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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号公敌 春明景 20097 字 5个月前

“他原本的药有什么作用?”芩郁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追问道。

“也就是短时间内精神错乱而亡吧。”洛普摊手,“一个见证未明多年变化的‘老臣’,太容易知道点什么了,而只有死人,才能让他们真正放心。”

“但是易旬所剩时间不多了,他再平安无事地活下去,肯定会引起他们怀疑,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可就是近期内与他接触过的你啊。”

“我明白了。”芩郁白声线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顿了顿,道:“调换药的事,谢谢。”

洛普剩下的话被这句来得突兀直接的“谢谢”尽数卡了回去,他迟了几秒才确认道:“芩先生,您是在对诡怪道谢吗?”

芩郁白脸上没什么不自然:“一码归一码,无论你出于什么原因调换易老师的药,他都逃过了一劫,如果你想以此交换什么,也可以。”

难得芩郁白主动提出利益交换,洛普却没有第一时间提出自己的要求,他垂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一月份了,即使偶有日光,冷意依旧蛮横霸道地往人衣领里钻。

芩郁白穿得单薄,一件白衬衫,外套一件长款黑色风衣,勾勒出他挺拔而劲瘦的身形,他额前碎发被冷风吹动,有几缕拂过眼睫,搅乱了那双常年浸着冷淡疏离的眸子。

无由来的,洛普不想给这句道谢加上别的重量,他调动着自己并不丰富的人类知识储备,很快给自己的念头找好了一个完美理由。

他笑道:“就当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谁料,芩郁白听了这句话,脸色突然古怪了一瞬,转而又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接着片刻不停地离去。

洛普这下实打实愣住了,他独自在冷风里站了很久,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那些精于计算的思绪,也一同被这阵风吹得有些紊乱了。

他想,这样的季节,诞生出这样的人,好像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作者有话说:

我的老天奶,我终于看到感情有点正向进展了,你们知道我有多欣慰吗,四十五章,整整四十五章,我们两位男嘉宾终于勇敢迈出了他们的第一步!!!而这正是人类的一大步!!!

所以晚上加更。

第46章 焰火

那句“谢谢”说出口的瞬间, 芩郁白其实就后悔了。

直至走进教学楼,确认洛普没有跟来,他才停下, 抬手揉了揉眉心, 无声地叹了口气。

特管局内部对个人信息保护有着近乎严苛的规定,尤其是生辰八字,更是重点防护对象。

诡怪的手段千奇百怪,一句无心之言、一件贴身物品、甚至一张随手丢弃的纸巾,都可能成为它们编织陷阱的线头。

而他刚才, 几乎是主动将线头递到了洛普手里。

又放松警惕了。

芩郁白咀嚼着这个“又”字, 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后知后觉, 自己在洛普面前有些太过放松了。

任务结束后, 真该重修一遍《特管局保密守则》了, 他心想。

思绪飘忽间,芩郁白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几年不过生日了,不仅是因为工作忙,更多的是他下意识排斥过生日。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三年每逢他生日,一股无端的烦躁便会如潮汐般涌来,不剧烈,却绵密地笼罩着他, 像一层看不见的湿冷薄雾。

这天晚上,他通常会推掉所有工作和邀约,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指尖夹一支烟,看窗外城市灯火明明灭灭, 直到时间一点点滑过零点,看到日期更迭,他心底那股沉闷压抑才会缓慢散去,留下空荡荡的躯壳。

今年他却没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在未明忙前忙后,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胡思乱想——

晚自习最后半小时。

戚年和那三名学生一起前往医务室,出发前,他小心地将一枚微型通讯器贴在校服内侧的夹层里,这是枚单向通讯器,可以将他这边的动静及时传递给芩郁白那边。

芩郁白此时正在教师宿舍里,一边分心听着戚年那边传来的声响,一边与廖青交换信息。

他上次托廖青调查的事情有了进展。

廖青为了这事,这几天又跑了隔壁市一趟,连日加班让他的嗓音听起来比较疲惫:“我查过了,那些自杀的学生生前的最后一段时间,确实都曾频繁前往学校医务室,理由五花八门——感冒发烧、脚踝扭伤,还有几个和你这边情况类似,说是‘学习压力大,需要放松按摩’。”

芩郁白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示意廖青他在听。

“共同点是,”廖青继续道,“他们每次在医务室停留的时间都不短,至少半个小时以上,有的甚至超过一小时。问他们的同学或朋友,没人清楚他们在里面具体做了什么。”

“那现在这些医生呢?”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廖青的声音凝重起来,“那几个医务室的医生,在事发后全部辞职了,我们调取校内监控、人事档案以及周边商户的走访记录时,没有发现这些医生的任何痕迹,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一样,更离奇的是,我们从校方那得到的信息,还是好早之前的记录,而记载在册的医生,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也和事发当天隔了有两个月,也就是说,事发前的两个月医务室根本没医生,一直是空置状态。”

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还一并改写了周围人的记忆。

芩郁白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手法太过熟悉。

但陈果果已经死了。

除非有诡怪复刻了她的能力,或者和她能力类似。

芩郁白把自己的猜测还有戚年混进医务室的事告诉了廖青,廖青也颇为头大:“如果真照你说的和陈果果异能类似,那我们无论怎样留下医务室的信息,最终都会被抹去。”

“不,还有一个办法。”芩郁白道:“一个无论怎样都无法抹去痕迹的办法——倒因为果,这是洛普的异能,如果他在我梦境里设下锚点,那在将来我面对关键事情时,锚点将会被触发,届时无论幕后人再怎样抹除医生的痕迹,都是徒劳无功。”

“梦境异能?”廖青听见这个词,忍不住蹙了蹙眉,他没忘记异能者的诞生正是因为一场蔓延全球的梦境,如今芩郁白却说洛普的异能和梦境有关,这很难让他不多想。

廖青岁数是特别作战队里最大的,为人沉稳,考虑更周到,比起戚年的没心没肺,他对洛普的敌意大许多:“你说过,洛普是两个月前突然出现的,还拿着你的通缉令,这等实力的诡怪,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现在出现了,而且他一来,瑰市就接连冒出三个A级诡怪,谁敢说这其中他没有一点手笔?”

他说着便想到戚年说洛普很爱缠着芩郁白这件事,犹豫了片刻,还是提醒道:“小白,有些诡怪外表或许很具有迷惑性,但这都是他们的伪装,你确实也到了该谈恋爱的年龄了,但是咱也不能全看脸,你说是吧?”

芩郁白一听就知道廖青误会了,他有些哭笑不得:“你别听戚年瞎说,我和洛普之间什么都没有,而且他长得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因为他骗不了自己,纵使洛普性格恶劣,但无论谁第一眼看见他,看见的都是那种美得惨绝人寰的脸。

芩郁白是对外貌没什么感觉,但他不是瞎。

廖青听他这停顿就想扶额,叹气道:“就当我多想了吧,没有最好,那你接着听戚年那边的动静,我还有事,先挂了。”

戚年那边的环境音已经发生了变化。

推门声后,是略显空旷的室内回响,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似乎能透过声音传递过来。

“来,这边躺着吧。”一个醇厚的男声响起,“放松,别紧张,咱们就是聊聊天,按按头,缓解一下学习压力,你们这个年纪啊,用脑过度,神经绷得太紧可不行。”

接着是学生们窸窸窣窣坐下,以及仪器被推动的声音。

“医生,这样真的有用吗?”一个学生怯生生地问。

“当然有用。”医生的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笑意,“我们采用的是最新的心理疏导结合物理疗法。通过按摩特定穴位,配合语言引导,能有效释放大脑皮层累积的疲劳信号,提升注意力和记忆力,很多同学试过之后,成绩都有显著提升呢。”

“而且易老师这几天在这休养,我们也给易老师试过了这个疗法,他也觉得不错。”医生的声音沉了几分,话语里笑意不减:“您说是吧,易老师?”

那头过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闷闷应了声,似是不想多言。

医生和学生的谈话内容听起来似乎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标准的心理辅导话术。但芩郁白凝神细听,捕捉到了其中的不自然——医生的每一句话,几乎都围绕着“学习”、“成绩”、“提升”打转,语速平稳,用词重复,带着一种潜移默化的引导意味。

有点像洗脑。

渐渐的,其他几名学生发表自己看法的声音小了,到后面更多的是附和医生说的话。

戚年显然也意识到了,他插话进来,语气刻意带着点吊儿郎当:“医生,光按头就行吗?我觉得我全身都累,能不能来个全身按摩?”

医生似乎顿了顿,才笑道:“同学,我们这里是学校医务室,只能提供部分按摩,全身按摩这些得去按摩店。”

戚年问:“那这附近有按摩店吗,我想请假出去按。”

医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眼:“同学,你正是高三时期,功课紧张,还是以学习为重比较好,按摩什么时候都能去,高考要是考砸了你的人生还能怎么办呢?”

“医生你说得对啊!”戚年见医生的表情缓和些许,不紧不慢地说出后面的话,“毕竟像我这种家庭,要是没考上好大学,那就只能回去摆地摊卖烤地瓜了,到时候医生你会来关照我生意吗,我给你打八折啊。”

医生道:“我不爱吃烤地瓜。”

戚年锲而不舍:“那你喜欢吃什么?烤玉米?敲馄饨?我可以为了你专门设一个业务。”

如果能听到医生的心声,芩郁白相信他一定在心里把戚年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了,原本健谈的医生都被戚年烦的闭口不言了,任戚年说啥,他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戚年觉得没意思,没再纠缠,他眼珠子在医务室内乱转,看见一直在角落里捣拾什么的洛普,扬声搭话;“洛医生,你这是干嘛呢?”

芩郁白的身子坐直了点,抬手把通讯器往耳朵里推了推。

“没什么,弄点小玩意。”熟悉的声音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戚年身边停下。

洛普对给戚年按摩的医生道:“你去歇会吧,我来按。”

医生顺从让开位置,洛普的到来,倒是治了治戚年的叽叽喳喳,他对洛普还是忌惮的,后者倒是没事人一样和他闲聊:“戚同学,你说,如果我要送人礼物,但是最贵重的礼物已经送出去了,那送别的是不是差点意思?”

戚年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聊这么家常的话题,也没想到洛普身为诡怪,居然还会在意情意往来这种事,一时倍感稀奇,问:“是什么样的人,和你关系好吗?”

“嗯”洛普沉吟片刻,道:“是仇人。”

戚年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提议道:“仇人的话,寄两刀片得了,再不行,给他寄一箱,在他家门口来个轰轰烈烈的天女散花。”

洛普低低笑出声来,道:“好主意。”

他侧首对坐在窗边的医生道:“麻烦把窗帘拉开一些,有点闷。”

医生有点不太情愿,但是脸上忽然一片空白,如提线木偶般站起身,机械地走向窗前,拽住了厚重的绒布窗帘。

“唰——”

没了厚重窗帘的阻挡,躺在床上的几人不约而同看向窗外,今夜没有云雾,月色流水般倾泻而下,将天地万物照耀的无比清晰。

芩郁白也不由自主地侧首而视,通讯器里很安静,谁都没有破坏少有的宁静。

芩郁白望着漆黑天幕,无厘头的想到戚年说的拿刀片天女散花,想了想那场面,冷硬的眉眼柔和了点,正打算起身给自己倒杯水,忽然听见“砰”的一声——

他愕然抬头,看见了满天绽放的湛蓝烟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层层叠叠,将半个夜空染成一片氤氲而辉煌的蓝色海洋。

刚下课的学生都被这突如其來的盛景震撼,暂时忘却了课业的烦忧,兴奋谈论是谁家有好事,这么大手笔。

一道声音穿过喧嚣,清晰平稳地抵达他耳畔。

“但我更想祝他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这两人其实已经对自己的记忆有了怀疑,但是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算知道了也[狗头](老母亲叹气),不算剧透哈,我文案就标了是久别重逢滴

第47章 筹码

芩郁白的呼吸乱了一拍。

也许是因为今夜焰火太过璀璨, 也许是因为周身喧嚣来之不易,也许是因为

通讯那头的诡怪迷惑人心的本领当真炉火纯青。

理智告诉芩郁白此刻他应当转过身去干自己的事,但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他看了多久, 这场焰火就燃放了多久。

校园恢复宁静后, 芩郁白才褪去外衣躺进不算厚的被褥里,合上双眸。

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过,自己其实是个梦少的人,大多人在做梦后,即使将梦境全忘干净了, 也会知道自己昨晚做梦了, 可芩郁白是真的一觉睡到醒, 除去洛普进入他梦境的那一次, 他唯二记得自己做过梦就是五年前获得异能, 以及他20岁生日当天低血糖晕厥被送进医院的那一次。

就算如此, 他也想不起半点有关梦境的内容。

而今夜,芩郁白却做了一个断断续续的梦。

梦里,他正在和谁争执什么,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 最后他被摁在地上,两具身体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

他被迫承受生涩强势的吻,腰间力道恨不能将他嵌入身体里。

芩郁白从没有被人这样冒犯过,本该暴怒的人却哑了火, 甚至仰起头去回应没有节制的掠夺。

画面一转,天空被粗暴地撕开一道裂口,火焰从地平线一路咆哮着涌上云霄,火舌舔舐之处,掀起铺天盖地的热浪。

他奋力伸手想抓住什么, 却被温柔推远,左耳垂传来锥心刺骨的痛,世界被黑暗吞噬前,他看见身前人嘴唇无声张合。

睡梦中的人猛然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他想撑着身体坐起来,入手竟一片湿润。

芩郁白一顿,垂眸看去,枕畔已湿了大半,他抬手摸了摸额间,尚有冷汗。

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做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他只想弄清楚梦中人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那一定一定,是对他非常重要的话。

但他只要一尝试回想梦境,五脏六腑就跟着震颤,血液都像要沸腾一般,将他融化在那场一望无际的火海里。

芩郁白用力摁着眉心,刺耳的起床铃将他混乱不堪的思绪割开一丝清明,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现在才五点半,外边天还是黑的,未明规定学生早自习前都要绕着校园跑一个大圈,上星期李老师和他提过,从这周开始都由他带着学生跑操,因此芩郁白快速洗漱后,就先一步赶到1班的跑操地点。

他到的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学生了,他们露出袖子的半截指尖被冻得通红,拎着本小小的单词册就开始大声朗读。

阮忆薇站的位置刚好是芩郁白旁边,她读的声音很小,不仔细听都听不到她开口了,她半边脸都缩在竖起的衣领里,时不时吸一下鼻子,偶尔还咳嗽一声。

芩郁白观察她好一阵,其他学生都穿得厚厚的,唯有她,风一吹,校服来回摆动,就像一个空荡荡的大口袋,阮忆薇领子竖得紧,就冲那校服领子贴着脖颈的紧度,芩郁白就知道她肯定没穿毛衣。

他把人叫到一边,问:“是不是受凉了?待会你就别跑了,先回教室泡包感冒药,课后回宿舍加衣服。”

呼出的白气模糊了阮忆薇的视野,她没有回答芩郁白最后那句话,只低声道:“没事的白老师,我可以坚持。”

芩郁白淡淡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因为这一次坚持使病情加重,后续你可能身体更不舒服,甚至要去医务室打针。”

“不,我不去医务室!”阮忆薇突然慌了神,不等芩郁白细问,她就攥着单词册急匆匆向教室跑去,这边已经在吹哨集合了,芩郁白只得收回视线,先带剩下学生跑操。

不过阮忆薇刚才的排斥与惊恐更加证实了她就是便利贴中的“她”,说明阮忆薇可能知道些关于便利贴主人死因的内幕。

未明因为建在郊区,占地面积大,跑一圈花费的时间不少。

高声的口号,蔓延不散的白雾,冷白微弱的路灯,构成了未明学生的每一个清晨。

跑完操,大部队一窝蜂挤进教学楼准备上早自习,教学楼大厅悬着一块电子灯牌,上面的字鲜红夺目。

距离高考仅有145天。

谁都没有抬头去看,谁都不会忽视它。

芩郁白进教室时学生已经开始读书了,为防止学生在早读打瞌睡,未明一向要求学生站着早读。

阮忆薇站在余言旁边,两人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整只手都暴露在袖子外,书拿得稳稳的,背也挺得笔直,一点不受天气干扰,一个缩颈含胸,指尖干燥脱皮,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

显然,当事人也察觉到了这个对比,阮忆薇视线往身侧稍偏,然后抿了抿唇,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两人中间的空档可以再站下两个人。

芩郁白看着阮忆薇的小动作,有些无奈,他就是希望余言和阮忆薇搞好关系,才每次都把小零食交给余言,结果这李老师偏生就爱拿余言来和阮忆薇做对比,每回阮忆薇答不出的题,他都要喊余言来答,余言答完了他还要明里暗里“教育”阮忆薇一顿,搞得最近阮忆薇都不怎么接余言给的零食了。

这个年纪的人自尊心都强,更别提老被人拿来做对比,就算与她做对比的可以称得上是校草级别的男生,也没人会在意他的外表,阮忆薇能一直忍着不吭声也是奇迹了。

果然,下了早自习后,余言照例问阮忆薇要不要吃他带来的面包,阮忆薇一眼没往旁边看,说了句“谢谢我不饿”就趴在桌子上补觉。

余言看向讲台上坐着的芩郁白,摊了摊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缘故,阮忆薇这两天格外沉默,以前同学和她搭话她还会说两句,现在要么“嗯”一句,要么笑一下,渐渐地,便没人来和她搭话了。

她体质似乎不太好,虽然按时吃药了,但病情依旧没见好转,成天戴着口罩,校服一眼望去还是空空荡荡的。

有次中午放学,芩郁白和余言往食堂走,正巧看见阮忆薇往电话房那边走去,二人对视一眼,余言当即拐了个弯去电话房。

中午的电话房人比较多,因此余言在阮忆薇身后落座她也没反应,余言随手摁了一串短号码就假装打电话,座位很挤,他身体稍稍往后靠一些就能听到阮忆薇的声音。

“妈妈,感冒是吃哪种药呀?”

余言疑惑蹙眉,阮忆薇不是知道吃什么药么,为什么还要问家里人?

“没,可能是降温了,有点着凉。”阮忆薇说话时鼻音很重,闷闷的,“有按时吃饭,钱够的,对了,我最近数学成绩进步了。”

电话那头可能说了什么表扬的话,阮忆薇的声音软了些:“嗯,我知道了,妈妈,我我可以请一天假去医院打针吗?半天也行,或者或者你们带我去医院检查一下情况,好吗?”

到最后,她已经用上乞求的语气,声音都有些颤抖,然而这番乞求最终没能得到回应。

“我我不是想懈怠,我有在认真学的!余言——”

余言愣了一下,还以为阮忆薇发现自己了,却听她接着道:“余言成绩是很好,老师经常夸他,我有在向他看齐,可是我”

后面的话消了音。

啪嗒——

话筒被重新放好,只余一声颤抖绵长的喘.息。

余言侧首,透过玻璃窗看到身后的人将脸埋在掌心,肩膀微微颤动,满屋嘈杂,唯有这方小格子万籁俱寂。

他又坐了会,不知道想些什么,随后选择无视这个小插曲,起身走出电话房。

在他走后没多久,阮忆薇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戴好口罩。

在转身的那一刻,她无意间瞥到与她这桌相对的座机电话,目光停顿,眼眸微微睁大。

她顾不上心情低落,一个箭步跨上收费台,急切地对收费员道:“麻烦帮我调一下监控,我一个重要物品丢了,我想看看我打电话时身边都有谁经过,请您帮帮我,谢谢!”

余言对后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将电话房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芩郁白,并说了自己的疑问:“我上午还看见她在喝感冒灵,结果中午就问家里应该吃什么药。”

芩郁白倒了杯热水给余言,余言没喝,捧着暖手,很认真地等芩郁白解答。

“她在人际交往上很聪明。”芩郁白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凑近唇边吹去热气,“知道先摆出自己的可怜与努力,为后续的请求增加筹码,可惜还是没能如愿,而且我估计她没能如愿的很大原因就是”

芩郁白看了余言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余言没辙了:“真是无妄之灾,怎么总给我拉仇恨,不过她这么想请假,估计也知道未明不对劲,想要出校只有家长去请假这一条路。”

“嗯,其实我怀疑她的病也是故意弄出来的,穿的那么单薄想不感冒都难。”芩郁白想到阮忆薇为了不去医务室打针,每天按时喝药的模样,道:“她在控制病情,刚好弄到一个需要喝药但不需要打针的程度,因为如果她病情严重,结果又是今天这样,那她就等同于亲手给无声鸟递上铡刀,等待她的只有被校方强行带去医务室。”

芩郁白说完这些,不忘安抚余言:“阮忆薇对人对事比较敏感,平时举止上要是有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余言饮了口已经变得温热的水,眼睫被蒸腾的热气沾湿,衬得他更安静乖顺。

他道:“嫉妒而已,我不会在意的。”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还在写,不用等了,应该要凌晨两三点发去了。

第48章 利用

余言依旧每天会多带些小零食, 在早自习下课后照例问阮忆薇要不要,兴许是少年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阮忆薇接过了余言递来的饼干, 小声说了句“谢谢”。

更令余言意外的是, 午休时阮忆薇竟拿着数学练习册,鼓起勇气指着不会的题目询问他解法。

余言干脆留了下来,他讲得很细致,每一步都拆解开来说,时不时抬头观察阮忆薇的反应, 见她点头才继续往下讲。

戚年没看到余言, 顺嘴问了一句, 当听到余言留下给阮忆薇讲题时, “嚯”了一声。

余言这个人平时很宅,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很少和特别作战队之外的人打交道,这回却因为任务和阮忆薇扯上关系了。

戚年边从芩郁白宿舍翻出他带的零食边啧啧感叹:“要我说,现在小姑娘就吃余言这种看着冷冰冰实则无微不至的类型,更别说他头上还顶着个学霸光环, buff叠满了。”

他打完这些字又撇撇嘴,唉声叹气起来:“我也长挺帅啊,怎么我每天面对的不是严肃的老师,就是医务室那群潜在危险因素, 还得应付那位笑嘻嘻的大boss。”

说到洛普,戚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薯片被他嚼得咔嚓响:“他的话比我还多,三句不离你,一会儿问‘芩先生最近胃口怎么样’, 一会儿又问‘不知道芩先生平时睡眠质量怎么样’,我又不好不答,就怕他一不高兴把这地方炸了,只能胡编乱造。”

“昨天他又问起你的耳钉。”戚年往嘴里塞了一把薯片,手指在屏幕上一戳一戳,“我一看他那眼神,就觉得不对劲,这别是想抢过去占为己有,我赶紧强调那耳钉的重要性,说这是你远在国外的白月光送的。”

芩郁白端杯子的手顿了顿。

戚年绘声绘色地描述,仿佛真有这事一般:“那年冬天,你还在病房晕着,你那位忙碌的白月光千里迢迢从国外赶回来,就为了送这个定情信物,虽然平日里人影都见不着,但你爱他爱得死去活来,这枚耳钉一直舍不得摘,就算自己弄得一身灰,第一反应也是先打开前置镜头看耳钉有没有磕着碰着。”

“这方法果然奏效,他听了这话,果然没再提耳钉的事了。”

芩郁白默默喝了口水,他有时候很服气戚年和谁都能聊得来的本领,怕得要死但不影响他叭叭叭,但转念一想,还好是戚年去了医务室,或许正是这种看似不着调的“胡诌”,才成了眼下僵局里的一丝活气。

医务室那地方无时无刻不弥漫着温水煮青蛙般的精神侵蚀,正需要有人插科打诨来维持众人的清醒。

戚年的出现使得易旬和那三名学生的神经没那么紧绷,一定程度上克制了无声鸟的侵蚀,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无声鸟一旦发觉下不了手,就一定会将矛头对准戚年,到时他的处境仍会变得危险。

好在瞌睡有人递枕头,这两天月考,芩郁白在办公室帮李老师批改试卷,称自己不太舒服,打了医务室的座机电话,请他们帮忙送点药过来。

挂断电话后,芩郁白坐回办公桌前,继续批改剩下的客观题试卷,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只有他笔尖滑动的声音。

过了没一会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芩郁白头也没抬。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

一杯冒着热气的褐色液体放在他手边,芩郁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神色自若道:“咖啡太苦了,下回加块方糖。”

来人笑了,声音低沉悦耳:“原来芩先生喜欢甜的。”

洛普倚着办公桌,似笑非笑地看着专注批改试卷的人,单手端起杯子,就着芩郁白喝过的那一边饮下苦意,道:“您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我会来。”

芩郁白头也不抬道:“除了你,没人会干这么无聊的活。”

“错了。”洛普俯身,将芩郁白笼在自己的阴影里,几缕粉发落在芩郁白脸侧,似有若无地晃着,“我也不爱干这么无聊的活,谁叫生病的人是您呢?那我无论如何都要赶来关心一下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暧昧的磁性:“但我没想到,堂堂执行官也会装病。”

“让我猜猜,”洛普的视线落在芩郁白左耳垂上,又缓缓移至他脸庞,“您是不是又打算喊我做免费劳工?”

芩郁白终于放下笔,抬起头。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你人类世界的知识学得很快。”芩郁白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都会用‘免费劳工’这个词了。”

“谢谢夸奖。”洛普笑道。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芩郁白眼神一凛,突然伸手抓住洛普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拽——

洛普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弯下腰,整个人被塞进办公桌下面。

办公桌下的空间不大,洛普被迫半跪在地上,抬头时,正对上芩郁白垂下的视线。

“别出声。”芩郁白用口型说。

几乎是同时,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一道怯怯的女声响起:“报告。”

是阮忆薇。

芩郁白定了定神,抬高声音:“进来。”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阮忆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校服外套,整个人像是要被黑色布料吞没,只有一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眼睛怯生生地看向办公桌后的芩郁白。

“白老师,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阮忆薇的声音很轻,带着惯常的拘谨。

“嗯,坐。”芩郁白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从抽屉里拿出她的试卷,摊在桌上,“这次月考,你总分比上次提高了许多,很不错。”

阮忆薇看见分数,眼睛少有的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是余言帮了我很多”

“你自己的努力也不容忽视。”芩郁白指着作文部分,“这篇作文写得很好,立意深刻,文笔流畅,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写作风格很像。”

阮忆薇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开口接话。

芩郁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闲聊:“对了,上次在饭店,我捡到了你的胸牌,当时你和父母已经走远了,我就先收着了,想着哪天还给你,后来在未明又被一些事绊住,所以耽搁了些时间才还给你。”

阮忆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办公室四周,又忍住了。

芩郁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平静道:“放心说,这间办公室没有监听设备,我没有被人听墙角的习惯。”

芩郁白说这话时,蹲在他双.腿间的人无声嗤笑。

他总算明白芩郁白为什么借病把他引来了,感情是知道他不会让无声鸟窃听自己的话语,所以利用他的屏蔽能力为这场谈话撑开一片绝对安全的屏蔽场。

真是好算计。

芩郁白放在桌下的手不动声色地伸过去,一把攥住洛普柔顺的发丝,警告性地拽了拽。

洛普不仅没有反抗,反而顺着那股力道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隔着西裤布料喷洒在芩郁白大腿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芩郁白下意识绷紧身体,手上用力想把洛普推开,谁知对方突然张嘴,隔着薄薄的布料,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唔!”笔杆在芩郁白手中硬生生捏断,塑料碎片和弹簧迸溅开来。

阮忆薇吓了一跳:“白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芩郁白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松开断掉的笔,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不再攥头发,改为去捂那张作乱的嘴,“这支笔质量不太好。”

洛普被他捂住嘴,却不老实,舌尖故意舔过他的掌心,湿热柔软的触感让芩郁白浑身一僵,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阮忆薇身上:“你刚才想说什么?”

阮忆薇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在芩郁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最终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藏着疲倦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她直视着芩郁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用一种极轻的语气问:“白老师您是不是特管局的工作人员?”

办公室里陷入寂静。

芩郁白看着阮忆薇,女孩的眼睛很亮,那种光芒不是普通学生提到特管局时的崇拜或好奇,而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所爆发出的孤注一掷的希冀。

他微微颔首。

得到肯定的那瞬间,阮忆薇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下来,砸在桌面的试卷上,洇湿了红色的分数。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我”

“慢慢说。”芩郁白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引导意味:“这里很安全,你想告诉我什么?”

阮忆薇深吸几口气,才颤抖着开口:“未明未明的校方,和诡怪联手杀害了我朋友。”

这句话在芩郁白的意料之中,而阮忆薇下一句话,恰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瞬间掀起了预料之外的滔天巨浪。

她说:“余言和校方也脱不了干系!”

芩郁白的眼神骤然冷冽,桌下作乱的人也停下了动作,眼里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真该睡了,晚安

第49章 合作

芩郁白没有对阮忆薇这句话草率表态, 面色不改,道:“为什么这么说?”

阮忆薇道:“我朋友轻生前听了校方的诱导,经常去医务室, 有次他提早一小时去了, 在里间休息时校长和教导主任推门而入,还带了好些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进来,我朋友有些怕就没出声,正巧将他们的密谋听了个完全,他们想给未明的学生洗脑, 做成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 其中有个人说了一句话——‘要是2502在就好了’。”

阮忆薇声音急促, 搭在桌面上的手十指紧攥, 道:“我这两天去电话房打电话时, 看到身后那台座机上显示着这串数字, 我找收费员帮我调了监控,当时坐在我身后的正是余言!”

“应该是巧合,余言之所以出现在电话房,是我给他的任务。”芩郁白为了安抚阮忆薇, 索性将原委全盘托出,“他也是特管局的一员,况且,他12岁就跟在我身边, 与外界交流很少,没什么和诡怪正面打交道的机会。”

听到芩郁白说余言是特管局成员后,阮忆薇神色果然松懈许多,但并未完全放下戒备,小声道:“抱歉, 是我擅自猜测了,只是这也太巧了”

芩郁白想起身给阮忆薇倒杯水,忽然想起自己腿间还蹲了个洛普,刚想起身又坐回去,朝水壶的位置扬了扬下巴,道:“想喝水自己倒就行,纸杯在柜子里,我需要知道关于你朋友的事情全经过,希望你能告诉我。”

阮忆薇喝水润了润嗓子,才将一切娓娓道来:“未明是从今年十月初易老师被调任时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那会医务室原来的医生刚辞职不久,教务处就以易老师身体不好难以跟上高三教学进度为由,将其调离了一线教师的行列,本来是要让他直接在家休养的,但是易老师坚持要陪着这届高三毕业,他们就随便找了个保洁员的工作给他做,换了个新聘请的李老师来当我们班主任。”

“李老师一来就制定了许多班规,大多都是要求学生多读书少交头接耳,其实这看起来正常,但他看见我们下课聊得欢也要训斥一番,说我们不利用下课时间巩固知识就知道玩,我朋友被各种规定搞得压力大,他就像原先和易老师沟通那样去和李老师沟通,希望能得到鼓舞之类的。”

“可是他错了。”

阮忆薇神色变得哀伤,道:“不是所有的老师都是易老师,李老师特批他每天可以去医务室按摩半小时,他就真的傻乎乎听了,就算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也坚持去医务室。”

“他说他看见了一只黑色的鸟,可是我们都看不到,我开始也以为他是压力太大出现幻觉,直到他开始刻意疏离我,我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阮忆薇捧着纸杯的手有些颤抖,蝶翼般的长睫扑朔不停,停顿许久,才继续道:“我去找了易老师,想请他与我朋友沟通一下,但我们回到1班时却没看见我朋友,四处问人才知道他这周被安排去天台打扫卫生了。”

“那天风那么大,他站在天台边缘,满手是血,他把一个金属盒子抛给我,要我们快逃,逃得远远的,一定不要被它抓到。”

“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站在门边问‘它’是谁,并劝他下来再讲。”阮忆薇面庞新旧泪痕交织,她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他却说他已经没有明天了,但他希望他希望”

【我希望你们能有明亮的未来,我们是人,不是无声鸟。】

至此,芩郁白终于知晓了无声鸟本体的藏匿地——就在每个未明学生身体里。

在强压环境下被施以言语诱导,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加速了无声鸟的出现,与其说无声鸟是被负面情绪滋养出的诡怪,不如说它就是受迫害的学生本身。

单调的黑色校服,被禁止吐露个人想法的学生,不正是闭口不言的鸟儿吗?

他们要解决的,从来都不是无声鸟,而是造成无声鸟出现的真凶!

芩郁白压下万千思绪,问:“你朋友的事后续是怎么处理的?”

阮忆薇道:“天台年久失修,摄像头早坏了,易老师告诫我一定不要说自己当天在天台,他在校方面前坚称目睹人只有自己,并要求警方介入,但我朋友他家里反应很大,说此事说出去丢人现眼,和校方要了点补偿费私下解决了,后来我父母发工资把我带出去吃顿饭,我去了我朋友家一趟,本来想上柱香,可我朋友的尸骨已经被他父母埋在老家了,我想在家自习就是因为不敢继续待在未明,我不敢贸然和我父母说这事,怕给他们带来祸端,这回我本来想利用生病请假出校,找机会去一趟特管局的,但没成功。”

她眼里充满希望,道:“但还好你们来了,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撑到几时,我朋友说我被盯上了,我也感觉到校方明里暗里在给我施压,我一直调节自己的情绪,就是不想让他们如愿以偿。”

芩郁白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普通高中生拥有的内核,这样的心智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异能者,在各方施压下还能维持自己的理智,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去尝试自救。

他诚挚道:“你是一个很坚强的女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也需要你的帮助,无声鸟的出现和学生情绪有关,如果校方在明面上施压,我们就需要私下稳住学生们的情绪,互相拉一把吧,为了你们的明天。”

阮忆薇郑重点头,道:“我明白了!”

“先回去吧,有任何事可以和余言讲,他会帮你的。”阮忆薇刚走了两步又被芩郁白喊住,芩郁白指了指自己的衣领,道:“加衣服,别再冻着,还有按时吃饭,你可是要亲眼见证这场闹剧结束的人。”

阮忆薇怔了怔,而后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嗯!”

待办公室门合上,芩郁白才靠回椅子上,鞋尖抵在桌腿上,借力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道:“出来吧。”

洛普撑着芩郁白的椅子扶手施施然起身,没有立即拉开距离,而是就着这个姿势道:“芩先生,我有时候总觉得您像两个人,一会冷冰冰不理人,一会和颜悦色滔滔不绝,只可惜我面对的总是前者。”

芩郁白听着这话,不合时宜的想起那个没头没尾的梦境,梦中人的面目始终模糊不清,可他没来由地觉得,那人应当有着一双樱色眼眸。

回忆梦境带来的疼痛如蚁群啃噬着芩郁白的身体,他脸色微微发白,额间渐渐浸出冷汗。

洛普察觉到芩郁白的异样,蹙眉沉声道:“你怎么了?”

芩郁白没回答,仍注视着他。

洛普被这双眼眸注视的莫名心烦,他移开视线,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就像他以往阴阳怪气那样,于是他做出惯有的欠揍模样,勾唇道:“刚刚还鼓舞别人,怎么到自己就”

话语戛然而止。

洛普垂首,怔怔地看向攥住自己手的冷白指尖,生平头回哑口无言。

“我答应了。”芩郁白一瞬不眨地盯着洛普,一字一句道:“我允许你进我的梦境,但要帮我个忙。”

原来是要找他做交易啊,洛普了然,心里却生出一丝无由来的躁郁。

他面上依旧从容,甚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当然可以,一事换一事,很公平。说吧,什么忙?”

芩郁白道:“我要在梦境里设下有关医务室和李老师的锚点,我怀疑幕后凶手拥有抹去他人记忆的能力。”

洛普轻笑,声音淬着冷意:“芩先生,您这是要我当叛徒啊。”

这算是变相承认了他知道幕后凶手是谁,极可能与祂脱不了干系。

“芩郁白,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将此事告诉祂,你是人类,我是诡怪,我站在哪边一目了然。”洛普将芩郁白当初划分界限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心中竟升起隐秘的快意。

“就凭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敌人,否则,你也不会任由我一次次破坏祂的计划。”芩郁白不疾不徐道:“你想自己掌权,所以我是最好的切入点,既能借我的手清除阻碍你上位的诡怪,又能将所有的仇恨引到我身上,不是吗?”

“你很聪明。”洛普的话语里听不出温度,发尾隐有异化的趋势,虎视眈眈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猎物,“但聪明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芩郁白仿佛没有察觉到那隐约的威胁,理智得像在谈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合作:“不如我们做个长久的交易,你给我提供必要的帮助,我替你抹杀那些阻挠你上位的诡怪,事成之后,你关闭暗世界在人类世界的通道,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洛普低声重复芩郁白最后一句话,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唇边扬起弧度:“好啊。”

他率先伸出手,道:“芩先生,合作愉快。”

芩郁白短暂与洛普交握,道:“合作愉快。”

说完这些,洛普也懒得再在芩郁白办公室停留,推门出去,迎面撞上来交全班作业的余言。

余言步履没停,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洛普只是空气。

二人擦肩而过时,洛普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声:“他居然能容忍你待在身边这么多年。”

“2502。”

作者有话说:

忽然想起那句歌词“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这两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主,谁也不愿意低头,谁都想做那个赢家,所以即使知道和对方之前的关系可能不一般还是当作什么都没有。

第50章 相融

“小余, 小余?”

余言乍然回神,对上芩郁白隐含关心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刚一直在走神, 他含糊应了声, 扯开椅子坐下。

芩郁白瞅着他脸色,道:“集体宿舍住着是不太方便,你再忍忍,等事情办完就放你几天假。”

他以为余言是习惯不了集体宿舍,导致没睡好, 毕竟余言不喜社交, 特管局在顶楼专门给他划分了一间房, 里面设施应有尽有。

余言搞后勤的本来就极少出去, 平时没事就呆在自己房间, 在特管局存在感很低, 对外更不用提,从不接受任何采访,很多人都以为特别作战队就三个人。

“嗯,我没事的。”余言接住芩郁白抛给他的饼干, 撕开包装,正准备拿手机打字,芩郁白叫住他:“直接说就可以,有屏障, 不会被其他人听到。”

余言目光扫过探出芩郁白袖口的小小藤蔓团,道:“我刚才来的时候碰见那谁了,戚年最近总和那谁待在一块,他心大,得找个机会让他提高点警惕。”

芩郁白道:“暂时不用, 我和他做了个交易,目前算是合作关系。”

余言拿饼干的手一顿,问道:“为什么?”

芩郁白有些诧异,余言一向对他的安排言听计从,即使是他刚成为执行官,所做的一些决定得不到什么认可时,余言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去执行。

而他现在却问为什么。

芩郁白一时卡了壳,但还是耐心给余言解释:“你还记得杜莲的死吗?她被抹杀时没有丝毫预兆,幕后之人远比我们想象的难对付,这几次的案件也与祂有关,而洛普提供的信息能够让我们更好的去应对祂的计划,甚至,找出祂的弱点将其反杀。”

“那你要付出什么?”余言食指紧攥,塑料包装袋受到挤压,发出刺啦的声响,“与这样的诡怪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藤蔓团慢吞吞伸出一根细细的枝条,在余言手背上“啪”的抽了一下,抽完还耀武扬威似的在人跟前晃了晃,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我为他清理上位的阻碍。”芩郁白拎起藤蔓团,强硬地塞回袖子里,如实相告:“做个活靶子而已,我现在的境地和这也没什么区别。”

他说得轻松,只有余言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芩郁白把余言带回特管局时自己也才刚成年,没什么实战经验,作战系异能决定他被分去一线,几乎每天都是带伤回来,尤其是刚被暗世界通缉那会,随时随地都可能遇险,余言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把这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但余言也知道,芩郁白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余言沉默地吃完饼干,算是接受了这件事。

正巧下课铃响,芩郁白用通讯器简单开了个短会,将阮忆薇说的话简要给三人复述了一遍,安排了接下来的任务,但隐去了关于2502的事。

引校方出手的重任交给了戚年,他演技好,花了几天过渡,造成精神状态渐渐变差的假象,顺便用小花的花瓣维持另外三名学生的清醒,使得医生将注意多集中在他身上,到后面医生直接找了个借口让其他学生先不用来医务室了。

只剩下戚年一个人,催眠的力度一下子加大,饶是戚年心态再好也很难不被影响,好在有洛普在一旁帮忙盯着,每次快到精神的临界点就出声打断,随便找了个理由把医生引开,给了戚年调节和传消息的时间。

但没了那三名学生,还有易旬,校方给他服用的是能使人精神错乱的药,他到现在还能维持清醒,已经引起了校方怀疑,期间李老师来了医务室好几次,开始还避着戚年,后来发现戚年双眼无神,索性懒得刻意避开,大咧咧走到两人床中间,轻蔑地看着易旬,道:“没想到你还挺能撑的,你说你,这么倔干什么呢,给你指一条明路你还嗤之以鼻,同样是为教师行业做贡献,我们只是殊途同归。”

“谁和你们殊途同归,你们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老师!”易旬强撑着不让身体歪斜,指着李老师的鼻子斥骂:“你们只想操控学生的神智,来提高所谓的重本率,好拥有更多优秀的生源,你们只在意自己的利益,根本不关心学生真正的想法!”

“学生的想法重要吗?!”李老师提高声音:“他们的三观尚未成型,正需要我们来为其塑造正确的三观,没有前途谁来和你谈想法,谁会听见你的想法?!”

“优胜劣汰,自然界亘古不变的法则,他们自己比不过别人,就应该该感到罪恶,接受惩罚!”

易旬被气得浑身颤抖,李老师看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快意,继续刺激道:“既然你现在还没死,那说明是天意要你亲眼看着未明创造全员重本的神话!届时未明的成就将令所有学校望之莫及!!!”

“而你看重的那个阮忆薇,注定要在愧疚与悔恨中死去!”李老师眼里爬满血丝,尽显癫狂之意,唇角大大扬起:“你就算咬死不承认她当天在天台又如何,我有的是办法让她服从一切安排!所有被它盯上的人,都跑不了!”

他说完这些,才觉得解气,转身头也不回出了医务室。

戚年将李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等医务室彻底安静下来,他假装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眼神涣散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因为半眯着眼看不清路的缘故,他在转角处不小心绊了一下。

他低呼一声,身体向前倾倒,慌乱中伸手一抓,恰好扯住了经过的医生白大褂的衣角。

“啪嗒”一声,扣子崩开了。

“你干什么!”医生反应异常激烈,猛地向后撤步,用力扯回自己的衣服。

动作间,白大褂被扯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深色衬衫上一个小小的银色徽章。

即使医生的动作很快,戚年还是看清了上面刻着的两个字母——Y·S。

医生迅速扣好白大褂,脸色阴沉地盯着戚年:“不好好躺着,乱跑什么?”

戚年揉了揉眼睛,眼神依旧迷茫:“我我要回教室,要上数学课了”

医生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催促他赶紧走。

戚年顺从地点点头,摇摇晃晃往教学楼走,转身的瞬间,他眼底的迷茫褪去,清醒取而代之。

当晚,戚年找了个机会来到芩郁白的寝室汇报情况。

他将医务室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医生衬衫上别着的Y·S徽章。

角落里安静坐着的余言脸色霎时惨白,他坐的位置恰好处在灯光的阴影中,大半张脸都隐在暗处,故没被发现神情有异。

芩郁白照例问过廖青隔壁市是否有Y·S的痕迹,得到了一如既往的否认,芩郁白语气凝重:“看来Y·S的痕迹也被抹去了,不能再等了,今晚就要在我梦境里设下锚点,绝不能再给祂抹去记忆的机会。”

戚年二人走后,洛普身披月色如约而至。

芩郁白开门见山道:“你知道Y·S吗?”

洛普来的时候没穿白大褂,他似乎感觉不到冷意,一袭黑衣衬得他眉目深邃,仿佛危险才是他的底蕴,面对芩郁白的问题,他道:“我只知道Y·S和祂的一个心腹有关,至于那个心腹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的踪影了。”

芩郁白没说信还是不信。

洛普一看芩郁白这神色就知道他心存怀疑,道:“我的存在已经对祂构成威胁,祂怎么可能不防着我?”

芩郁白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转移话题:“开始吧。”

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衣领顺势滑落,露出一小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在银亮的月色下更令人垂涎欲滴,只想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芩郁白能感觉到洛普的靠近,那股冰冷的气息笼罩下来,让人本能地想要抗拒。

蜷缩在芩郁白衣领旁的藤蔓团被强行拿开,不顾藤蔓的抗议随手扔在了地上,一只手覆上了芩郁白的眼睛。

芩郁白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扣紧床单,他能感觉到洛普的呼吸近在咫尺,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放松。”洛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次设下的锚点复杂,你需要进入深度睡眠,待会我进去时你可能会有点不适,抗拒只会加剧痛苦。”

随后,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紧握的拳头。

洛普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根一根掰开芩郁白扣紧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掌贴合上去。

十指相扣。

芩郁白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超出了安全距离的范畴,他想要抽回手,但洛普握得很紧。

洛普声音低柔,无端透着缠绵之意:“呼吸放平,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

芩郁白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能感觉到洛普的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冰冷的触感仿佛能透过皮肤传来。

下一瞬间,芩郁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两人连接的地方涌入,顺着血管向上,直达大脑,他的身体变的轻盈,如同一片轻飘飘的云,被人温柔地拥入怀里。

梦境链接形成——

与上次翻涌而来的记忆之海不同,短暂的黑暗过后,展现在洛普面前的是一望无际的白。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会很忙,更新时间稍微有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