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处一浑身血褐色的人影负手而立,雨水冲刷而下,他足下所立之地淌出一片猩红血迹,肩膀处诡异的塌陷了一块,是个半肩之人。
看起来如此滑稽可笑,可却无一人胆敢出声。
因为这正是窥天阁宗主——应玄同。
“爹——你生我养我就是为了今天吗——你把我推到这世上就是为了亲手把我磨死吗——”
“应玄同——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亲手推死你亲子——你、你不得好死——”
“啊——你等着——我化成鬼也不会放过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要缠着你——你别想安生——”
在场的所有人都依稀还能记起不久前少宗主应长宁刺耳的惨叫。
然后是吱嘎吱嘎的最后头骨被活生生碾碎的声音,修仙者性命顽强,灵力自动修复自身,一面愈合,一面被碾碎,直到活生生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碾碎完最后一块头骨。
宗主应玄同一向菩萨心肠慈悲为怀,是世间广为敬重的前辈,过了今日只怕也声名尽毁,毕竟,虎毒尚且不食子。
是啊,虎毒不食子,应长宁的哀嚎怒骂还盘旋在天空,那应乘珺的事到底又是真是假?衍霄按住剑鞘,呼吸之间一声闷雷,他如梦方醒,抬起头只见应玄同朝着山门处全力挥出一掌。
那个人被师父打中了!
为防应乘珺再度逃走,应玄同以最快的速度将亲子碾成一片碎骨,然后在山门处设伏却不想还是走漏了消息,问长生的剑意久久不散,便是北涂川不曾亲至,郦朝皇室也必定来人。
为此耽误时机,给了这孽障趁机逃走的机会。
这截杀不是北涂川一个木偶小妖能够抵挡的住的,只怕登时就得四分五裂。
应乘珺眸中闪过一道厉色,猛地回头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口中顿时喷出鲜血。
苍白森冷的的无瞳之目遥遥望向山巅处塌了半边肩膀的人,一面咳血,一面扯出阴冷畅快的笑意。
“大同之境,无亲疏,无利害,无贵贱,”他唇边笑意扩散,治艳的鲜血随之一同滴落,落入北涂川脖颈又滴入暴雨之中,“应掌门确实不负此名哈哈哈!”
他阴冷的长笑在万山回荡,窥天阁弟子皆死死低着头,暴雨如鼓点敲击脊梁,让人胆寒不已。
借着应玄同这一掌,应乘珺去势已定,他一只手抓住北涂川心口衣襟,黑气翻涌,低声道:“走!”
暴雨如注,两个人就像这暴雨之中两片漂泊无依的树叶坠入奔腾江水之中,转眼就已无影无踪。
应玄同眼中杀意汹涌,半塌的肩膀蠕动了一下,就要往前一步,大乘期修士一步何止千山,就在此刻,身旁忽然有人挡了一挡。
平素温和的目光此刻阴冷的扫了过来,衍霄不敢看他忍住那股头皮发麻的恐怖开口:“师父,下面便是妖川,四族界定,合体期以上不可肆意跨过界。”
不然,视同开战。
他抬手深深行礼:“不如便由弟子去将他二人追回。”
应玄同眸光几度变化,他当然知道衍霄不可能追回应乘珺,以应乘珺此时境界,刚才来一招不慎已是放虎归山,而今北涂川不知隐藏在何处。
他侧眸看向自己迟迟不能复原塌陷的肩胛,终于长叹一声:“也罢。”
他的语气却不是放过,而是似乎在感叹不能独吞下一块生肉的遗憾,让衍霄骨子里一抖,陡然蔓上一阵寒意。
妖川是一条声势浩荡的河流,在倾天累世的暴雨之中宛如要将四海荡平,年轻的修士常以渡过此河作为修行,但对于才筑基期的木偶妖来说他是真的险些被拍死在浪下。
他们顺着这条河漂泊了一天一夜,直到河面再也没有锲而不舍的窥天阁弟子追逐,中间几次进入小股河流,抛弃所剩无几的行装诱导追兵。
等这场暴雨终于平息已是两天之后,无论暴雨还是大浪北涂川始终没有松开的是应乘珺的手。
他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应乘珺从浅水背到河畔,应乘珺闭着眼一时间看不出生死。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流水冲刷干净,灵力来不及蕴养的伤口泡的发白,清俊的脸无一丝血色,就连胸口都不见一丝起伏。
他躺在那里,看不出任何活着的模样。
北涂川先是将他平放在溪石上,轻轻摇晃了一下:“应乘珺?”
木偶的身体泡久了有些发沉,声音也有些哑,也许是太沙哑没听见应乘珺一动不动,北涂川将手背贴在应乘珺脸侧,但那是同样冰冷的体温无法传递出任何暖意。
他感受不到他的温度,也感受不到他是否活着。
“咳咳——乘珺?乘珺!”北涂川的声音不由染上几分抖,像是有某种未知的惶恐笼罩了他,让他低下头似乎想再近一些。
那双无瞳之目便在此刻骤然睁开,那双眼轮廓清隽,只是没有瞳孔一片惨白,如此吊诡幽冷却叫人悬起的心脏刹那落了地。
阳光似乎在这一刻突然猛烈起来,刺的北涂川睁不开眼,某种未知的隐秘被暴露在阳光之下,他突然伸出手挡在应乘珺那双无瞳之目前,似乎想挡住那片暴晒自己的阳光。
如果此时应乘珺能看见就能发现这木偶妖青筋绷紧的脖颈,阳光透过他修长指尖的缝隙泄露,那张沉静的眼睛里似乎头一次出现慌乱的情绪。
不允许他看向自己,慌乱到忘了这瞎了眼的人本就是看不见的。
“你挡什么?”应乘珺讽刺的开了口。
北涂川才猛然意识到他看不见似的,骤然翻身离开,一瞬踉跄竟有些不稳险些绊倒自己。
应乘珺躺在溪石上,浅浅的水流流过他的手腕,带着暖意的阳光要将他晒透,他眯着眼嘲讽:“怎么?你以为我会被水淹死?”
就算他大乘期最后一道雷劫没能渡完,但三百年剥皮刮骨都没死,又怎么可能被区区妖川淹死,见到他血肉成泥都面不改色,反而被水淹一淹急成这样,真是——
“愚蠢——”
他冷冷的道。
假仁假义。
北涂川将手伸进江水中,似乎在洗涤指尖泥沙,温柔的水流掩盖了指尖不自觉的颤抖,他垂下眼似乎没有被这满口恶言的人刺中。
应乘珺却在心头冷笑,就连找的借口都如此可笑,浑身是水还在取水冲洗手臂,冲洗手掌,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忘爱洁成癖。
北涂川背对着他也并不言语,只在心里同006叹息:“你看,我付出真心就得到这个下场。”
006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但宿主你真的付出过真心吗?!”
为什么我看不出来?
“你眼神不好。”北涂川在心里淡淡答道。
最后先撑不住的还是应乘珺:“洗这么久没把手皮搓破吗?”
北涂川默了一默,还是回答:“没。”
“那还不拉我起来?”
自己起来好不容易,就是在找茬。
北涂川还是没发脾气,他慢慢转过身伸手拧干了自己的衣袍,将多余的水拧出去。
筑基期的小妖还没有清身咒,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应乘珺长眉却已经皱了起来:“你在磨蹭什么?”
“稍微等一下,我身上太湿了,怕你上来会弄湿。”他的涵养和悉心总会出现在这种小地方,不经意间考虑的才最能打动人心。
应乘珺一愣,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刷地一变,几乎有些诡异的难堪。
似无法忍耐他的磨蹭瘦的能看见骨头的手猛地一挥,一阵清风吹过,霎那间就将一身湿漉漉的北涂川烘干。
还以为过些年脸皮能厚点呢,原来还是挺薄的嘛,逼一逼还是能出效果。
北涂川道了一声谢,这才伸出手轻轻握住应乘珺的手将他从河畔背起来,也许是为了防止再听见什么让自己难堪不高兴的话,应乘珺还是使了个决将自己也吹干,顿了片刻干脆再甩了两个清洁咒。
北涂川表示很满意,终于不用忍受血浸一身还要赶路的日子了。
应乘珺靠在他背上,木偶妖的身体理应是没有温度的,兴许是阳光晒的太透,竟然能感受到一丝暖意。
这种暖意让三百年都被囚坚冰雪狱中的人心中恨意直涌。
他突然阴测测的道:“你认为我打不过那些人?”
北涂川意识到他在找茬或许是报复刚刚的棋差一招,却还是顺着他的意回答:“我从未这么觉得。”
“毕竟,三百年前的问道大会窥天阁少宗主一举夺魁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者。”木偶妖那样沉静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泄露出一种极浅的温柔。
他说的是应乘珺还是应乘珺时代替窥天阁参加的那一届问道大会,他本就是少年天才,但大多数不过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捧着他,直到那一战不知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和前辈惜败于他。
他独占鳌头,自负自傲,觉得天下任他来去,父亲目含欣慰,幼弟一脸崇拜,还有互为对手的师弟相伴左右,大道不孤,他那时以为他是这天底下最幸福快乐不过的人。
可惜,他那时不知道因为他的崭露头角背叛的利剑就已出鞘。
应乘珺抓在北涂川背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好半晌才道:“那你为何还将行装丢掉?到底是为了让我们不被追踪呢?”
他语气幽幽:“还是想救那些窥天阁弟子?”
应玄同他确实不一定打的过,毕竟刚被天雷劈过,但剩下那些弟子都不是他一合之将,那些背叛他的、奚落他的、落井下石他的——
通通都要不得好死。
北涂川往前望了一望:“我看这里好像已经是妖族地界,我们先离开河边往有人烟的地方走,至于那些行装,”他顿了一顿,“我会赔。”
其实都是北涂川置办的东西,应乘珺连人带骨头都被刮分完了,三百年过去他当然是一无所有,吃北涂川的喝北涂川的,再过上二十天还要把北涂川的心掏出来赏玩。
这就是避开他不想回答的意思了。
应乘珺眼睛微咪,他是极讨厌有人避而不答或者敷衍了事的人,当下一股沁冷的寒意就缓缓攀爬上了北涂川的脖颈:“怎么?难道那追踪之人里有你的旧情人?”
“你那个所谓心上人?”
“没有,”北涂川眼神颤动了一下,似乎这个心上人的言论也让他愣了愣,但他极快回答,“我是怕你受伤......连累了我,既然是我多虑,那下次我不作阻拦便是。”
应乘珺也是喜怒无常之人,这木偶妖阻拦他报仇引开那些落井下石之辈他认为此人是在偏袒那些该死之人,可当他说他下回不会如此行事时应乘珺又莫名感受到一阵恼怒。
这种恼怒说不清道不明,无论拦或不拦似乎都有让人不快的理由。
于是一路之上北涂川都感觉头顶有一片随时散发冷气的阴云笼罩。
让他不由得和006感慨:“他的脾气真是越来越不好了。”
想想三百年前应乘珺虽然也有点嘴毒倨傲,但面对他还算能收敛脾气,也没有动不动就搞的血肉模糊那一套。
006:“......虽然我是坚定站宿主你这边的,但被亲人朋友爱人联合分了骨头关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三百年性情大变也算情有可原吧?!”
还跟以前一样才是真变态了吧?
北涂川抬起目光,前方似乎是个妖族聚集的村落,晚间的篝火映亮了他沉静的眼,像一弯宁静的河流向远方流淌。
“会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平静却莫名让人相信。
妖族与人族也有某些地方相似,例如村落一般由同族聚集,比如某个地方山好水好草好,某个地方就会盛产兔子精,兔子精聚集就会形成兔子村落。
据说妖族流传过一个传言,某聚集流浪的食草性动物遇见过流浪的肉食性动物,结果被一网打尽。
妖族衰落已久,如今四分五裂,各自为营,处于蛮荒时代,有的村落血腥凶残,有的村落与人为善,都要看运道。
北涂川背着应乘珺悄然靠近,拨开几丛荆棘,发现那些群妖有的在游泳,有的在啃食树叶水草,虽有角斗的,但大多温和。
根据有些还没有完全化形的小妖看,头脸狭长似马,角似鹿,蹄子宽大,尾巴细长。