讣告,言明因不堪仇家袭扰素明舟尸体已经火葬。素是然闻言当场便吐血三升,从此也将素非烟列入了不死不休的仇人之列,然而他这一身重伤与内力不调却实在令人难以起身,也是好在还有铸剑山庄收留。
楚柞说完,便一挥袖大步走了出去,显然是要亲眼去看在庄中养伤的素是然。楚夫人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远去之后才轻轻叹出一口气。
“也不知修儿究竟情况如何,”她心中忧虑道,“竟也不肯快些回来。那素家庄还有甚么好待的?莫非……是他被胁迫了不成?”
如今的素家庄掌事人自然是昔日的大小姐素非烟。据说她与那妫越州交情匪浅,在父死弟逃之后雷厉风行接管了素家庄来,自然不是泛泛之辈。楚夫人想到这里,不免对楚人修的担忧更上一层。
不过,在她的忧虑中可能会对楚人修不利的素非烟却也没有多少动作。这段时日,她与楚人修见面或者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除了两看生厌的原因之外,还有她如今作为庄主事务繁忙的缘故。此时此刻的素家庄,她正在接待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朱家钱庄仿佛与我娀阳往来甚少……”吩咐看茶之后,素非烟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对面的朱夫人,心中除了好奇还有戒备。她自然心知朱家钱庄同玄机阁的关系密切,便自然想到这其中是否会有李尧风的授意。
朱夫人端起茶盏,浅浅品过一口后,才缓声道:“素小姐误会了,我来这里,实是为了一桩私事。原本该早点到的。”
说着,她身旁随侍的丫鬟便上前,双手捧着一个乌木盒子。这盒子不大,刚刚好覆盖住她掌心的宽度。素非烟瞧了一眼,猜测这该是一个首饰盒——曾经她最不缺这种玩意儿。
朱夫人也借着品茶之余暗暗观察着她,见素非烟观之无甚触动不免暗暗叹息,她几度组织语言,才开口简洁道:“这是你母亲的东西。她托我交给你。”
第57章 “你们曾经是……朋友?”
素非烟的思绪断了一下,不过她总有把握不令人看出分毫破绽。她依旧笑着,只是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了几分疑惑,对那乌木盒子似乎也并没有多少探究的意图。
朱夫人沉沉一叹,便放下茶盏,斟酌道:“你母亲……我们曾经是朋友。这盒子里的是曾经她很爱惜的一枚珠花,也是她说过,想留给自己女儿的东西。”
素非烟向小瑛瞧了一眼,小瑛会意便当即将这盒子打开,果真见其中躺着一枚珠花,数个由金线缠绕而成的蝶瓣簇着中央那颗白玉珠,在灯光之下散发着淡淡光芒。
“我母亲的东西,”她缓声重复着朱夫人话中的信息,“你们曾经是……朋友?”
朱夫人没有看她,她的眉头轻蹙,似乎是自顾自陷入了回忆,良久,才微微一笑,轻声道:“兴许,我原不该来这里。贺婴……你母亲她大抵不愿见我。”
朱夫人本姓赵,名荷华。她的家世在江湖中虽算不得名门望族,却也有世代传承,在当地颇有侠名。而贺婴却是一个随着身为江湖郎中的父亲四处流浪的可怜女子。两人的交集始于贺婴的“卖身葬父”,赵荷华见之心有不忍便将她“买下”,做了自己的丫鬟。
两人年岁相当,相处融洽,渐渐地便也成了闺中密友。然而一切却轻而易举地终结在当赵荷华发现贺婴与自己的未婚夫纠缠不清之时。于是两人反目。未婚夫为了自证清白动用了朱家的势力将她驱逐出了丰阗城。赵荷华便再也未曾同她见过。
这其实是段并不值得说出口的往事。
后来当她平安产下大女儿之后,才从旁人的口中得知了她的消息。那时的许多人都在谈论素家庄新任的庄主夫人,毕竟曾经素明舟风流多情的名声传遍江湖,便令人不得不好奇那能让他收心的女子。赵荷华也在这时收到了贺婴托人寄来的信件,信中她对自己的身份大加炫耀,并且讥讽赵荷华“小门小户”“所嫁非人”。信外还附了一小袋金子以示对她收留的偿还。
赵荷华收下的那袋金子,决意从此再不同她联系。于是后来贺婴在陆续寄来几封信后便也断了消息。赵荷华很少再想她。只是当年岁渐长,在操劳家事、照顾丈夫、抚育儿女等多重琐事加身下而感到疲惫的她偶尔也会回忆起曾经的闺中时光、以及那个曾经在闺中与她无话不谈的人。
作为朱夫人,她并非没有交好的友人,然而那大都围绕着丈夫的人际网而建立,她们交谈的话题便也离不开丈夫子女。这很好,赵荷华每次总会被艳羡她的家庭和谐、子女孝顺。然而她有时还会梦见贺婴,梦见她说起游荡江湖这些年的见闻,以及两人随口说起的“该去江湖看看”的约定。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再后来,便是素家庄素夫人身亡的消息。那个消息传来时,赵荷华呆呆坐了一下午,之后如梦初醒。
若非家中小儿身死,借着收拾旧物平复心境的她竟偶然找出了曾经贺婴留下的东西,她本也不会来的。
那时素家庄比武招亲的消息在江湖中传得纷纷扬扬,赵荷华守着那珠花,猛然忆起这个曾经被贺婴视如珍宝的东西是该留给她女儿的——这也是她曾经说起的话。
如今赵荷华凝视着素非烟的双眸,才惊觉自己并没有哪怕一刻忘记过贺婴的眼睛。
“曾经,你母亲在丰阗城待过一段时间,我们便是在那时成了朋友,”她侧过脸解释道,“后来……我们出现了一些矛盾……”
素非烟却打断她道:“我妈妈,叫贺婴么?”
赵荷华怔了一下,随后便颔首道:“是。”
素非烟便在心中反复思量着“贺婴”这两个字,视线便也深深切切地落在朱夫人的脸上。她很难去信任对方,然而却绝不想轻易放过有关母亲的一切。借着指尖掐进掌肉的清醒,她笑了一下,又问道:“这珠花,她为甚么要给我?”
赵荷华道:“这是她那时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
……
一直等这朱夫人离开之后,素非烟还在暗自思索着与她的一番对话。那已经被小瑛用了好几个法子检查过无毒的珠花已在她的手侧。素非烟将它拿起把玩,随后便“哐啷”一下将它丢回盒中。
“在想甚么?”
突出其来的声音,素非烟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忙起身,转头便见身侧竟不知何时已落座一人。
急匆匆赶至的妫越州拿了个空茶杯为自己添水,还向已经惊叫着“妫大侠”的小瑛打了个招呼,才对她道:“素庄主,别来无恙啊。”
素非烟见她归来,心中也是一喜,便将之前的百转千回尽数搁置。她凝视着自顾自饮茶的妫越州,眉梢一弯,便走到一侧,伸手贴在她的肩上,亲亲密密地挨挤了过来,嘴里出声却是刺道:“这次怎么来得这样急?莫非是有想见的人?”
妫越州放下茶杯,面上的神情是很显然对这话的莫名其妙,她还未开口,便听得素非烟贴着她继续幽幽叹道:“当初我一力挽留也不为所动,如今却这样着急,莫非果真是想你的小情人不成?”
妫越州向后仰了一下,挑眉道:“——甚么东西?”
素非烟用那双冒着凉丝丝寒气的眼睛盯着她,却巧笑道:“你放在我素家庄客房里的那个东西,如今都说是你的,连着我要做甚么都碍手碍脚。”
妫越州顿了一下,竟是笑了一声,分外不以为意,只道:“看来你确实很忙。”
素非烟皱起眉头,又细细打量了妫越州一番,才道:“看来你确实有用。”
妫越州便点头道:“不错。铸剑山庄里还有我要的东西。”
素非烟道:“说起来,最近江湖中多了一桩奇闻,不知你是否清楚。灵霄派前任掌门——葛登的师父——复活了。”
妫越州“哦”了一声,仿佛想通了甚么关窍,低声道:“原来如此。”
素非烟意有所指地继续道:“你既要有用,便该物尽其用才是。如今他们虽都一败涂地,暂时不成气候,可也要防患未然,赶尽杀绝,那才放心。”
妫越州道:“不知素庄主可有甚么打算?”
素非烟脸上挂着微笑,起身亦捧起茶杯来浅饮一口,才道:“我既上了你这贼船,便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只求不要尸骨无存才是。”
妫越州便笑道:“既然如此,我这东西你必然是喜欢的了!”
说着,一个册子便被丢进素非烟怀中,她展开一看,上书“归元心法”四字。
“这是我昔年四处挑战之时从一个游侠手中赢来的——这本也是他捡来的,”妫越州解释道,“这心法古朴中正,最适合为初学女子习武入门、打下根基。”
素非烟愣了下,方道:“可我……你也知素明舟素是然天赋平平……”
妫越州却摆手道:“男子岂能与女子相提并论。这心法中行文通俗易懂,简单易学,于初学者而言至少前两卷绝非难事,你便先练着,若有不懂再来问我。”
素非烟便笑道:“当初葛登见你四处搜寻别家绝学,便暗忖你所图非小。如今来看,确实如此。”
妫越州“哼”了一声,自然是对她口中的那个人不屑一顾,又道:“虽说我在,旁人是绝不敢轻举妄动——但既然是要让他们‘尸骨无存’,那自然是更强一些才好了。”
素非烟的眼珠微微一颤,细细密密地又朝妫越州打量过去。她轻吸了口气,抚摸着那册子的扉页,正想说起甚么。此时正厅外却匆匆传来了脚步声,打眼一看,正是那本该在客房蜗居的楚人修。
他来时第一眼尚未去看厅上,只是维持着客气出声问道:“敢问素庄主,那妫……”
话音在他偶然瞧见素非烟身旁的玄衣人后戛然而止,他一下便被呛住似的连连咳嗽,等到平复下来时已然面红耳赤,又连忙整了整衣着,才道:“……足下回来了?”
第58章 “不过你拿甚么交换?”
“你的伤可好全了么?”
楚人修闻言一愣,倒是没料到妫越州开口的第一句竟是对自己的问候。他顿了顿,斟酌着答道:“尚有余毒未清。”
妫越州略感讶异,不过想到素非烟临走前向他瞥去的那不甚友善的一眼,倒也明白了过来,便笑道:“我与她说清楚便是。”
“——不可,”楚人修却忙阻止道,“这万万不可!”
他正色道:“我不知是哪里漏了马脚让足下瞧了出来,但这于楚某而言实属至关重要,还望足下能……秘而不宣。”
“你倒也没露甚么马脚,”妫越州听完前半句便在心中暗道,“不过叫我同书里的人又对上了号而已。”
原来这楚人修乃女扮男装,也是《坤剑情缘》一书之中的重要女配。书中写明其母一生双胞,然而男胎一落地便没了气息,她为了不令犹在外远游的丈夫伤心,便以女替子,将这女儿自幼扮作男儿养大。楚人修自幼得母亲再三教诲,对自身秘密自然三缄其口,然而在素家庄比武招亲这一事件中,她的身份竟阴差阳错被李尧风识破,且因此对他生出了些“暧昧情怀”,在李尧风打败原反派葛登的过程中也助力不少。李尧风最终能顿悟明坤神剑剑意,便少不了楚人修曾暗中以铸剑山庄秘册相赠的缘故。
书中描述楚人修外貌“俊秀儒雅”、“仪表堂堂”、“便是与李尧风相比也绝不输风度”,因此当日在荣安堂上妫越州偶然与她正面相对之时便心中一动,故而出言试探。
“这好说,”她应允了下来,又微微倾身道,“不过你拿甚么交换?”
素非烟走后,楚人修便犹豫着坐到了妫越州的下首。此时与她目光相对,楚人修难免紧张,只感觉胸间重重一跳。她侧过脸,低声道:“我已承诺必将那有关明坤神剑的册子双手奉上……”
“那只是换了一个问题的答案,”妫越州挑眉道,“如何能再拿到这里算呢?”
“可是既然我们已分享了答案,”楚人修许是做好了心理建设,便又将沉而重的视线与她相撞,“便该也共享了秘密才是。”
她凝重道:“你自然不会说。”
妫越州盯着她,缓声道:“你似乎对我很有了解?”
楚人修便道:“大约……会比阁下对我的了解更多一些。”
“毕竟我以前也从江湖传言中认识过你,”她暗道,“无论是‘叶不空斩青罗刀’、‘侠女妫越州’还是‘妖女魔头’,这些的每一步都足以名震江湖。”从前的楚人修对妫越州心生敬仰,这不难理解,可以说那时江湖中的女子很少有人竟会对妫越州无所动容,便是将其奉上神坛的亦不在少数。不过楚人修的身份总归特殊,便只好将这份敬仰深藏心底、绝不轻易露出分毫。直到后来她声名大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之时,她才敢将心中的激愤不解略以直抒,可也终究心存疑影。是以在楚人修终于见到妫越州时,实在不能将她风姿同那传言中的“杀人如麻”相作对应,这才难以自控直接问出声来——
“江湖传言你弑师灭祖、杀人如麻,可为真相?”
难道是这句话里漏了甚么信息才被她觉察出来?
楚人修暗忖,她多半是知晓自己更讨女人喜欢。
“既然如此,”妫越州被这句话挑起了兴趣,便似笑非笑的问道,“听说近来铸剑山庄有流言纷扰,竟将我同他们的少庄主扯在一起。那么依你看,我会如何处理?”
楚人修闻言便是周身一僵,她自然联想到了今晨父亲寄来的书信——简直荒唐!也不知母亲为甚么没有将他拦住,恐怕是他一心只想明坤神剑的缘故!接到了这书信后她坐立难安,这才来到了素家庄前厅向打探妫越州的消息。
——上一个如此不知死活的坟头草都长得多高啦!
楚人修心乱如麻,她隐隐瞧了妫越州的神情又收回视线,沉默良久,才道:“青罗刀。”
妫越州神情微变,听得她继续道:“我已将它碎片尽数寻到,重粘成型,必使其物归原主。还望……还望足下,手下留情。”
楚人修字斟字酌,缓声说完,却未听到回复。她再度抬眸望去,才见妫越州将将回过神来。她扬唇一笑,似乎想说些甚么却最终还是没能成功,最终只道:“好啊。”
“不过,”妫越州却并未轻易放过她,又道,“在你眼中我对男子会这般大方么?”
楚人修松下的半口气又提到喉间,她思忖着对方话中的意思,一时间眉头紧皱,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来日,我自然会给你交代。”
妫越州却不领情,追究道:“错啦,是铸剑山庄要给我交代。”
楚人修悚然一惊,忙道:“我父母!我自当约束他们,绝不会再犯!”
她一时间汗流浃背,几乎从座上跃起,却在妫越州的目光中后知后觉领悟到了甚么,才渐渐平静下来。“是了,是‘我’当约束他们,‘我’亦能约束他们才是!”她暗道,又思及素非烟同她之间的关系,心一横,便起身道:
“日后铸剑山庄自当唯足下马首是瞻!”
“日后?”妫越州道,“难道我现而今去拿个东西还要躲躲藏藏么?”
楚人修心中一沉,面上却忙道:“不会!这是万万不会!”
妫越州“哼”了一声,便慢悠悠开口道:“好啊,那咱们这便出发罢。”
说着她便起身,在满头大汗的楚人修面前晃了晃,又举步向前。楚人修暗道不妙,忙起身跟上,却不妨前面妫越州竟突然停住了脚步,她一时不慎险些撞在她背上。
“……啧。”妫越州在此时也终于觉察到了某种不妙,她停住脚步,一言不发。
“问姊!这不公平!今晨州州姊走时,你便没拦!”
桃花村口,正欲骑马出去的宋长安对提着药箱守在前面的姜问面露不满。
姜问神情从容,她的视线依次扫过打头的宋长安、她身后的沈佩宁,以及同乘的陆还青陆红晟姊妹俩,面上露出个微笑,道:“她走时难道嘱咐你们跟上了么?”
宋长安头一缩,又强声道:“我也想跟着州州姊去历练,才好完成周姨交代我的话……”
“进村容易出村难,”姜问缓声道,“桃花村地处隐蔽,多暴露行踪总有风险。我想列位总还没练成如她一般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所以这回,还请多住一段时间罢。”
宋长安还想说些甚么,姜问向她望了一眼,道:“不要胡闹。”
于是她垂头耷脑,立即翻身自马上跃了下来。宋长安自有一副热烈倔强的脾气,不过她虽不怕功夫最高的妫越州,却向来最怕性情温柔的姜问。
“迟大侠,这回且麻烦你了,将她们都带回去。”
姜问抬眸,便瞧见自后面慢悠悠追来的迟不晦。迟不晦哈哈一笑,道:“我还想一个个捉回来多好玩嘛,原来这便给你拦住了!”
姜问微微一笑,又向不愿动作的沈佩宁几人安慰道:“不必担心,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她轻声道:“很快。”
第59章 “是修儿自己回来吗?”
“有人不喜欢我动武,”妫越州道,“所以这回还须快些。”
说话间,她不由得回忆起姜问监督着她服下的那丸药,黑黢黢的无甚异常,姜问的表情则更一如既往,平静到仿佛确实不知她第二日便要离去似的。
眼下村内各项事宜已然安置妥当,不仅沈佩宁等人该留下,迟不晦也揣着满心好奇决定在村中小住一段时间。于是妫越州自觉便该再出去走一遭了,不过每当瞧见姜问忙前忙后为她费心,亦总令她心中生愧。
“小问,”她状似不经意开口道,“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
正在收拾医箱中东西的姜问闻言一怔,随即抬眸看来,笑道:“我来时比你建起这里来要晚上几日,怎么了?”
曾经姜问多在江湖中行走,不过她总有同妫越州联系的法子,于是在收到她的一封由小真传来的信后便赶到了桃花村,掐指一算,大概也有了两个来月的光景。
“我在想你可能有甚么需要的东西,或许需要我带回来。”妫越州道。
她一边说一边去打量姜问的神情,意外发现她这次竟格外宽容一般,定定望来一眼,也不再说什么挽留或者威胁的话,只道:“你去素家庄么?”
在得到肯定回复后,她便继续道:“那便替我向如今的素庄主道个喜,另外倘若她还要从我这里拿些毒药甚么的,也可尽提。”
妫越州便应下,又好奇问道:“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那寒潭毒也是你给的么?”
“我师母曾经去过素家庄为他家小公子看诊,”姜问道,“我们也是那时认识的。后来她便断断续续从我这里买走了不少稀奇药,寒潭毒自然也在其中。”
说到最后,她神情一变,又缓声问道:“这毒……是她给你下的么?”
“既算也不算。”妫越州懒洋洋地发出一声叹,心道:“只怪我一时惊诧,疏忽大意了。”她想了想,便对姜问解释道:“当时意想不到,来的人竟是曾经救过我的一个小姑娘。更何况她无意伤我,不过将计就计打算着既能助我一把又能救她大哥,是我没料到这毒性太强……”
“倘若你手无缚鸡之力,那必然无今日之患。可偏偏你武功高强,没迎风倒下也实属大幸啦。”姜问淡声开口道。
妫越州晃晃头,又问:“当真不需要我为你带些稀奇药材甚么的?这么长时间没出去,不再琢磨些稀奇怪药挣钱么?”
姜问道:“钱财固然是好,可砸了招牌岂不更糟?”
妫越州闻弦音而知雅意,便笑道:“哪里就能让你砸了招牌?多少也对我有些信心罢。”
姜问不理她,收拾完东西,又叮嘱道:“早些回来,我尽早为你施针。”
妫越州道:“那不成,你一施针我岂不成了废人……”
说着她思路一转,继续道:“废人……你说,先天经脉不通的武学废人也能痊愈么?若有哪个武林高人为他疏通并传以内力,这行得通吗?”
姜问熟练忽略她前半句,思索片刻,只对后半句答复道:“若真有这样舍生为人的绝顶高人,倒也并非不可行,只是此招若成,却也是行崄侥幸,后遗症状等则更未可知。我未见过这样的病例,因而亦不能妄言……你说的,难道是素家庄的小公子?”
妫越州颔首道:“不错。我本想好好试他一试,只可惜被他老爹搅了局,此时亦不知这小子躲去了哪里。”
姜问闻言便皱起眉头,不过她只是叮嘱道:“休要逞凶,尽早回来。”
怪不得再三强调,妫越州心道,原来是怕我给人打死么?
这样想着,她难免一笑,这令一旁正连声应是的楚人修倒是顿了下,不免暗中思忖自己是否言行间露了怯。眼下两人快马加鞭,已经入了留州境内。楚人修毒性得解,自觉十分生龙活虎,同妫越州一路同行也不觉疲累。然而如今同她搭话,倒令她心中有几分发紧,路上未曾得到重视的怠倦便也才齐齐涌现似的,浮沁作一层薄薄的汗水贴在额上。楚人修抬手欲拭汗,犹豫了下,还是将手放下。
“这里离你铸剑山庄还需多久?”
“若按之前脚程,不足一个时辰便到了,只是我家在山上林深处,还须下马步行。”
妫越州应了声,瞧着端坐马上的这年轻人腰背挺直、面色发红,便紧了马缰绳,随口问道:“这附近可有集市旅馆?”
楚人修道:“有,前方路口右拐当有旅馆小店,我出门时便从那里经过。”
于是不一会儿,两人便牵着马走在那小店簇拥的街道之上,因此时不当节日,人流稀少,两人走着便十分宽敞,也无旁人议论窥探之虞。楚人修跟着妫越州来到了一家食肆,听着她先要了茶水,又轻车熟路地点了几个菜,脑中还是处在警惕懵然之中。直至桌上先被奉上水来,她盯着那茶碗,犹显不解。
妫越州道:“喝。”
楚人修当即捧起茶杯,随后才反应过来。她望着妫越州的眼睛,后知后觉地有些手足无措。
吃饱喝足之后,两人方继续上路。楚人修攒了一肚子话欲言又止,还未等她打好草稿,“铸剑山庄”的牌匾便已迎到了二人面前。
“师兄!师兄回来了!”
正巧此时,敞开的大门中正路过一弟子,他瞧见楚人修在外便是一愣,旋即高声大呼。
楚人修向身侧看了一眼,才道:“是我。刘师弟,烦请你告知我父亲母亲。”
山庄内,恰巧楚柞正在书房,听弟子来报后便忙起身向外。正向书房中走来的楚夫人听见这消息,自然也大喜过望,不过比起楚柞她还记得多问一句:
“是修儿自己回来吗?”
“这倒不是,”那刘师弟挠了下头,方补充道,“师兄身边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瞧着……很是不凡,我并不敢细看。”
楚夫人只觉心跳骤停,某个猜想自然而然在脑中浮现,眼下便顾不得再多言,拔腿直向楚柞追去。
绕过内院,穿过小道便是正厅。楚夫人紧赶慢赶,才在正厅后门前将楚柞拦住,她急声道:“老爷且等等,小刘那孩子性子忒慢,话还没说全——你不知修儿是还带了一位客人……”
话音戛然而止,只因她已不经意透过楚柞的肩膀瞧见了已经步入厅内的两人。在前引路的那个正是她的孩儿,好在瞧着面色红润,体态周正,仍然身强力健。可她后方跟着的那个女子……就在她的视线放到那女子身上的一瞬间,对方便已转眸看来,旋即面露恍然,便慢悠悠露出一个笑来。
第60章 “‘灵蛇小枪’何怀秀。”
“孩儿在素家庄之时,有幸得妫女侠相救才捡得命来,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尚念得家中有一卷明坤神剑秘册,或可稍偿此大恩,还望父亲母亲准允!”
楚人修见父母一时色变,便先上前将提前备好的“原委”缓缓道出。她并非言而无信之辈,亦更不想见妫越州与家中双亲起了冲突,神情之间自然万分诚恳,只盼双亲能够晓喻此意。
楚柞闻言一愣,随后便大笑着将打躬的儿子托起,道:“孩儿知恩图报,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说着他便正式向妫越州那厢看去,顿了一顿,神态里勉强撑起三分笑意,沉声道:“妫……女侠,久仰久仰!”
妫越州挑眉觑着他这副装模作样之态,抬脚便向前走了半步,果不其然便听得厅上人皆呼吸骤紧。正在此时,那楚夫人却已连忙上前,半身将丈夫孩子拦在身后,笑道:“妫女侠,多谢你相救我儿性命,那秘册我夫妻自然双手奉上。”
“修儿,那册子就在你父亲书房暗格内,还不快去取来!”
楚人修见母亲侧过来的半张脸上是罕见的凛然之色,心中一紧,正欲闪身上前,却被父亲又是一把抓住了手臂。
“那秘册……正在书房内第三密格之内,切勿取错了。”楚柞再度轻声叮嘱道,说话间他再度向妫越州暗暗打量了一眼,确认并无佩剑在侧,才终于舒下半口气来,可心中不得不责怪儿子处事鲁莽——虽说须与她虚与委蛇,可实不该突然便将人带到了家中;不过这也确乎表明这妖女已对他有了信任。为成大事,恐怕不得不将那秘册姑且给出,日后也能一并收回。他心道:否则这妖女倘若直抢,我楚某虽不惧死,可也不能令我正道再度蒙羞!为今之计,只有卧薪尝胆,才能最终力挽狂澜!这般想着,他推了儿子一把,却见他面露为难,不肯向前,最终正色道:
“孩儿记性不好,恐怕还要麻烦父亲亲自取来,更何况妫女侠做客庄中,我若失陪,实在失礼!”
楚人修快速说完,便又上前引着妫越州入座,还趁机回头向父母使了个颜色,见父亲终于拿定主意转身离去,她才暂时放下心来。
妫越州瞧她紧张,倒也没多说甚么,顺势便挑了个座位,眼见那楚夫人已然压下如临大敌之色,唇边带着三分笑意吩咐着人奉茶,不由得便起了几分谈兴。
“我听说夫人姓何?”
楚夫人闻言倒是一怔,不着痕迹地对她打量一番,旋即笑道:“正是,微末小姓,何足挂齿?”
“这话却是忒也谦虚啦,”妫越州道,“‘灵蛇小枪’何怀秀,名动江湖数风流。我虽年轻,若连前辈的名字都记不得,岂不太过失礼了?”
楚夫人骤然便抬眸看向对方,妫越州则淡然回视。厅上的气息霎时在两个女人的目光中被尽数荡尽,楚人修隐约间只觉喘息困难,便忙将人奉上的茶盏将妫越州那侧推了下,同时道:“母亲快说这是甚么茶?我闻着清香幽远,妫大侠快尝尝罢。”
楚夫人便一笑,收回视线,拨动着茶盏道:“往事前尘,说出来也不过是惹人发笑罢了。还不如一盏茶的滋味来得适意自在。妫女侠,这是我特使人取来的‘观音照井’,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妫越州却道:“众口难调,茶的滋味于我而言倒是无甚紧要,比起这个,我更好奇——”
她的视线落在一旁的楚人修身上,继续道:“你难道不会使枪么?”
楚人修愣了下,还未言语,便听得母亲抢先道:“她是这铸剑山庄的人,自然是用剑的功夫最要紧。”
妫越州闻言便是一哂,正欲开口,却见一弟子慌慌张张地跑上厅来。这弟子连外人在都顾不得注意,想来便是庄里仿佛遇到了十足要紧的事,只对楚夫人何怀秀急声道:“不好啦师娘,那客人——”
“楚七!越发没了规矩!”何怀秀厉声打断他,训斥道,“惊扰来客,自己去找师兄领罚!”
那弟子楚七年岁不大,功夫也不高,平常最擅嘴甜讨巧,便多有些跑腿的活计,也算颇得师父和师娘宠信。如今乍然受训,不由得便是一楞,嘴里忙告饶道:“楚七知错,楚七知错!请师娘息怒,可是后院——”
“修儿!还不将他带下去!”何怀秀对楚人修道,“你去后院瞧瞧,到底能是甚么鸡零狗碎的事儿。”
她语速极快,楚人修下意识便应下,忙带着这急得跳脚的师弟离去,临行前还记得向妫越州望去一眼。
妫越州便放下拨弄茶叶的盏盖,无聊一般开口道:“她倒是当真不晓得自己的妈妈是怎样厉害的人物了,总以为我忍不住便要动手似的。”
何怀秀不动声色,只道:“妫女侠说笑了。修儿是个好孩子,不过是顾念老母无力,生怕在你面前惹了笑话罢了。”
“笑话?”妫越州拉长了声音,“从前我只疑惑,现在倒真似在看笑话了。”
何怀秀闻言只觉心中一刺,却终于带着几分坦诚道:“我年长你一些,妫女侠,如今便托大说些话好了:离经叛道,过犹不及,到头来只怕伤人伤己。趁着年轻,倒不如及时回头的好。”
不料,妫越州没听她说完便已站了起来,冷笑道:“我从不轻易后悔,如今却实在懊恼不该浪费时间。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再听!”
何怀秀也起身道:“妫女侠留步!你要往哪里去?”
妫越州不回头继续向前,下一刻只觉眼前一闪,何怀秀已挡在厅门前,正色道:“我夫君已经去取‘秘册’,妫女侠又何必此时心急?”
妫越州瞧她片刻,方道:“不错,秘册我自然不急。如今我好奇的,却是那位在后院的客人。”
何怀秀神情未改,道:“那不过是楚家一个不通规矩的远亲,叫我山庄的弟子在你面前闹了笑话罢了,如何能再让妫女侠见笑?”
妫越州道:“哦,那亲戚总不会姓‘素’罢?”
何怀秀已沉下面色,缓声道:“妫女侠说笑了。再说了,就算退一万步,哪怕那人恰巧姓素,这铸剑山庄也绝没有放任无故行凶杀人的道理。”
妫越州笑道:“好样的,既然你已认准了我要杀人,那么我也告诉你:我妫某人既然定了主意,那就绝无更改的道理。”
何怀秀盯着她,毫无退让之意,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出声时却好似叹息道:“好,那便幸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