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2 / 2)

“应该是麋鹿妖。”北涂川轻轻松了口气,“是食素的妖物,我们运气很好。”

其实是006背地里拉了周围地图特地选了一个品行优良的妖群,生怕天道之子再次大开杀戒。

“有时候一切也没那么坏。”他企图暗戳戳灌一点鸡汤。

“呵,那是他们运气好。”不然把他们全杀了。

可惜天命之子不吃并往里面吐了一口唾沫。

北涂川:“......”

前路漫漫任重道远,不过他现在能开口说点话也已很不错了,有进步。

北涂川也不气馁,解开掩饰的灵气,干脆的拨开草丛走入这片湿地。

小妖们耳朵很灵,一双双纯良的眼睛好奇的望了过来,不怪他们,实在是这里又偏又远,很少有生人闯入。

几只中等体型的麋鹿飞快跑开,很快地面发生震动,几只比象还要大的麋鹿踏着矫健的步伐走来。

“你们是什么人?”麋鹿大妖的声音厚重威严,听起来应该是族长之类的大妖。

“我也是妖修,前些年拜入人间散修门下,想渡过妖川磨砺修行,却不想赶上妖川暴/动被冲到这里来,迷了路,我师兄受了伤,想在这里暂时养一养伤。”

“我这里有灵石可以奉上。”

木偶妖的声音温润柔和,身上也没有杀戮之气,麋鹿大妖低头似乎在嗅这木偶妖身上气息。

中等麋鹿踢踏了一下蹄子冷哼道:“天地之力岂可是人所能挑战的?人族向来不自量力。”

似是害怕应乘珺如今喜怒无常的性格会因为一句话不顺就出手,他拉过应乘珺放在身前的手握住,这才低头道:“正是如此,我也十分惭愧。”

他似羞愧微微低头,见他不卑不亢至此那中等麋鹿竟也有些无措,觉得自己是不是说话太重了?伤了这木偶妖。

年长的麋鹿却慢慢摇了摇头道:“正因为人族不惧天威才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妖族而今衰落便是缺了这一份心力。”

“你身上气息很正,无杀戮无歪邪,可以留下。”

麋鹿大妖那双巨大的眼睛落在他背后的人身上,似乎有些迟疑,他身上血腥味太重了,即便被水流冲刷一天一夜仍然无法抹去。

“我会照顾好我兄长的。”北涂川握紧了应乘珺的手低声保证。

那麋鹿妖似乎对他人品比较满意,在短暂迟疑过后还是点了点头,率先在前面带路:“进来吧。”

夜幕降临,天上繁星点点,地上不时有淘气的小妖跑过,假装不经意的偷看这两个陌生人,褐色的鼻子在夜色里轻嗅,似乎在辨认他们身上的味道。

兰草,喜欢,血腥味,不喜欢。

麋鹿逐水草而居,并不同人族一样有固定的住所,但妖不同于兽,既开了灵智就知遮风避雨,于是这些妖物也学着人用草木之物搭建居所。

大妖给他们寻了一处比较干净整洁的居所,就位于溪流边,溪水潺潺而过,水边肆意生长着草木荆棘。

这草屋虽然简陋但里面却放了一个巨大的可以发光的萤石,这些在人族只有王公贵胄能用上的照明之物在这里不过随便一块发光的石头。

北涂川打量了一眼先将应乘珺放在苦草铺成的地面,约莫怕扎到了他,又脱下自己的外袍垫上,起身时开口:“我出去同族长道谢,去去就来。”

草屋外那麋鹿大妖已经化作人形,其实北涂川也早知他们有人形,化作原型只是为了威慑外来者。

大妖是一个苍老的老者,有着一双通透的眼睛,即便已到了生命末年,仍然澄澈空明。

他似乎思索了一下才道:“我观你身上气息纯粹所以才收留你们暂住,你们伤好后即刻离去,不得多留。”

“这是自然,请您放心。”北涂川先行拿出灵石递过去,“冒昧打扰,想请问族中是否有可以医治我兄长的灵药?我想换取一些。”

老者点了点头,妖修除去专于此道的妖外不会炼丹,但山上可以治疗伤势的灵草他们会烂熟于心。

“我明日会让小辈给你送来。”灵石无论在哪里都是硬通货,老者似乎沉思了一下,又往草屋内望了一眼,才用灵力包裹着声音开口。

“你周身气息纯然,可你那位同行者孽障太重,若不是有你在我绝不会让他进来,你要当心,我观那人恐怕心思不正。”

麋鹿一族果然天生良善,对于这样一面之缘的妖物也是善意提醒。

草屋内应乘珺无声嗤笑一声,瘦削的指尖黑气缭绕,渐渐有失控的迹象。

什么心思通透的麋鹿大妖,不过是个眼瞎心瞎的蠢货罢了。

北涂川似乎怔了一怔,又往背后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一眼说不清的眷恋,片刻后他回过头摇摇头:“您多虑了,我兄长他......是个极好的人。”

“只是这些年有些识人不清,这也不是他的错,以后,”他嘴角轻轻牵扯了一下,仿佛落寞弧度坠落,又慢慢牵起,“以后会好的。”

那老者大概觉得他已没什么救了,也只是提醒并不是干涉他什么,见劝说无果也不多言摇摇头走了。

水声幽幽,北涂川进入屋子里时应乘珺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清隽的面目有刹那扭曲,萤石淡淡的光落在他脸上更显出晦暗不明的姿态。

“怎么了?”北涂川靠近了他,在干草旁静静的望着他,“是身上伤口痛了吗?我向族长寻了灵药,大约明日就能送到,今夜先忍一忍。”

应乘珺嗤笑一声,并不被他温柔的语言所打动:“你睡地上。”

草屋地方不小干草却只有一堆,当然是够两个人一起睡的,但应乘珺不干。

“我本来就是要睡干草的。”倒是北涂川十分之平静,没有一点不悦,叫预备刁难他的应乘珺面色有一瞬阴郁。

这是他们相逢过后最平静的一个晚上,窗外就是潺潺的溪水声,偶尔游鱼在水中跳跃,活泼好动的小鹿在草坪间奔跑。

明明应该是喧闹睡不着的一夜,应乘珺却出乎意料的没有觉得烦躁,清夜如水,月色如银,洒落在这简陋的草屋中。

北涂川睡姿非常好,平躺着双手合十在腹前,双眸紧闭,合乎礼仪,没有一丝一毫的逾矩,一看就出身不凡,哪里像一个山野草木长大的木偶妖?

应乘珺无缘无故想起麋鹿老者对他的评价,纯和良善?气息纯然?

真是好一个心思善良的木偶妖啊,为了报他的点化之恩出生入死,哪怕到了这一刻也始终以他的安危为上,甚至会关心他这个魔头疼不疼?

他冷冷的想着这件事也许是遭逢大难生死一线实在太累,不知何时竟恍然睡了过去,但生死间是警觉让他在那刹那间清醒,有人在盯着他!

灵力代替双目覆盖周遭,那一片晦暗里是北涂川来不及闭上的眼睛。

他有一双太过好看的眼睛,是潺潺不尽的流水,也是冬日难得一见的朝阳,见过的人无不心生好感。

此刻那双眼睛里涌动着太多的情绪,他这样静静的看着他,像是就这样看了他一世又一世,有太多未尽之语却无法诉之于口。

只有在被他发觉之时猝然闭上眼,像是突然中断的河流,只留下干涸的河床。

是在看他剩下的那一半仙骨吧,世上的所有人看待他的眼光或贪婪,或憎恶,或疯狂,或仰慕,俱是因为他身携天机,天生就有这飞升之质。

多么可笑。

草屋外传来轻巧的蹄声,是有年幼的麋鹿在门前放下什么东西,应乘珺忽然发觉天已佛晓。

他竟然就这样无知无觉的睡了一夜,在身边有着这样一个人的情况下。

而这个人也许就这样看了他一夜。

当天光彻底倾洒这片大地时北涂川才缓缓起身,修士的夜晚都是在修炼中渡过,但这一晚他们却诡异的开始如同凡人一般入睡。

北涂川打开竹门,门前是几株随意被摆放在门前的兰草,这些兰草或许有些修为了,明明不是兰花盛开的季节也伸出秀丽的花箭。

根部似乎还有鹿蹄和鹿牙的痕迹,不远处的草丛里有几只幻化成人形少年或者孩童的麋鹿好奇的观察着他。

“送给我的吗?”北涂川俯身拾起这些歪倒的花木,细心的将花箭扶正倚靠着竹门。

远处的几只小麋鹿互相对视一眼,胆大的率先开口:“是!”

北涂川选了其中一只最清秀文雅的绿兰,朝着远处的小麋鹿道:“我很喜欢,多谢你们。”

得到夸奖的麋鹿好似害羞,连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竟然一哄而散了,只有远处传来撒了欢的蹄声。

北涂川在溪流边折了一根长势喜人的翠竹取了其中两节作了花瓶,随手侍弄了一下,便将这绿兰插入竹筒。

瘦长的竹筒配上瘦清雅的绿兰,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他将这绿兰放在草屋内,应乘珺迎面坐在草屋窗前,清晨这样好的阳光也化不开他脸上的阴冷,无瞳的目平静的望向远处,凉凉道:“你倒是受人欢迎,在哪里都有人趋之若鹜。”

九嶷山下过个城门都有弟子锲而不舍追至驿站,流落妖界也能有妖清早来送兰草。

“说不定是送给你的。”北涂川道,“毕竟放在门口并没有说送给谁。”

应乘珺冷笑一声,毫不留情的戳穿:“世人畏我如蛇蝎,恨我如寇仇,只会恨不得我死罢了。”

他年少时遇见的所有所谓的善意和喜爱,到最后都不过是为了取他性命的图谋。

他的话似乎戳中了北涂川,北涂川眸光微暗,轻轻一叹,走上前来:“可这是我送给你的。”

那绿兰被灌饱了水,早已不复清晨奄奄一息的姿态,骄傲的舒展着花箭,幽幽清香若隐若现。

“你......”他有一个长久的停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口,最终似乎是那一点心软压倒了理性,他轻声道,“切莫因此自伤。”

这声音低微,却又靠的很近,似乎怕他听见,又似乎怕他听不见,就这样被潺潺的流水声轻轻覆去。

“这兰花开的很好。”他最终转移了话题。

应乘珺有那么一瞬间怔愣,旋即回过神来,那双无瞳之目带着浓烈的嘲讽的逼近北涂川:“你看我的眼。”

“我看得见吗?”

好不好?与我又有什么关系?灵力能见物动却不能见世上颜色,他的世界自始至终不过一片灰白,绿兰还是白芍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北涂川却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瘦削的皮包骨的手轻轻放在那绿兰之上,娇嫩的花蕊上还携带着清晨的露水,轻轻依靠在他掌心。

应乘珺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微微一怔,竟没有移开。

“会看见的。”

北涂川轻声开口,比起像一个安慰更像一个许诺。

——

万里之外,妖界。

一处绝壁之上,有一条大蛇匆忙盘旋而上,带了一个对于天下任何人来说都不算好的消息。

应乘珺提前逃出来了,并且破镜大乘,先去了窥天阁,利用自身血咒之术重伤应玄同,极刑处死了他的幼弟应长宁。

“他逃出来了?!”一个年轻人猛地站起身来,他周身剑气萦绕,剑眉星目,极为锐利。

黑蛇缓缓退去,年轻人手中灵气缭绕,缓缓出现一个碧玉盒子。

那盒子无声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一对黑曜石,黑的剔透而深切,仿佛是不见底的深渊,明明漆黑一片却又像极清湛湛的天空。

三百年前他得到了这对眼睛。

剔透的像是天空的眼。

他永远记得这双眼睛是怎样高高在上的,在一个冬天将他捡回来九嶷山。

“师兄,你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