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江湖传言你弑师灭祖、杀人如麻,可为真相?”
旭日东升,寒气渐褪,依山绵延的密林中雾气也已消散,林中隐约荡起的“锵锵”金属敲击之声则愈发分明。循声而去,便在这森林最深处见到了一座巍峨建筑,大门敞开,可见庭院中房屋错落,古朴匾额上书“铸剑山庄”几个大字,正与其中的剑气锤炼之声相互呼应。
晨光下,一来人匆忙跨过了铸剑山庄的门槛,向庭中守卫打过招呼便向内院走去。
这个时辰,庄主同夫人该是在正厅中议事,少不得便该候一段时间。他这般思量着,不想却被直接唤进了厅里。庄主端坐其上,瞧见是他,眉头便是一紧,问道:“楚应,可是修儿的消息?”
楚应则忙将袖中信件呈上,同时回禀道:“是。老爷派去素家庄的人今早刚用信鸽来了信,他们风雨兼程已近娀阳地界,恰巧便碰见了几个状若奔命之人。探听之下得知,恐怕素家庄情形有变!”
铸剑山庄庄主楚柞一目十行,便将此信交到了一侧同样面露忧色的夫人手中。他闭了下眼睛,沉沉一叹:“若是此言不虚,修儿被擒,素庄主身死,我武林正道更不乏死伤之辈……早知今日,我岂能——”
“老爷且休急躁!”他夫人也已看完信,打断道,“如今也不过是道听途说,难免有三人成虎之慊。更何况修儿聪颖果敢,此番出行正是历练!那魔头踪迹尚是他最先察觉才为我们递了信,难道就不会有脱身之法?更何况咱们正为此又派出了人马相助,老爷何必自乱阵脚?”
语毕,她收起信,沉声向楚应吩咐道:“你且留心,再有消息,不论何时尽快通传!”
楚应应下,便快步退出了议事厅。楚柞见他走远,又开口道:“只怕消息传来为时已晚,修儿纵然聪颖机变,可那妖女心狠手辣……唉,枉我楚某人自诩侠义之辈,竟叫儿子替我身临险境。倘若修儿有个好歹,我只怕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他夫人便劝道:“当日你旧伤复发,难以出行,修儿正为此才挺身而出,也正想多去见见世面!如今虽有险情,可难道你去了便能扭转乾坤不成?若你遇险,只怕咱们铸剑山庄那才是群龙无首!如今,咱们最该静下心来,若是修儿果真为她所掳,也该提前做个准备。那妫越州既未对修儿动手,必定……是有所求。”
楚柞在夫人的话语声中渐渐冷静,他按住夫人的手,低声道:“夫人所言有理!这些日子,也辛苦你操劳了!那妖女留住修儿一命,难道是为了曾经修儿捡回来的那……”
楚夫人蹙眉思索,却摇头道:“当日她既弃了,如今更不再用,何必会有所求?更何况修儿当日捡来,咱们都不知道那是些甚么,到如今他也不过才重粘起来私藏在内,那妫越州又如何知晓?”
楚柞沉吟不语,良久便霍然起身,道:“难道修儿已然探听得了明坤神剑奥秘?!”
楚夫人道:“这……却也太玄。修儿纵然聪慧,到底年幼,武功更非一流绝顶,如何能越得过诸多前辈得了神剑认可?更何况传言神剑曾有平山断海之力,若它在修儿之手,又焉有被困之理?”
楚柞冷静下来,又道:“难道……那魔头纵然心狠手辣,可到底是个多情女子,莫非……莫非她对我儿有意?”
楚夫人原本镇定持重,闻得此言却被唬得一惊,亦从座上而起,失声道:“这断然不会!”
楚柞却道:“夫人岂不知‘自古嫦娥爱少年’?修儿相貌武功皆为一品,本就到了议亲年纪,那妖女却也年岁恰当!否则分明是我武林正道齐力,旁人死的死伤的伤,缘何修儿却独独被她扣住了去?”
“哦,这便是你要问的了?”
暗室中,楚人修闻言便是神色一紧。他周身余毒未清,面容憔悴,周身空无一物被锁于此地,自醒来后便如坐针毡、忐忑不安。如今终于等来了他想见之人,心中却不敢有半分松快。
“是,”他斟酌道,“总该知晓足下要甚么抑或做甚么。否则在下哪怕糊里糊涂死了,也总不甘心。”
妫越州负手而立,向他周身望了一眼,才继续道:“这该取决于你能拿出些甚么才是。”
楚人修一愣,不知怎的便回想起曾经右臂传来的痛感。当日他不过在堂上踌躇了几分,猝不及防便被一道黑影捉了去,连带着亦躲开了那弹药飞剑的余波。而后她更不听人说话,擒着便向外走。也不知彼时她究竟是用了甚么巧劲,只听得关节作响却并不如何作痛,然而他却已吓得失声大叫,连李尧风的话都盖了过去。如今想来,也是汗颜。
他抬起眼珠,恰好便与妫越州的目光相撞。楚人修勉力镇定道:“足下已经得了明坤神剑,难道就不想探清楚它背后隐秘?”
顿了下,他见妫越州微微挑眉,便呼出一口气,继续道:“我铸剑山庄源远流长,历代庄主侍剑道无有不至忠至诚者,对于明坤神剑则更关注颇多,便流传著有一书专门记载曾经神剑与历任持剑者缘故,更兼有录它神力几何、招式几多,想必对如今神剑参悟仍大有裨益!”
妫越州道:“你要用这个换自由之身?”
楚人修张口欲言,却又沉默下来,他最终摇头道:“不,我要知道的便是那最初问的——”
“江湖传言你弑师灭祖、杀人如麻,可为真相?”
妫越州笑了一下,反问道:“那么江湖传言铸剑山庄楚少庄主壮志雄心……亦不为假咯?”
楚人修神情又是一变,他紧盯着妫越州,缓声道:“这些自然是真的。”
妫越州却笑道:“假作真时,真真假假,何必究极?”
语毕她便转身离去,却留了句:
“你既不走,那书便也许给了我。如此只请快些养伤,休误了正事!”
楚人修尚未从上句话中回神,听得此言便是一愣。他思绪一动,又想到曾送往家中的快信。铸剑山庄距此算不得远,想来家中人也该到了,以如今形式,届时最好能避免冲突一场。
他思量着,却见有人再度推开门,上前送过来一些绷带,并言明正是妫越州交代的。楚人修盯着绷带,不知想到了甚么,神情中浮现几分不自在,连忙便将它接了过来。
第42章 “我辈女子,难道果真低人一等?”
“哟,客官……诸位大侠您里边请!”
山脚下的一座茶肆里,有小二忙着迎来送往,见着来人便忙堆起笑脸。这一行人各个身负长剑,只是风尘仆仆、面色不佳,为首之人还缠着绷带。面对小二殷勤,他亦不予理睬,只让手下弟子出面。
那小二见识多了,也不以为忤,依旧殷勤将客人引到了茶肆最深处的一大桌处便退下了。还未就座,便听得那领头人发出沉沉几声咳嗽。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便上前道:“爹!你可还好?”
那领头人摇了下头示意无碍,问道:“那边可有来信?”
年轻人答道:“娘方才有信寄来,说点苍山上一切皆好,问咱们何时能启程……还问……”
那领头人冷哼一声,心中猜到必定是妻子又问起了儿子的亲事何如,便闭目斥道:“无知妇人!”
原来这一行人正是点苍派赵归吟等人。昨晚赵归吟负伤倒地,其子赵靖汝后来赶到也曾痛恨不已,可实在不敢再有动作。最后,方在妫越州手持明坤剑望来的目光中两股战战,脑中仅剩的声音便是叫嚣着“逃”,因而他竟全凭着一股求生之力拖着父亲逃出了庄外。随后便与同门汇合,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向来时路奔逃而去。
“汝儿,你果真见识了那神剑神力?”落座后,赵归吟沉吟问道。
赵靖汝脑中闪过那时情形,心有余悸,答道:“正是。父亲当时昏迷,并不知那神剑在……在她手中,当真是一剑既出、百兵难鸣!当时她持剑在手,便有如啸托风云、雷霆万钧!不谈人心战栗,便是大家手中紧握的兵器竟也同不受控制、嗡鸣坠地!随后,更是一掷而出,顷刻间便夺了素庄主性命……”
说着,他一时间再度回想到那神剑破空而出之时,寒光逼人、杀气腾腾,便是他这旁观者在那瞬间亦是屏气不息、胆颤心惊,若非素明舟舍身相救,那被锁定的素是然又焉有命在!他后面运起平生所学之轻功,逃得如此拼命狼狈,便是生怕后心再有长剑追袭!
“爹,你说那素庄主、素家人,果真同那魔头有私吗?”思虑间,赵归吟又想起素非烟所言,又有此一问。
“糊涂!我瞧你是被那素家的小妖女惑了心智!咳咳!”赵归吟重伤难愈,心绪激动便难免肺腑震痛,他斥道,“若是如此,素明舟父子岂会一死一逃,素明舟又何必大张旗鼓集结正道来除那魔头?!”
赵靖汝却道:“可素小姐向来深受素庄主宠信,又素来行事妥帖……若说是素庄主过河拆桥,这才要除那妖女,也是说得通的。”
赵归吟当下便看穿儿子心中所想,只道:“怎么,你还想着那素非烟是进退两难,等着你英雄救美么?”
赵靖汝面上讪讪,又听得父亲继续道:“混账!且不论素明舟是否行事不正,单说那素非烟忤逆亲父便是大大不敬,不孝不悌,焉为佳妇?!回去便为你另寻一门亲事,你且收下心来好生习武,不许再想此等妖女!”
赵归吟垂首不言,心中犹有忿忿,此时却忽然听见附近传来几声笑,嘲哳嘶哑,十分怪异。
“嘿嘿,这小子满口胡言、不敬亲父!合该关起门来好好打一顿才是!”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附近一桌不知何时竟有一老汉入了座,此人头发灰白、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瞧着便与街上的乞丐无二,此时正三三两两地向口中掷着花生吃,还在摇头晃脑,状似疯癫。
“放肆!你这老乞儿又是个甚么东西!”赵靖汝本就心高气傲,如今被父亲训斥便也罢了,竟还被外人在旁煽风点火,他又岂能容忍,当下便拍桌站了起来横眉怒斥。
“嘿嘿,无知小儿,连神剑神力都不知几许便给吓得屁滚尿流!还敢在这里叫嚣,可笑!可笑!”那老乞儿却继续大声嘲笑。
赵靖汝怒不可遏,他的佩剑在昨夜遗失,当下便拿起根筷子向那老人方向打去。岂知这老乞儿瞧着似无所觉,偏偏在筷子临近时竟将晃晃悠悠地将身子一歪,刚刚好便躲了过去。
“好你个老——”
“汝儿!”
赵靖汝还欲上前,却被父亲厉声喝止。赵归吟纵然自命不凡,可却比儿子眼利心明,一下便瞧出这老者恐怕来历不凡,便勉力拱手道:“犬子无状,失礼之处还望老前辈海涵!”
那老者正眼也不往他们这边瞧,却出声讥嘲道:“一个武功全废的废人,哈哈,怪不得生出个见识短浅、胸无大志的儿子!”
赵归吟脸色一变,却先用目光震慑住了还欲发作的赵靖汝,面对老者时则态度愈发恭谨,道:“老前辈火眼金睛!在下这身造化,便是全拜那妖女所赐!那妖女还得了明坤神剑在手……”
“神剑?哈哈,倘若明坤神剑果真能为她所用,移山倒海、掀天揭地又岂是难事?怎该有你们逃生之机?嘿嘿,照我说,你们恐怕是给人施计唬住了,吓破了胆罢!”
那老者不紧不慢说完这番话,便将一直举着的茶杯缓缓放在桌上,落下一声轻响。可就在这轻响之中,赵归吟一行人只觉有难以言喻的威压层层震落,直令人杜口木舌、不敢造次。
那老者见已将他们震服,便拍拍衣袖站了起来,问道:“听来你们仿佛是点苍派的人,那么赵恤闵,可该是你们的掌门人了?”
赵归吟方从那威势中回神,闻言便是一惊,面上恭谨道:“正是家父,他老人家已于十年前过身。”
那老者闻言倒是愣了一下,道:“我在时他尚是个毛头小子,如今倒死我前头去了。嘿嘿,不过死生之事,谁又能料到?”
赵归吟等人不敢多言,又听得那老者问道:“你们说,那素家庄,素明舟父子一死一逃……那么灵霄派呢,总不会也被吓破了胆、抱头鼠窜罢?”
赵靖汝闻言,心中冷哼道:“他们逃得却不比我慢!昨晚在那里甭管有腿的没腿的,哪个不怕再给明坤剑戳个对穿?哼哼,恐怕只有那些被怪鸟药倒的倒霉蛋,还在那素家庄客房中呼呼大睡罢!”
*
“所以,你就要走?”素家庄内,素非烟仿佛不可置信,道,“如今我有多少人好用?你便这就放得下心?”
她对面,妫越州笑道:“凭你的本事,颠倒黑白,借刀杀人,既然已经在一夜间将这素家庄尽数掌握在手,又岂会畏惧那些个乌合之众——小真下的药,没个三五天醒不过来。”
素非烟道:“那自然是借你的势,岂不知那神剑一出便叫人纷纷吓破了胆。旁的人犹可逃,那素家庄的人自然是只有跪服的势头,纵然有几个脑袋不够清楚的却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妫越州挑眉道:“早知我如此厉害,你还敢叫人来捅我?”
素非烟“呀”了一声,认认真真地观察着她的神情,笑道:“你这是来怪我了?”
见妫越州不说话,她便放下一直拿在手中清点的人事簿,走到她身前,继续道:“我的确是有些害怕,你该知晓的,最后,我还是来了不是?这身衣裳,也是我的赔礼——话说回来,你果真无事吧?”
妫越州捉住她的手,坦然道:“说实话并不算好。晓芸并未向我动手,但因时令所在,那逸散的寒潭毒却仍意外诱发了一些经年旧伤。若非如此,却也穿不了你这一身新衣裳。”
素非烟自知理亏,心中担忧,却又直觉认为她想要的并非是几句真假不知的歉意,几番思量不得其果,便又听得她一声笑。
妫越州又道:“我要说的是,你既然连我都有胆下手,又何必疑虑日后有乌合之众?还是你终究以为哪怕我是天下第一,只要是女子就方便下手?”
素非烟猛然抬头,一下便将手抽出。她盯着妫越州好一会儿,才道:“我同你终究不一样,你尚有武力傍身,要我同这么多人、那么些男人……”
“不,你明知我要说的并非如此。”
妫越州说着,便推着她到了窗边。这里是素家庄的一处高楼,当日素非烟曾在此看比武招亲,如今妫越州却推着她去将庄内一切皆尽揽于目。
“武力虽好,但只要有心,却犹有出路,否则你父亲那么个废物焉能立足江湖?至于男人,哈,那更没甚么了不起。”
“素非烟,这世间多言‘女子不如男’,你的父亲、兄弟、情人,兴许还有母亲,许许多多的人都在编织着这样的谎言,久而久之,你便信了。或许为了生存、为了更好地生存,你不得不信了。可你既有青云之志,又安可‘欺软怕硬’、‘厚此薄彼’?”
素非烟良久不言,只听得妫越州在耳边的轻语,仿佛闻得仙乐指点迷津,又好似被幽幽絮语诱入烟海。
“——更何况,素非烟,他们绝没有如此高高在上。你只须再问自己一句——我辈女子,难道果真低人一等?”
第43章 “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女儿!”
素非烟想起了她的母亲。
那是个疯子。
在素非烟有关她的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她大多数时间似乎都是面目狰狞、癫狂失态的。她咒骂着彼时素明舟纳来的妾室,诟谇素明舟薄情寡性,又嗤笑自己福薄无依。在那间锁了她半生的小楼上,从没有一日是安宁平静的。
素非烟同她并不如何亲近,甚至在一开始,她并不知晓这就是自己的母亲。
自她出生,素明舟便已瞧出了身为女子的她身上最稀缺的价值,因此不遗余力要为降生在素家庄的这个“仙女”造势,早便谋划好了素非烟日后“第一美人”的前路。她又怎么能有那样一个不堪的生母?因此就在素非烟出生之后,她的母亲便“抱病”深居锁月楼,再无任何消息传出。
素非烟同她的第一次见面却也并不美好。疯女人不知使了甚么法子,竟从锁月楼后门逃了出来,一路念叨着要去杀了那背主弃义爬上姑爷床的丫头,一转头却在某个拐角撞见了正同父亲请完安后的素非烟。
她愣了一下,随后便是更长时间的沉默。疯女人抓着自己的衣服,又伸出手擦了擦自己的面颊,她仿佛陷入了罕见的思考,却又忘却了思考的原因。于是她呆呆愣愣的开了口。
“哦,哦。”她道,“你叫甚么?”
素非烟衣着妥帖,装扮得体,刚被父亲的客人夸过该是“天上仙童”。她原本如此满足。此刻却偏偏在同她的对视中陡然察觉到了某种错位与幻灭,在这其后的便是自己的狼狈不堪。或许是某种直觉,可一个女儿怎么会认不出母亲?
更何况,她们有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素非烟低下头,是在思索该如何回答。可疯女人却等不了多少时间,或许这片刻的寂静于她而言已是难得中的难得。眼下这难得已转瞬间将她抛却。她转了下眼珠,恰巧便瞧见了那循着小道在庭院中闲逛的白姨娘。随后一切事态便向着最难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最后她被丫鬟仆妇押送着离开时,脖颈处青筋暴起,犹在尖锐大笑,等瞧见素非烟,便立时明白过来了甚么,转而骂道:“孽障!孽障!你怎么敢不认我——”
素非烟望着被人慌忙从血泊中抬走的白姨娘,回想起她的身孕是庄里天大的喜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头时,那疯女人已然消失了踪迹。
在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中,素非烟都在想她。这种“想”却绝非思念。她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说服自己不必在意,就像对待光洁皮肤上携带的污点似的胎记。她开始认同素明舟的处理方式,思索着在胎记上遮掩装饰的益处。她终归不太需要她。她已习惯了在父亲的权势之下逢迎讨好。兴许她生来就是个冷血动物。
于是第二次见面到了数月之后,那夜白姨娘死里逃生方产下一个男婴,令素明舟喜不自胜,庄内上下也俱得大赏,一片喜气洋洋。素非烟置身其中,却很难从心底升出欣喜。
她悄悄去了锁月楼。
也不知是甚么时候下的功夫,终究还是给她打探到了这里便是锁人的地方。这阁楼并不高阔,只有两层,挨挨挤挤地藏在庄内的一处边角。这样喜庆的时刻,看管的人也都喜得讨赏,看管便不似寻常。素非烟出手阔绰,第一次进到了这阁楼的最深处。
那疯女人竟在喝酒。
对着月亮,一碗一碗地向嘴里灌着,仿佛十分愁闷,又似格外畅快。即便是听到了脚步声也不回头,犹自抱着坛子,举碗痛饮。等素非烟犹疑着走到她身后时,那坛酒方刚刚饮尽。
她打了个酒嗝,才肯将视线分到旁处,见到素非烟,有些恍然,又十分茫然,缓声问道:“烟儿,你为甚么来这里?”
素非烟怔了下,显然是未曾预料她竟会叫出自己的名字,也绝想不到她敲上去仿佛已半点也不疯了。她沉默了一会儿,便轻声道:“我来看你。”
疯女人闻言,却犹如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率先哈哈大笑起来。她似乎是清醒的,又如只是陷入了某种幻觉。她啐了一口,先是骂素非烟生不得良心,而后更恶螙咒骂便依次降临到了素明舟、白姨娘等一干人身上。情绪激动时,便挥手将那酒坛子也摔了个稀碎。
直至她感到累了,便瘫倒在地望着保持沉默的素非烟,恍恍惚惚地问道:“你想要甚么,烟儿?”
素非烟望着她,良久,方开口道:“白姨娘生了个男孩,妈妈。”
不知是被这话中哪一点刺激到了神经,那女人忽的便从地面爬了起来,神情中似哭似笑,出声嘶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走近几步,目光中将这个还没有长大的女儿几番打量,随后便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女儿!哈哈!哈哈!”
她颤抖地笑出声来,那语调既像是哭嚎,却又透着股激昂的振奋。她松开手,又絮絮叨叨的开口道:“我女儿,可怜的女儿,绝不同我一样。放心罢,放心罢,你父亲不会得偿所愿的,哈哈,我绝不叫那贱人得偿所愿!”
随后的事,大约并不复杂。她记得当父亲得知小弟先天废人之时那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本就天赋平平却有宏图壮志,好不容易盼得一个儿子,岂料竟比之自己还不如。大怒之下便要究查,顺藤摸瓜便查到了疯癫的妻子身上——原来正是她曾为白姨娘下的慢性螙药才致胎儿受到牵连。
当她被下人押来之时,神态间的快意已然遮掩不住,数载夫妻,或许她最知丈夫痛处。乘人不备,又夺过一把剪子要去刺死白姨娘或者旁的甚么人。哪怕是面临素明舟的诘问,她照样放声叱骂,将对方逼得满脸胀红,险些一剑杀了她。
然而她也不怕死,否则便不会有那焮天铄地的一场大火,不仅将整个锁月楼都烧了个干净,甚至也蔓延到了大半个素家庄。素非烟在最后见到了她,她那时站在火光中,见到她时的神情既冷淡又怜爱。
素非烟很难忘记她。
第44章 “妈,我果真是在怕么?”
——可她果真能认出我么?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素非烟都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她想到生身母亲,纵然是用尽了法子不愿再去回忆,却总是难逃去陷身于她曾经望来的目光之中。
她叫过她的名字,拥抱过她的身体,可她的眼睛中却总是虚无的。她早已看不清眼前所有的一切,只是自顾自沉浸在幻想或者疯狂之中。
又或许,她只是会看到想看到的。
譬如痛苦,来自旁人的、难以遮掩、情真意切的痛苦。
当素明舟痛悔不迭,白姨娘垂泪不止,下人们因此瑟瑟难言之时,她才会展现出如此生机勃勃的畅意,那样固执焕发的神采,不得不令人胆颤,好似落在众人眼中的绝非是任何同类,而是靠吸食旁人苦痛来存活的怪物。
“你为甚么来抱我?”素非烟曾经这样询问,“是不是因为我在难过?”
那时疯女人已经被素明舟下了死令锁在柴房。之所以未曾对她动手,一是想找出小儿子自母体中继承的遗毒是否还有解药,二则也是多少顾忌到了素非烟——她已经到了知事的年纪。
日积月累,又有天赋使然,素非烟总是清楚自己行事的分寸在哪里,故而便趁机向素明舟要来了一次光明正大去探视的机会。
那女人听清楚了她的话,却道:“你是甚么人?瞧着好生眼熟。”
素非烟深深吐出一口气,她别过头去,又道:“爹爹叫我来问你解药。”
那疯女人却突然换了副神态,厉声指责道:“你怎么敢如此对我说话?连‘妈’也不喊?!”
素非烟难以忍受,冷声道:“你果真是我妈么?”
那疯女人连连点头道:“我生你时废了多少功夫,半条命都没啦!你怎么能不记得我?你的小名‘烟儿’还是我给你起的!”
素非烟道:“胡说,你根本没见过我!你……你……你为甚么是这个样子?”
她说着,后知后觉眼眶一酸,到底还是个孩子,面对胸腔中涌动的情绪只觉无措又依赖,脱口便继续道:“你为甚么做这样的事?总是、总是做这样的事?我从未想过……你为甚么来当我的妈?”
那疯女人果然是疯子,见她流泪,反而嘻嘻笑了起来,刮着脸颊向她扬声道:“丢丢丢,臊臊臊,大姑娘还掉金珍珠啦!”
瞧,难道她还当我是女儿吗?
素非烟气噎,紧接而来地便是长久的无奈。她想到当日在挽月楼同她的见面——哪怕她至今也拒绝深思动身去找她的原因,想到那个一度令她身体僵硬的拥抱,便不得不揣测其实是趁了她当日心情快意的东风,而这东风也是因她的痛苦沉闷而起。
她就是个疯子。
素非烟下了定论,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她思量着该如何在父亲素明舟那里斡旋,只要解药找不到,疯子便总该有一线生机。她要说服父亲,请个好大夫将她治好。
不过是短短的几次接触,素非烟已然改了主意。她决心要将这个疯子母亲治好。怎么着她也该有一个母亲的。从前她竟从未想过这样的事,这便是人在一开始没有母亲的坏处了,总以为仅靠自己就够了,又总认为仅靠自己是绝不够的。
转变的原因或许仅仅是她想对她生气,抑或是想讨她的原谅。无论如何这一切都须等她好了,等她彻彻底底地好起来才行。
素非烟心中思绪万千,一时兴奋,一时愁闷,陡然便被后方传来的呼唤声吓了一跳。她转过头,才见那疯女人竟扒着那用于禁锢的栏杆又在呼喊。
“烟儿,女儿!”她喊道,“你以后别做我的女儿了!”
素非烟愣了一下,便见这一向举止疯癫的疯子母亲脸上竟浮现出某种冷静而动人的悲哀,随后便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我没时间啦,怎么好瞧你长大呢?”
素非烟转身边走,只当这又是一次疯话,实在不会想到她竟会有法子逃出囚禁,随后又燃起了浩浩荡荡的一场大火。从挽月楼起,趁着风势正好便接连烧着了大半个素家庄。素非烟是半夜被仆人抱出了庭院,才不致被浓烟呛到。
素明舟站在外围叱骂。她兴许听到了,又兴许没有。疯女人站在火势正中,周身却透露出某种大功告成的松弛感。素非烟扒着仆人的肩膀,直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妈,我那时真瞧不起你的,”素非烟淡然出声道,“挣了一辈子,为甚么还是个死?我父亲重建一个素家庄总费不了多少功夫,连他的儿子如今都有了大造化。只要活着,便总有转机。可你呢,你甚么也改不了啦,如今又有几个人能记得你?”
幽暗沉寂的房屋中,几缕燃香已经燃至尽头。素非烟的视线虚虚落在那桌前的灵位之上,低声道:“他们说你是不得丈夫宠爱才疯的,也有人说你是因为生不出儿子才渐渐神志失常。可我甚么也不清楚,我甚么也不能帮你,你怨我么?”
顿了下,她缓缓笑了,继续道:“可我怨你。我立过誓,此生绝不如你一般。遑论是丈夫还是旁的,决不能乱我半分心智。我要的远比你更多,可为甚么我总以为你在前路等我?”
“……妈,我果真是在怕么?”
这话沉沉坠地,素非烟的心跳似乎也在此刻停顿。她回想起了自己的过往,将其中得意或者不值得得意的事情都重新拿在眼下梳理。她自认为从未出过过大的纰漏,无论是取得素明舟的信任,还是得到葛登这个情人,她洞悉了这个社会所运行的规则并因此谋定后动,她是完美的,至少面具是完美的。就连妫越州也曾夸赞过她是“聪明人”。
可是。素非烟冷静地想到,有时“聪明”过了头,太通晓所谓趋利避害是否便已走向弃甲投戈?有些事情,非得是顽固天真的傻子才能做成。
比如素明舟之死,她的隐忍谋划绝比不了妫越州的一闪剑光。
那么她会成功吗?
我会成功吗?
“那是自然,”妫越州如此笃定答道,“天命在我,何故负之?”
素非烟回想起彼时她的神情,嘴角便溢出了几分笑意。倘若不遇见妫越州,此时的她或许总该叹息。
“妈,我不得不知晓自己怕了,”她道,“因见到了有人不怕的样子。”
也不知到时,究竟是谁为谁收尸呢?
素非烟直起身来,“噗”的一下便将那明灭不定的燃香彻底吹灭了去。
她已不想再继续思考或是诉说了。
正在此时,门后传来一阵剥啄之声。得到准允后,小瑛便推门进入,见了房内的情形,轻声道:“小姐,从前您只敢偷偷祭奠,如今也该将夫人的排位供进祠堂啦。”
素非烟道:“这不错,却也远远不够。”
小瑛愣了下,还未领悟其意,便又听得她继续道:“我州妹……她们已然动身了么?”
小瑛道:“正是,沈姑娘、宋姑娘、还有那位任姑娘也一并走啦。方才有位方姑娘来过,听说妫大侠已动身便也转身去追。对了,妫大侠临行前还留了一句话,说楚少庄主暂居咱们素家庄,请大小姐好好照看。”
素非烟下意识便蹙眉,旋即便明了妫越州还是为她留了“助力”,她微笑道:“你便去将他请来,只道我有要事相商。”
“另外,”她斟酌着道,“令人守好西园客房中的那些人,若是醒了,立刻便来报我。”
第45章 “我想拜您为师!”
苍茫大路之上,马蹄踏踏,带起飞尘滚滚。积雪化尽,天渐转暖,一轮红日高照之下,寒气多褪。沈佩宁坐在马背之上,额间已覆了一层浅浅的薄汗,不仅是为这天气,也更因这颠簸骑行实在耗人心力。
“——前方有水坑,你且小心些!”
“嘁,我晓得啦!”与她同乘一匹马的宋长安立刻便扬鞭向马屁股抽了一下,马匹吃痛,更飞蹄向前越去,岂知恰巧便踩在那水坑正中,溅出一身水泥。
沈佩宁本就头晕目眩心有急躁,这一下鞋腿皆湿则更令她气结。她又向前方望了一眼,见妫越州带着任晓芸仍旧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之上,胸中郁气更生。
早知我还不如同她共乘一匹。她心道。
原来今日一大早几人便乘了素非烟着人备好的骏马出发。沈佩宁并任晓芸并不善骑行,宋长安见势便提出可与人同乘,四人分作两队。任晓芸自然毫无异议,沈佩宁便也不愿多言,不料竟是被宋长安揪着同上了一匹马。这小妮子一骑上马便是撒着欢向前跑,浑然不管甚么颠簸震荡,却苦了沈佩宁这个首次骑马的生手。
好在不多时,前方妫越州便勒止了马蹄,宋长安便也放慢了脚程。沈佩宁长舒一口气,连忙从马背上跳下,连连抚着胸前以平息晕眩呕吐的欲望,余光中只见妫越州亦翻身下马,又将任晓芸接了下来。
“确定是在此处?”
任晓芸点头道:“我哥哥还在不远处的那家旅店。妫大侠,咱们别过。”
宋长安突然插嘴道:“你哥哥有胳膊有腿的,难道自己走不动道了吗?你就是同我们一起又怎么了呢?到时候我州州姊肯定让你平平安安到了外祖家的!”
任晓芸默默听着,却还是不改主意,显然又恢复到了缄默沉稳的样子。她向妫越州几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去了。
“喂——”
“长安。”
妫越州凝望着她远去,却开口打断了宋长安还欲挽留的话。
宋长安驱马凑上前,不满道:“州州姊,你以前不是说过甚么要‘齐力同心’,怎么就放她走了呢?我瞧着她分明很喜欢你的样子,就分明该同我们站在一处才对!”
妫越州再度上马,视线在兀自平复的沈佩宁处一扫而过,道:“你只记得这一句,难道便忘了所谓‘欲速不达’、‘过犹不及’的道理?”
宋长安原本皱眉不解,却又忽然喜道:“也就是说,她总有会来我们这边的那日啦?!”
妫越州笑了笑,打趣道:“嗯,看来你很喜欢她了。”
宋长安扮着鬼脸,笑道:“那是自然!家里的姨姨姊姊各个都比我大,便都来管教我!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个差不多大的,我当然高兴!”
妫越州道:“如此说来,你‘万螙千害’宋长安孤身闯荡江湖,是慊在家里被管束太多的缘故。”
宋长安一听这话便耷拉了头,却还是辩道:“也不全是!我是见了姨姨实在想念我那未曾谋面的姊姊,这才想出门帮忙寻找的!再说了,嘿嘿,州州姊,难道我没有帮你么?”
妫越州挑眉,又佯叹道:“是啊,绝佳的人质体验一大观。”
“州州姊!”宋长安不服气道,“我明明都成功逃出来了!这都要怪素非烟那个奇怪的人!如果不是她一阵一阵的,我早上来帮你了也说不准!”
她抱怨了一番,又警惕问道:“她——素非烟——当真可信吗?”
妫越州又是一笑,只道:“你不信她,难道还不信我?”
宋长安便将这话压下,又问:“那你怎么只留她一人在那里?嗯……是因为周姨……”
妫越州突然转头瞧了一眼,微微俯身从马鬃中捡出一颗不知何时刮下的小碎石,才淡然答道:“我不在,才好让她放开手脚。”
宋长安心道:难道这姓素的大小姐还挺厉害不成?可她瞧着神神叨叨的,身量也瘦弱,还有甚么过人之处?哦,兴许是毒药挺多。不过她哪来的毒药?难道都是州州姊给的?还是她竟也认识姜姊?
心中疑问颇多,她还欲再问,却听见不远处有马蹄车轮之声。转头一瞧,果然一辆马车正自前侧方不远处快速驶来,那驾车之人瞧着也十分眼熟。
“前辈,前辈!”
方青抄了近道,紧赶慢赶之下,好不容易才瞧见了几人的身影,心下激动万分。临近了她便勒止马蹄,御起轻功向这方赶来。
“晚辈来迟!”
妫越州瞧她分外恭敬地抱拳行礼,便摆手道:“好啦,不用多礼。我听说你忧心令妹便率先离开了素家庄,你妹妹如今还好么?”
“好的!我很好!”
又是一道轻快的女声传来。原来是正欲下马车内的方红听到了声音便忙不迭赶来拜见。她们姊妹两个自幼相依为命,感情极好,她自然也将姊姊的恩人视作自己的恩人,那就万万没有失礼的道理。她不通武艺,走得太急还险些摔了一跤。好在方青眼疾手快将她掺住。
方红推开姊姊的手,正色道:“方红见过妫大侠!多谢您开蒙授业之恩!”
妫越州向一旁面露紧张之色的方青看了一眼,神情一动,只笑道:“不过举手之劳,你姊姊施以援手前来相助,合该扯平了的。”
方青闻言,忙道:“不敢……万万不敢!晚辈实有一事相求——”
说着她双膝一折便跪倒在地,目光坚定,对妫越州直言道:“我想拜您为师!请您收我做徒儿!”
这话一出,不谈宋长安何等惊奇,沈佩宁已倏地抬起头来。她的目光牢牢落在妫越州的脸上,一时间仿佛要在其上盯出一个洞来。
方青心中惴惴不安,话既出口却又深悔自己言辞鲁莽、笨嘴拙舌。这主意自她带着妹子从玄机阁离开时便已生根,在与妫越州并肩作战后则更为坚定。她自幼便有一身习武之志,奈何时运不济屡屡受挫,好不容易得了两分造化,又岂可放任机会白白流失?妫越州,便是她能抓住的最好时机。在她看来,妫越州实力超绝又身为女子,便是她深为仰慕的江湖第一人。休说她绝不似江湖传言一般凶神恶煞,便是江湖传言为真,只冲她愿施恩一二,也值得方青飞身投靠。她自认是苟且偷生的小人物,便顾不得多少大仁大义。她只要带着妹妹活着,有头有脸地活着。
眼下,方红见姊姊心中紧张一时语塞,忙快声补充道:“我姊姊是诚心想拜您为师!她打小便勤学苦练,只是总找不到好的门路……当日她得您指点之后进步飞快,打探到您有危险便力来相救!除了深念您的大恩,便是深为大侠您的风采所拜服,只想侍奉在侧,结草衔环……”
妫越州听她越说越快,颇感无奈似的,指尖一挥,那粒碎石便击向了方青的膝盖处。后者则突感膝间一震,在一股力道的托持之下不由自主便站了起来。
“好啦,快起来,”妫越州道,“我不收徒。”
方红尚有一大堆好话未说尽,听见此语大为着急,便先去瞧姊姊的脸色。方青却神情不改,只道:“那么我要如何去做?”
妫越州道:“该如何便如何。循你本心,不言放弃,日后自有大的造化,实不必今时今日。不过我呢,确实不适合做你的老师。”
方青冷静听着,前面的话其实并未入心,便只揪着了最后一句话问道:“那么甚么样的徒儿是适合的?您想收甚么人?”
妫越州瞧着她目露执拗,想了想,正欲多说些甚么,却突然纵身一跃,恰恰好避开了那探向脖颈一枚钢刺。宋长安只觉得眼前一花,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有一道黑影旋身向妫越州袭去。
那钢刺一击不中,眨眼间便变幻出多枚轮番自指尖划出,寒光闪闪,织为利网向对方周身致命之处罩去。妫越州临此杀机,尚且从容不迫,身形片刻间以自马背上消失,引得那刺客追出丈远,不致殃及沈佩宁等人。她心知刺上淬毒,便只避不攻。那刺客眼见招招落空,心下一狠索性将那钢刺齐齐发出,直袭对方而去。妫越州闪身相避,抓准时机又以一掌拍向对方,岂料得这刺客却也暗藏一枚钢刺在胸前。她见那银光,眉梢一动,转瞬竟以化掌为指,点向了那刺客玉堂穴。那刺客却也反应极快,连连纵身退后,又使一招“黑虎掏心”向妫越州打来。
两人过招之间,身形已难为旁人分清。方青再度拔出刀来在旁警戒。沈佩宁则是竭力去瞧二人的招式何如,谁占上风。方红最是不懂,她左右瞧了瞧,便向瞧着一脸从容的宋长安搭了话。
“小妹子,你能瞧得清是甚么情形吗?那刺客和妫大侠……”
宋长安自然已经下马,此刻便抱着双臂,一脸老成道:“不急,凭他是谁,再等等就该飞出来了。”
仿佛是为与这话做印证似的,她话音刚落,便有一道黑影向外摔来,一路之上接连呛起阵阵尘土,连带着两只马儿都深感不适一般打起了响鼻。
那身影摔得够狠,临了却又是一个打挺翻身而起。深色面罩之上一双锐利的眼睛飞速在四周扫过,是在搜索最大机会的逃跑路线。
此人的视线落在沈佩宁身侧,然而还未踏出半步,耳朵一动已经听到了妫越州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肩上一沉,对方的手已经出现在上方。
“迟不晦,”妫越州似笑非笑,“你就爱追着我是不是?”
那刺客见名字被叫破,双眉一拧,索性一拉面罩,破口大骂道:“我呸!姓妫的你个不要脸的敢不敢撒开手!你撒开手试试,老娘保证有多远跑多远信不信!爷爷的谁让你仇家那么多,黄金都摆上了要你的命老娘能拒绝吗?老娘怎么说都是野生排行第一的大杀手老娘能拒绝吗?啊啊啊你快撒开手老娘的肩胛骨都要碎了啊啊啊啊啊!”
第46章 “我可是来要你命的人。”
——迟不晦?!
宋长安大吃一惊,不由得瞪大眼睛向她看去。同一脸莫名的沈佩宁等人相比,她多少有了些江湖游历的经验,便对这个名头有所耳闻,毕竟江湖人的一大谈兴所在便是所谓“千金不晦生死迟”的第一杀手又以甚么高价接单。据传这杀手迟不晦武功高深莫测,行踪神鬼难寻,不知是女是男,也不知年岁几何,常年盘踞杀手榜首位,一旦接下任务便绝不失手,与此同时酬金却也高得离谱,常被戏称为“千金难请”。并且,迟不晦不仅杀人,也同样接得“救人”的任务。因而,若有迟不晦出手,往往生迟、死也迟。“千金不晦生死迟”的名号便来自于此。
然而如今,宋长安望着着那被放开后骂骂咧咧地跃到不远处的黑衣女子,一时间心情十分难言。
“爹的,早知道不凑这热闹,好端端的又给揍这一顿,”迟不晦揉着肩膀嚷道,“妫越州!你赔钱,我须请大夫看病不可!”
妫越州睨她一眼,嘲讽道:“功夫没多少进益,脸皮端的有三尺厚了。”
迟不晦“嘿”了一声,大声道:“怎么着,打伤了人不给钱是不是?你讲不讲道理?!赶明儿我就把你的消息传出去,‘大魔头妫越州身现娀阳驿’——等着罢你!”
妫越州浑不在意道:“好啊,尽管让人来,到时我才好将那‘千金不晦’的千金屋‘所在一并广而告之。”
语毕,她方冲气急败坏的迟不晦露出一个笑来。
“你!你!!你!!!”迟不晦跳脚,怒道,“当日我便不该告诉你……”
妫越州无谓一笑,不作言语。
迟不晦恨恨地盯着对面女人漫不经心的作态,直气得牙痒。说起两人之间的渊源,那也是在许久之前了。最初的缘故,便是迟不晦接到了有人花大价钱下的一单,指明要彼时“叶不空斩青罗刀”的项上人头。
原本她不欲接下。稳坐杀手界头把交椅,出手从不失误的“千金不晦”也同样有自己的出手原则,其中一项便是从不轻易向没把握的对象下手。妫越州自然大名鼎鼎列在其上。同为女子,她再清楚不过要在这男人主导的江湖中博出名气来是何其艰难。哪怕是崭露头角,一个女人要付出的也远多于同等条件的男子。更何况妫越州彼时已经算得声名鹊起、是无可质疑的一等高手,那么她的真正实力必当只高不低,恐怕已算得顶尖。而迟不晦对于自身的实力持有十分恰当的估计,她纵然爱财,却也十分惜命。
不过,那下单之人却也仿佛知晓了她的疑虑,竟特地附了一张纸条说明,上书:“青罗刀毁,伤重难愈,千载良机,过期不候”,又指明其地点所在。迟不晦转了下脑筋,便接下了这一单。
“这消息真假难辨,但倘若是真,她死在我手中,总比死在那些个污糟男人手下好。”她那时心中便是如此思量,并已打算忍痛从自己的酬金中抽出一部分给妫越州安葬。
然而,迟不晦万万没想到纵然这消息是真,她却还是会被那伤重的妫越州压着打。迟不晦属实跑不掉,到了最后竟毫无还手之力,只有告饶说出自己的金库来讨一丝生机,却不知正是这最终暴露的女子声线方救了她一命。妫越州彼时尚将信将疑,待到确信之后方露出冷笑,要求迟不晦交出了金库位置,才扬长而去。
迟不晦死里逃生,只好屈服。然而她磨刀霍霍,转头便向着那下单人去——一重消息一头捂,如今她虽完不成这任务,但只要那买家死了,这“从无败绩”的名声不照样无可指摘的么?却不料对方留下的根本就是假名号、假地址。她遍寻不得,江湖中却也没传出甚么“千金不晦负千金”的消息,想来要么那人已死,要么便是也有身份不愿暴露。
“猜的不错,此人是我那同门大师兄方穆。”妫越州告诉了她真相,“买凶杀人这事,他须捂得比你更严实些。”
她是在那私密金库中发现了养伤的妫越州。她瞧着面色惨白,说话时中气却足,便令已受过一番毒打的迟不晦实不敢再轻举妄动。只不过,能听到这等秘辛,却也令她颇为幸灾乐祸。
“活该,活该!”她暗道,“死女人下手太狠,我现在一动还浑身疼呢!”
妫越州仿佛已瞧出她心中所想,坦然解释道:“你来的时机太不凑巧,恰逢我在气头上嘛。况且一开始,我也没瞧出你是女子。”
迟不晦冷哼道:“技不如人而已,我难道不认?可你说认出我是女子这事,又是怎样?难道你小瞧我?我是女子,便要多被‘怜惜’‘容忍’的了?”
妫越州闻言,颇为讶异,随后方用视线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一番。迟不晦在这视线中如坐针毡,便硬着头皮道:“怎么?你看甚么?!”
妫越州摇头叹道:“莫非我将你打傻了不成?连话都听不懂啦。”
迟不晦愣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是因那句话反应过激,下意识便将辩驳的话脱口而出。可妫越州亦是女子,还是以女子之身杀出重围的高手,她所遭受过的质疑讥讽恐怕多之又多。如今与同为女子的人说话,又岂会连自己也一同贬低了去?
不过她还是不服。
“若我一开始声明正身,难道你便能饶过了我?”迟不晦冷嗤道,“我可是来要你命的人。”
妫越州深深瞧了她一眼,面上神情十分浅显易懂——“难道我如今没饶你么?”
“若你一开始声明正身,”她学着对方的语气慢悠悠地重复道,“必然会少挨些打。”
迟不晦却这一连串被刺激到了。她这一路走来,不说百战百胜,却也能称得上于习武杀人之事天赋异禀,如今惨尝失败之痛不谈,又岂能甘心久居人下?是以她气得猛然站起,指着妫越州便道:“你!你!且休猖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既然我‘千金不晦’接下了此单,便势必不叫你逍遥快活!”
如此壮志凌云,妫越州却摆了摆手,道:“那么三十年后,再见。”
迟不晦被气出了自己的金屋。
她身体复原后,便潜心苦练,夙兴夜寐,终于又让武学之境再上一层。于是迟不晦摩拳擦掌,费了一番功夫再度找到妫越州,要同她一决高下。
她这次来的时机也很凑巧,便是妫越州杀穿了整个灵霄派后下山之后。迟不晦看出她状态不佳,本想改日,却被妫越州三言两语便激得怒目切齿,握着钢刺便再度冲了上去。
结果无甚意外,她又一次大败而去,不过受伤确实少了,放的狠话亦格外中气十足——
“你给我等着!”
后来,当她再度在金屋中遇到养伤的妫越州时,虽然警惕却也实在想不到要趁人之危。她甚至还好心为妫越州拿过几贴药,随后便发现妫越州竟会给钱。而且,她似乎只是将这金屋当成了养伤之地,其中的钱币财宝却分文未取。
迟不晦终于承认她发现了妫越州的一个优点,并积极发展出了同她的另一种相处方式。
“我无需这个。”妫越州拿着被丢进怀中的药包,神情中有些莫名。
“益气补血,固本培元,”迟不晦解释,“治你身上的伤最适宜!”
妫越州道:“我身上的伤早结痂了,还用它作甚么?”
“留着罢,总还有用到的时候。”迟不晦劝着她,果真见她缓缓将药包收了起来,又从袖中拿出银两——这必然是远超那服药的价值的。
迟不晦眼睛便是一亮。她如今也算得上“家财万贯”,然而以各种方式去获取金钱依然是她的一大嗜好——尤其是从妫越州这个她如今尚且奈何不了的对手那里。
于是她上前将那银两拿了过来,放回衣襟中时却觉得有些异样。手再度伸出来时便已取来了另外一包药,心中未曾多想便递到妫越州的手中。
“这个也给你,总归有一日会用上!”
妫越州将信将疑,打开一看,却是一包如假包换的耗子药。她似笑非笑,盯着此时猛然反应过来的迟不晦道:“你是不是找揍?”
迟不晦这才记起方才替她去抓药时多带了一包毒药。原因在于她是个头脑灵活的杀手,有些对象不好下手时便该用毒。虽说如今的毒药五花八门,可论起简单直接还是耗子药最便宜——迟不晦此人,却也是个十足抠门的杀手。
这是个正当理由,可惜她当时财迷心窍,终于在向妫越州反复推销的过程中讨了顿打。这段时日的相处也大约叫她摸清楚了妫越州的脾气,于是索性倒地不起,并哀嚎着指责妫越州该为她付钱医治。
妫越州看了眼她被暴露后紧抓在手中的钱袋子,不为所动。实在被吵得受不了,方用迟不晦带回来的“固本培元”熬了一碗汤药,三下五除二便灌进了她的嘴里。
“……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当下,迟不晦忆起往事,口中仿佛再度涌现了被硬灌汤药的苦味,恨上加恨地开口道。
妫越州不做理会,只问:“这回又是谁?”
迟不晦冷哼一声,讽刺道:“哟,江湖第一大魔头这才知晓自己招人恨了?唉,可惜连仇人是谁都不清楚!这样,你只需好好向我赔礼认错,再献上五十两酬金,我便大发慈悲告诉你如何?”
妫越州道:“现在能给出黄金的……丰阗城朱家?”
迟不晦眉梢一动,没能及时掩盖下自己真切的惊诧,她道:“你竟还真猜的出来?!”
妫越州道:“其他人……当是再鼓不起此等勇气来。”
迟不晦闻言,下意识便想起她追寻妫越州踪迹一路而来时听到的一些风声,便问道:“难道明坤神剑果真已经落入了你的手中?”
不等妫越州回答,她便摇头叹道:“看来这单我着实接得亏了!便该等到今时今日你成了江湖公敌再出面嘛。唉,总归是我心肠太软,听人哭了两句便大发了善心!”
妫越州自然是半点不信她的鬼话,道:“朱家上次求助玄机阁无果,看来如今是压了半副身家在你这里了。”
迟不晦却笑道:“不,不仅是朱家。在我那里压上了自己的全部嫁妆、最恨不得你死的——却并不姓朱啊!”
第47章 “妾身朱家钱庄朱赵氏,这厢失礼了。”
“阁主,妾身朱家钱庄朱赵氏,这厢失礼了。”
李尧风自昏迷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竟是位温婉妇人。这妇人瞧着三十岁上下,细眉杏目,姣好的面容上只几道细纹,两鬓间却已隐约见白,眉眼间十足憔悴。他拧了下眉暗自警戒,听得她自报了家门,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朱家……”他按着胸口坐起,虚弱道,“原来是朱夫人,是我失礼了才是。”
他一起身便对周围的环境细加打量,这落脚地仿佛正是在一处窗明几亮的客栈中,而他正被安置在室内的床榻上,身上的伤口也已经被妥帖包扎过。在他附近的除了朱夫人,还有几个小丫鬟随侍,说话间已有人从桌上端来了一碗汤药。
“昨夜我听得有响动,便唤丫鬟小厮出去查看,却恰好在外发现了阁主您的身影,便忙请大夫前来医治。这是大夫吩咐煎好的药,您且快些饮下为上。”
李尧风听着朱夫人柔声细语,脑海中便也回想起了自己从那素家庄地道侥幸逃出时的狼狈,黑灯瞎火中,实是惊慌失措兼筋疲力尽,才致轻功不稳摔进了这客栈中。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竟被这朱夫人所救,也是大幸。
他接过药来,却不着急下口,反而问道:“这里在哪里?朱夫人何故在此?”
朱夫人道:“如今正在娀阳界内,离那素家庄却也有一段距离。阁主,您可是自素家庄而来?”
李尧风托着药碗的手险些发颤,他低声道:“不错,素家庄比武招婿,我等皆是为此而来,却不料……”
朱夫人闻言心中便是一紧,她此次出发,除了应丈夫所劝外出散心,另一个目的却也是为了素家。只不过后者,却也难对人言。因此,她只佯作好奇,询问道:“难道……是素家小姐招亲不顺?”
李尧风继续道:“不。是那魔头!她!她到了素家庄欲夺取神剑,心狠手辣杀害了素庄主,我武林正道中人齐力相抗却最终非死即伤,竟令神剑落入她手!如今,我方是侥幸脱身……”ír
他沉声说完,却未听得朱夫人分毫回应,转眸去看,才知她已眼含泪光、面露仇恨,手中所握的帕子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夫人!”
她身后的丫鬟眼见她按上心口、呼吸不畅,忙上前搀扶。
“是她,竟又是她!”朱夫人声音极轻,可一字一句里都渗透着切齿痛恨,“我的儿子,为娘对你不住啊!元儿……”
李尧风这才忆起曾经朱四公子被害之事,眼见朱夫人因丧子之痛哀切至极,便不难理解她为何华发早生了。他长叹一声,道:“也是我玄机阁觉察太迟、力不能及!竟折了三十余人还令她逃之夭夭!朱夫人,今又蒙你相救之恩。我李尧风在此立誓——若不以我举阁之力诛彼妖女,我必当不得好死!”
朱夫人也在丫鬟的温声安抚中渐渐平复了情绪,听到这话却又险些落下泪来,勉力道:“阁主仁义无双,我儿能得玄机阁庇佑,实乃大幸。那妖女……若是不死,天理难容!”
说到最后,那话声已几不可闻。
李尧风再度安慰几句,见她心绪不佳,便不再多谈,转而请她相助。
“能否请夫人向家中传信?请朱老板务必托人向第三阁中通传一声,只道李某已自娀阳脱困即可。”
他谈吐间神情力作轻松,心中却是多番斟酌、十足慎重。玄机阁中几个长老包藏祸心,万一探得他势弱必然要落井下石、渔翁得利。因而哪怕他如今伤势不轻,也不能贸然暴露,只向确实忠心的第三阁递个口风,有了助力再做打算。
朱夫人自无不应,便使了个丫鬟出门,又令人服侍李尧风饮下汤药。不多时那丫鬟便回来复命,且带了个新消息归来。
“夫人,已吩咐下去,给连子挑了最快的一匹马。另外,前日您让打探的消息也来信了。”
朱夫人已准备离去,见李尧风面露不解,便多留了一会儿解释道:“阁主有所不知,前日有一批人马也进了娀阳,快马加鞭,不做停留。我见了难免心中生奇,便令人去打探一二。”
那丫鬟得了准允,便继续道:“他们曾在城西的一处旅店落脚,咱们的人从旅店老板那里问出了消息:那批人——大约是铸剑山庄的弟子。”
“——铸剑山庄?”
素家庄正厅上,端坐上方素非烟放下茶盏,笑道:“楚少庄主,这便该是你的人?”
楚人修神情不变,坦然道:“不错,在外拜见的这批人既来自铸剑山庄,那便该是家慈接到了楚某传信后特派来增援的人手。”
素非烟道:“楚少庄主足智多谋,我不及矣。只是如今她已离去,这些人手不知楚少庄主另有何用?”
楚人修暗道一声明知故问,他身上奇毒仍未根除,便不得不受素非烟挟制,又因他与妫越州有言在先,尚该在素家庄多候一些时日等她归来。那么为素非烟多做些事情却也无可厚非。只是这女子仿佛对他犹存戒心,便总爱在话中试探、绵里藏针,不免也令人烦躁。
“自当为素大小姐略尽绵薄之力,”他淡然答道,“若要将那些被渐次苏醒的西院‘客人’尽数请出去,我的人多少能派得上用场。”
素非烟面上含笑,心中以为总算明了妫越州为她留下这人的几分用处了。她道:“此言当真?只是以庄内如今情形,难道不与他们的‘初心’相悖?”
楚人修道:“他们的初心,便是该来听我号令。至于真相,略作伪饰,亦未尝不可。”
素非烟闻言却是微微一顿,疑心暗生。她想到妫越州临行前的话,口中轻声道:“楚少庄主竟肯如此尽心尽力,非烟实不知何以为报……兴许,便该由我那州妹好生同楚少庄主道声谢了。”
楚人修也是话一出口方知不妥。在旁人眼中他该是妫越州安置在素家庄的人质,面对着自家人手,要想的首先须是脱身才对,实不该不做挣扎便反过头相助。他沉吟了一会儿,方道:“不必,我同她另有约定。”
这乃实话。然而他肯安心留在此处的原因却不仅仅是为了那约定。
不过素非烟闻言,面上的神态却仿佛瞬间凝固。她眨了下眼,而后将楚人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直至后者神情中的莫名渐渐被不自然覆盖,她方收回视线,意味不明地开口叹道:“好罢。”
楚人修暗中皱眉,仍旧保持沉默。
小瑛的到来打破了厅上的暗潮涌动。她如今已担任素家庄的管家一职,纵然刚开始时手忙脚乱,可她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又深为感念素非烟之信任倚重,便快速接手熟练了起来。如今虽不过几日光景,已经很有稳重风范。她向厅中瞧了一眼,便附在素非烟耳边道:“小姐您所猜不错,昨夜放在灵堂中的棺椁又有被撬开的痕迹。”
素非烟笑了一声,显然是这话令她深感愉悦。她便先请楚人修去同铸剑山庄的那批人马会面,言明要看他诚意几何,后方携小瑛向后院走去。
“棺椁中的尸体,也终于被盗走了么?”
小瑛点头道是。
素非烟又是一笑,却问道:“你猜猜那是甚么人?”
小瑛道:“来偷老庄主的遗体,难道是咱们素家庄的仇家?”
素非烟赞同道:“是我的仇家,自然也是素家庄的仇家。”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人才行至一处不甚起眼的木屋前,看守之人忙向素非烟行礼。她摆了摆手,又对小瑛道:“小瑛,我说甚么你都信么?”
小瑛不假思索道:“当然!小姐是仙子下凡,又是小瑛的救命恩人。您说甚么,我自然听甚么!”
素非烟转头向她望了一眼,思绪一时间又回到了初见时这女孩背着“卖身葬母”的木牌怔怔然的面容。她似乎叹了口气,又仿佛没有,便举步走近了那木屋中。
这木屋里还有一个棺椁。棺椁中躺着一个本已死去的人,兴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他的身体并无半点腐坏之处。除了胸前的一滩血迹,便和寻常人睡着时的神态无异。
“庄、庄主?!”小瑛讶然道,“小姐,这里怎么还有个庄主?!”
自然是因为放在灵堂的那个是假的。晚间烛火暗沉,又给那个化了十足肖似素明舟的妆容,那来盗的贼便被唬了过去。不知当他发现那确实是个如假包换的尸身时,究竟是何感受?
素非烟没忍住再度露出了微笑。
有关素明舟的尸体,她原本还在思索着最佳处理方式,然而庄内适时传来的“偷盗”行迹却令她醍醐灌顶。
素明舟,果真肯慷慨就死么?
她心知这一猜想或许荒谬,当夜是一剑穿胸,就连妫越州也已确信他已气息断绝。然而,论起对素明舟的了解,这世上恐怕谁也难及素非烟。她深知这个生父何其诡计多端又两面三刀,当日为围杀妫越州他尚且多重布局近乎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难道就不能预料万一失败的可能?“千机百巧”与其说是指代素家庄的那些小玩意儿,到不如说是暗指素明舟之心机深沉。这样一个人,那怕确实救子心切,难道便不会做半点准备么?
况且,他的心脏也并不长在被刺穿的那一侧呀。
这个猜想直令她心绪难平。可惜妫越州离开了,否则还能叫她搭把手。不过,日后大约还可以当个笑话听,就在她离开的前一晚,果真有人冒着风险将“素明舟”的尸体盗走了。
“这才是我父亲的尸体,”素非烟道,“那仇家竟连他死了也不叫安生!做出盗尸此等卑鄙无耻勾当,若我父尸身果真被盗,还不知要遭受何等摧残!既然如此,那便只能……”
她吩咐着手下人在那棺椁下面架起了火把,面上泫然欲泣,仿佛悲痛难已,却沉静下令道:
“点火。”
第48章 “多谢你在。”
“您是……琴夫人?”
就在妫越州走后不久,方红暗暗瞧着那厢一直默不作声的沈佩宁,终于没忍住出了声。
沈佩宁闻言便是一愣,她将视线从远处收回,看向面生犹疑的方红,道:“你是……小红?”
方红连连应下,惊喜交加,凑到她身前道:“是!琴夫人,您没事真是太好啦!我方才一直没敢认呢!”
也无怪她如此惊喜,如今的沈佩宁依旧身着男装,腰间尚缠着两柄佩剑,默然屹立,不苟言笑,很有不动如山的气度在,是以哪怕面容未改,她与从前那位楚楚婉约的小妇人亦实在相去甚远。方红记性颇佳,饶是如此却也在心中斟酌许久,才敢去出声试探。
沈佩宁忆起她正是从前在自己身边的洒扫丫鬟。她望着对方,一时竟有些恍惚,因为从前在玄机阁的那些时光也在此刻被猛然唤醒,好似正与过去的自己迎头相撞。然而从前并不是很久之前,甚至还不到一月的时间,却令她恍如隔世。
她暗中掐了下自己,再次面对方红时神情已变得柔和,似乎又突然想到甚么,便问道:“小红,那个馒头……是你么?”
方红不好意思似的点点头,道:“我怕给人瞧见,只偷偷放在了窗边,好在夫人您还是瞧见啦!”
沈佩宁点了点头,半点也不提自己险些被噎死的险事,只诚恳道:“多谢你了。”
方红连连摆手,道:“哎呀您言重啦!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小事,还好妫大侠及时将您救走!我那时还担心您是被坏人掳走了呢,还好还好,琴夫人,现在能见您平安,实在太好啦!”
沈佩宁别过脸去,却没多说甚么,又问:“你如今不在玄机阁了么?”
方红答道:“是的!我姊姊说再待下去也没出路!我们便从那里逃了出来,还租了辆马车,我姊姊本想向妫大侠学艺的……话说,琴夫人,您如今也习武吗?”她好奇的目光落在了沈佩宁腰侧的两柄佩剑之上。
沈佩宁寻回了明坤,却也不舍丢弃从前的玄铁剑,便将它们一同带着。如今听见方红的询问,她怔了一下,落在腰下的手一紧,坦然道:“是。”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练剑。”
这话一出口,便有油然而生的一股傲然在心间萦绕。这感受立时便将她从对昔日的回忆中唤醒,从前的那些只在风中东飘西散,而如今的她却执剑堂堂正正地立于天地之间。若说起这种感受是几时生发的,沈佩宁却也模糊不定。兴许是在她与赵靖汝同台比武获胜之后,兴许又是在素家庄一路历险之中……总之,如今她只握剑,只要她握着剑,便有了十足的心安。
方红一呆,旋即惊喜道:“哇!琴夫人,您太厉害啦!您……您能不能使两招给我看看啊?”
“——哦?使剑?”
正在此时,一道女声却插入了她们之间的对话。出声者正是迟不晦。她本不意留下,方才同妫越州通了消息便欲离去,谁知竟被她拦住——
“正巧你来。我有急事,便请你送一下她们罢。”
迟不晦自然不同意,道:“不干!我还有急事呢——你干甚么去,又要杀人放火嘛?”
妫越州道:“杀人放火算得上甚么急事?总归这次是要托你一回,你不能走。”
说完,她也不管迟不晦的反应,又向宋长安嘱咐道:“你来引路,同样尽快,不许在路上闲逛。”
宋长安撇了下嘴,道:“好嘛,我也想快回去见周姨!不过好罢,周姨最想你啦,州州姊,你要路上小心哦。”
迟不晦竖耳听着,见妫越州视线望来,立马将头一拧。不料妫越州径直略过她,却指着她对一直沉默观望的方青道:“若要练武,这人更适合做你老师。”
迟不晦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驳,却听得那抱着刀平平无奇的女子坚定拒绝道:“不,我只想拜您为师。”
“嘿!小丫头你怎么说话的!”迟不晦当即大喊道,“我哪里比不上这个粗暴凶横的女人啦?!”
总之,现下她正抱着双臂盯着低头不语的方青,原本对方红同沈佩宁之间的谈话不感兴趣,不过此刻她却耳朵一动,计上心头。
“喂,姓琴的?”她向沈佩宁喊了声,“这剑是不是那姓妫的教你使的?”
沈佩宁双眉一拧,道:“我不姓琴。”
迟不晦大大咧咧地道:“哦,那你叫啥?她一直喊你,我以为你姓‘琴’,名叫‘夫人’呢。”
沈佩宁冷冷地瞪着她,不愿再多说话。迟不晦也不放在心上,笑了一下,却突然出招,势如闪电向沈佩宁袭来。
沈佩宁心中一凛,拔剑时只觉那身影形如鬼魅,寒气森森直逼灵府而来。她以剑身横档,却被那力道一震险些脱手而去,剑光闪过,乍徐还疾,终究不能相敌,后退连连。
“好了,”迟不晦已试出结果,便也收招回身,笑道,“果真就是她!”
她落到方青身侧,淡声道:“本来呢我也不愿收徒。不过嘛,既然这不姓琴的丫头是她教的,那我也索性教你几招,你同她去打,敢不敢赢?”
方青愣了一下,还未说话,宋长安便已在马上大声道:“不成不成!方才州州姊说了,咱们须尽快回桃花村才行,我来引路!”
迟不晦“嘶”了一声,问道:“桃花村?这是哪?”
桃花村位于云州境内,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小村落,因山上绵延不断的桃花林而得名。这村落不大,位置亦十分隐秘,外人若想要进村便总要费一番功夫。
不过妫越州显然对这里已十分熟悉,几个起落间已经摆脱了山外蜿蜒迂回的小道,随着斜阳晚风已赶至桃花村的村口。
她脚步一顿,突然侧身,伸手接住了从村内击来的一枚果核。顺着那果核袭来的方向望去,便瞧见了刚好从村中急匆匆追出的人。
“哟,”妫越州笑了下,同她招呼道,“小霓?”
来人正是得了妫越州指点前来寻母的“暗七”,如今自然已经改回了原名。她望着妫越州一呆,那张同宋瑜娘分外相似的面容霎时涨红,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从她身后追来的大黄狗已扑上去围着妫越州打起了转。
妫越州拍了拍大狗的脑袋,了然道:“原来是在游戏啊。”
她将那果核丢给宋霓,却不作停留,一阵风似的便继续向村中而去,直至到了那地势最高处。在几棵桃树的簇拥之下那里建有一间木屋,妫越州推门进入,却见榻上竟空无一人,不由得心中一紧。
“小州,”脚步声却自外面传来,“是你回来了么?”
妫越州忙转身去看,只见那屋外立着的正是一鹤发老人,身已佝偻,却精神矍铄。她顿了下,才大步上前,答道:“是我,周姨。”
周姨上下打量她几番,笑道:“好,好,我死前能见你无恙,也算了了心事。”
妫越州握住她的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甚么。
“我特意找小问寻的药,”周姨拉着她向外走,缓声解释道,“总是瘫在床上有甚么意思呢?哪怕少活半个月,老身我啊,也要站着死。况且,这么好的夕阳,怎么能不出来看?”
说话间,她们已经到了屋外的一处岩石旁,从这里展目望去,便见残阳似血,霞光万道,又有飞鸟远远落去,啾鸣声起,更为这画面添了几许悠旷。
“小州,这回出去,又做甚么了?”周姨问道。
“救人,”妫越州道,“还有杀人。”
周姨颔首道:“救人好,杀人也好。在这个世道,能杀人才能救人。唉,可惜我武功不能再高些。”
妫越州转头望着周姨的侧脸,它在夕阳下被镀上了一层浅浅余辉。她的思绪散开,便回想起了同周姨的初见。那是在一个蛮荒落后的村子里,尤遵所谓“女卑男尊”之道,男儿是光宗耀祖家里顶梁柱,女儿则是不值一提赔钱货,于是成了堕女胎杀女婴的风气,久而久之村子里女少男多,为了传宗接代便不得不从外面买进女人来。曾经年轻的周姨游历至此,不免怒极,要救出那些被拐买虜役的女子,却寡不敌众、被人暗害。
“我年轻时虽然胆大,却也鲁莽,行事之前若肯多长一个心眼,也不至于轻易给人迷晕了去。不过嘛,还好我自小‘野人’一个,从没得到了甚么教养,便也不遵甚么世道,说到底一身孤勇,便是草莽。若要打我,我千万个不怕;若来骂我,我一张嘴只骂得更脏,至于其他的甚么腌臜手段,我也从没放进眼里过。嘿嘿,老身我浑身上下就是骨头硬,若是敢来,那咱们就试试看!瞧瞧是他们先将我这骨头打折了泡软了,还是我现将他们这个脏地方洗净了烧光了!”
周姨从未屈服,亦从未停止过抗争,那村里的男人兴许一开始并不将这当回事。直至周姨渐渐联合起了村里的其她女人,成了这个最落后村里最先进的一股力量。
事物总在腐败中孕育新生,最残酷的压迫中也滋生着最顽强的力量。没人知晓周姨曾经经历了多少次的失败与绝望,然而当她抬起头来时,任何人便休想从她的面容中瞧出分毫的犹疑或惆怅。一开始,她带领着自己的同盟躲进了据说有恶虎栖息的山林中,利用陷阱和自制的暗器伏杀前来找寻的男人;后来她们抢占了山下的房屋,敌进我退、敌退我扰,以此为据地向外扩张;再后来她们砸了那村里不许女人进的祠堂,又险些砍掉那男村长的头去……
不过,也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周姨便在某次“失蹄”之时被擒了去。村子里的男人大喜过望,声势浩大要将她作妖女烧死。
但她仍旧半点不怕,妫越州到时,她还在大声嘲笑焚烧台下观刑的男村长“骟有骟报”。
“多谢你来,”周姨显然也回想到了曾经,便握紧了妫越州的手,“不仅仅是为救了我。”
妫越州凝视着这位前辈沧桑却又明亮的双眸,缓声道:“不,周姨。多谢你——多谢你在。”
妫越州在这由虐文小说衍生出的世界中游历久了,总难免有愤世愱俗之伤、哀怒不平之意。尤其是在前期剧情难改之时,纵使她从未更改过自身信念,可眼见沈佩宁等懵然不知便下滑而去又岂能不忧不愤?
世风如此,可难道便该事事如此?
妫越州始终庆幸她及时救下了这位终于给了她不同答案的人。
“可惜我老了,”周姨不无惋惜地叹息道,“老了便容易生病,连带着经年旧伤,我生了一身的病。小问都快愁坏啦,可有甚么办法呢?神医难道便能逆转生死么?我总是不忍看她、看你们为我难过的样子。”
妫越州却猛然转过头去,迫使自己去看那灼红欲燃的落日,心中又想起了她带着周姨她们初来桃花村定居的那日。许多的她们互相簇拥着、喧闹着,周姨便在领头大笑。那时的夕阳是否也如同今日一般,刺眼却又辉煌?
这厢,许是说了许久的话终于乏累,周姨便将头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上。
她叹了口气,却终于笑着道:“小州,继续向前走罢。”
第49章 “还往哪里去?”
妫越州是在入夜之后听到了小真的叫声。
从素家庄出发时,小真比她们先行一步,想来此时便已将信传递给了她的主人。
妫越州抱着周姨,转过身,果真在不远处的灯火中看到了她们。
“周姨走了,”她顿了顿,叫出了对面人的名字,“姜问。”
在高处,入夜之后的寒意总是分外鲜明,连带着在风中的照明的灯笼仿佛亦被侵袭。姜问的脸便在明灭不定的灯影后,她没有说话,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小真从她的肩头飞起,在妫越州的身侧盘旋,随后收拢翅膀,停驻到了她的肩上。小真侧着头,用金黄的眼睛观察着老人的睡颜。
她们一同走进了木屋中,将烛火点燃。
“周姨不许人为她办葬礼,”姜问道,“她说不爱看我们苦着脸的样子。她为自己选好了墓地,就在后山。”
妫越州将周姨放到了她的卧榻之上,闻言便点了点头,又问道:“她……等了我多长时日?”
姜问道:“不算太长。她也不想等太长,‘回光散’只有五日的功效,好在你赶上了。她同我们,同这里的人已经一一告了别。”
妫越州又点了下头,她想到了甚么,便开口道:“长安她们,我请了朋友送,大概会晚两日到。”
姜问“嗯”了一声,道:“两日后,正巧同时参加你的继任礼。”
妫越州怔了下,转眸看她。姜问已经坐在木屋内的唯一一张小桌上,手中拿着一个葫芦在向茶杯中倾倒。然而那里面装的却不是茶,而是酒。
“难道周姨没有说?日后这村里该是你做村长了,”她并未抬头,不疾不徐的声音便随着酒落声响起,“从此便好好守着这里、守着姊妹们,不是么?”
妫越州同样盯着那凝落一线的酒流,却道:“我不能一直留下,你知道的。”
姜问收起酒葫芦,便终于抬眸望来。她有一张十足温和的面庞,这种温和却不是心宽体胖一般的舒泰、或者毫无主见的怯懦,她的眉宇间总含着几分忧愁,眼底的神采却始终宽宏而包容,两者相遇,神态里便释然呈现出了某种悲悯,润物无声。
“为甚么不?”她道,“你需要好好休息。”
妫越州却笑了一下,望着她道:“你如今说话也学会委婉了?”
毕竟两人初遇,姜问的第一句话便是:
“你快死了。”
那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死里逃生的妫越州告别了任晓芸,孑然一身踏上了回灵霄派的征途。那时她心中想的是:“管他大爷的剧情!若不将那姓葛的碎尸万段,我誓不为人。”
要除那江东三恶原本就在计划之内,然而她却没料到那位“师傅”竟已同他们暗中勾结,又故意设下陷阱只等她入瓮。她总归年轻气盛,又自以为手握剧情,便难免心高气傲,却不料狠狠栽了个大跟头。纵使最终取胜,却也落得重伤,曾经一次次铸就的青罗刀亦裂为碎片被流水冲去不知所踪。她从碧波沉沉的涧底爬出,也不肯多管系统突然“诈尸”在识海中发出的阵阵警告。
【经检测宿主身躯已陷严重损伤!外伤累累,毒入肌理,失血过多,急需有效救治——耗费能量暂时为宿主护住脏腑中——注意,宿主身躯陷严重损伤!请尽快获得有效救治——耗费能量暂时为宿主护住脏腑中——请尽快获得有效救治!】
【待我先将那贱人砍死再说。】妫越州对此冷静回复。
于是她一路快上加快,途中实在渴了才去了一间茶肆歇脚。姜问便是在此时与她相遇。
妫越州行色匆匆,在一开始并未注意到一旁白衣女子默不作声的观察。等她放下茶碗,才见一只悬在腰间的葫芦悠悠飘了过来。
“你快死了,”那葫芦的主人开口道,“还往哪里去?”
妫越州的视线便从葫芦上移开,抬眸定定看了她一眼,并未认出这便是近年来已接过“神医”名头的女人。她扯了下嘴角,问道:“找打么你?”
姜问闻言却不恼,轻轻地落座在她的对面,出声道:“常人这样的伤势早该倒地动弹不得了,你却奇怪,还能跑能跳的。”
妫越州问:“你是大夫?”
姜问便点头,又道:“我在等你。”
妫越州的目光便再度落在了她这张温润宽和的脸上,却只是稍稍停留,随后便丢下茶碗,起身欲走。
“有人求我来救你,”姜问依旧以她平缓的声音开口道,“她很愧疚,希望能弥补自己的过错。”
她转头望着妫越州突然停顿的身形,继续道:“至少她从来不希望你死。”
妫越州并未回头,她短促地笑了一下,却是回答了姜问最初的那个问题:“我要找人,亦杀人。”
姜问似乎没有听到,只是接着道:“她废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了我,恳求我千万能将你救活。她曾经去过崖底,可那时你已经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了。因而我便来到了这里等。”
妫越州兀自平复着肺腑间伤口的隐痛,她想了想,问:“那她呢?”
还未等姜问回答,她却又道:“算了。”
妫越州不得不叹气,她转身直视着姜问的双眼,问:“你能救我?”
姜问向她露出微笑,却坦诚道:“见你之前,尚有五分把握。现在么,大约两分都不剩了。”
妫越州没忍住也笑了,然而一笑,浑身的伤口便撕扯着生痛。于是她收起笑容,又问道:“那么是你想救我?”
姜问道:“初初来等时一般。但如今已是第三天了。”
妫越州怔了下,视线转开,随后又落到了她的葫芦上。姜问便将那葫芦解下,晃了晃问:“你想喝酒么?”
妫越州微微皱眉。说来也是稀奇,身为江湖人,她却滴酒不沾。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她长居灵霄派的这些年,实在见惯了亦深恶男人们推杯换盏时自以为豪放的作态、以及他们以酒为借口时的放纵丑陋和刺鼻的酒臭之味。二来,也没有女人愿同她饮酒。于是她再度坐了下来,心想着只尝一口,之后再赶路也并不妨事。
然而她到底高估了自己,不到半盏的桃花酿便已令她倒头睡去、人事不知。
“因为如今我已实在没有把握了,”小桌旁,姜问饮起酒来如同喝水般自然,她望着妫越州道,“当初你的伤势,最为棘手之处便是那渐渐侵进肺腑的剧毒,尽我全力也不过能以药力将它暂时压制,可经年累月它如何不损经脉?连带着你的旧伤犹不能好全,且易为外毒侵诱。现而今好在你尚能御以内功修复,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只怕反而易因‘虚不受补’而致经脉爆裂,走火入魔。”
妫越州眼神转向别处,淡然道:“不会。”
姜问却道:“倘若你还将我当个大夫,这话便说不出口。”
她怒火渐生,然而眉宇间总是诚挚而温和的,缓声继续道:“这些年来我用尽了法子,也不知劝过你多少次‘武功愈高、风险愈大’,可偏偏是你这样执拗的性子。更何况每出门一次,便少不了逞凶斗狠,可知这尽如履冰临渊?现在想救的许多人都救了下来,又好不容易找到了这样一个隐秘的居所……你且停一停,难道不成么?”
妫越州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小问,你以为真有‘守成’之法么?”
姜问蹙眉,听她沉声道:“只要蜗居于此地,将想救的人通通救来,自此不问外事,便能将它打造成为桃花源?可谁能保证这里永远不会被发现?谁又能保证这里不会被侵蚀、围剿?说到底外面不是空无一物的,且它们永远在虎视眈眈。这世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何谈居中对等之道?”
姜问沉默许久,她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你想怎么做?”
妫越州却未曾直接回答,反而问她道:
“明坤神剑,你所知多少?”
第50章 “这不是我爹!”
“……那在素明舟手中时,其锋芒之锐犹未显露,可一旦落到了她的手里……”
均州境内,灵霄派一行人刚寻到一处客栈落脚。那一夜他们落荒而逃,马不停蹄,待到终于快赶至灵霄派地界时,才敢长舒口气,将一路悬着的心微微放下。眼下,因吴叁风及于辉等人伤势再拖延不得,他们忙使人去请了老道的大夫。等待期间,犹有余力的几个男弟子瞧着客房中师兄们面色苍白、神志不清之态,不免心有余悸,便借着闲话之时将一腔仓皇尽数吐出。
“不错!她武功再高,总有力竭之时,然而谁能料到那明坤神剑竟会为她所用?!唉,也不知今后江湖又会陷入何等动荡!”
“哈哈,想不到啊想不到,旁人姑且算了,灵霄派门人竟也给个女人吓破了胆!嘻嘻,可笑、可笑!”
“甚么人!”弟子们听得此声,忙拔剑相应,却见客房外竟是一邋遢老者,晃晃悠悠便推门而进,他身后还跟着灵霄派外出的那几位弟子。
“这……师兄莫急!”有弟子忙解释道,“这是我们寻来的大夫。”
“大夫?”领头持剑的弟子皱眉打量了一番那老者的体态衣着,冷笑道,“我看着是叫花子还差不——”
他话还未说完,却听得“啪”的一声,脸已被重重掴偏了去。谁也没看清那老者是如何动的手,只能见他须眉压下,好似已然动怒。
那弟子不可置信,继而怒发冲冠,正欲给这老叫花子一点颜色看看,却给师弟们忙上前拉开。那老叫花便施施然走到了吴叁风的病床前,伸手探向他的脉搏。
“师兄,师兄!不可不敬啊,”有师弟低声道,“这位老前辈本领颇高,我与刘师弟的内伤便给他一眼瞧出后治好的!他尚能看出我们是灵霄派的弟子,这才愿跟来为两位师兄治伤啊!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