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总会教你们交出我要的。”
如今时辰已近傍晚,飞鸟倦回,落日熔金,荣安堂内也已披上了一层金光,徒添暖意几许。然而方才堂上热烈氛围却被霎时抽尽,人人面面相觑,却各个噤若寒蝉。
于辉则已面如金纸,双眸大睁,浑身一抖,险些摔到在地。
是她……果真是她!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彼时那阵风落下,她的身影尚未出现,方师兄顷刻间便已被斩去一臂。那枚沾血的叶子则不偏不倚正钉在灵霄派正堂之上。腥气弥漫间,便只有掌门对那由远及近的身影呵斥道:“逆徒!竟敢如此残害同门!三番两次不思悔改,事到如今,为师也容你不得!”
闻得此言,她却是率先笑出声来。同灵霄派压抑沉闷的氛围相比,那笑声既爽朗又肆意,落在众人严阵以待的耳边,只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恰如妫越州此人之于灵霄派。
“好师傅,难道只有你们动手的道理?”
随着脚步声临近,妫越州的面容终于在暗淡的日光下清晰呈现,那是绝对不同于寻常的一番狼狈。雨滴、血迹、乌发散乱,平素光洁的玄衣上亦洇出大大小小的深色伤口。
显而易见,她已经历过一场、或者许多场的打斗。与此印证的,便是那双明亮迫人的眼睛。
她看向面色阴沉的葛掌门,随后视线便施施然在周围扫过,纵然人数之上众寡难匹,却分毫不显弱势。或许她能称得上兴味盎然,甚至游刃有余,便犹如一只显露利爪的山君在观察着想要逃出升天的猎物。
“孽障!还敢信口胡沁!”葛掌门怒道,“当初本看你天赋不俗方收你入门,师门上下哪个不是念在你是女子便多加照拂?!偏你性情偏激、处处寻衅,如今胆大妄为、残害同门,难道还冤了你去?!”
“照拂?”妫越州歪了下头,似乎是略加思索,而后便笑道,“你们也配?”
“——你!”
“好啦,还说甚么冠冕堂皇的废话,”她径直打断葛掌门未竟之言,只道,“早非今日,咱们便只能不共戴天了。师傅,我要杀你,你允不允?”
“大胆!!!”林师伯本就痛心于弟子手臂被废,终于按捺不住,“哗”的一声便抽刀向她,喝道,“还等甚么?这妖女心狠手辣、欺师灭祖,不除之何以正师门?!”
原本跟在掌门并长老身后的弟子便也纷纷拔出武器,对那厢犹自负手站立的妫越州成围拢之势。
“好,”此番杀机毕露,妫越州却只颔首道,“谁来,我杀谁。”
“好个魔头!如此藏头露尾、暗中偷袭,算得上甚么人物?”辜段发出一声爆喝,几个大步已走至众人身前,“有能耐便与我姓辜的堂堂正正打上一场!”
“不错!咱们武林中人,何必畏惧邪魔外道!”霍颂亦持铜锤上前,与辜段并立,双目紧盯堂外。
赵归吟则一言不发,沉默走到了霍颂的一侧,手中已握钢鞭。
三人上前,也令原本面色大变的灵霄派诸人心下稍定。吴叁风便也扬声道:“师姊,你已犯下弥天大错!咱们正邪再难两立了!”
于辉则默然后退,他十分警惕妫越州那句话,可惜佩剑已被打飞,心中焦灼难定。
“——凭你们?”
那声音再度响起,却是已到了荣安堂之内,众人齐齐转头,才终于望见了自那房梁之上垂下的一截衣角。
在那之上,正支腿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玄衣红襟,墨发黑眸,居高临下望来,那散漫的神情中似笑非笑,却令人万万不敢小觑。堂中人多听过她的名声,却少有曾与她照面者。曾经她初入江湖有人赞其风姿神秀,到后来她凶名远扬则有人描述其狰狞可畏。
然而也只有真正与她相见,才能知那些纷繁传言实不能绘其万一。纵然辜断等人早对她满怀憎恶警惕,甫一照面却也难免一愣。
“虾兵蟹将,难道也值得我出手?”
妫越州便在一众沉默里径直出声,话语间可谓十分张狂。还未等辜断几人暴跳如雷,那楚人修却是抢先一步上前道:“你是妫越州?江湖传言你弑师灭祖、杀人如麻,可为真相?”
妫越州向他打量了一眼,微微一顿,却道:“所谓真相,假作真时,真亦假便是——是不是这个道理?”
楚人修原本就在屏气凝神,闻言却是一愣,还欲开口,却猛然间从这话里领悟到了甚么玄机,再度向妫越州望去时,便只有默然不语。
“你这魔头!休要故作玄虚!我问你!你来此可是为了明坤神剑?!”这时,辜段终于跳出来大声道。
“老登,何必急着寻死?”妫越州冷声道,“不为明坤神剑难道我就杀不得你么?”
“——你!!!”
“好师弟,几位师弟,”她不作理会,转而又将目光放到了缩在堂上西南一角的灵霄派几人身上,讥讽道,“不老老实实缩在我瞧不见的地方,又到这里来逞甚么英雄啦?”
吴叁风便怒道:“师姊……这便是我最后一次这般叫你了!你……欺师灭祖、叛逆正道,已犯下弥天大错尚不思悔改!咱们灵霄派早已容你不得!更何况血海深仇,不能不报!妖女、魔头!今日我等便与你不死不休!”
他拔出剑来,却在妫越州望来的视线中呼吸一窒,再难有动作。好在此时素明舟已持一派镇定自若之风,终于开了口。
“不知尊驾来此是何缘由?”
妫越州转眸,打量着这个在原书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讥笑道:“我为何来此,难道你们不知?”
素明舟心中一紧,不免担忧他们暗中所谋是否已被敌人洞察。不过他面上的功夫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决计不会叫人看出分毫变化。
“老夫以明坤神剑为聘,意欲为女招赘,这才广邀武林人士前来。若是尊驾为了夺取神剑而坏了小女姻缘,老夫纵然年老体迈,也不得不无礼了。”
恐怕事态有变。他暗道。原本以妫越州之嚣张行事,最可能出现的时间便是比武最后要当众宣布明坤神剑归属之时。可不料她竟派出爪牙来伪装打探,此刻却又突然出现却并不急着出手……不,恐怕那事已教她知晓了!
素明舟这厢思绪百转,却又听妫越州开口道:“素庄主这是哪里的话?难道我就不能来比武么?我既要拿了明坤神剑,也要同你女儿结亲,难道不妥?”
堂下几人闻言,只剩一惊,继而悚然难信。李尧风再难忍耐,大声道:“妖女住口!素小姐乃江湖名门闺秀,端庄识礼,冰清玉洁,名声岂可容你污损?!更何况那明坤神剑——唔!”
话音未落,他竟已隔空被击飞了出去,直直摔向了荣安堂外几丈远才传来坠地之声。其余人却并未看清房梁上出手之人是如何动作。
妫越州本就心情不妙,此刻则已耐心尽消。她视线略过那侧一直暗自蓄力的赵归吟、霍颂二人,缓声道:“想来你们必定是有不少‘奇思妙想’,才敢在此同我周旋。不过不妨事,我近来修身养性,便一个个打杀下去也不会烦心——总会教你们交出我要的。”
第25章 “吃我一招‘万螙千害掌’!!!”
沈佩宁已经在地道中摸索了好一段时间。
甫一摔入这地道中时,她自然难免惊慌,不过总还记得握紧手中之剑。留在原地等候了一段时间后,她便大着胆子向前走出了一步。
习武之人倘若内功深厚,夜间视物自然不在话下。可惜沈佩宁练剑的时日终归太短,这一路也走得磕磕绊绊,不过也只耗费了几刻钟时间,便已行至豁然开朗之处。
之间那地道宽阔通达,又有灯火明照、路面平整,行走起来恐怕要比地上还更舒服些。只是总有岔口纷杂|交错,却令人不得不谨慎万分。
沈佩宁正是在经过第二个岔口时遇到了奉命搜捕她之人,她心知决不可坐以待毙,便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起来。所幸这地道实在复杂多变,凭借好运也倒令她争取了一些时间。而正在她被逼至绝境之时,却忽听得上方“咚”“咚”“咚”连声震响,连连落下些尘土来。
她屏气凝神,瞧准时机便用了一招“霰落纷纷”,寒光交织,剑气便拍起尘土滚滚向周围人的眼睛蒙去,引起猝不及防一阵嚎叫。沈佩宁趁机撞开一人逃走,又绕过了好几个岔口,却一个不妨正好与人相撞。
“嘶。”
沈佩宁肩头被撞,后退几步便稳住步伐,对方却直接摔了个仰倒。她下意识持剑相对,却见已经从地上跳起来的那人竟是个不过及笄之年的女孩。这女孩身量不高,体格却称得上健壮,一身黑衣短打穿得紧紧巴巴,护腕出露出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来。
“呔!好个狗鼻狗腿子,敢不敢吃姨姥姥一招‘万螙千害掌’!”女孩大喝一声,隐隐冒着紫黑之色的右手已成掌向沈佩宁打来,后者一惊忙侧身避开。却不料她一掌不中却不作回势,反而接着沈佩宁避开的空档向前跑去。
“喂你……”
沈佩宁哪里还能意识不到自己这是被这孩子唬了一惊,还未决定,却见原本那女孩出现的岔口蹭蹭蹭涌现了好一些人来,各个五大三粗,多手持铜锤,瞧服饰打扮,却仿佛并不是素家庄下人。
“这小白脸是谁?”
“瞧着不是咱们这边的人!”
“我看是那死丫头的同伙!”
来人纷纷面露不善,快步向沈佩宁逼近。
沈佩宁攥紧长剑,一时间心如擂鼓,之前长途逃跑已令她口干咽痛,亦实在想不出甚么说辞来脱困,恐怕非得打上一场不可。可不谈后有追凶,前方这几个男子体格威猛、内息稳健,一瞧就是练家子,恐怕自己并非敌手。
可就在此时,原本已远去的脚步声竟又重新出现。
“嘶……倒楣!”
那原本已逃走的女孩缓缓后退,身形亦回方才与沈佩宁相撞的地方,她对面则正是那群原先搜捕沈佩宁之人。
“真倒楣!”她瞧着同样被人围住的沈佩宁,没忍住皱了脸,“小姥姥我运气太跌,竟给个小爷们绊了手脚!唉!”
沈佩宁听这孩子说话奇怪,又大有对自己的慊弃之意,拧了下眉却未作声。
“关六爷、任大侠?”原本追捕沈佩宁的那群人中,有人率先向对面使铜锤的几人见了礼,又指着那女孩道,“这小妖女本该关密室,怎的将她放了出来?”
闻言,对面那群人里便有声音愧然道:“是我的错,一时心软,险些给她蒙骗了过去……”
“大康!小妖女阴险狡诈,刘师弟的脸上是何情状难道你都忘了?!竟还因为你那妹子便被她哄骗,实在不该!”一蓄有长须的粗壮男子亦开了口,又对另一群人说,“此番是关某这边出了疏漏,一时不慎,才让这歹螙丫头逃脱了……”
“我呸!你这个满嘴喷粪的秃头老贼!孽孙儿一口一个‘歹螙’‘阴险’的说你姨姥呢是不?!屁大点的地方也能关住我?呸!就不用旁人,姥姥我自个就能给你烧了!还敢想旁的……就凭你们、就凭你们?!——先撒泡狗尿照照自个儿什么德行吧我略略略略略!”
这话一出,不仅追捕之人个个被气得脸色铁青,离她近些的沈佩宁更是一愣。她转头,正好瞧见女孩收回扮鬼脸的手。这女孩模样并不难看,神情中则透着一股刁钻机灵劲儿,尤其是一双大而黑的眼珠子,在古铜色的脸盘上溜溜乱转,实在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沈佩宁望着她,不知想到了甚么,竟不由得一愣。
那女孩却横了她一眼,喝道:“狗男人看甚么!信不信我将你那双招子剜出来酿酒!”
沈佩宁平白被骂,又是一懵,此时听对面使铜锤的人大喊道:“小妖女!且休猖狂!!!再不束手就擒,你关爷爷可就不客气了!素总管,那小子是何许人?可不要妨碍了咱们逮人!”
一直带队追捕沈佩宁的领头人便答:“此人女扮男装前来刺探,亦是那妖女同伙人!关六爷不必顾忌,咱们势必与龙啸门齐心,绝不必手下留情!”
“有这话,姓关的就放心了!”
说着,那关六爷向前两步,双手齐御双锤在侧,周身筋骨则发出“咔咔”脆响,气势迫人。龙啸门其余人则亦纷纷上前。
沈佩宁屏住呼吸,余光先朝那女孩看去,却见对方正大睁双眸瞧着自己。她顿了下,视线便又放到另一侧。“素总管”那边竟又匆匆赶来了几人,一人向那素总管低声说了些甚么,又奉上了几件物什。那素总管神态十分凝重,又向对面扬声道:
“关六爷!事态有变!玄机阁特遣来暗器多发,还请龙啸门的兄弟们都装备上!”
“哪用得着那劳什子暗器!”关六爷恨声道,“爷爷我一根手指就能捏死这两个!”
话音未落,他便已举锤向沈佩宁砸来。沈佩宁悚然一惊,心知对方是已将自己同这女孩看成一伙——只怕也与她有关!躲闪不及,却突感身后一侧推力,竟猛然将她拨去了一边。
“吃我一招‘万螙千害掌’!!!”
是那女孩,她又使出了那唬人的招式!沈佩宁扭头去看,眼见那铜锤已逼近她头顶,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如何是好。却不料那关六爷见她掌风袭来,竟如临大敌,赶忙收势后掠。
“大家都小心!这小妖女掌心附螙,刘师弟便是给这一掌所伤!”关六爷面露警惕,如是大喊。
众人记下,但心道:敌寡我众,那小妖女纵使招式狠辣,却也双拳难敌四手!于是一时间乌泱泱多人便已向那女孩围拢过去。
沈佩宁见势情急,举剑便向那包围圈劈去。可惜剑势虽利,铜锤却猛,交接之时只听得剑身发出一阵嗡鸣,只听得沈佩宁心惊,便忙回撤。
就在此时,身后却突有异动,沈佩宁挥剑格挡,险而又险才避过那射向肩颈的一支暗箭——箭身漆黑,正与当日来刺杀妫越州的短箭十分相似——是玄机阁的暗器!
沈佩宁险里逃生,只觉周身发寒,抬眸去看,果见素家庄那些人已有不少配备了样式不同的暗器正伺时机!她张了下嘴,正想说些甚么,身侧却又是一柄铜锤击来。
——敌众我寡,该当如何?
沈佩宁连连后退,心中又忧及那方才施以援手的女孩,此番形势不可谓不狼狈,只令她渐渐心生惧意。
“敌众我寡,实非敌手!不如……不如投降,还能少受些伤……更何况……”
这想法未停,她脑海中却又骤然想到妫越州。
——如今武功深不可测、能以一敌百的大魔头,难道就没有战败之时?没有狼狈之态?倘若是她……若是她赢不了……不,她不会,她不同!她一向是无出其右的江湖第一……
——不!不对!她败过,从前她并非百战百胜!我记得……
曾经遥远的记忆再度复苏,沈佩宁再度刺出一剑,脑中却飞快闪过曾经的一些画面。可恶可恨的魔头妖女,曾经名动江湖的“叶不空斩青罗刀”,确实曾经有过一阵或许能称得上缄默的时刻。
“州姊……你还好么……是……为甚么……”
“遇到了些算计,是我未曾料到。”
那时她的吐息中仿佛还夹杂着未曾消褪的血腥气。
“州姊……到底,到底发生了甚么……你的刀……”
“刀么,”她仿佛停顿了许久,“刀碎了。”
“夸嚓”一声,是急匆匆被捧来的茶水摔碎在地面。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贴近了本该温热此刻却已冰冷的手掌。她有许多话要说,却始终难以开口。
“其实,或许她不该碎的,”妫越州的声音中突兀地带起几声笑,“可我偏不要认输。”
“甚么?”
“小宁,”她转而盯着她道,“倘若败势难挽,只要同敌人求饶,便能得一丝生机,你会做么?”
沈佩宁沉默几许,问道:“州姊,你为甚么不做?”
妫越州道:“我偏不肯叫他们如意。他们要我死,又叫我低头,哈,小宁,凭他们也配么?!”
沈佩宁未发一言,望着她在病态下亦难压锋锐的眉眼,心中却叹道:“不错。他们不配。”
她其实要说:“谁也不配。”
“哐啷!”
沈佩宁再度被击退至洞壁,她抹去自唇边溢出的鲜血,胸腔中猛然涌出一股恨意来。
她或许在恨这些不分青红皂白就来向她下手的敌人,恨薄情寡义的李尧风,恨比武招亲的素家众人,恨早化白骨的父兄……恨妫越州,恨这天地,也恨自己!
“迟则生变!诸位尽快些,只留这两个妖女命在即可!”
这声传来,众人则纷纷加快攻势。兵器交接之声更乱,沈佩宁却奇异地定下心来。不远处,那女孩仿佛已力有不逮被擒住,于是向她这边来的敌人便更多了起来。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她深呼出一口气,心中如此对自己默念着,也已知自己确也到了极限。剑身寒凉,连带着握着剑柄的那只手亦仿佛失了温度。
——只有一招。
——我只出一招。拼尽全力,败亦无悔了。
沈佩宁横剑在前,眼中便只剩下了这柄犹沾飞尘的长剑。吐息之间,前有长兵铜锤,后有暗箭凛凛,杀气如麻,千钧一发。然而她闭上了双眼。
天地既远,唯此一剑!
第26章 “素庄主正道名门,想来是喜欢以此做交换才肯好好说话。”
“蹭——”
是长剑破空的鸣声。
赵归吟原本挥鞭之手尚未觉察,便突感腕间一凉,不寒而栗之下,便只见那已陪伴了自己数十年的长鞭犹如去首长蛇一般委顿坠地,随后,才是令人陌生至极的锥痛。
他的手腕——断了!
“小心!”
赵归吟听得提醒,惊痛之余忙以绝顶轻功侧身闪过,才险而又险避开眨眼间又向脖颈处刺来的寒芒。
“嗡——”
刀锋同钝器相击,在此空隙上前来助的霍颂已然整脸涨红,右手所持铜锤则已愈发焦躁之频传来颤动,连带着他的臂膀也仿佛力有不逮,竟生疲软。好在此时,辜段已自后方挥拳而上!
“咔嚓。”
几不可闻的一声脆响,落在堂上却令人悚然不已。不过转瞬间,辜段出拳的手臂已被一招神龙无影的“抓腕擒肩”提在掌下,筋骨尽碎。辜段痛苦难忍,却实难挣脱,下一刻便被掷出丈远。
霍颂心道不好,眼看武器已因真气相持而隐隐呈青黄之态,只怕登时便废。却不料另一侧那青柄长剑却是率先承受不住轰然碎裂。“哗哗”声中,霍颂忙抽身,“噔噔噔”连退数步方止住退势,目光却又被对面一点漆芒所惊——
状如流星,疾似闪电,正是玄机阁独门暗器霹雳星!
正在此时,霍颂忽又觉身后耳侧仿佛生寒,刹那间侧首只见一闪剑光当先,后随多柄长剑略过,脱手而直逼对方面门刺去。
——是灵霄派飞云剑法!
如此,前有数柄飞剑相迫,后有重重袖弹围袭,一切不过在眨眼之间,进退维谷之境,少不得叫人脱一层皮去。然而,正在堂上腹背受敌之人却只微微侧身,转瞬便已自原地匿了身形,直叫那剑气同霹雳星相遇,发出“砰”声爆响,声势浩大。
“噗……”
霍颂等人见势不好已及时抽身回撤,可在地动屋摇之际亦免不了被余波所及。赵归吟伤势最重,终于跪地忍不住呕出血来。
“来人!”
素明舟在外围默然观战,此时见灰尘滚滚堂中人影不辨,骤然发出一声爆喝。也就在话音落下当刻,荣安堂上如有神速般立有大批人手出现。原来此中不仅有素家庄的人,也有玄机阁等几个势力结盟后各自暗中排布的手下。他们本就被安排在荣安堂下地道中,只待异动,便应急而出——这自是素明舟的多重谋划之一。哪怕妫越州武功再高,可须知天底下尚有蚂蚁咬死象的道理。
“素某原本有心诚意待客,阁下何必苦苦相逼?”
踏踏脚步声之外,便是素明舟这声问话沉沉落地,他用以内家功力相辅,便叫这声音传出很远。加上方才那声爆鸣,不出意外便要叫庄上的客人都觉察到了。
荣安堂内,自淋淋灰尘后却突然传来一声笑,紧接着便是人影出现。
妫越州仍旧是那副桀骜张狂之态,步履轻盈,毫发无损,哪怕是迎着汹汹人潮亦不见半分忌惮。她将视线在素明舟众人间一扫而过,便晃了下手中擒来的人。
“素庄主正道名门,想来是喜欢以此做交换才肯好好说话。”
那人赫然便是铸剑山庄楚人修,想来是他撤出堂内时脚步略迟,才被擒了过去。此时楚人修神态坚忍,可一张面皮早已被羞恼浸得通红,因顾忌到身后人搭在肩颈的手,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阁下昔日屡造杀孽,今日又闯进我素家庄来打杀不休,还掳了楚少庄主为质,”素明舟阴沉道,“难不成是真以为我武林正道已无人了吗?”
妫越州却讥讽道:“你们无人?那么暗中平白掳人的都是鬼了?好个‘武林正道’,果真正大光明!”
素明舟不动声色。面目间犹带青肿的李尧风却跳脚反驳道:“妖女住口!!!那小妖女乃尔等同流,行事狠毒,武林妖邪,人人得而诛之——”
打断他的是楚人修突然发出的一声惨叫。
素明舟面色阴沉,终于开口道:“倘若今日楚家贤侄有了好歹,素某即使拼尽全力,也当为他讨个公道!绝不叫你这魔头称心如意!”
话音一落,便得了辜断等人的带头叫好。然而素明舟面带大义之色,心中思量却是难为人知。
这妫越州……恐怕不好对付。
她一要明坤神剑,二问及笄女娃。明坤神剑他早有准备,那及笄女娃却是始料未及——他们特意将彼置于庄内,打的主意自然不必言明,行事亦万分隐秘,却不知何处竟漏了消息叫这妖女提前知晓!
如今他们虽人多势众,可这妖女武功却深不可测,原本是该齐力将她逼入擂台之上,可辜断三人接连负伤,又给她揭了后招,实在令人心紧!好在我众敌寡,想必那妖女正是见此才挟了楚人修为质,一为应对人海相逼,二来则迫使他们做出交换。楚人修出身武林世家,铸剑山庄声名赫赫,同为江湖正道便不可置之不理——至少不可明面上无动于衷,才不会被人戳了脊梁骨。可若……可若楚人修出了事……
素明舟暗暗意动:倘若这铸剑山庄少庄主身自无畏,不幸命丧于妫越州之手,我等竭力为其报仇雪恨,难道还能被铸剑山庄怪罪么?不仅不会怪罪,以铸剑山庄楚柞的脾性,反而还会惺惺相惜也未可知。更何况楚人修小有谋略,不似甘于屈居人下之辈,日后恐怕也生是非。倒不如就此叫他死了,一则不叫妫越州有了拿捏,二则更利长远打算。
“我如何能叫他有了好歹?”
妫越州却笑了下,提人又向前走了半步。原本便严阵以待的荣安堂前众人则皆呼吸一停,欲退不能,欲进不敢。
她继续道:“我要的你们该很清楚。”
素明舟明了她言外之意,便道:“阁下若是要问你口中那来自云州的那女娃……”
他向楚人修递去一个安抚眼神,又继续道:“为了楚家贤侄的安危,咱们也并非要以命抵命。”
这话说完,不谈那厢挣扎着却被点了哑穴的楚人修,素明舟这边辜断等人则也齐齐拧眉,却未有反对之语。他们武林正道,自然不能枉顾同道安危,可若要就此向这妖女屈服,不说他们之前多番准备,就论如今这身伤痛累累,也是实在心中不忿。
素明舟岂能不知他们心中所想,转头只向霍颂道:“霍兄,且现将人提来。”
霍颂狠狠瞪了对面妫越州一眼,便向后挥了挥手,有人忙领命前去。
原来这女娃的消息一开始是由玄机阁所获,却为龙啸门弟子所捉。在未会面之前,素明舟便寄信于霍颂,亦在玄机阁助力下将那女娃暂时关进了素家庄地道。
“若是素兄不提,我势必那丫头一锤砸死!”彼时霍颂愤然道,“那小妖女害我龙啸门兄弟面目全毁、生不如死,心肠实在歹毒!”
素明舟便道:“玄机阁只说这丫头恐与那妖女有旧,又说她曾在云州附近和龙啸门起了冲突,却不知原委,不知霍兄可否告知?”
霍颂冷笑道:“这丫头与那女魔头有旧确实不假,若非如此我那兄弟岂能遭祸!起因……不过是源于我门内的几个弟子一同去云州附近办事,途径一茶馆,歇息时便说起来近来的武林诸事,那自然要谈及妖女戕害正道之行径,这才惹到了那在旁的狠螙丫头!她以掌上覆毒,几个巴掌险些便要了我刘师弟的命去……”
这话确实不假。
“……那姓刘的壮汉只管信口胡沁,一时编排我州州姊‘邪魔外道’、‘阴狠毒辣’,一时又敢咒她‘不得好死’、‘天诛地灭’。哼,我岂能容忍得了他!上去便狠掴了十几巴掌!只叫他再说不出话来,嘿,端看看是谁先不得好死呢……”
地道中,已然力竭的沈佩宁正一手搭在那女孩肩上,被她扶持着前行。她个子虽不高,力气却不小,一边扶着沈佩宁快步走着,一边嘴里还念念叨叨说着不少话。
“姊姊,你刚才那一剑真厉害!把好几个孙子都劈傻了哈哈哈哈!若非这一剑,我那毒药可放不了如此痛快!哼,也怪他们倒楣,突然又叫个传信的分了心——我猜必定是来催着捉我的!姊姊,我一开始以为你是男人才无礼的,实在对不住啦!你是怎么被他们捉来的?也是来寻我州州姊么?”
沈佩宁脑袋昏昏沉沉,听不大清她的话,也并未作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