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上朝后先拜皇帝, 再单独向摄政王行礼。
一时间朝中震荡,不少人开始惶恐, 总觉得怕是要变天了。
宋云迟已然拿到了权力,怎么可能轻易让权。
宋辞礼又性格软弱,圣上无法与人沟通, 以后岂不是成了宋云迟的天下。
结果没过多久, 大家也逐步打消了这个顾虑, 只是对宋辞礼的疼惜更深了一些。
在早朝上, 宋云迟多半不会发言, 只是沉默旁听。
但凡开口, 不仅宋辞礼,就连其他官员都要提起一口气。
官员启奏:“经核实,部分地方官员存在贪墨徇私的行为,民间诸事治理无方,还请殿下派官员前去治理。”
宋辞礼如坐针毡,听完奏报后,想着自己皇叔一向是雷霆手段,想来处理这种事情也是如此。
他当即说道:“这种官员留任,只会加重当地乱象。孤觉得, 必须即刻革职查办,再选派清正能干之人前去赴任解决乱……”
这时,宋云迟突然出声:“殿下……”
宋辞礼当即坐直了,小脑瓜开始思考,自己这么决定也不对了?
似乎没错啊? !
为什么皇叔突然开口了?
此时宁书砚步出行列,高声进言:“殿下,如今部分地方官吏彼此徇私包庇,向来是事态瞒无可隐瞒之际,才推出无靠山无根基的小官顶罪结案。
“再者圣躬欠安,朝局未稳,此刻若是骤然大批量罢黜地方官员,极易造成州县官位空缺,致使地方政务搁置,反倒扰乱一方安稳。
“新任官员初赴任,不熟当地民情风物与属地实情,若再遭本地官吏排挤疏离,怕是会迟迟难以立足理事,必定耽误地方治理诸事。”
宋辞礼被宁书砚提醒后,才恍然大悟:“哦!你说得对。”
文武百官看到这一幕:“……”
宁书砚抬眼看了宋云迟一眼,见宋云迟仍旧跟尊大佛似的,稳坐不出声。
他只能继续开口:“臣以为,应当暂缓大批量罢黜,分轻重缓急处理。再就地调任轮岗,派出可信的驻巡查官员到当地清查事情真相。最后定下考核的期限,以及考核标准,即可解决。”
“阿砚说得……”宋辞礼说到一半突然止了声音,随后改口说道:“宁御史说得有理。”
说完,看向宋云迟,问道:“皇叔如何看?”
“上官清书常年奔走,有这方面的经验,可以派他前去处理这些事情。”
上官清书,当年治理水患的时候,也是他跟着奔波的可信之人。
这么多年了,他在京中的日子都很少,一直在到处奔走,如今年近三十还没成亲,也是当朝第一人了。
不过能得宋云迟重用,还敢在这种局势下直截了当地推荐,自然是他的自身能力非凡,提出来不会有人存在异议。
这件事情,暂且如此解决。
又风平浪静了几日,宋云迟突然在下午去了南书房。
当时宋辞礼正努力睁着那双大眼睛,认真地翻阅着奏章,就看到宋云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将几本奏章丢到了他的面前,一时间傻了眼。
宋云迟站在一侧,垂着眼眸睥睨着他:“这几个奏章,你再好好看看,想好了再跟本王说,该如何处理。”
说完,他坐在一旁等待。
立即有机灵的宦官给他送来了茶与果子,让他能够悠闲地等待。
宋辞礼则是小心翼翼地打开奏章,翻开查看。
奏章都是他看过的,内容他都还记得。
下面的解决方法也是他深思熟虑地想出来后写上去的,哪里不妥了?
不过仔细想想,能被宋云迟单独拿出来,过来让他重看的,肯定有什么问题。
于是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继续努力翻阅。
于是他拿出了其中一份,问道:“这个……孤想着,边境粮草不足、衣食匮乏,导致将士们饥寒交迫,难免会造成军心极易涣散,如果遇到战事……”
“所以你决定由京城派军,押送粮草过去?”宋云迟问他。
“正是。”
宋云迟看着宋辞礼这个气啊……
却还记得宁书砚叮嘱过,他要给宋辞礼留些面子,于是说道:“你再想想?”
宋辞礼想着,宋云迟以前也是军中将领,定然是向着将士的,于是试探性地问:“送少了?”
宋云迟看着宋辞礼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恨不得脱了鞋丢他。
最后他还是忍住了,接着说道:“大举调拨,会导致内府空虚。长途运送粮草等物,其间路途遥远,途中也会造成大批量损耗,岂不是劳民伤财?这些你可曾想过?”
“哦……这样。”宋辞礼经过提醒,再次恍然大悟。
宋云迟看着他不说话。
宋辞礼很快反应过来,说道:“孤下令,从周边调用粮草过去,缓解他们如今局面。再安排人在边境驻地,就地开垦粮田。”
宋云迟见宋辞礼还不是无可救药,于是抬手,示意他看其他的。
看一个,宋云迟生气一次。
看到最后一个,宋云迟提示了几次都没能想出他的想法哪里错了,宋云迟气得站起身来,索性站在桌案边,撑着桌沿盯着宋辞礼想。
那边,人精一般的宦官,早就去派人找救兵了。
不久后,宁书砚匆匆赶到南书房。
刚进入殿中,就看到被宋云迟盯得都要哭出来的宋辞礼。
宋辞礼见宁书砚来了,当即激动地起身,走过去就要抓宁书砚的手:“阿砚……”
宋云迟回头扫了一眼:“手抓哪呢?!”
宋辞礼赶紧收回手。
宋云迟再次说道:“赶紧看奏章,事情还得尽快解决。”
宋辞礼只能又听话地走了回去,拿起奏章仔细研究。
不过在宁书砚来了之后,他故意歪着奏章,让宁书砚站在不远处可以看到上面的字。
宁书砚也歪着脖子,跟着看得认真。
宋云迟再次训斥:“看奏章还能摆出打小抄的架势?!”
宋辞礼不敢给宁书砚看了,却开始了喃喃自语:“禁军编制空缺,统领人选……这个……”
嘟囔完,又看向宁书砚。
“你看他干什么?!他脸上有人选名单吗?!”宋云迟质问。
宋辞礼立即收回视线。
宁书砚在一边说道:“王爷,你也不必这般催促殿下,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时间就能敲定的。”
“你且听听他之前拟定的名单。”
听闻宋辞礼将夏家旧部与宋云迟麾下之人混编一处安置,宁书砚一时默然不语。
这般安排若是推行下去,禁军之中势必分门结党,派系林立,后患实在难以估量。
他稍作思忖,终究忍不住“护犊子”,出言维护,轻声道:“殿下久居东宫,鲜少涉足朝堂纷争,对底下众人私下的恩怨纠葛不甚明了。”
宋云迟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甚至是嘲讽的:“朝中何人倾心归附,何人暗中疏离,他全然不知,心性未免太过单纯。”
宁书砚继续维护:“想来殿下也是想着居中调和,两边都想顾及周全。”
宋云迟却不屑冷声道:“他只需顾好自身安危便足矣,没必要事事都要顾及本王。”
宁书砚立刻递去一记警示的眼神,示意他言语切莫太过凌厉。
随即又柔声宽慰宋辞礼:“殿下莫往心里去,王爷只是忧心您的安危,特意提点几句罢了。他不过是暂且暂摄朝政,殿下无需事事都顾及他这边,安心稳固自身根基便是。”
有宁书砚在,宋辞礼仿佛有了主心骨。
他很快提笔,快速书写,不一会儿便书写了一份新的名单。
宁书砚走过去看,也觉得安排合理。
宋云迟看了一眼后,对宁书砚说道:“一起回吧。”
“嗯。”宁书砚跟在宋云迟身边,朝外走时还在叮嘱宋辞礼,“殿下定要注意身体。”
“孤知道的。”宋辞礼感动得不行。
*
翌日。
骑马来参加早朝的官员,看到通幰车缓缓驶入,纷纷避让开。
随后宋云迟首先下车,接着伸手,扶着宁书砚跟着下了车。
立于宁父与宁书墨身边的官员,有些好奇地多看了这父子二人一眼。
他们倒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这小儿子入仕最晚,可官职已经超越了他的哥哥。
说不定哪一日还会超过他的父亲。
宁父早就摆正心态了。
今日朝堂上却对一件事情争议起来。
都察院参了一位官员,只是证据不多,宁书砚粗略看过,总觉得证据不足,怕是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所以没有参与。
可是被参的官员情绪激动,与其关系密切的官员也是激烈反驳。
都察院的御史们一向被朝中官员忌惮,毕竟他们看不惯所有不规矩的一切,凡事都要参上一本,没少得罪其他官员。
今日矛盾激化,竟然有官员提起笏板动起手来。
宁书砚虽然没有参与弹劾,但身边是自己的同僚,人身材矮小,且是一位五旬老者,被人这般打来,定然会受伤不轻。
宁书砚几乎是下意识地冲过去,护在了同僚的身前,想要拉开双方。
可是场面混乱,一时间沸反盈天,竟然出现了拉架之人也被牵连的情况。
宋云迟看到宁书砚被卷入其中,已然站起身来。
还没能走过去,就看到不知是谁的笏板砸中了宁书砚的头。
宁书砚的身体一个趔趄,几乎是瞬间便要倒下。
宋云迟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扶住了宁书砚。
宁书砚看到了熟悉的朝服颜色,放心地倒在其怀里,避开纷乱的场面。
宋云迟在方才那一刻,几乎忘记了呼吸,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确定宁书砚还能动,只是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他才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砚儿!”宁父平日里的温吞都不见了,慌乱地推开冲过去,想要查看宁书砚的情况。
宁书墨虽然当官一般,却也算护着弟弟,气得伸手推了行凶之人一把。
宋云迟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之前“失手”砸中宁书砚头的人,从宁书砚的手中拿过笏板,朝着那个人的头狠狠地砸过去。
一群文官打架,阵势大,嗓门大,武力值却着实一般。
宋云迟出手,那人只能闷哼一声,随即倒地不起。
宁书砚看到了这一幕,再去看向宋云迟的表情,目光快速扫过宋云迟青筋暴起的脖颈,意识到刚才的那一幕,刺激得宋云迟疯病犯了。
如果在朝堂上,暴露宋云迟有疯病的事情,这刚刚得到的摄政王之位怕是会不保。
万一宋云迟当堂杀人,更是别管他是谁,杀死官员,都会被问责。
然而宋云迟早就杀红了眼睛,似乎还想举起笏板,再补上几次攻击。
宋云迟的补击,有几个人受得住?
想来必死无疑。
宁书砚见情况不妙,当即挡在宋云迟身前:“王爷……不要……王爷!”
宋云迟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挡着他,他目光看过去,只看到眼前之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可说了什么,他听不清。
耳中尽是嗡鸣,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在扭曲旋转,只有刻骨铭心的痛,以及无法抑制的愤怒,在充斥他的大脑。
他呢喃般地低声开口:“宁郎……我听不清……我……听不清,宁郎……”
宁书砚也不知道宋云迟疯病发时是什么状态,只知道他得赶紧控制住情况。
于是他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宋云迟,努力抚着宋云迟的后背,进行安慰。
随后他看向其他官员,高声吼道:“赶紧看看这位行凶之人的情况!”
一句话,已然给被宋云迟击倒的人定了罪责,是此人攻击了宁书砚,宋云迟是在替他还击。
周围的官员也都是机敏之人,立即速速处理当场情况。
宦官尖着嗓子喊着:“宣御医!快!”
宁书砚继续安抚着宋云迟,见宋云迟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才将宋云迟交给宋云迟信得过的人。
随后,他在宋辞礼面前行了跪拜大礼:“殿下,今日之事,乃匹夫之怒,当查清案情,再治理寻衅滋事之人。”
言下之意,宋辞礼应当做的,是处理好刚才御史参的事情是否为真。
再处理最先出手打人的人。
宁书砚就是要在所有人都在,还未离场之前,确定下来宋云迟刚才就算是动手伤人了,也无罪。
他要宋辞礼一句话。
宋辞礼立即说道:“案情当查,寻衅滋事之人当判,其他被牵连之人无责。宁御史、吴御史与皇叔,且等太医过来查看医治。”
得到宋辞礼的话,宁书砚才察觉自己是真的有些头晕。
被砸的这一下还挺狠的。
也不怪宋云迟一瞬间暴怒,毕竟宁书砚的命格很容易死。
寻常人被砸一下只会破口。
但是宁书砚被砸一下,说不定真的会就此一命呜呼。
宁父急得不行:“哎哟!流了这么多血,你还磕头……可还能站稳?”
说着,和宁书墨一起扶着宁书砚稳住身体。
宁书砚步伐踉跄地起身,在父亲和哥哥的搀扶下走到一边,接过宦官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没事……”他安慰两人。
之后还要走到宋云迟身边,继续安抚:“我没事的,没事的。”
宋云迟微微眯起眸子,似乎是在分辨他嘴唇嚅动时究竟说了什么。
意识到宋云迟仍旧听不清话,宁书砚握住了宋云迟的手,紧紧地拉着,生怕宋云迟再次发作。
待到周围平静,受伤之人被太医医治,宁书砚的伤口得到包扎,宁书砚立即带着宋云迟上了通幰车,就此离开——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我还是写出来了!只不过比平时晚了一丢丢~之后可能更新时间不太稳定,我什么时候写出来,什么时候发~么么
第77章
077
回到堇王府, 宁书砚仍旧心有余悸。
他跟相熟的府医反复确认了宋云迟的情况,看着宋云迟喝了药睡下,才稍微放下心来。
此刻他能够确定,宋云迟的疯病会因他而复发, 或者是盛怒之下也会受到影响。
好在宋云迟就算复发时, 仍旧认得他,还算听他的话。
有他在场控制, 情况并不会太糟。
今日场面甚是混乱,众人皆以为宋云迟是见他负伤,一时怒极失态,倒也在情理之中。
应该不会暴露宋云迟的情况。
他照顾了宋云迟一夜, 第二日本想告假, 毕竟他身上也有伤。
可是想到今日都察院定然要配合提供证据, 工作堆积。
他还要确认那名被打官员的情况, 确保宋云迟不会被问责, 他还是得过去看看情况。
早晨洗漱完,他独自骑马去参加了早朝。
留下宋云迟在府里休息。
*
与此同时。
玉虚别院。
顾希夷一个劲儿地敲着门,喊着:“人呢?人都哪去了?”
喊了一会儿,仍旧没有人理会他,他只能扒着门缝朝外看。
他最初被关进了狱里,吃了两日的苦。
两日后,虞岁和才想办法将他救了出去,送到了玉虚别院继续关着。
原本以为虞岁和审他,他能松口气。
结果虞岁和这小子……也油盐不进的, 审人的法子多种多样,给他恨得牙痒痒。
好在这里还算清静,不像狱里条件那么艰苦,沐浴不方便,也能隔日或者三日沐浴擦身一次。
一日三餐,也都按时给他送来。
虽然清淡,但也都能果腹。
他记得前两日虞岁和说,要跟着上官清书一起去处理什么官员的案子。
他如果有了功劳,也有底气帮他求情。
临走时还苦口婆心地劝他:“收手吧,别再做那破春|药了。”
那语重心长的语气和神态,想起来他就想骂两句。
虞岁和刚离京,他的待遇就急转直下了?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发觉,看着他的人都是生面孔,让他疑惑起来。
这时有人走过来,还带着一身酒气,嘟囔着:“喊什么啊?!虞小将军在想办法救你了,别着急,最近是出不去的。”
“堇王他……”顾希夷想要提起宋云迟。
“堇王也想帮你周旋,但是他因为你自身难保呢!就算做了摄政王,为了避嫌,一时半会也不能放你出去。”
“不是,能否帮贫道带个话,带给都察院的宁御史也可以。”
“带不了,老实待着吧,这些日子里,谁都救不了你。”
顾希夷急得不行。
他算得这两日宁书砚有大问题,需要规避。
消息得传出去才行。
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他只能继续说:“不是为我的事情,我是算得……”
过来的看守人员打了一个酒嗝。
不远处还有人招呼他回去继续喝。
他真的很快转身走了过去。
看管他还喝酒?
难道是故意的?
顾希夷见找人传话不成,只能在屋舍里来回查看,想要寻找能出去的方法。
可刚在窗户上动些心思,就被人发现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开始加固门窗。
刚才还仿佛醉酒的人,此刻动作却很麻利。
他彻底出不去了。
*
堇王府。
宝平突然从侧门回府,还引得守卫询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宝平轻咳了一声,随后笑着说:“主君忘了东西。”
那人与宝平不熟,也没察觉宝平在故意哑着嗓子说话,还当他是喉咙不舒服,生了病,没有在意,自然也不会阻拦。
宝平倒是顺利地进了堇王府,进来后反而不急了。
他在院子里缓慢走动,查看周围的环境。
这是他没有来过的地方,瞧着要比想象中还气派辉煌。
早就听闻过堇王嚣张,王府中有些东西,都是按照宫中的标准定制的。
圣上虽然有所耳闻,甚至亲自来见到过,却全都默认了,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因为这些事情跟宋云迟翻脸。
如今看来,在这样的王府里生活,定然十分滋润。
没有皇宫里的规矩,只有两个主子,一定很自在吧。
尤其是那个人的眼里,都是另一个人,娇惯得厉害。
听闻昨日在朝堂上很是热闹……
还当众抱在一起。
呵。
不知廉耻。
他最终走到了主屋,站在门口酝酿了一会儿,接着突然推门走进屋中,惊慌地说道:“王爷!主君出事儿了!”
宋云迟今日告假,没有去参加早朝。
因为还没有完全恢复,加之药效有安神的作用,他还在沉睡。
突然听到惊呼声,宋云迟立即从睡梦中醒来。
这一瞬间,他的心脏猛跳,虚汗不受控地猛流,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随后他眼神浑浊地看向宝平的方向,依稀认出来这个人是经常跟在宁书砚身边的宝平。
如今他已经恢复了听力,能够听到声音,于是沉声重复:“你说什么?”
“皇后他突然传主君去问话,可去的方向奴才瞧着不对,于是赶紧溜了回来给您报信儿!”
神志尚且不清晰的宋云迟,只听到宁书砚出事儿了的事情。
其他的,他全然忽略了。
加之宝平之前就是一个擅长逃跑报信儿的,这一点宋云迟没有怀疑。
“去了哪里?”宋云迟努力撑起身体,坐起身来问。
“奴才给您带路!”
宋云迟在此刻勉强起身,走过去准备穿外衣。
宝平立即走过去,帮宋云迟拿起了外套,抬手为他穿上。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宋云迟,竟然觉得此人就算身体虚弱,脸色苍白时依旧有着旁人无法拥有的气场和外貌。
果然是人中龙凤。
帮宋云迟整理衣襟的时候,宝平的手指尖有些发颤。
却在这时注意到自己过于白皙纤细的手指,又赶紧缩回手。
好在宋云迟此刻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而是吩咐:“吩咐下去,备马车,叫上一等护卫……”
“是。”
他们一行人离开得很急。
因为事出紧急,宋云迟破例让宝平进入了马车车厢,详细说明之前发生的事情。
一行人几乎是风驰电掣般地离开,杨长史看着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甚至没来得及问清楚缘由。
他最后也只能守在门口,心中担忧。
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找来了府里的小厮:“你且去打听一番,看看早朝后是什么情况,宁家人可有注意到,再问问太子是否知情。”
“是。”
如果宁书砚真的出事儿,宋辞礼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
早朝结束,宋辞礼特意留下宁书砚单独说话。
“阿砚,这是孤跟太医要来的药膏,可以保证你的头上不会留下疤痕。”
“王爷也给我准备了类似的药膏,不过您给我的,我还是得收的。”宁书砚说着接了过来,对宋辞礼微笑。
“皇叔可消气了?”
“没,昨日劝说好久,竟是没能睡好,今日才会告假的。”
宋辞礼垂眸思索了一番,才道:“孤瞧着,皇叔是真的很在乎你。你们成亲也有四年了吧?皇叔待你始终如一,也没有再娶他人,在你出事的时候,他还那般愤怒,是极其护着你的。”
宁书砚想起宋云迟对他感情偏执到疯魔的模样,自然不会怀疑宋云迟的感情。
就是他有些担心宋云迟的精神状态。
毕竟宋云迟有的时候是……挺不正常的。
宁书砚最后拿了药膏,又和宋辞礼商议了昨日的事情,应该如何处理才比较合适。
确定了最终结果,他这才放心地离开了南书房。
走出皇城不久,就看到王府的小厮跟宝平说着什么。
宝平看到宁书砚出来,匆忙地赶了过来:“主君,出事儿了!有人假扮奴才,回府里传了假消息,把王爷骗出府了!”
宁书砚初听这个消息,只觉得不可思议。
甚至无法理解。
很快他想到,可能是易容术,且易容之人胆子很大,敢去堇王府里传假消息。
紧接着他便想到,宋云迟此刻精神状态不佳,又容易因为他的命格而担心,还真有可能被骗过去。
随后便意识到,这个人可能知道宋云迟有疯病的事情,甚至昨天的事情,也可能是故意安排的。
宁书砚急得想要立即冲出去,亲自带人去追人。
很快他又停了下来。
他不能去!
他的命格如果去了,反而是添乱。
宋云迟不会出事,但是他去了,他可能会因此一命呜呼。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很快恢复镇定,接着说道:“我会再回南书房,告诉殿下,有人冒充他的人,骗走了王爷,蓄意加害。这样他们也会更加重视,东宫也会出力协助。
“宝平,你去东宫找太子妃,如今虞小将军不在京城,老将军年迈,其他儿女皆在边境。虞家最可靠,且有话语权的人就是太子妃。”
随后他看向来问询的小厮,说道:“你回去告诉杨长史,王爷出事了,其他的杨长史自会安排,无需我过多叮嘱。”
随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在宫外,一直候着的谢良回等护卫,粗略地交代了情况。
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也会担心,但是你们当务之急是保护好我,待我跟殿下传话出来后,护送我回王府。”
谢良回不懂宁书砚这般安排的原因。
却也没有多问。
宁书砚重回南书房很顺利,他全程步伐匆匆。
宋辞礼一听此事,也是慌得不行:“不是孤,孤没有!孤怎会去害皇叔?!”
“我自然是信任殿下的,才敢这般过来与您直说,只是希望您能帮助我一起救助王爷。您身边不乏能人,能否相助?”
宋辞礼回答得肯定:“自然。”
宁书砚匆匆去,匆匆回,随后翻身上马,在谢良回等人的护送下,顺利回到了堇王府。
如今堇王府也是一团乱。
宁书砚没有乱跑,而是独自去了书房,派谢良回等人守在书房门口。
进去后,他开始在书房里翻找杂书。
易容之术,似乎只有一些杂书里才有,在他还没能翻找到具体时,突然收到了一封所谓的密信。
他并没有接, 而是让宝平小心翼翼地展开。
确定书信中无毒后,才站在不远处查看这封信。
——堇王此刻陷于吾手,已然沉沉昏睡。吾已伤其腕间,任鲜血缓缓漫溢流逝。汝若速速前来赴约,尚可来得及施救,迟则性命难保。
宁书砚端详着字迹。
不认识。
再看这种口吻,也觉得陌生。
不过他已然可以确定,这个人就算真的有加害宋云迟之意,也有捎带上他一起的意思。
甚至更想他去死。
夏怀映……是你吗?
你还会易容之术?
真是让人意外……
第78章
078
夏怀映看着昏倒在车厢内的宋云迟,表情变幻莫测。
前一刻还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
下一刻却带着刻骨的愤恨,偏偏不久后又变得幽怨。
他也说不清,他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
他最初对宋云迟明明是倾慕的。
可为什么,他如今竟然想要毁掉这个人? !
都是宋云迟逼他的!
还有那个该死的宁书砚!
为什么他想要的一切,都被宁书砚抢走了?
他想要东宫的重视, 他希望太子选择伴读时选择他,他想要成为太子最器重的那个人。
可几个年龄相近的孩子站在一起时, 太子选择了笑容灿烂的那个男孩子。
后来他听说, 太子选择宁书砚只是因为觉得宁书砚长得最好看。
荒唐!
周围的所有人都在说,他是一个美人胚子, 长大了也是一个美男子。
凭什么最后太子选择的是宁书砚? !
如果……宁书砚消失了, 太子是不是就会选择他了?
毕竟在整个崇文馆, 相貌最佳, 才学具备的, 除了宁书砚, 就只有他了。
他搜罗了很多法子,杂书买了一堆又一堆,甚至还花费重金去学习一些偏门术法, 就是希望宁书砚赶紧消失。
可为什么宁书砚还没倒霉? !
宁书砚怎么还没死? !
最后, 还因为宁书砚的一意孤行,他的父母被判流放, 他的地位一落千丈。
从夏家最受器重的后人,沦为了仰人鼻息,需要跟在夏怀羽身后的跟班。
夏怀羽像一头愚蠢的倔驴,也配他跟着? !
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宁书砚这个该死的东西,居然得到了他倾慕之人的青睐。
在他看来难以办到的事情, 竟然轻易成功,两个男子顺利地成亲,名正言顺,无人敢质疑。
这二人成亲之后,还感情越来越好。
这二人相处得越好,他越觉得碍眼。
凭什么? !
凭什么总是宁书砚抢走他向往的一切?
他费尽心思都不能得到的东西,宁书砚只要眯着眼睛笑一笑,就轻易得到了?
这种心思,在他易容成小太监,躲在皇宫里,只能做着伺候人的工作时,越来越泛滥。
他明明是和宁书砚不分秋色的天之骄子,怎么就沦落至此?
宁书砚居然越来越好?
这种情绪积攒到极致后,他生出了毁了的心思。
他想毁掉宁书砚拥有的一切。
就连他曾经爱过的这个男人,他都想毁了,让宁书砚体验一番痛苦。
他要让宁书砚内疚。
还要让宁书砚亲眼见证宋云迟的死亡,在愧疚和遗憾中,一步步走向灭亡。
所以他煽动皇后的情绪,让皇后同意他的计划,协助他除掉宋云迟。
随后他易容成宝平的样子,毕竟他的身材和宝平相似。
进入王府后,一切进展得顺利。
如他暗中观察的一般无二,宋云迟的精神状态不对劲。
这还是随着太子去水患的那位太医随口说的,说堇王的脾气不好,若是不加以控制,或许会升级为疯病。
他听了后不由得多想了一些,联系到堇王府一些遮遮掩掩的事情,他觉得宋云迟多半已经患病。
所以他利用了这件事情,果然成功了。
进入车厢后,他看似在说之前遇到的事情,实则暗中用了蒙汗药,迷晕了宋云迟。
在宋云迟昏迷后,他才灭了药,吐出口中清醒的珠子,活动了一下身体,准备将宋云迟绑起来。
他缓缓移动到宋云迟身边,看着这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男人,忍不住抬起手来,想要触碰这个人的鼻尖。
他想感受宋云迟的五官,体验他的体温……
却在这时,宋云迟的身体突兀地起身,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脖颈。
似乎是发了狠,这一瞬间,夏怀映甚至觉得自己脖子险些错位,那大拇指甚至按进了他的脖颈里,恨不得穿透他的皮肤。
他被掐得头昏眼花,眼泪横流。
“你是谁?夏怀映吗?”宋云迟发狠般地问道。
他的确中了蒙汗药。
但是他平日里用的药里,有着加量的药物,才能让他真正地安神。
得了疯病的人,用寻常的蒙汗药根本迷不晕。
虽然会影响部分行动力,脑子也不甚清醒,但是保持一丝神智,趁机收拾了夏怀映这个文弱书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夏怀映显然没想到,宋云迟居然是装晕。
人在保命之际,能力是无穷的,他挣扎间,终于取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狠狠地朝着宋云迟的胸口刺去。
若是平时,夏怀映绝对不会得手。
可现在,宋云迟还在发病的期间,又中了大量的蒙汗药,正是反应迟缓之际。
利刃刺入胸口,他无力再阻拦,夏怀映趁机脱身仓皇逃走。
逃出生天后,他当即俯身剧烈干呕,泪水止不住汹涌而下。
喉咙阵阵灼痛,难受至极。
他还未能逃出马车车厢,跟随的护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朝着车厢而来。
与此同时,隐匿在林中埋伏的死士们倾巢出动,与护送的护卫们拼杀在一起。
夏怀映趁机挣扎着往马车外挪,却再度被宋云迟牢牢扣住。
宋云迟全然不顾胸口插着的利刃,单手擒住他一条手臂,毫不犹豫便将其骨节卸脱。
不过瞬息之间,骨节错位的脆响响起,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夏怀映浑身发颤。
宋云迟强压着心口伤势带来的痛楚,声音低沉冷冽:“宁郎身在何处?”
夏怀映满眼惊惧地回望过去,心底彻底生出濒死般的绝望。
他再不敢有半分逞强,颤声回道:“他……他如今上朝去了,我不过是借机混入王府,蓄意诓骗于你。”
此刻的夏怀映观察着宋云迟的一举一动,所以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宋云迟松了一口气。
这一幕竟然再次刺痛了他的心。
自己已经这般模样了,还在关心宁书砚的安危?
于是他趁着宋云迟眼皮打架,神智不清晰的瞬间,突然冲了过去,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再次按住匕首,让匕首刺入得更深。
生怕自己单手的力气不够,还朝着宋云迟受伤的地方猛猛撞过去。
宋云迟到底是习武之人。
身受重击后,竟然还能单手抓住他的头,接着将他甩出去。
夏怀映的身体撞到马车车身,又弹到地面,干脆呕出一口血来,晕死过去。
*
再次醒来时,夏怀映的身体被人放在了地面上,身下只垫了一件外衣。
他的手臂也没有被接上,脖颈和肩膀都传来阵阵痛感,胸腔之中还有五胀六腑碎裂般的痛感。
他迷迷糊糊地想要呼救,却很快止住。
他听到了旁人的说话声。
“他这么久都没醒,是不是要死了?”
“无所谓了,本就是让他顶罪的,死了还能管住嘴,别攀咬上旁人。”
“啧,死了也好,害死我们这么多兄弟。”
之后是其他的杂响,似乎是在拖拽人体。
夏怀映不敢动,他怀疑他此刻醒来,反而会被他的“自己人”补上一刀。
毕竟这些人期待他自然死亡。
不过听着情况,应该是他们这方埋伏的死士小胜,制服了堇王的护卫们,此刻正在处理现场。
那堇王呢?
死了吗?
他在来这里之前,就派人在规定的时间,给宁书砚传去消息,将宁书砚引出来。
此刻倒是有了用场。
他在此刻狂咳了几声。
很快有人提着剑走过来,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他立即装成刚刚醒来的模样,呢喃般地说道:“什么时辰了?”
“未时。”
“堇王府的人,或者……宁书砚定然已经发现了不对,速速扶我起来,我们需要……转移……”
周围的人并没有立即动,而是面面相觑,想要查看对方的反应。
夏怀映又猛咳了几声,才问:“堇王死了吗?”
“还有脉搏,不过……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没有再增加任何攻击,保持着他们争斗时留下的伤痕,这样仵作真的验尸,也会确定都是夏怀映所为。
之后再说是夏怀映对于当年的追查心怀恨意,蓄意报复即可。
至少要将皇后摘出去。
“先行转移……我要……将事情处理好,绝对不能连累了……姑妈……”夏怀映说着,便要强撑着起身。
他们见夏怀映还挺识时务,又觉得这小子脑子灵活,怕是会比他们善后稳妥,所以干脆听了他的。
他们配合着,将这些人转移位置。
到了夏怀映早就安排好的地方,直到戌时,才有人帮夏怀映接上了手臂。
他疲惫地靠着木桩席地而坐,从未吃过这么多苦的一个人,此刻竟然难受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他努力地掀起眼皮,听着其他人的汇报:“宁书砚得到了消息,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府。倒是东宫的人在帮忙寻找。”
夏怀映呼出一口气,忍痛开口:“东宫、禁军……有很多我们的人,不会全力协助……堇王府只有……府中护卫,一等护卫也多半折在我们这里……”
那些人逐个被夏怀映安排离开。
只留下了他和宋云迟。
他强撑着,看向不远处,如一摊烂肉般躺在地面上的高大男人,冷哼:“宋云迟……你瞧,你那么在意他……你出了事,他却只肯……龟缩在府里……不出来……”
宋云迟躺在那里,根本不理夏怀映。
夏怀映却能确定,宋云迟醒着,只是无力睁眼,也无法挣扎。
于是他继续说着:“宁书砚就是没有心的……他能舍弃太子……也从来都不在意你……你不觉得……你的感情很可笑吗?”
宋云迟依旧没有理会他。
可惜,他没有得意太久。
很快有人进来传话:“出事了!太子妃亲自领兵,包围了皇城,皇后被挟持……如果我们不交出宋云迟,皇后就要……”
“太子妃挟持皇后?!她疯了吗?!!”夏怀映吼完,再次开始狂咳,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
宋辞礼看着宫外的阵仗,怕得流了一头的冷汗。
他战战兢兢地扶着虞疏瑛,低声问道:“阿瑛,这般做……成吗?”
虞疏瑛扶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轻笑着安慰:“殿下,我们不过是为了救人,在非常之时,用了非常之计。
“他们为了方便动手,定然会选择郊外动手。这种地方,必定会和京中有联系难度。
“我们做出假象来,再传出消息,诓骗他们还是够的。”
虞疏瑛自然不会疯狂到带兵抓了皇后。
但是她能够猜到,会这般动手的人,定然是皇后。
所以她需要做的,就是用皇后的性命,反过来威胁这些人。
“如果皇叔已经遭遇了不测……”
虞疏瑛垂着眼眸,没有表情变化,还在温声安慰:“如今就算皇叔身受重伤,他们都会急得寻找大夫,给他医治。”
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宋云迟真的已经遭遇了不测,她该如何做?
这的确需要好好思量一番。
这时,皇宫内出现了禁军,似乎是皇后派了最信任的宦官出来问话。
“太子妃这般做是为何?难不成是怀疑此事与皇后有关?”宦官声音尖利,带着滔天的愤怒,语气自然极差。
虞疏瑛回答得不卑不亢:“您误会了,有大胆歹徒,竟然敢对摄政王动手,本宫也是担心父皇和母后的安危,才会派兵将皇城严密地保护起来,确保他们的安全。”
随后她仿佛不解一般,问道:“您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成了怀疑?这……如何说来?”
宦官似乎没想到太子妃会这般回答,表情登时一变,随后又道:“不必太子妃如此大的阵仗,宫中禁军自会将圣上和皇后保护得周全。”
虞疏瑛却没有答应:“还请您成全一个儿媳,想要保护家人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里是有点不合理的,如果是正常情况,得让宋云迟死透才是正常操作。
但是我又不能真让宋云迟死了,得留口气,才这么设置的,见谅哈。
突然发现我似乎可以在80章完结,数字还挺好的,哈哈哈哈,不知道能不能两章内收尾,我努努力。
第79章
079
虞疏瑛行事手段之凌厉果决,远远出乎众人意料。
自成婚以来,她素来性情温和平顺,行事低调内敛,一派淡然无争之态。
纵使皇后性情刁钻难相与, 在她身上也挑不出半分疏漏过错, 心底反倒暗自赞许。
在外人眼中,她向来是恭顺温婉的模样, 从未显露过半分锋芒与强势。
无人料到她平日不声不响, 一旦决意行事,手段便极为强硬果决。
皇后数次遣人前来游说都无济于事,最后干脆打算亲自出面,想要命她调开将士。
虞疏瑛始终分毫不让, 半点不肯妥协。
她直接下令紧闭宫门,严守各处要道,硬生生将皇后困于宫内,断了其与外面的人联络的可能性。
“还请母后莫要为难儿媳,宫门已闭不得擅自打开,乃是国之规制,非诏不得擅自外出,此乃祖宗定下的律令,容不得半分逾越!”虞疏瑛站在宫门外,朗声说道。
“本宫行事,几时轮得到你这个晚辈来置喙约束?”皇后怒不可遏,隔着宫门与虞疏瑛对峙。
“母后身份尊贵, 乃一国之母,您的一言一行皆是表率,怎可置律令于不顾, 深夜私出宫门?
“此事若是传扬了出去,怕是会引起朝臣非议。如今殿下根基不稳,万一被别有用心之人借题发挥,还会牵连东宫!”
“放肆!”皇后气得吵嚷,“宫中自有禁军保护,你带着重兵把守宫门成何体统?速速退下,休再多言!”
“今日动荡,儿媳担忧您和父皇的安危,会亲自带兵守护。”说着,对着宫门内命令道,“还不来人,送母后回寝宫休息!”
说完,不再理会愤怒的皇后,握住了宋辞礼的手腕,带着他离开。
宋辞礼看着这一幕,眼睛亮晶晶的。
那模样,根本没有自己太子妃反驳母后的愤怒,全是对虞疏瑛竟然能不卑不亢对抗的欣赏。
原来可以反驳回去!
阿瑛好厉害!
不久后,有人传来消息:“我们在林中听到了马车声,是两批人正在逃亡追逐,我们带人前去捉拿,已经成功,马车内有宝平装扮的男人和摄政王。
“摄政王他……他危在旦夕,还请您派太医过去!”
虞疏瑛在今夜,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恍惚。
显然,这是最糟糕的消息。
好在宋辞礼在此刻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安抚,接着下令道:“太医院留下照顾父皇的守夜,其他全部去救助摄政王!”
“是!”
*
在此之前。
看守宋云迟的,是几名侥幸捡回性命,却也浑身带伤的死士,再加上夏怀映。
这几人本就打得一手算盘,只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夏怀映身上,让他替众人顶罪脱责。
当听闻太子妃虞疏瑛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公然拿皇后作为要挟,一时间全都慌了神,面面相觑。
很快,死士们生出了逼夏怀映写下认罪书后,再让他自杀的法子。
夏怀映一死,就此死无对证。
皇后身份尊贵,只要没有直接性证据,这件事就可以彻底解决了。
夏怀映看出了他们的想法,装作不知,说道:“我们还是需要立即转移位置,待到安稳的地方,我会想办法……护住姑姑。”
他努力说着,表明自己的忠心,又对他们分析情况利弊。
他见死士被稳住后,真的帮他将宋云迟往马车车厢里挪。
夏怀映想活。
他的那位姑姑会如何。
东宫如何。
关他什么事儿?
他只想出人头地,成为最为耀眼的那一个。
他如今已经进入了一场死局,他只能让宋云迟死,让宁书砚垮下去,他才有可能重新回到大众视野。
重新争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可现在的情况太糟糕了。
他算到了国师,算到了虞岁和,却没想到虞疏瑛竟然也是隐藏起来的老虎!
他仍旧是恨的。
当初想要倚仗太子,太子却只听宁书砚的话。
他又去投靠那个四皇子,受了不少的窝囊气,最后四皇子也是一个不成器的,他还被宋云迟盯上了。
现在这个姑姑也不成气候,养的死士没比东宫的蠢货强多少。
等宋云迟的身体被转移到马车车厢内,他趁着死士不注意的时候,回手拔下了宋云迟心口的匕首,狠狠地插在马屁股上。
马匹吃疼,发了疯一般地奔了出去。
宋云迟原本死气沉沉的,早就没了声音。
在匕首被拔下后,闷哼了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那些死士只是侥幸活了下来,身上有伤,又要狼狈地去寻马追赶。
一时间,竟然真的拉开了一段距离。
在马车狂奔之际,夏怀映垂眸扫了宋云迟的身体一眼,看到大量的血液从他的胸口涌出。
他毫无表情,轻哼:“想来我的姑姑同意计划之初……就已经决定好让我做……替罪羊了……呵呵……我们真的……不愧是一家人……”
因着马匹如发疯一般,车厢晃动,夏怀映的身体也摔进车厢里。
他倒下后,沾了一手的血。
他看着掌心的血,轻笑出声:“宋云迟……我感受到你的温度了……还挺暖的……”
很快他又笑不出了,目光沉沉:“这一次……我八成是活不成了,但是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用带着血的手撑着脸,在昏暗之中盯着宋云迟看,似乎是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宋云迟,我们没办法在一起……却也能一起死了?”
欣赏够了,他开始用血在车厢里涂涂画画。
他盯着最后画成的图案,问道:“宋云迟……下辈子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下辈子,你喜欢我……”
宋云迟微眯着双眼,看向那个图案。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手将图案抹得模糊。
仅仅一个动作,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不要。
就算真的有来生,他也要和宁书砚在一起。
他甚至想过,如果还有来世,定然不会逼迫宁书砚。
他要宁书砚心甘情愿地和他成亲!
夏怀映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怔,随即是狂怒。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又不爱你!他那么嫌弃你……你怎么那么贱?!”
宋云迟已然没有力气反驳,只是沉默地躺在马车车厢内,不理会此人发疯。
最终马车还是被搜捕的人发现了。
夏怀映不出意外地被抓到,宋云迟也被人带着离开。
“保我不死,我可以告诉你们皇后的计划!”夏怀映被抓时,第一时间说的是这样一句话。
将士没理会他,直接打晕押走。
*
宁书砚一直坐在书房里。
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心灰意冷,人如枯木。
他很担心。
他担心得心口都在痛。
但是还没有得到宋云迟的消息,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也不能流无用的眼泪。
所以他一直麻木着表情,在书房里静坐。
窗外夜色沉沉,风从未关严的窗徐徐而入,吹动着烛火,致使屋中烛火摇曳,他却浑然不觉,任由光亮在他的脸颊上跃动。
他的双手紧紧交握,放在双膝上,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掐得指尖通红。
胸腔里泛滥的焦灼,与不受控的惶恐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一想到宋云迟身陷险境,不知正受何等苦楚,他的心口又是一阵阵抽痛,沉闷的压抑,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听到院子里传来报信的声音,他第一时间站起身来。
这时,谢良回已经过来转达:“主君,寻到王爷了,不过听说身受重伤……您去看看吧!”
最后一句,已然颤声。
仿佛是在让宁书砚这个堇王君,去看看他伴侣的最后一面。
宁书砚的身形一晃,已经到屋中的宝平立即扶住了他。
“带我过去。”宁书砚低声吩咐。
“是。”
宁书砚去的地方是一处别院,并非这里多合适休养,只是这里最近。
太医都在忙碌,急切地说着:“失血太多了……”
有将士急切地道:“末将愿意将自己的血给摄政王!”
“不可,不可,不相容的。”
宁书砚听着这种对话进入了屋中,众人看到他,都神色复杂。
显然已经觉得,宋云迟的情况无力回天。
宁书砚很讨厌他们的眼神,当即说道:“救他,他不会有事的!他的命不该绝!”
国师说过,宋云迟命格很硬。
他不会有事!
太医自然继续忙碌。
止血工作已经完成,有人送来了当归补血汤。
还有太医帮宋云迟盖上了厚重的被子,保证他的身体头低脚高。
他从未见过这么狼狈的宋云迟。
就算上一次在水患时,见过昏迷不醒的宋云迟,也不是这般毫无生机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他竟然真的觉得,他可能要失去宋云迟了。
开心吗?
那个强迫他成亲的人,恐怕要死了。
他要重获自由了。
……
并不。
他疼得心口都在揪紧。
宁书砚一直在旁边看着,看到那一碗当归补血汤被宋云迟呕出了大半。
紧接着又见到有人送来了参汤,一群太医协力灌服,都只喂进去了不足三成。
宁书砚抢过参汤,坐在床边,捏着宋云迟的下巴灌药。
这个时候的宁书砚才意识到,想要喂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喝药,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难怪宋云迟习惯了捏他的下巴,不然根本喂不进去。
宁书砚只能自己含了参汤,接着往宋云迟的口中渡过去。
周围的太医看着这一幕有些局促,却也没有离开,继续急救。
如此急救了整整几个时辰。
最后宋辞礼和虞疏瑛也来了庄子,查看宋云迟的情况。
见宁书砚一直在帮忙救治,且表情凝重,都不敢跟他说话。
等宋云迟的情况稍微稳定了,太医也不敢下定论,只能说道:“看看摄政王能不能撑过这两日吧……”
宁书砚也是一整夜没睡,听到这句话,没有迁怒,而是点头接受了这件事情。
随后他走出了房间,对宝平说道:“帮我洗漱,更衣。”
宝平没想到,宁书砚在这个时候,还会在乎自己的形象,却还是点头答应了。
等宁书砚穿戴整齐,才带了宝平到了院子里,让人押来夏怀映。
旁边还放了几把椅子,让虞疏瑛、宋辞礼端坐见证,还请来了两位官员旁听。
宁书砚以光鲜的模样,亲自审问夏怀映。
“听闻你准备如实交代,说吧,为何要行刺摄政王?”宁书砚目光平静地看着夏怀映,问得不紧不慢。
宁书砚猜到了夏怀映的一些心思,知道夏怀映见不得他好,盼着见到他落魄的样子。
他偏要让夏怀映看到,他依旧如平日里一般光彩照人。
他还要夏怀映一直跪在他的面前,卑微的,只能苟延残喘。
这样才最能痛击夏怀映敏感的内心。
“我的要求是……保命。”夏怀映已经不想掀起眼皮去看这个人了。
这一刻,他意识到,他输了,已然无力回天。
宁书砚说道:“本官可以保证刑部不会治你杀头的罪责。”
夏怀映沉默着没说话,歪着头,不去看他。
宁书砚嗤笑出声:“你是在等谁来救你吗?想来送你离开的路上,都会有人埋伏想要杀你灭口。
“如果本官不护着你,你昨天夜里就死了。毕竟昨天夜里,那群人可是提着剑,快马加鞭追你的马车。
“本官不说,你也该知晓,与你合谋的人是什么样的行事作风。”
听到宁书砚的话,夏怀映盯着宁书砚良久,才呼出一口气,道:“姑姑不满堇王成为摄政王,怕他影响了殿下的位置……所以想除了摄政王。”
夏怀映这般说了,很有水鬼拉人下水之意。
他不成了,就大家一起灭亡。
就算能够猜到他们的目的,可是亲耳听到,还是让宋辞礼难以置信。
虞疏瑛倒算是平静,却还是沉着脸,没有插一句话,也就是没有维护皇后颜面的意思。
宁书砚审得详细。
夏怀映也算是事无巨细地回答了。
仿佛自己只是听命行事,而非主谋。
也不怪宁书砚审得顺利。
夏怀映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摆脱死罪,求得一线生机。
就算是流放,也能找到生的希望。
宁书砚突然提起了一个很久远的事情:“我一直好奇,当年本官的坐垫,是你们动的手脚吗?”
提起这个,夏怀映不屑地轻哼了一声:“是夏怀羽的跟班干的,想来是想帮他出气吧,我是不同意的,毕竟……我在你的坐垫里加了东西,他们的举动影响了我的施展。”
原本宁书砚是不信的。
可听了最后一句话,他又不得不信了。
很有可信度。
“你我二人也算是同窗,你为何要如此?”宁书砚显然十分不解。
“呵——”夏怀映冷笑了一声。
“东宫可用的人才本就不多,你但凡能沉得住气,早晚有……”
“有什么?!有出头之日吗?!”夏怀映突然情绪激动,“殿下只听你一人之言,一意孤行定了我父亲的罪!之后明知我需要出头的机会,他还是听了你的,重用了乔既明,也不给我一个翻身的机会。”
“你家里做错的事情,甚至有可能连累整个东宫,最终还能保下你安然无事,东宫已经做到了极致,你还不满足?
“而且,你家里刚刚被定罪,紧接着就派你去完成任务,定然会被百官反对,还不如让你在崇文馆里累积出成绩……”
“别装了,宁书砚,你不敢让我翻身,你恨不得我跌进尘埃里!”
“本官对你……”宁书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这才道,“其实没多在意。”
“不可能,在崇文馆里,我是你最强劲的对手。”夏怀映的情绪很激动,几乎是吼出来的。
宁书砚却摇了摇头:“那只是你以为的,本官从未在意过你,也可以说,从未把你放在眼里。本官只是觉得,东宫人才太少,你这般堕落,很可惜……”
夏怀映又想起了别的:“你应该也知晓,我对堇王有意,所以才不想我翻身……”
“其实最初,我很想你们能成事,这样我还能脱身,正常娶妻生子。”
“别假惺惺了。”
“夏怀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无人在意你。”
“那你拒绝他啊!把他让给我,你还不是和他成亲了?你这些年里,对他毫无感情,他真悲哀……”
宁书砚满心无奈,低声回道:“起初是被赐婚身不由己,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妥协。
“可往后时日相处下来,我若当真对他半分情意也无,又怎会心甘情愿一直守在他身侧,却不和离?你该知晓,本官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不懂反抗之人。”
夏怀映难以置信地看向宁书砚,还想反驳:“可他出事,你只是一味躲在王府……”
“本官没有与你解释的必要。”
宁书砚说完,扭头看向宋辞礼:“殿下,您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宋辞礼还沉浸在震惊与愤怒之中,没有回答。
倒是虞疏瑛,又问了几个定罪的关键内容,以及证据所在位置。
问完后,虞疏瑛好似疲惫一般,对宋辞礼道:“殿下,扶臣妾回去休息吧。”
“好。”宋辞礼知道她怀有身孕,自然关心万分。
待二人离开,官员也仿佛有事一般,速速离开。
夏怀映逐渐发现了不对劲,看向宁书砚:“宁书砚,你答应过保我性命!”
“本官只保证,不是刑部判你杀头之罪。”
“你……你想动私刑?!”
宁书砚眯起眸子,发狠一般地说道:“夏怀映,你不死,本官心中难安。”
“你不能这么做!”
“……”宁书砚没有回答,只是看死物一般地看着他,眼神冷漠,与平时爱笑的模样全然不同。
“宁书砚!你不守承诺,你注定不得好死!我终将浴火重生,再要你的命!”夏怀映开始疯了一般地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冲过去咬死宁书砚。
“浴火重生?!”宁书砚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扬了扬眉,随后安排,“谢良回,烧死他,本官倒要看看,他能不能重生。”
谢良回算是见识到了,成亲久了,宁书砚也有了他们主子的行事作风。
宁书砚可真是宋云迟一手带出来的。
现在疯的模样都是神似的。
谢良回真的点燃了火把,将夏怀映周身放满助燃的东西,准备在庄子里动用私刑。
宁书砚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夏怀映被火烧的画面,还摆了摆手:“淋点油,火烧得不够旺,他怎么重生?”
立即有人开始去寻油来。
最终烈火肆虐而起,灼热的火势席卷夏怀映周身,夏怀映痛得嘶吼不止,声声凄厉破碎。
他咒骂。
他不仅仅骂宁书砚,还骂着皇后、太子以及宋云迟。
宁书砚却觉得这绝望的骂声,比唱曲还好听。
捆缚在夏怀映身上的粗重铁链,经烈火炙烤,滚烫似烧红的烙铁,在他挣扎间,死死贴紧皮肉,狠狠灼烫着肌肤。
铁锁深陷皮肉,滚烫痛感钻筋蚀骨,皮肤发红蜷缩。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拼尽浑身力气挣扎,在火中扭动如发疯的蛇,却被铁链牢牢锁死,半分也无法挣脱。
万般煎熬,却无处可逃。
他只能硬生生地任由烈火焚烧,承受着无尽刺骨的苦楚。
宁书砚亲眼看着夏怀映葬身火海,心底恨意依旧难平。
这般恶人纵然身死,也消弭不了他加害宋云迟的恶行,更抚平不了宁书砚心中翻涌的滔天怒火。
最终,他还要派人去反复确认,是否已经死亡。
确定人死透了,他才站起身来:“派人守着,本官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重生。”
“是。”
宁书砚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他父母如何?看住他娘,别再生出来一个……”
“他的父亲受不住路途奔波,逼着他娘背着自己走,他娘已经在途中累死了。他爹倒是苟延残喘地活着,不过身体溃败,怕是也活不了太久了。”
“哦……给个痛快吧。”
“是。”——
作者有话说:其实18点之前写完三千字了,但是总觉得,今天不让夏怀映死,心中难安。
所以一直写到现在,把人写死了才可以停。
现在,终于成了精神状态美丽的二人组了,嘻嘻。
下一章大结局,我好好捋捋,可能会是有点长的一章,明天不更,大概率后天更,或者大后天,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