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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号公敌 春明景 20097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焦点

比无声鸟来的更快的是教学强度加大带来的反噬。

学生每日全部的休息时间被挤压到八个小时不到, 自习课也经常被用来加课,上一个知识点还未消化就紧接着下一个知识点。

最最重要的是,教导主任提议, 各班级应将之后所有的小考成绩都整理出排名, 及时反馈给每一位家长,让他们看看自家孩子在学校的表现。

而李老师则在这项新规定的基础上别出心裁。

他决定每日都当着全班的面与各个家长进行学生的小考成绩沟通。

就在他宣布这件事项时,班上不少人都变了脸色,尤其是阮忆薇。

芩郁白看见她脊背忽然弯的更深,搭在小腹处的手攥紧了校服, 就像是腹痛一般。

余言察觉到阮忆薇的异常, 不动声色地让小花为其舒缓情绪。

胃是情绪器官, 长时间的焦虑和低落会使胃酸分泌絮乱, 严重的时候甚至会经常反胃, 阮忆薇吃的很少与她的情绪脱不开关系, 这样循环往复会拖垮她的身体,但她看着像是已经习惯了。

李老师道:“要知道,阮忆薇她父母可是经常来询问自家小孩的成绩,教育不只是学校的职责, 做家长的也应该上心才对。”

阮忆薇手指扣的更紧了,相比她的沉默,有其他坐不住的学生没忍住低声道:“这也太”

“听起来有些同学对我的决策有意见。”李老师的目光鹰臬隼般锁定刚出声的那个学生,皮笑肉不笑:“那不如先从你开始吧, 苏宇,我记得你父亲对你的对你的数学成绩很关心,一直希望你突破130来着。”

苏宇脸色霎时惨白,他手下压着的数学试卷赫然写着鲜红的127。

李老师故意放缓动作,一边盯着苏宇, 一边拿出手机,找到苏宇父亲的电话号码,按下去。

下一刻,他愣住了。

手机并没有响起电话铃,而是没有规律的电流滋啦声,通讯并未拨出去。

李老师不信邪的又打了两次,还是拨不出去,他黑着脸去隔壁班借来其他老师的手机,得到了一样的电流声,就连信号那一栏也全是空格。

他们身上的电子设备全被莫名干扰了。

李老师咬牙切齿地瞪了苏宇一眼,道:“这次算你运气好。”

转头嘱咐芩郁白盯着些班上纪律,和其他老师去向教务处反馈信号异常的情况了。

苏宇松了口气,嘀咕道:“真是神仙显灵,希望他手机永远都打不通电话。”

真神仙 ·芩郁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起身在过道穿梭,时而停下来解答学生的疑惑。

他在阮忆薇身边经过两回了,都没见她抬一下头,但她试卷上分明空着两道填空题,还是余言叫住芩郁白:“白老师,我想请问下这两道题的解法。”

芩郁白看去,正好是阮忆薇空着的题。

余言有意无意将试卷往阮忆薇那边放了点,芩郁白讲解的时候速度放得很慢,余光一直留意着阮忆薇。

他看见阮忆薇在他开口时就停下了笔,看似在思考问题,实则视线隐隐往这边瞟来。

芩郁白往常字都比较草,这回在草稿纸上写的步骤工整许多,且字写的很大,他讲完后不经意地把草稿纸往余言和阮忆薇中间一放,道:“还有哪里不懂的话可以看着这些步骤,自己再推算一遍。”

余言应了声,借口说憋不住想上厕所,出了教室,等他回来时,草稿纸依然端正摆在两张课桌中央,而阮忆薇不会的那两道题已经填上答案了。

这次不知怎的,老师们去的时间格外久,直到晚自习下课了还没回来,学生们好不容易不用拖堂,一窝蜂挤出教室,叽叽喳喳的聊天,面上是久违的笑容。

学生时代的快乐真的很单纯,按时下课,或者早上多睡五分钟,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阮忆薇清好东西,抱着单词本独自走出教室,出门时不小心被挤到身边的女生身上,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便急匆匆走了。

被她撞到的女生一句“没关系”卡到一半,才发现出声的是阮忆薇,便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和朋友吐槽道:“早知道是她,我就不说刚那句‘没关系’了,最看不惯这种跟屁虫了,每次李老师有什么事都爱第一个问她,因为她永远只会‘嗯’和点头,搞得别人更不好说不同的意见。”

另一个女生附和道:“这种人真的好有心机,上次月考前,和她同宿舍的沅沅不是偷偷带了手机想晚上查错题嘛,结果第二天就搞了一次宿舍突袭检查,她们回去的时候手机已经被摔碎了,而阮忆薇站在宿舍门口一声不吭,沅沅被她父母好一顿骂,心情差导致考砸了,以前阮忆薇成绩都比不过沅沅的,就那一次排在沅沅前面。”

芩郁白和余言对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阮忆薇就是上学时最容易被孤立的那一种人,和老师走得近,但不会说偷偷给同学报重要消息,性格还孤僻内敛,这在老师眼里是乖顺安静,在同龄人眼里就是老师安插的眼线了,要是成绩突出点还好,很多学生对成绩好的人有天然滤镜,偏生她成绩在中游,导致在同龄人里哪头都不讨好。

至于那些女生说的事,芩郁白个人觉得阮忆薇不像会告密的人,但如果放任学生们对阮忆薇的误解越来越深,那么阮忆薇要承受的压力就更大了。

“需要我将小花的花瓣融在她水杯里吗?”余言问。

“暂时不用。”芩郁白与余言落在后头,灯光很暗,没什么人能注意到他们,芩郁白道:“小花能治愈的终究是外表,心底的伤口很难被外力痊愈。”

“嗯,我知道。”余言道。

二人并肩行了一会,余言道:“要是白老师是她的同桌就好了,处理这类事情比我要得心应手。”

芩郁白道:“得心应手谈不上,我也是和我老师学的。”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

校方讨论了一晚上,得出的结论是学校太偏了,一些设施也太陈旧,断水断电是常有的事,所以偶尔影响了手机信号也不足以为奇,在连续三天都打不出电话后,学校重新推出一个方案——

每天的课间休息时间,老师们挨个找学生就昨天的小考成绩谈话,不仅从总排名由高到低谈话,还要分科来单独谈话,相当于一个人一天要去七次办公室!一天就留了一节课间休息。

一石激起千层浪。

别说成绩拔尖的学生觉得烦,成绩差点的学生更是受不了,一轮也就算了,足足七轮,还是每天都去。

推行该方案的第一天整栋教学楼的气氛就大幅下降,1班已经是全高三成绩最顶尖的那一批了,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时一个个脸色黑的和锅底似的,就只有余言和阮忆薇脸色没什么波动。

前者是压根不放在心上,后者是习以为常了。

而坏就坏在李老师把全班训完了,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阮忆薇。

不是表扬成绩,而是表扬她的态度。

从李老师说的第一个字开始,芩郁白就觉得要遭。

“我们班上所有人的学习态度里,就只有阮忆薇让我舒心一些。”李老师将教案重重搁在讲台上,对阮忆薇道:“阮忆薇,上来,你来告诉大家,怎样的学习态度才是正确的。”

霎时间,四五十个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个瘦弱的身影上。

芩郁白看见阮忆薇慢慢撑着课桌站起身,她双手都搭在课桌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要倒下。

李老师嫌弃她动作慢,正巧阮忆薇就坐在前三排,便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人推搡到讲台中央,拍了把她的背,训斥道:“挺起背来,成天含胸驼背像什么样!”

阮忆薇这才一点点抬起头来,这是芩郁白第一次清楚看见她正脸。

本应该是灵动活泼的样貌,此时却蓄满了惶恐和无措。

阮忆薇被逼着直视台下众人,冷漠的,鄙夷的,愤怒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朝她翻涌而来,强烈的情绪让她的胃翻江倒海,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微微启唇,试图强迫自己发出音节——

一杯温水被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讲台上。

所有人都怔愣了,看向这个突然走上前来的年轻实习教师。

芩郁白迎着李老师不悦的神色,开口道:“李老师,我看阮忆薇同学的嘴唇有些干燥开裂,应该半天没喝水了,这样可能会影响她发表感言,导致大家的学习时间被挤压。”

他将“送水”与“学习效率”挂钩,精准抓住了李老师最在意的点。

不出他所料,李老师面容稍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快点喝,别磨蹭。”

阮忆薇捧起水杯,抬眼看向身前站着的人,他的肩膀挡住了大部分目光,垂下来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却无端让她搅得生疼的胃放松些许。

等阮忆薇喝完水,芩郁白便默默退到一边,像真的只是来送杯水。

水杯的余温还留在掌心,阮忆薇重新看向台下,开始宣讲自己的学习态度。

其实内容就套了个模板,唯独最后一句话,她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台下与她朝夕相处的同学,似是鼓足了毕生勇气,轻声却清晰道:“我不认为我的学习态度是完美的,也不觉得其他人的学习态度是不可取的,每个人都该在自己的路上,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式。”

第42章 师生

满堂目光都因为她这句话变了变, 李老师出声呵斥:“什么自己的学习态度?!如果人人都按自己的想法来,那他们要走多少弯路,未明是集前辈的智慧研制出的最完美的学习方法, 是学生心中的灯塔!标杆!”

他勒令阮忆薇回座位上去:“平时见你那么听话, 今天是怎么回事?少听些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阮忆薇低着头坐下,又回到以往的沉默,但始终没有肯定李老师方才说的话。

午休时,芩郁白和戚年余言仍结伴在食堂进餐,比起余言, 戚年一副被抽干了的样子, 一直欲言又止, 但看了眼周围盯梢的工作人员, 只能将满腔抱怨憋了回去。

好不容易熬到出了食堂, 三人抄了条小路回宿舍。

小路上没其他人, 戚年实在憋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的天,你们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就跟那什么唐僧念紧箍咒一样, 念得我头大。”

芩郁白谨慎些,没搭话,投以爱莫能助的眼神。

余言想开口说两句,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白老师。”

三人停下脚步, 回身看向来者。

阮忆薇停在他们身后,距离不近,刚好不能听清他们讲话。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语。

见芩郁白没有不悦的意思,她才走上前来, 没有看戚年余言,对芩郁白道:“今天的水,谢谢您。”

芩郁白道:“举手之劳,你的发言很精彩,尤其是最后一句,以前学过演讲吗?”

“没学过,但我有时候会看一些采访。”阮忆薇又开始下意识去抠自己衣摆,随即反应过来这样不太礼貌,松开了紧攥的手。

戚年听到“采访”两字,来了兴致:“那你有没有看过芩郁白的采访,就是特别厉害的那个异能者。”

他原是打趣阮忆薇,不成想后者还真道:“看过的,我很喜欢看他的采访。”

阮忆薇语气认真,这时候倒不见什么怯懦了:“他是一个很热心的人。”

戚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那些报道要么说他冷得像冰山,要么对着他的能力一通狂夸,怎么到你这就剩下一句‘热心’?”

阮忆薇被他说的有些羞赧:“不是,我的意思是”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拯救世界本来就不是他的职责呀,但他还是救下了很多人。”

戚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在一旁听他俩聊天的芩郁白侧首看来,没有说话。

还是余言开口道:“因为他是执行官。”

“他可以选择不成为执行官,可以选择不去救那些人,这不是他与生俱来的义务。”阮忆薇说这些话时声音不小了,头也不由自主仰起来了:“虽然他选择这么做了,但被他拯救的人不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没有谁能决定别人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沉默的三人,后知后觉自己说的有些多了,慌里慌张低下头:“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对不起”

“没关系,多开口是好事,时间不早了,你现在跑回教室还能趴在桌上休息个十分钟。”芩郁白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阮忆薇,和戚年两人转身走了。

阮忆薇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和她左胸处一模一样的胸牌——

下午教导主任随机听课选择了1班,因为要给一众老师让座,芩郁白终于得到了半天休息时间,他一直想去找以前教他的易老师问问未明这几年的情况,奈何老被李老师叫住管纪律,等有空了又是夜深人静了。

戚年帮忙打听到了易旬现在的工作地点,是未明的犬舍。

未明养了一些校园犬,有时候会放出去巡逻用,看到有陌生人进学校就会大声叫。

犬舍离教学楼和宿舍隔了不短的距离,靠近学校后门去了,中间还要穿过一大片树林,偏僻得很。

等芩郁白来到犬舍,却被另一个在犬舍工作的保洁人员告知,易旬前几天突然中风,被送去医务室休养了。

芩郁白想起来,易旬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再有一年不到就退休了。

对一个老人来说,中风这种事已经不足以为奇了。

芩郁白谢过保洁人员后,便赶往医务室。

未明的医务室属于常年空置的状态,因为学校不允许学生浪费学习时间,小病吃药,大病直接去市医院了,也轮不到医务室来治疗。

芩郁白上回和李老师他们来医务室时,这儿还没看见工作人员,今天倒是听见里边有翻找药瓶的声音了。

医务室里开着暖气,芩郁白一进来就将门合上,免得冷气跑进来。

关门的动静惊动了躺在床上的老人,他艰难地偏头看来,整个人看上去很虚弱,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他见芩郁白看着自己没说话,想撑着身子爬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你是?”

芩郁白忙上前扶住易旬的手,帮他把枕头调整了位置,好让他靠着舒服些,做完这些,他才道:“我姓白,是1班的实习教师。”

“1班啊。”易旬眼中闪过怀念的神色,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意,道:“那些孩子都很听话的,我上半年没当班主任后,孩子们都还来看过我,其中有个叫阮忆薇的孩子,属她来得最勤。”

“嗯,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和您很像。”芩郁白道。

易旬的目光在芩郁白脸上停留片刻,道:“你和我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得出我俩很像这个结论的呢?”

“因为”芩郁白将手搭在枯老干瘦的手背上,其下生命力依旧蓬勃,如同生生不息的星火,“曾经有个人在我被斥责不务正业时,挡在我面前说,没有谁能决定别人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的。”

易旬眼眸微微睁大,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尽数咽下,只是红了眼眶。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来看我,累了吧?”

芩郁白轻声道:“不累的,一晃神就到了,就是来的匆忙,没能给您带些什么东西。”

“你人来了,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易旬爱笑,眼角堆着细纹,被他看着,总会身心放松,尤其他是教语文的,说话不疾不徐,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道:“你一来就当高三的实习教师,平时多少会劳累点,孩子们压力大,要有时间呢,就和他们多沟通会,除了学习,还要多关心他们的饮食睡眠之类的,像阮忆薇那个孩子,心理压力太大,经常一天就吃一顿饭,这身体哪受得了,我在的时候还会自己煮点馄饨给她带去,现在估计又不好好吃饭了。”

“她看着沉默寡言,但我知道,她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只是她承受了太多。”易旬面容温和,道:“有次她来我这,我买了两种不同口味的馄饨,本来是想给她煮新口味尝尝鲜的,但她坚持选择之前的口味,我问她为什么不选择更多人买的那款,她说,别人是别人,她是她。我当时就想啊,这种鲜明的个性,不该落到随波逐流的结局。”

易旬拿出放在被子下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芩郁白的手背上,一抹冰凉的金属触感重若千钧地合在二人手掌交叠间。

“在成为各行精英前,先成为自己。”

易旬将芩郁白的手推回去,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没事别再来医务室了,免得过了我的病气。”

芩郁白又说了两句让易旬多保重身体的话,便起身离去。

易旬看着医务室的门被合上,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散去,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要是教导主任在这,又得骂他是个老倔驴了。

里间捣拾药瓶的人终于拨开帘子走出来,一头粉色长发被他随手绾了个低马尾,松散地垂在白大褂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盛着深褐色液体的塑料杯,将其放在易旬床头,眉眼弯弯:“易老师,到时间喝药了。”

易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杯子:“就算你们坚持给我灌这种来历不明的药,我也绝不会成为任你们摆布的傀儡,做出伤害学生的事!”

洛普端详易旬好一会儿,恍然大悟道:“果然是师生啊,冷眼看人的样子都很像,但我给您喝的真的是治疗中风的药,有医院开的证明呢。”

他说着真从口袋里翻出一张折好的市医院的开药证明,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毕竟他要是知道是我给您喝的药,肯定要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问我有没有往里面下毒,我总得存着些证据来证明我的清白。”

洛普笑道:“如果我想告诉他们,在您刚才给芩郁白钥匙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去您宿舍守株待兔了。”

易旬思忖片刻,看向洛普的眼里警惕减了几分,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吗?”洛普难得正经,散漫的坐姿变得端正,道:“我和您学生倒是颇有渊源。”

“简单来说,就是他把我送他的定情信物贬的一文不值,并且屡次三番要杀了我。”

他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哦对,他还说,我只是他用的趁手的其中一件东西罢了。”

易旬呆滞地看着洛普,只觉得自己的教学生涯出现了前无仅有的危机。

作者有话说:

小洛就这样颠倒黑白[狗头],一次性更两章,把昨天的也补上了

第43章 隐秘

易旬已经来不及惊讶自己的得意门生找了个男朋友, 他更难以将洛普口中“始乱终弃”的渣男和他的得意门生挂钩。

易旬眉头紧锁,目光苍老却锐利,审视着面前的粉发年轻人。

洛普的神情不似作伪, 但他的学生他了解, 芩郁白断不会在感情上做出如此……如此行径。

“年轻人,”易旬的声音因中风后遗症而有些含糊,但语气依旧沉稳,“我虽然只教了他一年,但他的品性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仅凭你一面之词, 实在无法让我相信你们交情匪浅。”

洛普闻言, 非但没有被质疑的恼怒, 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辩解, 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勾起了垂在胸前的一缕粉色长发, 递到易旬眼前。

“易老师,您看。”

易旬凝神看去。

起初并未察觉异样,但很快,他浑浊的眼眸不自觉睁大。

在那缕发丝间, 缠绕着一丝淡蓝色电光。

电光极其微弱,若非仔细凝视几乎无法察觉,如同有生命的小蛇,缓慢地沿着发丝游走盘旋, 偶尔轻轻“噼啪”一下,爆出细微火花。

那些电光仿佛察觉到自己正被猎物注视着,威胁似的缠绕得更紧了些,几乎与发丝融为一体,却又顽固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全世界的异能者里, 能操纵闪电的有且仅有一个人。

这下子铁证如山了,易旬张了张嘴,又闭上,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严厉审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长辈面对晚辈情感纠纷时的无奈。

“这孩子,”易旬斟酌着字句,声音低缓,“性子比别的孩子沉,有时候做事……是可能顾及不到那么多,但是他的人品绝对是没得挑的,如果真有他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他向你道个歉,你多担待点。”

“我懂的。” 洛普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并不介意这些,反倒很喜欢这种与旁人区分开来的待遇。”

他上前,动作轻柔地替易旬掖了掖被角,“我就在里间,有事您喊我。”

易旬对洛普这副任打任挨的态度有些欲言又止,但年轻人的事他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能点点头,闭上眼睛:“麻烦你了。”

洛普笑了笑,转身走进里间。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投过来的灯光。

洛普脸上那副善解人意的表情消失的一干二净,恢复了以往玩味的神色。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录音界面还在运行。

洛普截取了易旬说的那段关于“芩郁白性子冷但人品好、让他多担待”的话,连同市医院开药证明的照片一起打包发送给芩郁白。

几乎是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聊天框里只有一个简洁的符号:

【?】

洛普盯着那个问号,嘴角弯了弯,指尖飞快打字:【您老师的开药证明,还有他老人家对您人品的担保录音,感觉他说的和我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 )】

芩郁白:【少在易老师面前胡说八道。】

洛普挑了挑眉,回复了一个委屈巴巴的流泪小猫表情包。

芩郁白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好久没发来一个字。

洛普好整以暇地等着,甚至悠闲地转起了手里的笔。

终于,消息来了:

【你这几天都在医务室?】

洛普唇边笑意加深,回复道:

【您不是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对面果然安静了。

洛普几乎能想象出芩郁白此刻抿着唇,神情不虞的样子。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心里有点不得劲,继续骚扰:【您不怀疑开药证明是假的吗?】

以芩郁白的性格,肯定会先分析一堆有的没的,再托人去市医院核实一遍才肯信。

但这次芩郁白发来的内容出乎他的意料:

【看着不像。】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任何分析和质疑,甚至没有他惯常那种冷硬的语气,就像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洛普怔住了。

真是好没逻辑的信任,完全不符合芩郁白谨慎多疑、事事讲究逻辑的行事风格。

就在他愣神之际,芩郁白那边又发来一连串消息:

【易老师年纪大了,中风后需要静养,你晚上在里间动作轻点,别弄出太大动静,还有暖气不要开太久,会让空气过分干燥。】

一条接一条,事无巨细,全是关于如何照顾易旬的叮嘱。

远在学校另一头的芩郁白,正坐在宿舍里思考还有什么要嘱咐洛普的。

他正想着,那头忽然发来一句话:

【芩先生,您是不是想我了。】

芩郁白打字的手指骤然顿住,正要反驳 ,却在指尖即将落下的刹那,洛普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您今天和我说的话,已经远远超过您以往每日的数量了,您是后悔拒绝和我利益互换了吗?】

芩郁白扯了一下嘴角,干脆利落地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其静音后扔在一旁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深夜,万籁俱寂。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隐入保洁人员的宿舍楼。

屋内没有开灯,清冷月光透过狭的窗户投进来,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投下微光,借着微弱的光线,芩郁白看清了室内的全貌。

一股混合着霉味、陈旧书籍和淡淡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不过十平米左右,摆设屈指可数,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木板床,上面的被褥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掉漆严重的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个插着几支最普通油墨笔的笔筒,还有一个门都关不严的铁皮衣柜,除此之外,几乎再无他物。

墙壁斑驳,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

虽然易旬以前住的宿舍条件也称不上多好,但这里是完全比不得的。

芩郁白站在房间中央,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一股酸涩的怒意在他胸腔中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快速翻找房间的摆放的东西,看其中是否夹带东西,但什么异常都没有。

一个中风前就可能察觉危险、并为此做好准备的老人,会选择什么地方来隐藏绝不能被发现的关键信息?

芩郁白的视线落在了门后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双厚重的胶质雨靴,靴底很厚,鞋跟部位为了防水做得尤其高且硬,鞋面上还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泥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芩郁白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了其中一只雨靴,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力按压靴底,指尖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松动感。

芩郁白眼神一凝,摁亮手机对准雨靴,仔细查看靴底与鞋帮的连接处。

果然,在右靴的鞋跟内侧,发现了一圈几乎与黑色胶质融为一体的粘合痕迹,不是工厂出厂时的粘合,而是后来有人用类似强力胶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将原本可能撬开过的部位重新粘合回去,工艺粗糙,但足够隐蔽。

芩郁白使了点力将靴底掰开,里面是空心的,一个比火柴盒略大一点的扁平金属盒子,静静地躺在其中。

芩郁白从怀中取出易旬交给他的那把小小的钥匙,锁孔和宿舍钥匙是一样的,他将钥匙插入盒子侧面的小孔。

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微响,盒盖弹开。

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小型便利贴,就是学生们最常用的那种,贴在作业本边角做笔记用的,大约有十来张。

芩郁白将便利贴取出来查看,便利贴的左上角标注着日期,是今年十月份,字迹工整清晰,看起来就像随手记载的日记:

【我最近总看见一只黑鸟,无论我走到哪里,视野里都有它,它很安静,只会用红色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我,我问身边的人,他们都说没看见这只鸟,可这只鸟明明就在他们眼前。】

芩郁白心中一动,快速翻开下一张,日期稍晚几天。

【我以为是我心理压力太大,就去了学校医务室,医生说要我每天来医务室休息一会,他给我按摩头部放松,这方法确实有效,他还会和我聊天,让我没那么无聊,虽然都是些关于学习的套话。】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只黑鸟离我越来越近了,开始还在我几米外,现在好像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它。】

字迹开始有些潦草:

【它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不说话,可我总觉得它要说什么的,快说话啊,求求你快说话。】

日期离现在越来越近,字迹也越来越凌乱、急促,记录者似乎是在极度的紧张和焦虑中仓促写下:

【马上期中考了,可是我一点都学不进去,我不敢抬头,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它在那盯着我,怎么办,谁能救救我?!】

【我考试考砸了,李老师和教导主任把我叫去教务处批评,校长也在,只要我有一点想开口的意思,他们的声音就会更加震耳欲聋,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考砸的,为什么不肯听我说话?】

芩郁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寒意顺着脊椎攀升,他翻到最后几张,最后一张便利贴上的日期正是易旬中风前不久。

上面的字迹已经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笔画歪斜,用力极重,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我在天台又看见了它,它还是没有开口。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只是看着我?说话啊!说话!!!】

【我把它掐死了。】

【它已经看到她了,让她快跑,我们都得跑!我们是人,不是】

最后一张便利贴上覆着干涸已久的血迹,“是”字最后一笔划的很长,墨迹在便利贴边缘戛然而止,形成一个无力的顿点,写字的人下场也可想而知。

“她”是谁?阮忆薇,还是别的学生?

易老师反复叮嘱他要多关心阮忆薇,是不是因为他知道阮忆薇就是无声鸟下一个目标?

那校方呢,是否早就知道无声鸟的存在,却选择助纣为虐?

无数的疑问伴随着这叠重逾千斤的便利贴,狠狠撞进芩郁白的脑海。

芩郁白缓缓合上金属盒,将盒子紧紧攥在手中。

窗外冷月高悬,高高在上旁观这出无声的杀戮。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是戚年发来的消息。

“队长,又有人看见无声鸟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十二点还有一更

第44章 死亡

芩郁白清理完痕迹, 没入夜色,戚年发来的消息回荡在他脑海。

这次看见无声鸟的有三人,且都是10班的, 和戚年一个宿舍, 他们平时成绩在下游徘徊,小考成绩要通知家长的新规定一出,他们成了最先被推到悬崖边的人。

未明禁止带手机,校内设置了一个专门的电话房,一排排的座机电话, 学生只能通过这里的电话和家里进行交流, 还必须是经过校方允许的情况下。

据戚年所说, 这三名学生的家长在收到成绩单后, 要求他们给自己回电话, 在他们从电话房回来后就不约而同的看到了无声鸟。

它栖息在枝头, 冰冷空洞的红眸凝望着树下三人。

像是提前在此静候死亡莅临。

【需要我发动‘七日铸冕’吗?】

【先别用,这几天尽量和那三人形影不离。】

芩郁白只犹豫了一瞬,便否决了戚年的提议。

戚年的“七日铸冕”是一种危险与生机并存的异能,能将缠绕在他人身上的恶意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 在异能发动后的七天内,异能使用者的行踪将在诡怪眼里暴露无遗,但只要挺过这七天,无论诡怪在何处, 异能使用者都能不费吹灰之力让诡怪瞬间消亡。

目前该异能的最高战利品为S级,经特管局预估,戚年的异能很可能不限级别。

这就是廖青为何坚持让戚年一道来未明的根本原因。

如果把所有恶意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他们的保护目标就明确很多,不用分心思去顾及那么多人, 但问题就是这异能的冷却期有一个月,所以戚年一般不会动用这个异能。

倘若戚年现在使用异能,固然能将那三名学生身上的危险暂时转移,但他们面对的敌人藏在迷雾深处,若这只是一个诱饵,那么提前暴露这张王牌,不仅会将戚年置于极端险境,更可能让整个未明中学陷入不可预料的危机。

这是他们最大的底牌,必须留到关键时刻。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芩郁白改变了回宿舍的念头,抄近路去了电话房。

未明的电话房就是一间不大的红砖平房,电话房的门一直都是不上锁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月色透过墙上的小窗透进来,大致照出室内景象。

芩郁白走到靠墙的桌前坐下,桌上摆了一台老旧的座机电话,一排排隔板将长桌分割成一个个狭小逼仄的空间,好像这样就能将每个人的心事隔绝开来。

桌上满是痕迹,什么数学公式、乞求不要考砸、用指甲划的可爱小图案之类的,严苛校规下,这些隐秘的刻痕,成了学生们微不足道的宣泄口。

在一堆七七八八的划痕中,伫立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回家”,落笔很轻,只需要用指甲一推,就可以抹去它的存在,横亘在它上面的那几横偏生那么深,似是被反复加深过痕迹,想将这两字抹去,却落得半遮半掩的下场。

这两字应当很容易被淹没在图案里,可偏偏它就那么显眼地躺在那,打电话的时候随意一瞥,就能看到。

学校,回家,无声鸟。

这三个词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密网,最终导致学生的死亡。

芩郁白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点头绪,之前那个跳楼的学生正是因为触犯校规被要求给家人打电话,也就是说,那个学生很可能是在和家人打完电话后看见的无声鸟!

明明是一通联系家人的电话,却叩响了死亡的门扉。

芩郁白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廖青,让他帮忙查下隔壁市看见无声鸟的人是否在死亡当天也和家里通过话。

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阮忆薇自那日接过芩郁白给她的水后,和芩郁白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对余言也不再是一天下来一句话不说,虽然话还是比较少,但二人问她什么她都会回答。

和原先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芩郁白见此,每日去教室时都会顺手揣点小零食带身上,让余言给阮忆薇,同龄人交流起来会更顺利。

余言果然不负众望,到手了一些重要信息。

“她原来是要选历史组合的,但是她家里觉得历史组合不好选志愿,加上未明的尖子班只招收物理组合,她家里想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资源,所以强行改了她的选科。”

“十六岁的年纪,是最好掌控的了,站在人生的分叉口,所有能抵达梦想的途径都被抓在别人手里,反抗的下场只有鲜血淋漓。”

【而且我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从小到大,他们却一直让我读最好的学校,吃穿住行上一向给我他们能给的最好的。小事他们都可以满足我,唯有这个不行。】

余言回忆起阮忆薇说这话时的表情,似是习以为常,唯独那双眸子凝视着他,里面有什么将熄未熄。

这番话无力现实,人生有很多种选择,而往往摆在人们面前的就那么一条非走不可的路,一条在他还未意识到自己踏上时就已经被铺设好的路。

芩郁白听后默然,正要和余言从宿舍回教室,手机忽然震动,他拿出手机,神色陡然一变——

“戚年和那三名学生都被带去教务处了!”

余言跟着一惊,心里涌起不好的猜测:“难道戚年的动静引起他们怀疑了?”

“不清楚,我去一趟教务处,你先回教室。”

说罢,芩郁白大步向教务处方向走去。

戚年这几天一直跟在那三人身边,让无声鸟下不了手,被一并盯上是迟早的事。

芩郁白抬手叩响教务处的门,过了片刻,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李老师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他眯着细长的眼睛,语气不善:“白老师,有什么事吗?”

芩郁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李老师,我觉得1班这回成绩不算很理想,我有些关于教学侧重方面的想法想与您和教导主任交流一下。”

见李老师有些犹豫,芩郁白再接再厉道:“事关学生的成绩,还希望您给我一些时间。”

听到成绩二字,李老师终是侧过身,道:“进来吧,把门关上。”

芩郁白走进教务处,里面乌泱泱站了一堆人,垮着个脸的教导主任,缩得和鹌鹑似的三个学生,额头顶着个大包的戚年,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嗯,还有个粉色不明生物混在医生里冲他眨了眨眼。

芩郁白自觉站到边上,等他们先讲完。

教导主任继续训斥起学生:“你看看你们这几次的成绩,这是人能考出来的吗?一个班的平均分都被你们拉低了,再这样下去,怎么考大学,怎么回报父母?!”

教导主任唾沫横飞,离他最近的洛普自然地换了个位置,走到戚年身边给他额头涂药,手上没轻没重的,给戚年疼得龇牙咧嘴。

见戚年这样,教导主任更气不打一处来,找准这个出气筒,骂道:“尤其是你!秦年!成绩全校倒数第一就算了,还拿头撞到桌子这个拙劣的借口来逃避学习,你是撞伤了,又不是撞坏了,多少人一身病还要坚持读书,就你特殊?!”

戚年死猪不怕开水烫:“主任,我脑子从小就不太好啊,一受伤就很难运转的,不信你可以问我家长。”

提到这教导主任更来气,他给其他学生家长打电话,对方都是毕恭毕敬的态度,话里话外都是事后一定会斥责孩子的意思,唯有秦年家长,每次打过去对面就笑呵呵安抚他一通,然后委婉地说这孩子打小就不聪明,需要麻烦未明多费点心之类的。

教导主任还想再说什么时,对方就借口自己在国外信号不好,喂喂喂一通就把电话挂断了,给他气得不轻。

果真是歹竹出烂笋!教导主任恶狠狠地想。

他没再理戚年的话,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面容看上去和蔼一点:“你们现在这个阶段压力大,老师们都能理解,可是你们要想想,如果半年后你没考出个像样的成绩,你该何去何从?”

他抬手介绍站在一边的医生,道:“这是学校特聘的医生,精通心理辅导与医术,既然你们因为学习压力大导致上课注意力不集中,那就每天下午特批你们半小时,去医务室按摩头部放松一下,如何?”

芩郁白眼睫微抬,余光锁住强装亲切的教导主任。

和便利贴里写的内容对上了!

便利贴的主人正是因为压力大才去医务室按摩,结果无声鸟却离他越来越近。

医务室,绝对有问题!

然而学生考虑不到这些,能在紧迫的学习时间里抽出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自然一口应下,一开始的愁眉苦脸也没了,只剩掩饰不住的惊喜。

教导主任摆摆手,让学生们出去,戚年经过芩郁白身边时,故作没站稳歪了下身子,芩郁白伸手扶住他,语气关切:“同学,走路要小心啊,你这头撞的不轻,身上多备点‘药’涂吧。”

戚年秒懂他的意思:“谢谢老师关心,我朋友有‘药’,我回去找他借点。”

待学生都出去了,室内恢复寂静,芩郁白上前两步,准备说出想好的套话,却被教导主任先一步打断。

教导主任端着印有“为人师表”四个红字的搪瓷缸子,掀开盖子吹了吹冒出来的热气,语气无波无澜:“白老师,听洛医生说,你去医务室看过易老师了?”

作者有话说:

芩队:我就知道洛普是个祸害。

(回来了!虽然甲流没好,但是没发烧可以码字了,这章发红包补偿一下[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5章 道谢

芩郁白没想过这事会被隐瞒的很好, 听到教导主任问自己,他只觉得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终于落地,不假思索道:“是。”

教导主任没料到他会承认的这么爽快, 一时卡了壳, 过了几秒才问:“你找易老师做什么?”

芩郁白道:“我有个表妹曾是易老师的学生,她常年在外奔波,听说我即将来未明任教,便托我替她向易老师问个好。”

“原来如此,易老师桃李满天下, 颇受学生尊敬。”教导主任眉宇间紧蹙的川字舒展开来, 语调轻松许多, 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头, 道:“但是人一老啊, 这里, 就容易生锈,其实这是正常现象,但咱们不能影响学生不是?所以校方也只好请易老师先退出一线,休养休养。唉, 易老师也是未明的老臣了,未明能有今天离不开他,你去看他时,他应该也和你聊过未明吧?”

芩郁白见过太多类似教导主任的人了, 他们说话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和你哥俩好似的扯西扯东,然后冷不丁抛出他最想问的问题,很多人聊上头了一个不注意就将真话吐露了出来。

芩郁白隐晦地看了眼站在旁边看好戏的洛普,心里冷笑一声, 故作遗憾道:“我倒是想多和易老师聊会,但是他身体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加上我去的不是好时候,正好赶上洛医生照顾易老师用药,只简单说了两句关心的话就先行离去。”

黄豆大小的眼瞳咕噜噜转到洛普那边,求证道:“洛医生,是这样吗?”

“不是呢。”洛普道。

芩郁白和教导主任脸色俱是一变。

芩郁白千算万算没算到洛普在这时候生事端,洛普以往的所作所为麻痹了他的理智,他居然愚蠢到认为一个诡怪会替特管局的行动遮掩痕迹,实在可笑!

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有什么理由能搪塞过去。

教导主任脸上扬起阴冷的笑容,缓缓逼近芩郁白,声音诡异的不似常人:“看来白老师说谎”

“因为白老师不止关心了易老师,还关心了我两句。”洛普慢吞吞补全了未尽之语。

教导主任的扭曲神情一僵,看上去忍了又忍,才扯出一抹和善的笑,道:“原来如此,是我误会白老师了,白老师方才不是说有要事要与我和李老师谈吗,请说。”

芩郁白的心松了松,随口胡扯了几句关于管理学生的套话就敷衍了过去。

从教务处出来,压抑褪去,新鲜空气扑面而来,芩郁白回想刚才发生的种种,被戏耍的恼怒在心头翻涌。

洛普就像个赌桌上的庄家,手里的牌永远比他多一张,相助还是挖坑全凭他心情。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芩郁白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除掉洛普。

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声响,可身后那轻飘飘的脚步声却如影随形。

芩郁白猛地停下。

“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转身,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洛普站在三步开外,粉色的长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他道:“医务室和教学楼是一个方向。”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芩郁白的质问才是无理取闹。

芩郁白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一声不吭转身。

身后的脚步声也轻快地跟了上来,甚至比之前更近了些。

“白老师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洛普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真情实感的关切,“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会?”

芩郁白头也不回:“你给别人治病前,不如先治治自己的眼睛,庸医。”

“真伤人。”洛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却听不出半分难过,“我们这么久没见,你不说点好听的就算了,还骂得这么难听,我真的很伤心啊,芩先生。”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洛普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蛊惑的意味,“我这些天在医务室都干了什么吗?”

芩郁白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啧,这么谨慎。”洛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了然,“怕隔墙有耳?”

话音未落,芩郁白感觉到周围空气微微扭曲,一层极淡的粉色光晕从洛普身上扩散开来,形成一个若隐若现的屏障,将两人笼罩其中。

芩郁白的心稍稍放松了些,道:“除了进我梦境,其他条件可以考虑。”

“其他条件啊”洛普的指尖轻轻点着下巴,“那我想想啊,对了。”

他忽然凑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问芩郁白:“你这里,以前是不是受过伤?”

这问题在旁人听来,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短暂的沉默后,芩郁白道:“是。”

“什么时候?”

“三年前。”

“怎么受的伤?”

芩郁白顿了顿:“老熬夜导致低血糖,倒下去的时候头磕得太重,脑震荡。”

洛普有些狐疑:“只是脑震荡?”

“不然呢?”芩郁白反问,“我另一个同事当时就在旁边,还是他把我送去医院治疗的,病历都还在特管局存档。”

洛普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总归没继续追问了。

芩郁白提醒他:“该你了。”

洛普笑了:“说起来,芩先生你还欠我一个大人情呢,如果不是我将易旬的药全调换了,他早就该去地府报道了,那些愚蠢的人类现在估计还以为是易旬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